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王国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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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副官捏着土布的军帽檐左右拉扯了一下,松动松动额头,笑嘻嘻地说道,“你们家对党的贡献就是给队伍上送来了三个白花花的大姑娘。”

尹大小姐轻轻拍了一下八仙桌,瞪着杏眼正色道“,我们这是投奔革命,不是慰问军阀。”

阎副官但笑不语。

早上的街道相当拥挤,主干道上的车流像逃难的队伍没头没尾,也没有间距和半点缝隙。如果想看,隔着驾驶室的车窗玻璃,可以看到邻车的男人边开车边啃玉米棒子,女人照镜子补妆。

人行道上的男女老少匆匆赶着上班,上学,买菜,送孩子上幼稚园,各种办公大楼的底层全是等待上电梯的白领,长长的队伍排出去老远,要不就是打蛇饼,一圈一圈悄无声息。

在都市里打拼的人早已习惯了冷漠的暗战。天塌下来都没有人感到惊奇。茅诺曼开着她的白色奔驰见缝插针一般地拥堵在滚滚的铁流之中。

这样的早晨对她来说实在久违,平素她睡到自然醒,在小区的花园里慢跑二十分 钟,然后梳洗,穿着绵软的休闲服吃早餐———各种有机的蔬菜水果,进口奶,北海道的糕点。当然,还要在青瓷小鼎里点上沉香屑,听一曲黑胶唱片。

没错,她是老派人,是前辈,是这个青春邪恶膨胀时代仍能妥妥找到存在感的成功女人。

五十五岁以后,她决定从总经理的位置上退下来。

但是“田园”是美资公司,虽然只经营单一的清洁、日化产品,通俗地说就是洗洗涮涮、皮肤保养外加女人在脸上描龙画凤,但是架不住产品席卷全世界的中产阶级。如今是拢络住中产阶级便吃得开的社会环境,田园用高品质的保洁护肤理念与产品征服了这一大票客户,低端产品有价格优势,高端产品有质量保证。而对于女客户来说,一旦她信任你的品牌就是一辈子的亲密爱人。所以田园产品的市场覆盖率永远是业内的排头兵。田园公司的总部在芝加哥,中国区的任免权也在那边。

总部高层对于她的工作和人品非常赞同和满意,一直苦劝留任,这样又拖过去两年,终于,她只象征性保留了顾问资格,激流勇退。

没有人相信她一个单身女人会对职场那么决绝,她的精明能干众所周知,营销故事成为教科书版的业内神话。人们恭维她,所到之处迎接她的都是花一般灿烂的笑脸,因为诽谤和暗箭都不在射程之内,万箭齐发都够不着她的位置,他们看到的永远是她优雅的有些虚幻的背影。

然而她到底是累了,就像此刻街边任何

一个身穿制服脚踩高跟鞋,提着一份早餐的女孩子一样,她当年就是这副模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照顾和关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可不想从职场直奔墓地。

要说过人之处,她只承认更懂得什么时候停止,而且绝不眷恋。

奔驰轿车驶进宽大而又阴森森的地下车库,这里是文华酒店。相比起拥堵的街道给人恍若隔世的肃穆与轻奢。

车库通往酒店大堂的大门,犹如一堵厚重的高墙,高大威猛,深咖啡色,没有表情也没有态度,更没有多余的装饰和机关,也没有任何按钮按键之类。似乎只对淡定的有钱人表示欢迎,至少要等待三秒钟,自动门才缓缓打开,很多人是在一秒钟之内瞬间抓狂,不知所措。

她今天穿着黑丝绒的高跟鞋,拎着香奈儿的包包。因为是赴尹大小姐的自助早餐,装备比吃饭重要。

这么多年来,尹大小姐一直保留着在五星级酒店吃早餐的习惯,虽然只是偶尔为之,但必须高档精致,环境讲究,不能有闲散人员,不能美团,更不能搞什么不靠谱的优惠套餐。食物非常丰盛人又非常少,才能令尹大小姐满意。其实她吃得少之又少,给人的感觉是在温习生命中的一段时光。

尹大小姐看女人的眼光非常挑剔,致使她们有限的几次见面,一直都是枪对枪杆对杆从未有过半点松懈。

大小姐出身江南一带的大地主家庭,家里非常有钱,有整条街的铺面,也有自己家开的私塾,那个时代的女性能识文断字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孩。第一次看到尹大小姐的楷书简直是惊艳,而且她们家的三姐妹如花似玉,一个赛着一个的白皙、干净,身段如柳窈窕动人。

然而大小姐的骨子里有革命的气质,她 嫁的阎副官后来官拜兵团级,就是因为不怕死能打仗,人称“阎王爷”。但是大小姐永远叫他阎副官他也没脾气。大小姐的两个妹妹更是会嫁,官位只比阎副官大,在此不表。

每一个女人都曾有过碧水蒹葭,素手执发的锦绣年华吧。

巨大的年龄差终是隐患,当年有多少良辰美景十里桃花,后来就有多少雪落太行空劳牵挂。阎副官算是最年轻的,也早在十二年前谢世了。

大小姐的名字叫尹希艾,比起家珍、素芳、秀英之类,这个名字放在今天都透着现代和摩登。老人家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吧,却从未被时代淘汰过,是那种有气象的女人。她是茅诺曼第一任男朋友阎诚的母亲。

阎诚和茅诺曼是中学同学,也许是因为父母都很强势,所谓正正得负,阎诚的性格羞涩,内向,待人温和又似大男孩一般天真。这也难怪,他上面两个姐姐,他最小又是男孩,金线吊葫芦。尹大小姐待他必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爱得深入骨髓。何况他的颜值高到爆表,当时正是帛里裹珠风月初霁的年纪,看一眼都是没有过去也不见未来的遗世独立,只需站在那里便丰容盛丽。他实在就有那么好。而她,当时只是他的小确幸,一分钟之内就被尹大小姐果断舍离了。

