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去看雪

Xiaoshuo yue bao - - 第一页 -

晚上八点钟袁老胡准时出现在长虹公园一条小河旁的树丛中遥 他把蓝色大书包放在身边袁井然有序地掏出一个小棉垫子袁垫在屁股下面的石头上遥 又从书包里拿出望远镜袁花了将近五百块钱买来的高倍望远镜袁很容易就捕捉到了老婆小桃和大胖子的一举一动袁连他们两个人的面部表情袁老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遥 大胖子邀小桃做固定舞伴已经有段时间了袁老胡相信日久生情袁不知道什么时候袁大胖子就会朝小桃下手袁那样的话袁好日子也就来了袁远在老家的孩子就有生活费了袁三十万对于老胡一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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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觉得事情走到这种地步,那就必须朝前走。人生经验讲回头是岸,现在看来人生经验也在变化,格言、老话之类的东西不管用了,前面才有岸,回头什么都没有,都是一肚子的委屈,都是后悔的事。就说眼前这 件事吧,他自从拿着望远镜去公园监视,一下子就变得愤怒不已,眼下要是不用望远镜,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心里痒痒的,总想看个清楚、看个彻底,现在只有找到与望远镜相互匹配的东西,心里才能安妥,才能不慌不乱。这件事也不用多想,办法就在眼前,老胡觉得手里一定要有一个硬家伙。手里有了硬家伙,才能把愤怒抵消一点儿。恨得光

是咬牙没有用,有把刀子在手里握着那才叫解气,心里才有主心骨,琢磨对策才能不昏头涨脑。主意已定,老胡不再迟疑,一个翻身,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走出让人冻得瑟瑟发抖的破屋子,几步下了脏兮兮的破楼梯,缩着脖子,向小街东面走去。

这是一条弯曲的小街,周边老旧破烂的楼房,路边杂乱无序的集市,街边上卖什么的都有,销声匿迹几十年的生活物件都能在这里买到。只有你想不到的东西,没有买不到的物件。老胡在这条小街已经住了四年,他和老婆小桃从南方老家来到北方这座城市后始终就没挪过窝儿,一直住在这里。最近几年什么东西都涨价了,就是他家的房租没涨价,这是让老胡特别舒心的事,许多时候就是单凭这件事,就能把那些让他愤怒的事情彻底抵消。房东老林也是南方人,很仗义,豪情万丈地说出门在外不容易,房租不涨,今年不涨,明年也不涨,你们踏实住吧。老胡大声感谢过后,心里又很不舒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人家老林都买了好几套房子了,光是靠吃房租就能养活老婆和两个儿子,还能另外再养活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可是自己还在租房住,感谢过后的老胡又仇恨起房东老林。可是这些心嘴不一的恶毒想法只是隐藏在老胡的心里,他跟谁都没讲过,跟老婆小桃也没讲过。

以前在一家幼儿园当门卫的老胡在这条羊肠小街上都是早看星星、晚看月亮,日子还说得过去。最近幼儿园和另一家幼儿园合并,两家幼儿园一共四个门卫,人家留了三个,偏偏把老胡一个人甩了,被甩之前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告诉他回家,马上算清账目,立刻就走,没有留下一点时间让他站在小院子里,回顾一下待了两年的儿歌环绕的小院子,老胡特别眷恋那个小院子,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做游戏、跟着女老师拍 着手唱歌,老胡能够看上很长时间,以至于园长最初以为老胡盯上了某个女老师,吓得几天睡不着,担心老胡搞出什么吓人的事来。幼儿园这地方可是不能出事的,出一点小事都能演变成震惊全国人民的大事。后来园长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老胡不是看女老师,确实是在看孩子,又偶尔见到老胡跟老婆在一起时特别粘连的目光,园长心里这才踏实下来。老胡丢了工作后,一直在家里闲逛,房东老林帮他联系了一个看夜的工作,据说是一个烂尾楼工程的大工地。房东老林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你好好在家给我听信吧。老胡嘴上表示感谢,心里却是农夫与蛇地说,你老林是怕我没钱交房租,所以才热心帮我找工作,哼,我懂!

心情郁闷的老胡来到街东口,进了一家杂货店。进门就买绳子、刀子、胶纸带。卖东西的老板也是南方来的,人称光头老刘。老刘认识老胡,两个人曾经喝过一次大酒,醉了一天一夜。男人之间的友谊只有喝过一次大酒,才能成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没有一场大酒沟通,成不了好朋友,怎么说呢,就像溽热的夏夜缺少一场大雨,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光头老刘笑着说,我举报你,你买的这些东西准是用来绑架杀人的。

老胡没言语,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堆满各种灯泡和小五金零件的铝皮柜台上。

好,成全你。光头老刘说着话,已经动作利落地拿出一尺长的闪亮的刀子、盘好的棕色麻绳和黄色的胶纸带,整齐地放在柜台上。

老胡拿起刀子,说,这是绑架杀人?这是我家塑料下水管坏了,我得用它切割。

老胡放下刀子,拿起盘好的麻绳,说,这是绑架杀人?我住在顶层,要是楼里着火,我得把绳子从窗口放下去,赶紧带着小

桃逃命。

老胡放下盘好的绳子,拿起胶纸带,说,这是绑架杀人?我家放衣服的纸箱子散了架,我得用它进行加固。

光头老刘不笑了,严肃地说,这几样东西你要是单个儿买很正常,凑在一起买就非常可疑了。要是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在书包里,再背到深夜的大街上,那就更加可疑了。混账逻辑。老胡哼了一声。光头老刘看见老胡脸色有些难看,自圆其说道,话说回来,你这么啰唆的人也绑不了人,也杀不了人,等你把话说完人早就跑了。

老胡付完钱,光头老刘已经把几样东西放进塑料袋里,老胡拿起塑料袋,缩着脖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对光头老刘说,这不是绑架杀人,我这是正当防卫。

光头老刘看着老胡的背影,胖脸上落满了铺天盖地的嘲讽。

老胡回到家,躺在床上,准备要结结实实地睡上一觉,然后晚上再去行动。其实老胡也睡不着,不过就是伸伸腰、歇歇腿。

2

晚上八点钟,老胡准时出现在长虹公园一条小河旁的树丛中。他把蓝色大书包放在身边,井然有序地掏出一个小棉垫子,垫在屁股下面的石头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望远镜,瞄准了两百米之外的地方,像个坚固的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了。老胡瞄准的地方是一片空地,空地周围是错落有致的花草和一个高高在上的仿古凉亭。空地上是一群跳舞健身的中老年人。老胡才不想看那些没心没肺的跳舞的人了,只想看老婆小桃和那个大胖子男人。

花了将近五百块钱买来的高倍望远 镜,很容易就捕捉到了小桃和大胖子的一举一动,连他们两个人的面部表情,老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小桃个子很高,身材消瘦,一条黑色紧身裤子显得更加窈窕。大胖子基本上原地不动,两只手悬在小桃的腰部调动,小桃在大胖子怀里忘乎所以地左右旋转,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或是大胖子把双手举起来,抓住小桃的手,麻花一样摆动,于是小桃就由左右旋转变成围绕大胖子前后转。小桃腰部那件用来装饰用的黑色超短裙,带着亮晶晶的光片,在公园的路灯下、在旁边拉杆音响机的音乐伴奏下,带着亮片的小短裙左右飞旋,把老胡的眼睛摇晃得天旋地转。看一会儿,老胡就得拿下望远镜,闭会儿眼睛,然后才能接着再看。

还有半个月就到元旦了。天气已经很凉了。老胡感到后脖颈子发冷。每天晚上他都躲在树丛里用望远镜监视,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还是没有发现大胖子有任何不良举动。大胖子的两只手和小桃的腰部、双手频繁接触,却没去小桃身上的其他部位。大胖子的嘴巴也没有接触小桃的嘴巴或是小桃脸上的其他部位,比如好看的耳朵或是小巧的鼻子。老胡躲在树丛中严密监视小桃和大胖子这件事,被监视的小桃和大胖子都知道。老胡早就通过小桃给大胖子放话,只要有看不下去的邪恶举动,就要朝大胖子索赔三十万元精神损失费。小桃给老胡转述说,大胖子听了后,轻蔑地笑了笑说好吧,那就让老胡接着在树丛里监视吧,然后等着拿三十万吧。不过天气越来越凉了,一定要嘱咐老胡,可要穿暖和了,千万不要冻病了。

很快两个小时过去了。跳舞的人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小桃和大胖子也要走了。老胡知道,小桃现在不是回家,是跟大胖子去吃夜宵。吃完夜宵,要等到晚上十二点多

才能到家。老胡曾经质问小桃,陪他跳完舞,为什么还要陪他吃饭?小桃纠正说,是他陪我吃饭,你搞反了。跳累了,不吃饭晚上肚子咕咕叫,你又不是听不到。老胡不说话了,他觉得小桃说得在理。有一天晚上小桃肚子咕咕叫得欢,小桃让他下地做一碗小馄饨,老胡的小馄饨做得特别好吃,当初小桃嫁给老胡与小馄饨也有密切关系,只要小桃肚子饿,嘴巴里立刻就会弥漫老胡的小馄饨味道,可是双手紧紧握着小桃奶子的老胡,身子一拱一拱的舍不得下床,小桃把老胡的双手从胸前打开,嘟囔说不能只让他买鞋子,以后还得让他请吃饭,就吃公园不远处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浙江小饭馆,那里的小馄饨可以跟老胡的小馄饨媲美。

老胡看着小桃坐上大胖子的自行车后座消失在夜幕中,这才把小棉垫子和望远镜放回大书包里,背起大书包朝家走。一个月以来,老胡每天都是这样一个规律,准时监视大胖子。他相信日久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大胖子就会朝小桃下手了,那样的话,好日子也就来了,远在老家的孩子就有生活费了,三十万对于老胡一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相信日久生情的老胡当然有他自己的逻辑。十年前他和小桃相爱、结婚也是日久生情的结果。小桃身材高挑、长相好看,他老胡不仅比小桃矮了半头,长相也很难说过去,虽然没到歪瓜裂枣之列,但也实在难以形容,虽然两人外貌相差大,但两个人不也是轰轰烈烈地相爱、结婚、生孩子了吗?老胡跟小桃结婚前就认识,认识很多年了,这就是日久生情的结果,认识久了,长相不重要了,感情才是重要的。要不是小桃爹娘看不上老胡,老胡也不会背井离乡带着小桃出来谋生,他是心疼小桃的,他怎么苦、怎么累都没关系,可是看着小桃走家串户去做小时工,硬是把一双好看的小手变 成了粗糙的大手,他是心疼呀、难受呀。

长虹公园距离老胡家不远,所以老胡每次到公园监视都是徒步而行。他就想在夜里走一走,看看偶尔出来的星星、偶尔出来的月亮。回到家也是没事,家里没有有线电视,就那几个频道,都是天上人间的浪漫故事或是没完没了的国际纠纷,跟自己的地上日子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距离太过遥远,老胡不想看。最初小桃去公园跳舞,也是因为不想猫在家里看电视。三十五岁的女人精力充沛,做完一天的小时工,还有那么多剩余的精力,老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不可思议的老胡,永远都是理解小桃的,他总是站在小桃立场上考虑问题。小桃小时候就爱跳舞,上小学时也爱跳舞,上中学时还是学校舞蹈队的队员,跳舞对于小桃来讲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做完小时工的工作后还愿意继续消耗剩余精力,又不是花钱的事,老胡不会阻拦,随她去吧。起先老胡也没当回事,但是有一天小桃回家告诉他,一个大胖子看上她,想要她做固定舞伴。老胡眨眨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桃,似乎很不理解的样子。小桃说公园里跳舞的,男多女少。小桃说了半句话,后面的话不说了。老胡再问,男多女少怎么样?小桃说,也没怎么样。老胡想了想,明知故问道,固定舞伴……就是你只跟一个人跳,是这样吧?小桃说,是。老胡再问,那个男人……小桃说,你不要多想,找我做固定舞伴的人今年六十岁,他心脏做了两个支架,现在腿部血管也要堵了,他走不了远路,连上台阶都费劲,可是必须每天活动身体,不活动,血管马上就要堵塞,医院已经不给做支架了,做得太多了。可是不做的话,说不准几个月之后就会死去。老胡猛然瞪起眼睛。尽管老胡是小眼睛,可瞪起眼睛来就像牛眼一样夺目。瞪着眼睛的老胡说,这不公平,这不

是跳舞呀,这是让我老婆给他治病呀。小桃拽了一下老胡的胳膊说,我又不是大夫,给谁治病?别瞎讲。老胡想了想,突然说,这家伙肯定有钱,要不然能做得起两个支架?做一个支架我听说四万,两个就是八万,这家伙藏在血管里的钱我们俩好几年都挣不来。小桃说,你这是怎么算法呀?老胡继续自己的思路说,好了,你转告大胖子,只要动我老婆一个手指头,我就要他赔偿三十万!小桃不高兴了,说,怎么,你把你老婆当成筹码了?你这算什么人呀?看见小桃生气,老胡不言语了。老胡是听小桃话的。但是老胡听小桃的话都在白天。到了晚上,小桃就得听老胡的话了。当天晚上,老胡好像带着深仇大恨、莽撞地爬上了小桃的身子,一边剧烈运动一边强悍地说,你这身子除了我老胡谁都不能动!小桃拍了一下老胡的尖屁股,像是批评又像是喜悦地说,只有你喜欢这身子,别人不喜欢。老胡使劲儿动了几下,忽然不动了,说,对了,大胖子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总不会姓“大”叫“胖子”吧?小桃忽然红了双腮,不说话。老胡缩了一下身子,脸对脸,疑惑地看着小桃。小桃终于笑着说了,他叫张赞苹。老胡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好意思讲呢,怎了?小桃笑起来说,女人名字。随后,小桃讲了“赞苹”两个字的写法。小桃早年在老家当过一年小学的代课老师,教语文,只要说起写字的事,语言、表情、姿态立刻大变,一招一式都充满飞扬的文采。老胡“哎哟”一声,不说话了,然后身体继续猛烈地运动。小桃又挥手拍了一下老胡的尖屁股,仿佛车把式鞭打快马,这时的老胡又变得听话了,动作上又加了把劲,一路狂歌而去。

背着大书包回家的老胡,正想着与小桃在床上的美好行动,猛然被人挡住了去路。仔细一看,两个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察站 在他面前。旁边停着一辆警灯闪烁的警车。老胡怔了一下,把蓝书包往背上一甩,拔腿就跑,两个英俊警察毫不迟疑地紧追上前,其中一个警察一把抓住老胡背上的大书包,老胡疯牛一样不管不顾地朝前奔,把身后的警察拖拽得噔噔噔往前突,撕扯中书包突然开裂,里面的望远镜、麻绳子、胶纸带、棉垫儿全都一览无余地坠落在地,只有那把一尺长的刀子高声叫嚷着飞了出去,一道亮光划过夜空,特别响亮地甩在路边上,还炫耀一般地蹦跳了两下,两个警察不敢怠慢,训练有素地立刻左右包抄,没跑出多远,就把干瘦的老胡死死按在了地上。老胡半边脸贴在冰凉的沥青地上,嘴巴半张着,脸被挤压得变了形,双手也早被拧在身后,咔嚓、咔嚓被戴上了锃亮的手铐。

3

小桃一大早就给张赞苹打电话说有急事要见。张赞苹说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讲,要不就晚上见面再讲。小桃简单说了几句,还是决定必须见面讲,而且还得现在马上见面。小桃撂了电话,赶紧奔向张赞苹家。

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草坪边上,小桃见到了骑自行车出来的张赞苹。小桃赶上前去,攥住了自行车的车把。

我们俩现在马上去派出所作证。小桃迫不及待地说。

张赞苹转身就走,被小桃拉住,大叫,你怎么这样冷漠?