茅诺曼的家在一德路上开“南北行”,经营的是虾干香菇鱼翅江瑶柱等一系列的干货,小小的门脸挂满各种咸鱼花胶之类。所以茅诺曼至今不吃咸鱼,多贵的都不吃,实在是小时候看一眼就干渴难耐。她家并不穷,可是地位低下。在一个革命的时代出身小业主那就叫不入流,她永远忘不了大小姐脸上飘过的一丝不足挂齿的笑意。

也许是她安静,沉着。她的小业主的父亲教给她的是凡事忍耐,于是她身上有与年

龄不符的淡定。相比起疯婆子一样的军干家庭的女孩,阎诚才会喜欢她吧。

父亲还说,所有的事,都是交易,都不过是一盘生意。抑或是一道算术题。这句话影响了她的一生。年轻时候的爱情,都是骨肉分离,痛得惊心动魄。后来无论遇到谁,心里都有一个声音提醒,还是当哥们儿吧,当哥们儿就好。

奇怪的是她却跟尹大小姐一直保有联络,很奇妙是不是?当然是有原因的。文华酒店富丽堂皇,暗香游移。走进餐厅,茅诺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肖邦腕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她暗自嘘了口气,挑选了窗下的位置,虽说帘幕低垂但仍晨光匝地,因为人少,也因为背景音乐隐约于无,一时间让人倍感远离市井,风烟俱静。

餐厅有一面墙,墙纸是高仿的南宋花鸟,朴素暗沉的翡翠绿里透着鹅黄与嫩粉,鸟语花香甚是婉约养眼。

相对的一边是无穷无尽的食物,错落有致,盛在雪白的陶器里。

须臾之间,尹大小姐走进了餐厅,陪她来的例牌是司机小曾,小曾也有六十上下,曾经是阎副官的警卫员,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是那种表情很少的男人。他自己远远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独自早餐。

尹大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茅诺曼不仅起立还迎了上去,已经有服务生拉开了椅子,并站在一旁莞尔行注目礼,满脸写着这个老太太我们认识。

多少年过去,尹大的气势依旧是所谓凌厉的优雅,她目光坚毅,有着耐人寻味的穿透力,但是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柔软温情,保养有度,看上去顶多六十多岁。灰白的头 发自然向后没有半点稀疏,仍旧密实苍劲,一对珍珠耳环闪动着淡紫色的光芒。她穿一件中式的绸子外套,水滑的布料,黑色,只领口有韭菜叶宽的一线梅红,暗示着她的内心始终坚持着女人必须美丽的原则。

只是,异常深刻的法令纹让茅诺曼隐隐感觉到她并不快乐。

茅诺曼穿的是一件大品牌的白衬衣,白色的珍珠纽扣,别无饰物,干净利落。看得出来颇得尹大的默许。两个人落座,服务生送上了热咖啡。“你还好吗?”尹大说道。“还好吧,我退下来了。”茅诺曼恭敬地回道。

“知道,还在学古琴,户外活动主要是骑行对吧?”尹大抬起眼皮看了茅诺曼一眼,正好看到对方的讶异,嘴角上扬淡淡一笑。

闲聊了几句,茅诺曼适时不再说话,默默地用银匙搅动咖啡,她知道尹大约她出来,不是为了讨论如何在生物岛骑自行车的,而且她学古琴的事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可见尹大的能量了得。总之一切都说明尹大有要事相告。“毛毛,”她一直这样叫她,“我有一件事恳求你。” “尹阿姨言重了,有什么事情请说。” “你务必要答应我。” “凡是我能做到的。” “到青玛来上班吧。”尹大小姐也只是轻声说道。

但是茅诺曼还是瞪大了眼睛,实在是太没有想到尹大会说出这句话,不禁暗自吃惊,同时脑袋飞快地运转寻求各种原因的可能性。

“青玛”的全称是“青波玛雅”,“青波”是洗涤部分,“玛雅”主攻护肤与化妆品,简称“青玛”,虽然只是本土品牌,但坚持走高品

质路线。前身是国有资产海鸥日化,被阎诚盘下来之后,经过这么多年的打拼和经营,市场价值突飞猛进,若干年前成功上市,产品也同样深受中产阶级的喜爱。因为是同行,茅诺曼对此有着深入的了解。阎诚是总经理。前不久,他们还在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巨大展厅相遇,两个人的身后都是大队人马,前呼后拥的阵势旗鼓相当。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光相遇的瞬间,她感觉到阎诚的欲言又止,意味深长。

曾经有过给他打个电话的念头,但是没有打。现代人尊重感情的方式是请勿打扰。当年,在茅诺曼之后,尹大精挑细选了她的儿媳妇,那个女孩子名字叫作武翩翩,也是军队干部的子女,家里官阶不低。年轻漂亮,这一点就不用说了,还是外语外贸大学的保送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如今的武翩翩在青玛当副总,经年修炼,目光如鹰如炬,成为商场人见人怕的“武阿姨”。那天在交易会展厅,若不是她探照灯一样的眼神,老相好去喝一杯也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都什么时代了?没看过《纸牌屋》吗?然而武阿姨是唯我独尊的人,一言一行必须全世界起立鼓掌。看家护院,本领高强,任何事情都没有通触的余地。何况初恋情人怎可能有半点松懈?