张赞苹说,刚才电话里我也说了,他做坏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去给一个坏蛋作证,证明他是好人?

小桃赶紧又把过程讲了一遍,把刚才跟警察在电话里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小桃再三强调,人家警察讲了,只要我们俩给他

作证,证明老胡没做坏事,就是为了监视我们俩,就能把他放了,否则就得拘留他。

张赞苹笑着说,他拿着刀子、绳子准备对付我,不仅要绑我、杀我,还要用胶纸带把我嘴堵上,不让我喊救命,多么阴险恶毒,我还要去救他,你觉得有道理吗?我要是去救他,天理难容。

小桃说,他监视我们俩的事,我又不是没讲给你,你都是知道的。人家老胡做事可都是光明正大的。

张赞苹说,你只是说他拿着望远镜,什么时候又带上了刀子、绳子,还有胶纸带,这不是预谋绑架又是什么?

你这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装糊涂!小桃说,别说老胡拿刀子、绳子,就是拿两把枪都打不过你。你们站一块比一比,他到你肩膀那儿,哪是你对手?别说你心口有两个支架,别说你走不了远路,你就是站在那儿不动,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都打不过你。

张赞苹冷笑一声,说,我跟你跳舞就是为了锻炼身体,可他老胡天天想要敲诈我,张口就是三十万,口气大,心眼也毒,我还去救他?我要是救他,那就等于助纣为虐。让他好好在号子里反省吧。

小桃摆着手说,“助纣为虐”这词儿用得不对。

张赞苹回击说,你不要在我面前装老师,你那个代课老师算什么?当年我们公司七百多人,我讲话,台下没人敢言声。

小桃随口一句,台下没人吱声,那是都睡着了。

张赞苹又笑又气,嗔怪地随手拍了一下小桃的屁股,小桃山羊一样跳了一下。张赞苹转过身,推起自行车。小桃也不阻拦,口气变硬道,你不救老胡,你肯定后悔,后果自负。

小桃也转身走了,头都不回,直奔扣押 老胡的派出所。

小桃赶到派出所,找到办案的警察,说是要为老胡作证,说是老胡的那些刀子、绳子、胶纸带都是做游戏,他没有作案,就是监视跳舞。办案警察问她舞伴呢?不是说好了要来吗?小桃说出门去了。警察说,刚才电话里你还讲,你和舞伴一起来。小桃说是呀,我们是要一起来,可他临时有事要出门,马上就得走,你让我怎么办?警察怒道,你这个女人看上去还算诚实,可怎么满嘴谎话呢?刚才电话里你还讲,你那个舞伴已经退休了,平时连十步都走不了,现在又能出门办事了?难道临时得那么快要去坐飞机、要去坐轮船吗?你快点走吧,不要影响我们公务。小桃被警察回击得哑口无言,委屈道,我一句谎话都没讲,真的。警察好像要下判词,严厉道,我最后问你,他为什么见到警察就跑?心里没鬼他跑什么?小桃一时没话,又央求着解释说,他就是胆小。警察哼了一声,书包里装着刀子、绳子、胶纸带,你还说他胆小?那刀子可是一尺多长呀,不是切苹果用吧?再说了,他拿着这些工具就是为了对付你那个舞伴的,搞不好哪天他就挥舞着刀子冲上去了,那会出人命的,你还在这包庇他?快走!办案警察不再搭理小桃。小桃理屈词穷地走出派出所,她知道要是没有办法证明老胡书包里那些东西不是预谋作案的工具,老胡真就要被拘留了,快到元旦了,一般情况下,节日之前都是犯罪高发阶段,而且还是进城务工人员容易犯罪的时间段,这些情况电视上讲过无数次了,老胡就属于这种情况,拘留他完全说得过去。小桃又给张赞苹打电话,已经关机了。她站在大街上想了想,又去找光头老刘。她知道那些东西肯定都是在光头老刘的店里买的,说不定老刘能给老胡作个证明。

光头老刘坐在柜台后面,举着手机,正在微信里抢红包,听了小桃的话,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说,东西是在我这儿买走的。

小桃央求说,你去给他作证,说他不是预谋犯罪,说他是吓唬我用的。

你觉得有用吗?望远镜又不是看我。光头老刘像是启发小桃,说,还得找你那个舞伴,这才是最有力的证明。

小桃站在柜台前,喘口大气,走了。身后传来光头老刘的话:“不是不帮,是帮不了,搞不好还会帮倒忙,那可就对不住老胡了。”

小桃回到家,想来想去,又给房东老林打电话。老林手机打不通。房租半年交一次,半年期间找房东老林,基本上找不到他,手机总是打不通,快到半年交房租时,房东老林的手机基本上都能打通,而且一打,立刻就接。小桃继续打,依旧打不通。

小桃对着乱糟糟的床铺骂道,笨蛋,在里面待着吧!

4

张赞苹依旧晚上八点准时来到长虹公园,把自行车架好,又把后座上的拉杆音箱拿下来,放上音乐,一个人站在那儿。他好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应该承认,已经六十岁的张赞苹看上去至少年轻十岁,虽然胖点儿(根本不是小桃和老胡嘴里的大胖子模样),但不笨拙,应该算作是魁梧。张赞苹年轻时绝对是一表人才。长方脸,剑眉,大眼睛。张赞苹的五官单个看好看,凑在一起看,也是特别好看,总之就是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老男们、老女们都围上来,看着张赞苹。有人问,张总,小桃呢?张赞苹说,她有事。老 男们、老女们互相看了看,挤挤眼,欢笑着跳舞去了。张赞苹知道这是大家故意笑他,自从他圈定小桃作为他的固定舞伴之后,小桃的缺席,一直是大家期盼的事情。老女们早就商量好了,只要小桃来不了,大家全都不陪他,把他晾在那儿,让他难受、让他自省。这也不能责怪大家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因为张赞苹做事确实霸道。不仅老女们等待看他的笑话,老男们也在期盼、等待。可是那个小桃却风雨无阻,自从做了张赞苹的固定舞伴,一直没有缺席过,每天准时到来,那么干瘦的人硬是没有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如今好了,这一天终于等来了。甭管什么原因,反正小桃没来,张赞苹一个人弃儿一样站在那儿,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一年前,张赞苹开始用跳舞作为健身的方式。最初他没有固定舞伴,遇上谁,跟谁跳。后来,他开始放出话来,只跟四十五岁以下的跳,四十五岁以上的不要过来。这一下子就把那些胖老女人排除在外。胖老女人生气,老男们也生气,话里话外冒出酸葡萄的话:“年轻的都跑你那去了,你本事大呀。”可是不管怎样,胖老女人私下里还是找机会想跟他跳,原因倒也简单,张赞苹不仅跳得好,还给与他跳舞的人买鞋子。这还不算,张赞苹还是老男们中间领袖一样的人物,原因倒是简单,因为张赞苹带音箱,在公园里跳舞健身的人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谁带音箱谁就拥有话语权,大家都要听带音箱人的话。张赞苹不仅带音箱,他还把跳舞曲目的前后次序排好,跳几曲欢快的就要来两个舒缓的,一晚上跳下来,既锻炼了身体又不累得塌秧,正好达到舒服、畅快的地步。跳舞锻炼确实也给张赞苹带来好处,从近两百斤的体重降下来,少了二十斤的赘肉。事情到此也就罢了,张赞苹锻炼了身体,也给大家带来方便。可是张

赞苹突然又变了风格,从经常陪他跳舞的四五个舞伴中又精选了一个舞伴———小桃。张赞苹选择小桃的理由仅有一个,轻,很轻,特别、特别的轻,像他当年在小学课本上学到的那句话“像鸿毛一样轻”。小桃的胳膊腿儿就像四根细竹竿儿,小腰儿细得张赞苹的双手能给完全合拢。如此一来,张赞苹不用花费太大的力气就跳了舞、锻炼了身体。于是张赞苹固定住了小桃。但是固定小桃而且还是用那样霸道的话来固定,显然伤害了一起跳舞人的心。有一阵儿凉风拂面而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小桃还没有出现。张赞苹知道,小桃真的生气了,肯定不来了,老胡也肯定被拘留了,元旦快到了,加强治安管理,老胡说不好过完元旦才能放出来。哼,他是自作自受,让他在号里好好反省吧。

那帮老女老男们一边跳一边看张赞苹的笑话,但他不生气,他也绝不是那种因为自己跳不了而且还被取笑,就把拉杆音箱拉走的小气的人。当年他在公司当老总,底下有反对他的人,即使激烈地反对,他都不开除,照样发奖金,照样提升,最后把死敌变成好下属、好朋友。张赞苹有个理论,把好朋友变成好朋友实在没意思,要把死敌变成好朋友那才有意思。张赞苹退休后在公园跳舞锻炼,也是这样的处事方式,他把那些嫉妒他的老男们全都摆平了,都跟他关系不错。虽说有人心里跟他过不去,那有什么,只要大家表面上笑语一片就可以了,不就是跳舞锻炼身体吗,又不是投资做生意!

两个小时过去了,小桃还是没来。老男们、老女们不跳了,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着话,最后临走时还不忘说“:谢谢张总呀。”

一连三天,小桃都没有出现。张赞苹谁都没跟跳,也没人跟他跳,继续义务为大家 放音响。直到第四天,老女们忍不住了,开始有人主动邀请张赞苹。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叫王小娜。王小娜也是当初张赞苹圈定的那四五个流动舞伴当中的一个。

王小娜长相不错,就是胖。王小娜的腰,张赞苹四只手也无法合拢。张赞苹觉得小桃不来,那就不来吧,也不能不锻炼呀,于是就搂着王小娜跳起来。这一跳,张赞苹才觉出小桃的轻,王小娜太重了,一个月没跟她跳过,王小娜好像胖了不少,他像是抱着一块巨大的门板在移动,不仅水兵舞跳不了,一般的舞也很难跳。不一会儿工夫,他就累得气喘吁吁。他发现跟小桃单独跳了一个月,已经不适应其他人了。这确实成了一个问题。

当天晚上,张赞苹睡到半夜就感到喘气困难,他坐起来,胸口觉得堵得慌,甚至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立刻吃药,这才慢慢舒缓下来。他知道这是让王小娜给累的,看来没有小桃还真是不成呀。

5

小桃知道张赞苹肯定要找她。只是没有想到找她的人不是张赞苹,是张赞苹的老婆,这让小桃吃惊不小。张赞苹老婆的大致情况小桃也知道,叫马晓芬,也是六十岁,爱好不是跳舞,整天在家弹琵琶。听张赞苹讲,马晓芬过去是纺织厂的女工,从小痴迷琵琶,上中学时跟着全市赫赫有名的绰号叫“蒋琵琶”的琵琶演奏家学习。张赞苹讲过马晓芬曾经参加过全市职工会演,得过一等奖,不但有奖状,还给了一个脸盆、两条白毛巾、三块香皂。后来,马晓芬结婚后不弹了,生完孩子后更是把琵琶束之高阁。可自从退休后马晓芬又重操旧好,每天晚上开始弹琵琶。小桃听张赞苹讲,他来

公园跳舞,除了锻炼身体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听不了琵琶声,脑袋疼得无法忍受。小桃问过张赞苹,让你老婆白天弹呀!为何偏要晚上弹?张赞苹说马晓芬讲白天弹琵琶没有感觉,她得看着窗外的夜空才有演奏的感觉。小桃分析说你这个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张赞苹说你省油吗?小桃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小桃问马晓芬何事?马晓芬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大红色羊毛围巾,温柔地说天越来越冷了,也快过年了,送给你。小桃望着年龄几乎可以做自己妈妈的马晓芬还有马晓芬手里的大红色围巾,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小桃当然觉得马晓芬不单是来给她送羊毛围巾,肯定还有别的事。

果然有事,但没想到的是,马晓芬是邀请小桃继续跟张赞苹跳舞。

你们配合得真不错哩。马晓芬说,尤其你们俩跳水兵舞,都可以参加正式比赛了。跳得太好了!小桃怔了一下,天真地问,你看过?马晓芬说,你们俩跳舞,我每天在家都能看到。

小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似乎要躲避马晓芬什么,好像她身后藏着像老胡手里那些刀子、绳子、胶纸带一类的东西。小桃始终觉得,老婆跟老公的舞伴说话似乎不应该这个样子,如此温柔贤惠,让人不敢想象。莫非马晓芬也像老胡一样每天晚上躲在树丛里举着望远镜?

马晓芬见到小桃很紧张,宽慰她说,我在家里每天收到有人发来的视频。所以能看到你们跳舞的样子。

小桃心里更加紧张了,原来有人每天都通过发视频的手段让马晓芬监视她和张赞苹!小桃想到嘴到,立刻问,谁给你发的视频?

其实小桃心里也明白,这话还用问吗,肯定是长虹公园里与她认识的那些跳舞的老女们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挑拨张赞苹和马晓芬的关系,就是要张赞苹离开小桃。

你别紧张,跳舞锻炼身体,没关系的。马晓芬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怎么不去了,你还是去吧。老张那天晚上发病了,就是让那些胖女人给累的,老张跟我讲他跟她们跳舞,就像是抱着大门板,只有跟你跳舞那才叫真正的跳舞,才叫真正的锻炼。你就去吧,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讲。好吗?