阎诚和武翩翩是互补型搭档,一个儒雅宽厚,一个寸草不生,这样的公司扎实得铁打一般。让茅诺曼介入,什么情况啊?这时候的尹大怔怔地望着茅诺曼,足有三十多秒钟,但还是开声了。“阎诚走了。” “去了哪里?出国了吗?” “他过世了。”

沉着镇定如茅诺曼这样的女金刚,也还是旱地拔葱一般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愕然和惊吓。

有服务生向这边望过来,尹大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最恐怖的是尹大的脸上呈现出隐隐绰绰不为人察的笑意,黯淡凄清,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

“已经三个多月了,会引发公司地震,所以秘不发丧。都以为他出差去国外了。你到青玛来当总经理,我两个消息一起发布。”不愧是尹大,泰山压顶而不失风范。“是车祸吗?” “癌症,肝癌,查出来就是恶性的,已经没有手术的价值。”

难怪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茅诺曼心想,不光是死讯,就是阎诚生病的消息也没有丁点儿风闻。商场果然如战场,所有的伤痛和眼泪都在军旗飘飘十里狼烟之后。

这时再想起他的眼神,方读懂一丝丝的诀别。

粗算一下,他那时候已经生病了,而她在想什么呢?她什么都不知道,轻佻肤浅。茅诺曼望着窗外,薄薄的一层泪光浮现上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茅诺曼的情绪平稳了一些。恢复正常思维以后,她想,公司还有武翩翩啊,她可是一员虎将。

尹大是懂读心术的,道,“她不行,不要提她。”

神情非常冷漠,并不想稍加掩饰她们糟糕的婆媳关系。

可是无论如何,茅诺曼都不想插足青玛的事,她算哪根葱啊?跑去蘸别人家的大酱?她可是业内名利双收的“不沾锅”,面子里子一样光鲜,早就不是伤春悲秋的职场文艺小清新了。

还是沉默。这时的尹大正色道,“毛毛,我知道我欠你的。可是你也欠我的,不是吗?”

茅诺曼张口结舌,一时间,脑袋都要炸了。

晚餐例牌清淡简单,一个青椒炒蛋,一个芥兰苗,一个丝瓜毛豆,还煎了一碟鱼饼,主食是红枣小米粥和花卷。

尹大没有胃口,但还是坐在餐桌前,毕竟一家人要有个主心骨,她坐在正席,两边分别是武翩翩和孙子阎黎丁,黎丁一米八二的个子,相貌俊朗,几乎就是阎诚的翻版。曾司机和保姆小杨依次落座。这是阎家的传统,不分上人下人,齐数就开饭。自从阎诚走后,饭桌上也很少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喝粥的声音。尹大只喝粥,随便吃几口素菜。见黎丁边吃饭边看手机,手指一刻不闲,划来划去,本想说他两句,想想还是算了。这孩子像他爸爸,从小性格温和纯良,去德国留学学的是牙医,立志做一名口腔科大夫,回国之后在中山医学院口腔专科医院工作,一切随心所愿。然而阎诚一走,立刻被武翩翩叫回公司接班,都没跟尹大商量一下。

这就是尹大最不喜欢武翩翩的地方,这个人不能说没有优点,对工作刻板地负责,营销方面也很有想法。问题是情商低,凡事算小钱,没有格局,而且永远咄咄逼人,跟谁都没法合作还自以为是。

这是她一生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就是把武翩翩像今天的优才计划一样引进到家里来,当时的武翩翩有男朋友,而且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是她横刀夺爱硬要拆散人家,大包大揽地让阎诚和武翩翩成了亲,搞 得小两口的关系,即使阎诚没多喜欢武翩翩,也矮了她一头似的。

在尹大的眼里,阎诚和武翩翩始终没有建立起亲密关系,一开始或许也都按照剧本尽心尽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但是渐渐地缝隙还是显现出来。爱这个东西其实没有那么艰深,无非就是一层底色,如果有,它会滋长出深意和力量,抵御现实生活中无尽的打击和风寒。但若是没有,就只能任其疏离和淡漠。

有一次阎诚发烧,三十九度二,武翩翩照样在外面跟客户谈生意。她的观点是打针吃药喝水休养,她在不在旁边守着完全无差,根本没有实际意义啊。这是什么情商指数啊?若是两个人为琐事拌嘴,阎诚最多是沉默,武翩翩却追着他理论。

这一切如今都像散落在不起眼处的小钉子,集中并且尖利地扎在尹大的心上。

尹大也动过干脆让他们分开的念头,但是看着阎黎丁一天天长大,实在不希望他小小年纪便面对破碎家庭带给他的困扰。再说武翩翩对工作还算是一心一意。现在想起来也许是一错再错。谁能想到阎诚正值精壮年,就这么走了呢?

餐桌上的武翩翩阴沉着一张脸,这张曾经美丽的脸,如今仿佛戴着一张天然的后妈面具,几分尖刻外加几分凶狠,时至今日连印堂都是黯黑的。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忍耐,但终于忍耐不住开腔了。“妈,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黎丁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又看了看奶奶。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尹大低声回道,看也没看武翩翩一眼。

“可是你觉得我现在还吃得下饭吗?”武翩翩干脆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直视尹大。

显然,她是听黎丁说的,茅诺曼将担任青玛公司的总经理,黎丁任总经理助理主要是跟着她学习。武翩翩副总的职位不变。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既没有情商也没有礼数。餐厅的空气变得紧张而凝重。曾司机和小杨都识趣地草草吃完饭,默默退场。

尹大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很想呵斥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你这是在质问我吗?你还知道天高地厚吗?当然她没有爆发,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这个决定的,青玛是条大船,不能翻。” “难道我掌管公司就一定会翻船吗?” “不是否定你的能力,但你天生是辅佐型人才,非常称职的副手。”

“就算是这样,优秀的总经理人选多的是,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可以是她?她在田园做得非常好,这是有目共睹的,青玛最终的出路也是去本土化,成为国际品牌。” “那我怎么工作?每天面对她。” “那就要看你的胸怀了,一点儿气量都没有能干什么大事?”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但也请你不要感情用事好吗?”