头脑再简单的人此刻也应该复杂起来。马晓芬的话绝对是话里有话,而且绵里藏针、暗藏杀机,绝对有阴谋诡计。小桃脸上连装出来的笑容都消失了,她对着脸上有两块蝴蝶形黄褐斑、笑容可掬的马晓芬说,我不去跳舞了,我跟我家老公好好过日子,我家老公不喜欢我跟别的男人跳舞,谢谢你呀。还有,我要是再去跳舞,说不定我家老公就该被枪毙了。我不是说谎,他现在还被警察扣着呢,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到派出所去问。

小桃说完,躲避大灰狼一样转身进了楼栋,把身穿浅灰色长款呢子大衣、举止得体的琵琶爱好者马晓芬扔在了楼栋外面。马晓芬举着大红色的羊毛围巾想要追过去,但是小桃已经噔噔噔跑上了楼。

其实被拘留三天的老胡已经放出来了,就在楼上。小桃刚才跟马晓芬说了谎话。

原本喜欢缩着脖子的老胡,自从拘留所出来,仿佛改天换地变了一个人,变得昂首挺胸,尤其是脸上呈现出来的笑容,显然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啦,他也没有了过去犹疑、迟缓的神情,变得很有城府、大义凛然的样子,看见小桃面色苍白跑上来,问她马晓芬讲啥了,竟然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小桃目光依旧发呆,还没有从马晓芬的盛情邀请中走出来。

大胖子他老婆说啥了?老胡赤脚盘腿坐在床铺上,老谋深算地问,然后握着小桃的手,安慰道,别着慌,慢慢来。

变化巨大的老胡,唯一没变的是依旧喜欢床铺,只要在家,基本上都在床铺上,就连吃饭都在床上。老胡跟小桃讲过,只要坐在床铺上,就会感觉小桃坐在他的身边。他心里就会无比的踏实。

小桃这样好,所作所为一概不瞒着老胡,除了张赞苹高兴时或是不高兴时喜欢拍她屁股这件事没敢告诉老胡外,其他的事没有一件瞒着老胡的。小桃把马晓芬跟她在楼下的对话一五一十讲给了老胡,小桃断定大胖子跟他老婆马晓芬要合伙害她,否则张赞苹不会派马晓芬来,更不会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拿着羊毛围巾送礼,这也太不正常了。

现在小桃与老胡之间讲话,还是称呼张赞苹大胖子,两口子已经叫顺嘴了,改不过来了,叫张总、叫老张、叫张赞苹都别扭,就是叫大胖子顺口。

老胡冷静地说,这有什么害怕的?这是大好事呀。

小桃上下看着老胡,觉得从拘留所出来的老胡真是变了一个人。仅仅三天的时间竟让老胡大变模样,搞得小桃也想进拘留所待上几天,躲开这段时间没去跳舞的烦恼。

老胡对小桃讲,这证明大胖子离不开你了,你现在不是他的舞伴了,你是他的大夫了,你去跟他跳舞,那不是跳舞,那是给他治病。你不要等着人家马晓芬三顾茅庐请你出山,二顾茅庐你就去!好事不过三嘛。

小桃吃惊地看着老胡,老胡不仅开始重新使用成语,还能举一反三,巧妙地端出 来个“二顾茅庐”这句改良的成语,这真是太好玩了。小桃当然是了解老胡的。老胡并不粗鲁,在家乡上中学时,老胡也是一个学习不错的孩子。除了长相不好看,老胡优点还是很多的,否则她小桃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他结婚、给他生了儿子,只不过来到大城市这几年,没钱这件事把老胡给糟蹋了,糟蹋得人都走了形,如今一场拘留所的短暂旅行,竟然把老胡过去爱说成语的习惯又给恢复了。可是感慨过后,小桃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跟张赞苹跳舞,老胡心里不舒服、别扭,三十万的要挟可不是单纯的开玩笑,即使是那也是愤怒的玩笑,不愤怒的话,老胡也不会带上刀子、绳子去公园监视,尽管面对张赞苹,那些刀子呀、绳子呀、胶纸带呀,派不上任何用场,但却可以看出来老胡是生气的,是怕别的男人抢走他的老婆,或是对他老婆有不三不四的想法。

老胡见小桃不说话,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小桃问他这是真心话吗?老胡说绝对真心。小桃让老胡保证,不要再到树丛里蹲着去,天气越来越冷了,蹲得久了会生病的。

老胡一口答应。但是,老胡又说,跳是跳,大胖子要给你发工资。小桃惊问道,发工资?当然了。老胡坚定地说,你现在不是跳舞娱乐了,你现在是上班了。上班就应该有工资,不对吗?小桃有些发蒙。你就去跟大胖子讲。老胡不容置疑地说,他准保答应,你马上给他打电话,今天晚上就去。

你不说还要等马晓芬“二顾茅庐”吗,现在就去?小桃看见老胡沉稳得像姜太公一样,他坐的床铺就像是姜太公的钓鱼台。

哦……不等了,今天晚上你就去吧,大胖子准保答应。老胡终于离开“钓鱼台”,在

局促、狭小的屋子里,像个大人物一样,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表情严肃地走来走去。

6

当天晚上小桃在长虹公园见到张赞苹,她没有立刻提发工资的事,也没有讲马晓芬去她家找她的事,也没问马晓芬是如何知道她手机号的,她还像以往没心没肺的样子,背过身子,三下五除二就穿上了超短裙。张赞苹也是什么都不问,好像小桃消失了七天这件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他站在原地,身后是那棵夏天茂盛如今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他皮笑肉不笑地伸出双手,揽过小桃纤细的小腰,然后开始欢快地跳起来。那些老女们、老男们也没有谁问,只是躲在一边莫测高深地笑着,只有王小娜特别失落,这几天她一直陪张赞苹跳,如今小桃突然来了,张赞苹也没做任何解释,连看都没有看她就离开了她。王小娜心里不高兴,可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满脸阴沉地跟一位秃头老男跳,但是距离张赞苹和小桃很近,王小娜时不时地梗着脖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侧耳聆听张赞苹和小桃说什么,尽管不可能听见,但还是努力去把耳朵靠近。

小桃想好了找张赞苹要工资的理由,她已经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捋顺了三条理由。第一个理由是,老胡因为进了拘留所,出来后原本房东老林介绍的那个看烂尾楼工地的活计泡汤了,人家把老胡的身份证拿去登记,结果信息输入电脑,发现老胡原来是个有案底的人,而且还是刚从拘留所出来的人,当即不要了,还跟老林急了,怎么介绍一个进过拘留所的人看工地,搞不好让这个家伙把工地转卖了,事情到此,也就意味着老胡今后找不到工作了;第二个理由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人陪一个六十岁 的人跳舞,等于浪费人生大好时光,难道不应该有补偿吗;第三个理由是,因为每天都要陪他跳舞,有时拉晚的工作就干不了啦,确实耽误了工作,每天都要急赶回来,要换衣服、要化妆,连晚饭有时都吃不上,要饿着肚子陪他跳舞,工钱和身体健康全都给耽误了,所以应该有所补偿。

小桃在心里一遍一遍演算,这三条理由可都是掷地有声、都是情有可原的理由,不容张赞苹有任何理由推翻,假如他不同意,小桃也想好了对策,扭头就走,不能因为陪他跳舞,影响自己的收入,影响家人的幸福,影响儿子的未来。你张赞苹、马晓芬的儿子在英国读书,读的是名牌大学,读完了还能在英国伦敦找工作,还能在日本鬼子在伦敦开的银行上班,你们两口子本事多大呀!横跨中、英、日三个大国,雄赳赳呀!可是我和老胡的儿子还在农村,还没有考上大学,还不知道将来在哪儿工作,儿子还没有房子,还没有媳妇,将来怎么办?不要你的钱,这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气恼的事情就是不公平!小桃感觉现在老胡特别不简单, “陪你跳舞就是等于给你治病”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点中了神经中枢。小桃还想到了现在电视上每天都在宣传的道理,现在是法制社会,要依法治国,做人不能不讲道理呀!

一曲欢快的水兵舞结束,小桃喘口气,对张赞苹说,怎么样,我这个大夫不错吧?