尹大冷笑道,“我恰恰是以董事长的身份在跟你讨论这个严肃的问题。我会感情用事吗?笑话。”

的确,尹大掌握青玛的股份最多,虽说是挂名的董事长,但仍旧有特殊情况下的一票否定权。这是当年就订下的规矩,谁都没想到日后果然能派上用场。尹大不想说下去了,起身离开了餐桌。她用余光看见阎黎丁把粉色的保温杯递到武翩翩的手上,也许他心痛母亲,又没法跟奶奶理论一句。但是这个孩子,必须交 给毛毛来管理,在经营公司方面跟着他母亲那还不如好好地去做一个牙医。

阎诚离去之后,尹大的睡眠质量每况愈下。

通常深更半夜就会醒来,因为思念儿子,这个时段异常清醒也就酷刑一般折磨着她,心脏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然后一片一片拉扯着她的思绪,全身的骨头冰冷、僵硬,后背尤其阴寒,仿佛死亡已经来过。

以往的岁月潮水一般向她袭来,从小时候她牵着阎诚的手去上幼儿园、小学,一直到他单薄的脊背渐渐粗壮挺拔起来,他从来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只不过是体外生长,从未有过片刻的分离。

每当此时,她在黑暗中披衣而坐,满身心都是对儿子的忏悔。

今天早晨在文华酒店,当她第一眼看到茅诺曼时,怎么可能不联想到阎诚?她极有冲动不管不顾地抱住毛毛放声痛哭。当然她不能这么做,她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已被训练得老而弥坚,尽管她的内心千疮百孔。

她骨子里是一个多么自信的大小姐,走过的革命征途,峥嵘岁月,充满了惊心动魄,然而此时此刻的肝肠寸断却是她始料不及的,成为她一生无法逾越的高山。

从文华酒店回家的路上,她转道去了六榕寺。在如觉法师的禅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法师还是一个眉眼周正的三十余岁的孩子,点上悠长的偶尔让人暗自一惊的沉香,陪她枯坐。

法师说过,常常,被憎恨的人也是非常苦的。

谁说不是?可是人活一口气,道理从来都会被感情吞没。

尹大也不是没去过一德路上茅诺曼家的店铺,鸽子笼一样大小,挂满了银耳霸王花菜干之类,各种咸鱼和淡菜散发着腌制海产品的恶臭。

毛毛年轻的时候豆芽菜一样的不起眼,不可能成为阎家的儿媳妇。根本看不出来她有今天的能量。每个人的初恋都是执拗的,当时的阎诚就是铁了心地喜欢毛毛。他说他看见她就会有生理反应,很想亲近她保护她,有一种男生意识的觉醒,而她的安静又让他躁动的内心也跟着沉淀下来。最终是尹大出钱送毛毛去美国读书。去美国留学期间,毛毛在寄宿家庭住了一年,房主是一个天主教徒,本身就是教师,对她的要求非常严格,怎么吃饭、站立、说话以及穿衣打扮让人产生无尽的烦恼,但也对她影响至深。

她攻读了经营管理和商业法硕士双学位。

而后便在美国就业,虽然都是小公司,但是历练了她的实战能力。后来回国待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不适应吧,终是返回美国。直到一家美国企业想在中国扎根,请她加入,令她不可多得的中西方结合的优势得到施展。她就是那时候被猎头公司重点关注的。最终被田园挖角并委以重任,那一年她四十三岁。

这也算是尹大的另一个优才计划,偏偏毛毛具备那种人不爱天爱的幸运,从街边女一步一步变成商界女神级人物。

否则无论如何,尹大都不能说人家茅诺曼欠她什么。在美国上学学费和生活费是一大笔开销,都是真金白银。如果没有尹大,今天的毛毛还不是在一德路守着屁大一点儿的南北行卖食杂干货,哪可能有今天如此耀 眼的光芒。

听说她结过一次婚,但只维持了两年多就离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此后她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尹大叹了口气。谁都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得意之举有多么愚蠢。

没有不透风的墙。青玛公司的大楼坐落在珠江新城的黄金地段,是甲级写字楼,外形设计简洁、气派,大堂阔绰,有室内喷泉,色泽是时尚的外灰内白。但是大门的两侧又有两头金色且体态玲珑的狮子,暗示着几分传统商业思维的元素。

阎黎丁一走进公司,就感觉到被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息潜袭。

什么都没有改变,各个部门例行公事,人员进进出出,但总是在不经意的某个地方,像走廊尽头或者茶水间,会有一些脑袋瓜聚在一堆,然后是各种惊愕的眉毛和圆形的眼睛或嘴巴,见到阎黎丁,麻雀一样地四散,又全都低着头绝不跟他的目光碰视。种种迹象表明,公司高层的重大变故已经人人皆知。

阎黎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就是总经理办公室的外套间,以前这个位置坐着端庄的女秘书,他常到这里来看父亲,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这段时间,黎丁如坐云霄飞车,平静的生活被砸得稀烂。在此之前,他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牙科大夫,一切按部就班,也是他喜欢的简单又规律的节奏。自从父亲过世,母亲便反复与他长谈,让他必须接下继承父亲伟业的重担。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只能

脱下心爱的白大褂,坐在这个该死的位置上。

原以为,他不过是做做样子,自有母后垂帘听政。他实在是对经商提不起半点兴趣,不过是母亲逼得紧只好如此。

说来惭愧,他也不是什么混世魔王二世祖,飙不尽的跑车泡不完的妞,那些都是影视剧的描写当不得真,他身边的有点背景的朋友没有一个那般浮夸,都是老老实实守着祖业不敢有半点差池。

年纪轻轻地就读医学院,出国留学,黎丁是伴随着刻板和寂寞长大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结果是这样,不如去修艺术史、电影制作、占星术什么的,要不还是去飙车吧?泡妞?当知名艺人的男宾相?妈蛋。然而,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因为母亲和奶奶的关系水火不容,奶奶非要把毛毛阿姨空降到青玛当总经理,除了管理公司之外,还要把他培养成真正意义上的公司接班人。他差不多要疯了。

这个毛毛阿姨他过去听说过,但是真的没见过,也相信她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像漂白粉一样干净,因为若是有点儿什么,以他和父亲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么许多年来不可能没有吉光片羽,然而真的就是一个传说。也许越是这样,母亲才越在意吧。至于父母亲的关系,他们像履行工作职责一样尽可能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却一点儿也不亲热。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坚持一家三口逛公园,父亲觉得很傻不想去,两个人吵了起来,母亲的理由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我们为什么缺席?只有这样黎丁才能感觉到幸福和快乐。父亲去是去了,但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就像是视察产品车间。渐渐地,黎丁可以领会微妙的气息而不 知其所以然。

但是他们一起谈工作的时候却非常合拍,目标明确,行为互补。就像战场上的一个眼神:你撤退,我掩护。或者我佯攻,你抄底。

他其实并不快乐,他继承了他们刻板的那个部分。

第一次见到毛毛阿姨还是两天前在文华酒店的自助餐厅,奶奶叫他晚一个钟头过去,因为要跟毛毛阿姨谈妥到青玛来当老总的事。

当时他就很想问为什么妈妈不能当总经理?为什么还要把他托付给外人?