张赞苹认真地笑道,手艺高超,绝对手到病除。我现在就挂号,请问小桃大夫,挂号费多少钱呀?

哦,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每月工资多少呢?

应该给工资,张赞苹特别真诚地说,你去办一张银行卡,告诉我账号,我把工资给你打过去。

小桃有些吃惊,没有想到进展如此顺利,好像张赞苹都已经与老胡商量好了,或许他就是这样想的,就是想今天跟小桃这样说的。小桃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巧妙自然地把工资问题提出来,而且还不寒酸、猥琐,还是如此大方得体、幽默风趣。

银行卡谁没有呀?小桃歪着头说,笑容和姿态就像是一个要去郊游的女中学生。

一会儿把账号发我手机上,工资提前发。张赞苹说完,舞曲也响起来,他揽过小桃的腰,继续跳起来。小桃忽然感觉张赞苹的双手就像着火一样滚烫,在寒冷的冬夜里,她的腰部特别的舒服,一个人要是腰部舒服了,浑身上下也就都舒服了,特别像小桃这样白天打工用腰,晚上回家还要用腰的女人。

曾经是某家大公司经理的张赞苹,果然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还是一个豪爽的人。第二天上午小桃正在给一户人家擦地,怀里的手机“嘟”的一声,她停下手里的拖把,拿出手机,原来银行提醒,三千元人民币已经打进了小桃的账户。小桃有些发蒙又有些激动,三千块钱是她做小时工一个月的收入,如今陪人跳舞,也能有三千块钱的收入,可是比小时工强多了。

小桃心不在焉了,手脚有些重,只是简单地擦地,就制造出来比较大的动静。主家是个好人家,小桃定期给这家人做卫生已经一年了,双方相处很是融洽。脸上做着面膜的女主人从卧室来到客厅,问小桃家里有事吗?小桃忙说“没事、没事,朋友一个短信”,小桃赶紧调整思路,不去想手机里的银行提示,干净利落地拖完地,又在女主人脸上只有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的注视下,把卫生间的卫生做完了。

小桃把自行车骑得像是冒着炽热火焰的大火箭,兴冲冲地跑回家,将张赞苹已经 把三千块钱打进账户的大好事,第一时间讲给了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老胡。

老胡并没有像小桃想象的那样从床上蹦起来,而是聚精会神地用手摸着嘴巴上一根儿突然变得很长的胡须,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了那根胡须,手腕猛地一抖,拔了下来,然后迎着阳光看了看,声调低沉地说,马到成功。

小桃眼前又浮现出来手机屏幕上那迷人的阿拉伯数字,只要想一想那些数字,心里就特别高兴,双颊就绯红起来。

老胡很长时间没在白天看见小桃脸红了,都是在晚上小小的八瓦节能灯的灯光下看见身下脸红的小桃,如今大白天见了,异常激动,再也无法矜持,从吱吱作响的床铺上一跃而起,杂技演员一样把小桃抱上了床,随后动作利落地宽衣解带,没出几分钟,就把小桃变成了一只去掉了毛的光溜溜的小母鸡,自己也眨眼间变成了光溜溜的小公鸡,接着开始“双鸡”战斗,翻江倒海。结婚十年来,小桃特别佩服老胡的战斗力,他从来没有衰弱过,始终火力十足,每一次都能让小桃高声叫嚷着举手投降。

小桃正要准备投降,突然听见身下吱吱作响的床铺发出“咔嚓、咔嚓”的两声巨响,正想着可能是床铺要散架吧,床板已经折了,两人抱作一团“,扑通”掉了下去。

这已经是老胡、小桃的床铺两年来的第三次塌陷了。

7

小桃领完张赞苹工资的第二天,准时上班,去给病人“治病”。因为床铺塌陷,她的腰给硌了一下,本来已经下楼了,忽然感觉有些疼,疼得不能转动,又赶紧上身不动地回去,让老胡贴了膏药,趴在床上待了一

会儿,又站起来,试着转了转,这才勉强下楼“上班”。这样来回折腾,小桃来到长虹公园时已经八点过了十分钟。

小桃没想到,张赞苹见她的第一句话,竟然能砸死人:“小桃大夫,这可不对呀,工资不低呀,怎么晚了,你是想耍我吗?”

小桃听了,当时就愣住了。这两天始终竖着耳朵,没事就靠近他们的王小娜给偷听到了,也给愣住了!

小桃不说话。王小娜带着“原来小桃陪张总跳舞,张总是给小桃开工资的”重磅消息,悄然溜走了。

腰给扭了一下。小桃扶着腰,又看了腕上的手表,说,这不是赶来了吗?就差了十分钟。

晚来可以,你得给我打个电话呀,怎么也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张赞苹严肃地说,你不能让我等你呀!只能是……你等我,是不是?

我已经下楼了才感觉不行,又上楼贴膏药,这才来晚了。小桃解释着,但是心里特别生气,气得她并不大的胸脯都变大了。

不说了,下次一定注意。张赞苹说完,伸出双手,接过小桃送上来的腰。

张赞苹走着步,走着步……突然发现小桃不会跳舞了……她竟然不会走步了!原先那个轻盈的小桃不见了,变成了王小娜一样的样子!张赞苹正要问个缘由,小桃也似乎正要做解释,两个人双脚就绊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想解救,又都没有协调好,那么轻、那么轻的小桃,竟然变得笨重起来,一下子就把张赞苹给拽倒了,倒了还不算,又把旁边的拉杆音箱给砸了,缠绵而又轻佻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原本热闹的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看着倒在地上的张赞苹和小桃,还有那个不再出声的音箱。

小桃站起来了,可是张赞苹站不起来了,不是不想站,是因为脚踝受伤了。张赞苹的脚踝正好碰在音箱的金属边上。

120,张赞苹让小桃打 小桃没动地儿,意思很明确,用得着吗?张赞苹倒是没有发

120火,镇定地说,我的脚,我明白,快点打 。120

拉走了张赞苹,也拉走了陪同的小桃,但是留下了一地火爆热烈的议论,这些议论很快飞扬起来,挂在了没有了树叶的枯枝上,落在了旁边的那个凉亭上,飞到了

120,夜空中。王小娜望着消失的 脸上绽放出来焰火一样的笑容。

8

小桃接到马晓芬的电话,让她下楼见面。小桃赶紧穿好衣服,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下了楼,看见马晓芬像上次来一样,依旧站在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的旁边。

马晓芬还是那件长款浅灰色呢子大衣,但是表情却和前几天见面时完全不同,脸色就像旁边废弃的三轮车一样难看,劈头就问小桃怎么赔偿?小桃怔了一下,说,我不是给张总送医院了吗?也把他送回家了?马晓芬说,是呀,可是……你不是不知道,他只要不跳舞、不活动,血管就有堵塞的危险,现在没法儿活动了,双腿已经肿了,腿马上就得做血管支架了,你说怎么办?小桃说,与我有关系吗?他以前腿上的血管就要堵了!马晓芬说,跟你有关系呀,他每个月给你发工资,你有责任照顾好他。小桃生气了,他刚给我工资,还没到两天!马晓芬说,只要你收了他的工资,别说两天,就是两小时,你们契约关系就成立了,你就是有责任的人,你就要赔偿!小桃气愤了,质问道,你这是不讲道理!马晓芬说,是你不讲道理的,你这么一个麻秆女人,竟把

一个大男人欺负得要做手术,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你们本来就是跳舞锻炼,是自愿行为,可是你还找人发工资,作为一个女人,你不觉得羞耻吗?任何事只要跟金钱扯上关系,就会变成合同,不懂吗?