不过他没敢问,因为父亲的离世对奶奶的打击最大,看得出来她在克制自己,尽可能地镇定自若,但其实她老人家已经身心俱碎。所以他决定一切都顺着她。然而,奶奶是懂读心术的人。

奶奶说,医生不能给自己开刀,你妈妈太爱你是教不了你什么的。

奶奶还说,一个大公司,建立起来千难万险,但是倒掉却是须臾之间的事。不管曾经多么坚如磐石都会化作乌有,从头学起,不要有什么幻想。

对毛毛阿姨的印象平平,看不出这个平凡的女人有什么波澜壮阔的胸襟或者出类拔萃的才华而让奶奶对她另眼相看。

并且,但凡智商超群的人怎么可能介入别人的家务事?她又不是没有过巅峰体验或者逆风飞扬,从来就是刀枪不入的职场女神,没有人见过她的落魄不堪,见过她的丢盔解甲,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怎么会卷入一场家庭纠纷?

因为毛毛阿姨今天上任,所以母亲称病没有来上班。

上午十点二十分,奶奶和毛毛阿姨从公司高层的专属电梯走了出来,公司所有部门的职员全部正装夹道站在走廊上,微微哈着

腰满脸恭敬以示致意。其实也是不自觉地屏止呼吸。毛毛阿姨穿一件深紫色的阿玛尼西装,这个牌子这个颜色正气十足又散发些许似有若无的妖冶,令她的气场非凡。严格的尺寸,上乘的质感,有一种无言的尊贵。她拎着一只红色的爱马仕手袋,应该说是驾驭危险颜色的高手,并不让人感觉颐指气使,反而别具一格尚有几分神秘。

比起那天文华酒店的早餐会,毛毛阿姨完全判若两人。她不再是温馨而有些家常的,放松又和蔼的,包括对阎黎丁的态度,也仿佛不是一个人。

那天她见到他,称得上但见惊爱,拉着他的手足有半分钟,端详片刻,满眼都是欣赏和亲近,珍重异常,并不像是做给奶奶看的。而今天见到她,唯一感受到的是对下属淡淡的冷漠。

茅诺曼一脚踏进阎诚的办公室,谈不上百感交集,但还是有一点儿陌生中的熟悉。

之前,她先跟着尹大到会议室与中层干部见面,尹大郑重其事,全权嘱托,意思就是一个,从今天开始,青玛就是“一言堂”,全听茅总的指挥和安排,大家不要编故事,不要随意揣摩猜测,各为其主,不是这么回事。茅总代表的是我们阎家三代人的利益,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也希望大家好自为之。众口称是。尹大今天穿一件香奈儿经典外套,比较少见的立领,深灰人字纹,双层珍珠长链,下面配窄脚牛仔裤和平底芭蕾鞋。摆明诏示公司上下,老子一时半会儿挂不了。

尹大走了以后,阎黎丁带茅诺曼去总经理办公室。

茅诺曼对黎丁的印象不错,一张年轻干净的脸,眼神锐利,咄咄逼人又毫无心机,可 以说是轻薄恣意的美好,也可以解释为深深潜伏着生命力。

然而,多年的职场历练,令她极少流露情感。甚至有些亲者疏,疏者亲。她独自一人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是硕大的办公台,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毕加索的《阿尔及尔女人》,当然是高仿,熟练的笔法,各种女人形态的重叠相接。标题被改为“人丑就要会化妆”,这是阎诚的风格,周围贴了一圈青玛的化妆品,各种粉盒、眼影、胭脂、口红多到眼花缭乱。

身后是一排贴墙而立的书柜,有许多工具书、行业书,但也不乏名人传记。这也是阎诚的风格。中学的时候正值“文革”,复课以后她在课堂上偷看《三侠五义》,裹着一层“毛选”的红皮,全然不知老师已经一边读着课文一边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冷不丁地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幸亏同桌的阎诚变戏法一样把《三侠五义》换成了真正的“毛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候的阎诚爱踢足球,除了上课基本不在座位上待着。

知道她看枯黄页面的旧书问都懒得问,根本没有看书的意识。见她当时吓到脸白手抖,只好救她一下。

完全是无意间把旧书带回了家,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吸引人的东西。阎诚如饥似渴地读《三侠五义》。他说,不对呀,我一个干部子弟都搞不到禁书看,你是哪里搞来的书?

她说,我家有个亲戚是图书馆的门房,我爸想找些纸包咸鱼,他就拿些废纸来给我爸,我先在纸盒箱里翻一遍,能看的就拣出来。

当年的咸鱼、菜干类都是找张纸拦腰一

包系上一根草秸秆,标配的包装。

这样还看过《今古奇观》、《三国志》等等,也有外国文学,记忆深的是一本没封面也没封底的竖行书,很多年后才知道是《牛虻》。他们因此多了许多话题。因为有亲戚帮忙,逢是星期天,他们便爬窗户进到书库里看书,累了,阎诚抱着书睡着了。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浓密的睫毛,从光线充足的一侧可见眉宇间有不同寻常的灵气和沉静。他的身材挺拔,长胳膊长腿,皮肤细腻润泽。这是她第一次少女怀春的觉醒,既让人脸红心跳,又是那么自然、坦荡而真实。

那时候的审美趋势是古铜色的皮肤,胡萝卜手指搭配火爆的脾性。可是她偏偏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后来学校组织到郊区的水泥厂学工,她背着一袋水泥在路上晕倒了,应该是中暑,同学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路边的树下。她当时是有意识的,只是心里明白人却虚得说不出话。这时有人拿清凉油,有人要解她的衣扣说要透气,她听见阎诚制止了要解她衣扣的人,还从书包里拿出报纸给她扇风。

那也是阎诚最初的男女意识吧?