曾当过一年小学老师的小桃,如今气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一个词儿都没有了。她望着眼前这个与前几天判若两人的六十岁的老女人,突然抹着眼泪,跑回楼栋,拖鞋掉了一只,也没捡起来穿上,竟然光着一只脚上了楼。

老胡看见小桃哭,也没劝,等她哭够了,才问缘由。小桃把咄咄逼人的马晓芬的话讲了,以为老胡会跟她一样,大骂马晓芬。可是没想到,老胡听了,完全同意马晓芬的意见,表示应该赔偿。小桃看着表情认真的老胡,发现此刻的老胡一点儿都不像先前索要三十万元损失费的老胡。

你有钱呀?你怎么赔偿?小桃赌气地问。

老胡解释说,我说的赔偿,是指心理上的赔偿。

小桃糊涂了,发现老胡现在真是变了一个人,还懂得心理赔偿。

老胡说,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大胖子。应该去看看,不看,说不过去。小桃问,怎么看?老胡说,我都想好了,买一兜苹果,一兜香蕉。

小桃生气了,把光着的那只冰凉的脚丫踹向老胡肚子,老胡不生气,顺势抱住了小桃冰凉的脚丫,柔和地说,大胖子老婆找你算账,让你赔偿,就是心里不平衡,咱们去看看,说点安慰的话,大胖子老婆气儿也就消了。都是赌气的话。

当真这样?小桃感觉脚暖和多了,又把另一只脚也塞在老胡的怀里。

老胡双手用力,把小桃的双脚完全焐在自己的胸口上,大智慧地说,你想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跳舞,女人心里能好受吗?

小桃说,上次马晓芬来找我,是求我跟大胖子跳的,她还要送我羊毛围巾呢!老胡笑道,你不懂,一点儿都不懂。你懂?老胡语调悠长地说,你和大胖子在外面跳舞快乐,不懂我们这些家属心里怎么想的。

小桃第一次听见老胡这样讲话,好奇地问,你们这些家属是怎么想的?

老胡嘴巴张了张,忽然不说了,脸一扭,坏笑起来,紧接着一只手攥着小桃的双脚,突然举起来,另一只手像是母亲给婴儿换尿布一样,伸进去,托住了小桃的屁股,然后顺势拽住了小桃的裤腰,一下子就把裤子拉下来,小桃马上就光屁股了。

你怎么天天都想这事呀?你烦不烦呀?小桃喊着,不想做,鲤鱼一样打挺,床铺又发出恐惧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老胡死死攥住小桃的双脚,面部狰狞地笑道,我就要天天做!只有我天天做了,你就没有想法跟大胖子做了!我做了,大胖子就做不了啦!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很简单。你懂吗?

小桃愣住了。

9

小桃这两天活儿特别多,可能快到春节的缘故,谁家都想干干净净迎新年,做卫生的电话一个连着一个。

这天晚上小桃刚回家,准备一会儿跟老胡一起去“心理补偿”张赞苹。刚才在回家路上老胡给她打电话了,说是一兜香蕉、

一兜苹果已经买好了,饭也做好了,吃完饭两人就去看大胖子。

可是小桃回家刚把衣服脱了,就接到马晓芬电话,让她马上下楼,有重要事情要讲。小桃不像上次一样穿着拖鞋慌张下楼,而是慢条斯理穿戴好才下楼,马晓芬见了不紧不慢的小桃,看了一下手表,倒也没说什么,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桃。小桃不看。马晓芬说,跟你有关系。小桃这才看了,原来是张赞苹的住院通知书。住院?小桃慌张地问。马晓芬目光尖锐地看着有些紧张的小桃。怎么要住院?小桃像是自言自语。是呀,住院了,你应该怎么办?马晓芬继续盯着小桃的眼睛、手、腿,还有全身。

小桃想了想,把住院通知单还给马晓芬,说,这是你们的家事,跟我没关系。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马晓芬一把抓住小桃的胳膊,硬是把小桃给拽回来,生气地说道,老张是跟你跳舞摔倒的,有人告诉我是因为你踩了他的脚,他才摔倒的,你难道没有责任?

小桃一愣,立刻说,你把说这话的人请出来,我要对质。

对质的事以后再说。马晓芬说,现在问题是老张做了手术,肯定需要有人陪护,你是造成他做手术的人,所以你要去陪护。你不讲理。小桃气得要哭。马晓芬发怒了,差点要一步上前揪住小桃的衣领,愤怒地说,我说过,他每天都要活动,否则血管就要堵塞,就是因为你把他给摔倒了,他活动不了啦,躺了三天,所以腿上的血管堵了,这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还有一点你更明白,你是拿老张工资的,既然享受了“利”,那就要付出“责”,懂不懂?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定要讲法。你 要是不懂法,我可以给你普法。

你这是欺负人。小桃觉得马晓芬仿佛一面高大的水泥墙,先是撞得她头破,然后又压得她快要垮了。

我欺负人吗?马晓芬呵呵乐起来,刀子一般的话扔过来,我给你打电话让你下来,这么冷的天,你十分钟才下来,这是我欺负你吗?是你欺负我呀!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等过人,更没有在冷风中等过人。你是第一个!

小桃反驳道,你忘了你上次来找我,可是求我陪老张跳舞的,你忘了?

我让你把他摔倒吗?再说了,你都多大年岁了,我让你杀人你也去杀吗?马晓芬左右看着,气愤得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砸碎了。小桃木然地举着住院通知书。马晓芬一把夺过来,厉声道,我要是让你去交住院押金,那真是欺负你了,可让你去陪护老张,一点儿不欺负你!你要不去,等着瞧!说完,马晓芬转身走了,走得怒气冲冲。

小桃呆呆地望着马晓芬的背影消失在大楼拐角处,这才慢吞吞地上楼。

在老胡的追问下,没有来得及脱下外罩的小桃,又把马晓芬威吓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老胡看着桌子上那一兜苹果和一兜香蕉,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马晓芬说得对,你应该去陪护。

小桃站起来,疑惑地看着老胡,义正词严地质问道,你让老婆去陪护,亏你讲得出来,我看你就是被那三千块钱吓住了。进了腰包,你就不想掏出来了。我不去!凭什么受那个老女人的摆布?你没有看到她跟我讲话的语气,就像是警察对犯人一样。

小桃不小心把“警察”和“犯人”这两个敏感的词说出来,赶紧闭上嘴。自从老胡走出拘留所,对“警察”和“犯人”这两个词特

别敏感,只要电视上出现这两个词,老胡立刻换频道,而且再不看以前特别愿意看的警匪剧了。小桃冷眼瞅着老胡,担心受了刺激的老胡又要把她撂倒在床上,过去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老胡总要依靠床上这件事痛快地发泄,如今又增加了“警察与犯人”的刺激。可是出乎小桃预料,老胡并没有发怒,似乎没有听见小桃的话。

做人得讲道理呀。老胡仿佛幼儿园的老师,替小桃把外罩脱了,然后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说,无论从朋友还是从道义上来讲,都应该去,陪护病人有什么难看的?更能说明我们大义凛然。