笃笃笃,有人敲门。是阎黎丁,犹如当年的阎诚,风神俊朗。茅诺曼中断了思绪,面无表情道“,有事吗?”

阎黎丁道,“许多媒体都想采访您,希望了解青玛的现状和未来。”

是想看一场八点档的狗血剧吧?当然,她什么也没说。

“电视台、知名网站、跑民企专线的记者,总之有一票这样的人,秘书室说他们一直都是青玛的朋友,阎总的座上宾,他们随 便写一篇文章顶得上企业打一年的广告。希望不要怠慢了他们。”黎丁继续说道。

无冕之王手上却有金戈铁马,不足为奇。企业红包的供养人。她还是默不作声。黎丁道“,怎么答复他们?” “谢绝一切采访。公司中层以上的干部不许私自接受任何采访,特殊情况报到我这里来特批。”她平淡回道。阎黎丁愣在那里。“一流的公司,别人想到的是它的产品而不是其他。你可以出去了。” “哦。”黎丁满脸不解地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是个好孩子,即使是对一个“入侵者”,一个妈妈讨厌的人,也保持了起码的礼貌。茅诺曼不禁想起在文华酒店的早餐会时尹大的恳请“,就算是为了阎诚,也请你费心把我们黎丁带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是退无可退。

一连数日,没有一个中层干部到总经理办公室来,无论是请示或者汇报工作,可以称得上门可罗雀。

尽管公司里有许多亲近尹大的人,或者是眼线什么的,他们从心底热爱和敬佩尹大,但是架不住她老了。谁心里都明白所谓家族公司,就是继承自有后来人,大限一到,公司还是人家的。如果现在献殷勤,站错队,桩桩件件都会被总经理助理阎黎丁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不向他的妈妈汇报呢?好在巨大的惯性令公司仍可正常运转。不过,茅诺曼并不以为意,她在办公室里喝茶,查看大量的公司的原始资料,各种

数据、报表。

也带着黎丁下到工厂区域,查看各类产品的全部流程。穿梭于不同的车间,她只是认真观察,但从不发表意见。

穿着简单的牛仔裤、衬衫,背着双肩背包。回到办公室,还是无人上门。黎丁也落得清闲。他在看一本书,简·莫里斯的《悉尼:帝国的绚丽余晖》。从悉尼的城市建设、悉尼人、悉尼的自娱精神、帝国情结等等方面展开,几乎是一部城市的分类编年史。是的,他想去那里旅游。事先做好功课,抵达那里会变得非常有意思,而不是仅仅到此一游。也是前口腔科医生所能保留的一点点缜密和尊严。

看书看得有点累了,黎丁把书倒扣在办公台上,打开手机。

手机桌面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当代即视美女标配,灯笼眼,匕首下巴,清新而略显凌乱的短发。

她曾经是青玛的唇模,在广告上拿一支手枪,子弹是尖头的口红,砰的一声枪响,她秒变姨妈红的咬唇妆,娇艳欲滴的嘟嘟嘴。飞来一个媚眼,不见得吸引了多少美女来买口红,倒是让阎黎丁魂飞魄散。她叫迟艺殊。接触下来,竟然没有公主病。待人友善,并无恶习。本行是室内装修设计师,生活中素颜,穿着短裤打篮球,扛着大锤跟装修工人一块砸墙,假小子一般。喜欢看美食节目,学做西餐。最大一个优点就是不粘人,从来不会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地查岗。但只要黎丁有空,她也会尽量配合他约会,有时情况有变,多等了个把小时也毫无怨言。黎丁不找她时,也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神一级的女朋友。阎黎丁非常珍惜这段缘分,艺殊越是独立,他越是感觉到不确定性,应该是他没有安全感。

他们一起去过日本、韩国旅游,玩得很开心全凭艺殊胆大妄为,什么都敢试,什么

AA都敢吃。但是艺殊坚持费用 制,而且分房而息。理由是不喜欢谈恋爱的时候跟老夫老妻似的,她直言若是那样自己会变丑,没有距离感的关系最终都是不欢而散。这一次,他想跟她去澳洲玩。如果不可能十分风趣,至少也要有些见闻。所以要看书查资料。笃笃笃笃,有人用手指急速地敲桌面。黎丁醒了醒神,抬起头来,看见妈妈满脸横肉的脸,她当年也是公认的美女,追她的人排出二里地。现在则是杀气逼人。

母亲压低嗓门却是厉声说道,“你是花痴吗?你就这点出息吗?你奶奶都把狼引到家里来了,你还有心情上班时间盯着女朋友看?”黎丁感觉到难堪,急忙关掉手机。“拜托你打醒十二分精神,”母亲继续说道,“尽快坐到你该坐的位置上去。”黎丁默然,一边在母亲冷冷的目光下迅速地收起闲书。

母亲抬起右臂,右手的大拇指点了点身后紧闭的房门“,我要见她。”

阎黎丁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进屋报告。引领母亲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又倒好茶水送进去。两个女人的神情都淡淡的,最起码的礼节像握手寒暄之类全部都省略了。空气中充满冷兵器时代的紧张气息。

黎丁本能地准备离开。

毛毛阿姨叫住了他,“阎黎丁,你也坐下。”

一长两短的沙发位,三个人坐成一个三角形。

母亲正义在手,一脸的母仪天下,开口道,“茅小姐,你可是业内一等一的成功人士,不需要蹚我们家这道浑水吧?就算你还爱着阎诚,他也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后面的戏也没法再唱了。不是吗?”

黎丁觉得母亲的话有些刺耳,父亲尸骨未寒,无论如何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和口气提到他。但他也只能沉默,不敢看母亲那张因怨怼而稍稍有些走形的脸,至少优雅的仪态不要输给毛毛阿姨。

只是母亲忍了几天,终于爆发。情绪激动道,“我今天来就是想亲口问问你,为什么要扮演这个角色?我还真是想不明白呢。”

“尹大给的年薪很高啊。”毛毛阿姨和颜悦色。“你还缺钱吗?” “谁都缺钱。” “再缺钱也不能不要脸吧?”空气和毛毛阿姨的脸色都微微一沉,但她还是不动声色道,“非常抱歉,我的面子是尹大给的。”

“我妈她是老了,而且她一直不喜欢我,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母亲的话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我不问家务事,只管公司的事。” “你为什么不能拒绝呢?何必自找难堪。”母亲穷追猛打。“我有我的理由,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就不要说了,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是不能说的?”毛毛阿姨一言不发,沉默。母亲开始说创建公司的艰难和不容易,自己吃了多少多少苦,说到动情之处声泪俱 下。不知为何又让黎丁感觉丢脸。幸好毛毛阿姨及时制止了她。毛毛阿姨拿了一盒纸巾递到母亲面前,道,“我们在孩子面前就不要撕了。”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我今天其实很高兴你能过来,顺便聊一下公司的事。的确这样下去不行,公司没法正常运营下去。”

母亲没有吭声,等待毛毛阿姨继续服软,脸色也稍有缓和。

毛毛阿姨道,“这样吧,两个选择:一个是你武翩翩来当老总,我当副总配合你。另一个选择是你给我点儿时间,看看我能不能保持好公司正常的运作,并且让青玛提升一个台阶。那时候一别两宽,倒也不迟,尹大那里也有个交代。”

这一习话,不光是母亲,就连阎黎丁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个人都微微张着嘴巴傻傻地看着茅诺曼。

也许是因为心情舒畅吧,武翩翩去了一趟美容院,据说用了什么蜗牛唾液的面膜,整张脸熠熠生辉。

然而无论什么级别的面膜,都掩饰不住女人的愚蠢。晚餐推迟了十五分钟。尹大在餐桌前看着喜形于色的武翩翩,实在有些无地自容。照说她也是久经沙场的女将,怎么可以没头没脑地杀到别人办公室去?先出牌本身就是大忌,一会儿称病一会儿失态先就是乱了阵脚的表现。沉不住气,能做什么大事?晚上吃小米粥和素馅包子,白菜萝卜炖排骨。

武翩翩的话也特别多,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尹大最看不上她这份不自量力的轻狂。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就是因为有一

天,也是在饭桌上发生争执,黎丁叹道,咱家的饭桌,真像是公司战略室里的研判大圆桌啊。一脸的无奈和苦涩,尹大知道黎丁的心里不快乐,她也不希望宝贝孙子受夹板气。

尹大自然非常疼爱黎丁,按照她的本意,她希望黎丁做自己喜欢的事。如果她和阎诚是那么功利的人,当年也不会同意孩子去读医学院。再说也没有必要全家人都经商,让一个喜欢握着磨牙锥子的人学习看所有人的脸色,尹大从心里不乐意。

怪只能怪武翩翩,她就是冲上公共汽车抢座位的那个人。是的,每个成功企业都有盘根错节的家系图谱,她就是害怕夜长梦多。但也犯不着吃相这么穷酸。前两天,尹大发现黎丁在读一本《一胜九败》的书,黎丁介绍说这本书是“优衣库”的创始人柳井正社长写的。尹大着实惊喜,说,你已经开始看经商的书了?黎丁说道,是毛毛阿姨叫我看的,还叫我写一篇读书笔记。结果被我忘得一干二净,被她骂得臭头。黎丁说完还挠了挠脑袋。尹大笑道,她骂你什么?黎丁道,她叫我不要有幻想,接受命运的安排。你恨她吗?不恨,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尹大颇欣慰,忍不住抱抱黎丁。事情的原委尹大是知道的:秘书室的主任根本不理会毛毛谢绝媒体采访的决定,还是按照惯例宴请媒体吃饭喝酒。酒这个东西当然是魔鬼,一喝高了什么都说。结果第二天报纸的社会新闻版登出青玛背后的八卦,完全是大起底,还画出了人物关系图,还有照片等等,供读者一目了然。毛毛作为隐形的暗流涌动也荣登榜首。这样人见人爱的八卦自然是病毒式传 播,各种转载无数。

据说此事令毛毛大为震怒,扣除秘书室主任半年的奖金。公司如有人再犯,不由分说,一概除名。毛毛强调,公司今后的行为方式是潜行,优质的产品自己会发言,不用任何人说三道四,全都给我闭上嘴。

但也只有尹大心里明白,毛毛对阎诚还是有感情的。见他被这样拎出来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根本就是不敬和鞭尸。她绝对不允许。正因为是自然流露,所以弥足珍贵。黎丁说,《一胜九败》其实是一本失败之书,是柳井正自揭伤疤的可悲物语,还有就是他强调的如履薄冰的企业家心态。柳井正老先生说,如果企业家把自己当作一位艺人,四处表演或者展示自己的私生活,总会有一部分人成“粉”,有粉就有敌,一部分生厌的消费者便会自行离去,甚至成为企业的攻击者,反而增加了经营的风险。

此外,企业家必须“包裹严密”,那是因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影响到企业的声誉,任何一个污点都会导致业绩的下滑,所以“做事先做人”是万古不变的铁律。尹大心想,自己真的是没看错人。黎丁离开之后,阿姨收拾碗筷,曾司机也去买米了。尹大才对武翩翩说道“,你也该回公司好好上班了。”武翩翩愣在餐桌前,看着尹大。“好好当你的副总。”尹大继续道,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准备起身离去。

武翩翩顿时神色黯沉,不情不愿却又理直气壮道“,是她亲口说的,她说她愿意配合我的工作。”她说的,当然是她说的。所以她聪明。所以你不行。这么做的结果打了谁的脸,你这个笨蛋。尹大在心中骂道,又只好留在座位上。

“一开始就是我的决定。难道你不知道吗?”尹大提升了语调。“黎丁嘴够快的。” “不是他告诉我的,黎丁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搬弄是非,不跟我讲公司的各种传闻。”尹大不再往下说了,的确也不是黎丁跟她说了什么,而是人事部的中层干部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茅诺曼和武翩翩互换位置的信息,目前正在打印文件,准备张贴到大楼一层的公告消息栏。尹大叫他们暂缓。

谁说民营企业就没有办公室政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跟你说了多少遍,茅诺曼就是来打工的。青玛要发展成田园那样的企业,必须有人引领。是你行还是我行?”

“可她毕竟是外人,谁能保证她没有居心?” “你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可是妈的举动实在是太奇怪啊。”尹大真是服了武翩翩了,她永远可以随时燎起她心中的熊熊烈火,她直视着武翩翩一字一句道,“难道你想看着我把股权交到茅诺曼手里吗?”武翩翩果然给镇住了,噤声不语。餐厅陡然安静得如停尸房一样。尹大起身时,目光如炬地看了武翩翩一眼。所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逼我走得更远。那目光如是说。找死的节奏。她大力地推开深蓝色丝绒面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巨响。

武阿姨的头发,大姨妈的嘴,绿翻天的发膜,鹅蛋形的粉。这四样东西是青玛公司的明星产品。特别是洗发香波,因为一直是 武翩翩自己做广告,所以公众对她漆黑浓密的头发很熟悉。纯正姨妈红色调的口红。绿罐发膜非常滋养头发,里面含有精油颗粒,不仅是淡绿色的膏状体,还放在一个深绿色的瓶子里。

鹅蛋形香粉质感柔滑细腻,令女性保持凝脂般的妆容。

青玛公司恢复正常运作之后,毛毛的第一个营销策略就是产品升级。谁都知道升级的别称就是砸钱。首当其冲是要拿掉武翩翩的洗发香波的广告。实话说,武翩翩的头发确实不错,到了她这个年纪居然一根白头发也没有,而且一直保有一定的厚度和品质。曾经,为了省钱是由武翩翩做广告,后来有钱之后,阎诚提出要换成明星打广告。武翩翩的理由是没有必要花这个钱,产品早已深入人心,销量稳定。再说,你想干什么?男人有钱就变坏喽。面对不可理喻,阎诚也没法坚持。这事就这么拖下来了,武阿姨的标准姿势就是两只手臂在胸前从容一挽,呈麻花状,脑袋从左往右精神抖擞地一甩头发,“健康的秀发源于正确的选择,青玛,柔顺冰爽每一天。”还算亲民吧。毛毛要撤销这条广告,换成最当红的一线女明星。

毛毛说,优质的头发不是毛线球,不能只是够黑够密。它是黑色的瀑布,从肩膀可以弹到头顶。青玛香波不光是中老年人的产品,也要有足够的吸引力让年轻人加入消费者的队伍。

而且日化产品营销的终极铁律是年轻年轻更年轻。这是各个年龄段女人不变的追求,打年轻牌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我们的广

告即使不必庸俗肤浅地做表面文章,至少也要暗合心声。

口红要研发出多层次多色彩的系列,形成口红家族。

推广绿罐发膜要在一流的商场设立护发体验中心,免费做头皮和发质的测试,提供按摩、护发的臻致呵护,让消费者尽享顶级服务。

鹅蛋形香粉换包装,原来老土的破纸盒换成珐琅的,但是只换个包装就升价,消费者会心生怨恨。鹅蛋香粉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粉扑,非常不方便。毛毛说,化妆工具是化妆品的一部分,要研制出最好用又最简便的粉扑,令这款产品更加完美。

尹大觉得毛毛不愧是营销天才,每一个举动,甚至每一句话,都做到和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但这一切对于武翩翩来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内伤。

她不再暴怒、吵闹、满嘴怨言,而是一言不发,每天下班黑口黑面地回到家,随便吃一点儿饭就回房间了。或者干脆不回家,在外面喝酒。酒后,她对人说,我和阎诚一个汗珠摔八瓣地打下这份江山,却让这个女人来败,说到败家,那也应该是我来败啊。

我他妈的一个爱马仕的包包都没有,鞋子都没有超过两百块钱的。

我看见我的广告纸片被人七横八竖地扔上垃圾车,真的是心如刀绞啊。

尹大到底要干什么?铁打的一份家业就这样拱手让给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让这个女人随心所欲。

但是她也不能跳出来直接反对毛毛的做法,这本来就是人家的权限,而且管理公司的措施哪有什么对错?必须等到出成绩或者出问题时才见分晓。

然而看见公司花钱如流水,最心痛的人肯定是武翩翩。

她不就是抠门嘛,她怎么会明白,比挣钱更难的是花钱。把钱花在刀刃上。这么艰深的道理她是不会明白的。天气很好,是南方少有的净朗、干燥,和风习习。尹大的心情也如天气一样明媚,一切都比想象的还要称心如意。

曾司机开的车稳稳地停在了公司门口,尹大下了车。

黎丁和秘书室的两个人马上迎了上来。尹大今天到公司是听会的,有一些决策性的意见要讨论,中层以上的干部都要参加。

尹大走进会议室,明显感觉到公司氛围的微妙变化,少了一些家族气息,大家对于毛毛的态度不再刻板、僵硬,不仅对她十分尊重,似乎也比较认可她的工作作风。毛毛也很会做,恭敬地站在她的身旁,为她拉开椅子。

只有武翩翩坐在大型椭圆形研判桌前,阴沉着一张脸。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尹大并不是什么重要会议都参加,但有时会来坐一坐,最重要的是为毛毛坐镇,让公司上层的人心里踏实。

谁都没有想到,为了鹅蛋形香粉的粉扑问题,引起了一场唇枪舌剑。

产品研发部山寨了一款粉扑,抄袭的是韩国的一家专利产品,这种粉扑好用、顺手、涂抹上粉均匀轻薄,特点是见水即碎,清理时用干净纸巾擦拭便纤尘不染。山寨的当然没那么好,产品粗糙,而且见水不化,干纸巾擦拭也擦不干净还是脏脏的。

茅诺曼道,“这是什么产品啊,还毁了我们的香粉。”大家都不说话。产品研发部一直是武翩翩负责,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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