我又不是去法场,哪来的大义凛然。小桃总是忘不了纠正老胡不分场合乱说成语的毛病。

老胡顺坡下驴,说,既然不是去法场,那就更得去了,给那个老女人面子,看她下一步还能有啥招数?再说了,你去照看一下大胖子,也是应该的,我总是觉得大胖子这个人还算可以,如今像他这样的有钱人也不多呀。就说那个房东老林吧,看着一团和气,像个弥勒佛,其实这家伙并不善,阴着呢,还有光头老刘,对吧?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小桃发现老胡现在思维太过敏捷,总能从一件事上快速“跳”到另一件事上,之间没有一点儿过渡,经常搞得小桃回不过神儿来。其实小桃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想起张赞苹请她吃夜宵、给她买鞋买裙子还给她发工资的种种的好,特别是张赞苹总爱下意识地拍她屁股,“那一拍”感觉和老胡不一样,仿佛带电一样,能从屁股倏地蹿到全身的每一处,特别的美妙。老胡压在小桃身上时,小桃也爱拍老胡的尖屁股,有时老胡还问她,你怎么新添了这毛病?小桃反问,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不拍了。老胡赶紧表白喜欢、喜欢,你拍吧,随便拍。小桃 快意地笑起来,可是她哪敢告诉老胡呀,她拍老胡的尖屁股,是在回味张赞苹拍她屁股时那种微妙的感觉。

心情愉悦起来的小桃也就忘了马晓芬的脸色,再加上老胡并不反对陪护,所以也就点头说,那好吧,我听你的,就当我们学雷锋做好事了,善有善报。我明天就去看看大胖子。

10

小桃来到医院还带来了晚上值班需用的毛巾、抽纸、香皂还有特大号的水杯,那个大号水杯是她做小时工随身必备之物,像是小桃的另一张嘴。马晓芬没想到小桃会来,本以为就是吓唬她,等老张病好后,小桃能够知趣地躲开老张。但是小桃却真来了,还带来了值班的物品,这倒让马晓芬有些措手不及,心里反而更加生气,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冷脸相对。小桃热情地跟马晓芬打招呼,像是老熟人一样亲切地叫了一声“嫂子”,叫完后挪过旁边病床的一个凳子,对张赞苹说,张总呀,都怪我不好,把你给带倒了,让你受罪了,手术怎么样?今天我就陪护你,嫂子年岁大了,让嫂子回家休息。

张赞苹看了一眼马晓芬,心里明白了,是马晓芬去找了小桃,告诉她他要做手术的事,张赞苹能够想象出来马晓芬的语气,肯定特别嚣张、霸道,否则小桃不会这么快就赶来了,看来给小桃吓得不轻呀。张赞苹生气马晓芬,自己不就是跳舞锻炼身体吗,怎么搞得这么紧张?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张赞苹气得不说话了,把头扭向一边,紧紧地闭上眼睛。

马晓芬也不说话,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你让人家来陪护的,人家来了,你还能说什么?马晓芬心里犯起嘀咕,看来这

个底层人真是不能碰,碰了就是一堆的麻烦,甩都甩不掉。可是这所有的麻烦又都是她自己找来的。不是吗,是她亲自上门找小桃来陪老张跳舞的,还给人家带去礼物,语气都是央求的。又是她亲自上门威吓小桃来医院陪护的。这都能怨谁呀?可是马晓芬想起王小娜传给她手机上的视频,小桃跟老张跳舞时,上半身几乎就是贴在老张身上的,再想起老张跳舞时穿的那几件羊毛毛衣,基本上都是右边起毛,一大片呀,显然那都是让小桃的脑袋给蹭起毛的……酷爱弹琵琶的马晓芬,长长地喘口大气,感到胸口不好受,特别憋得慌。此刻她感到耳朵里都是《十面埋伏》一阵紧似一阵的琵琶声。她想到外面换换空气。

马晓芬豁出去了,她站起来,对小桃说,那就谢谢小桃妹妹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马晓芬若无其事地走了。张赞苹的病床旁边就剩下了小桃。小桃先是用带来的棉签蘸了矿泉水,轻轻地擦拭张赞苹干裂的嘴唇;然后又洗了热毛巾,给张赞苹擦脸、擦手;最后坐在床边,给他揉一揉肚子。张赞苹不让揉。小桃说,你还封建?你现在是病人,我是大夫,你就得听我的。张赞苹说,你歇会儿吧,揉肚子干什么?小桃说,亏你还是老病人,做了那么多次手术,都不知道手术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是要放屁的,只要放了屁,那就证明肠子捋顺了。张赞苹让小桃给逗笑了,说,我是腿,碍着肠子什么事?小桃也笑了,说,不管怎么样,放屁不是坏事。张赞苹左右看了看,纠正道,虚恭。小桃用小手指撩了一下张赞苹的脸,笑道,谁还不知道虚恭呀,放屁说得顺嘴,老百姓都这么说,就你这个大老总讲究。

张赞苹退休后,还是喜欢别人叫他“张 总”,虽然嘴上不断纠正别人,我已经退休了,不是什么老总了,就是一个退休老人,但是别人叫了张总,他还是一边嘴上纠正着,一边心里特别的高兴。

这时候大夫、护士过来例行查看,见到小桃在病床边动手动脚的,那个被称作“大嘴”的爱开玩笑的手术大夫笑道,两口子感情再好,也不用在病床边上体现,养好了病回家尽情体现,对不?

张赞苹不好意思,脸竟然红了,也忘了纠正“大嘴”大夫的故意口误。因为前期所有手术都是马晓芬办理的,进手术室前谈话过程还有家属签字,也都是马晓芬走程序的,显然“大嘴”是故意讲笑话的。小桃的脸也绯红起来,两只手忙乱得不知道放哪儿好,甚至低下头去,躲开大夫、护士的注视。

“大嘴”大夫检查完,告之一切正常,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了,说完就和护士匆忙走了,还要例行查看其他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小桃把毛衣袖子向上卷起来,说,屋里太热了。

张赞苹用下颌向上挑了挑,说,歇会儿吧,忙乎的,喝点水?嗯。小桃轻声道。两个人四目对视,谁都没说话。

11

老胡以为小桃去医院陪护,不过就是走个友情过场,哪里想到竟然连续三天,小桃天天晚上准时走,带的装备越来越齐全,就差把床铺给搬过去了。因为晚上值班不睡觉,小桃改成白天睡觉了,小时工的活儿也都给推了。从医院回来,上床就睡。但老胡又分明觉得小桃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老胡看得难受,如此下去小桃的身体吃不消呀。

小桃第四天晚上出门时,老胡拦住了

她。老胡问她干啥去?小桃懒惰地说,明知故问。老胡眉毛一挑,明知故问也要问。小桃有气无力道,值班呀。老胡冷笑一声,你真把自己当雷锋了?小桃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气鼓鼓说,是你要我去的,对不对?你这个人特别没意思,总是变主意。老胡见小桃真生气了,苦笑着说,没错,是我让你去的,可是你已经去三天了,差不多可以了,怎么还接着去呢?小桃冷脸说,前因后果还用我解释吗?老胡顿了顿,忽然皱着眉头说,好吧,是我让你去的,这个不用问了,可是你涂口红,我总可以问问吧?小桃这才一惊,刚才临出门时,她确实站在厕所的镜子前仔细地涂了半天的口红,还仔细地打了腮红,要是老胡不讲,她还真的给忘了。老胡见小桃不言语,目光飘移,有些走神儿,就继续追问,伺候病人没必要涂口红呀,还把脸蛋涂红了,你这是去医院吗?我看你是去约会吧?小桃仿佛被人戳穿了什么,被老胡说得脸发烧,她用手摸了摸脸,铁板烧一样滚烫。

小桃坐在小板凳上,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老胡也不说话了,回身躺在床铺上,直直地躺着,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老胡越是感到自己身子发冷,也就越能感到小桃的身上热浪袭人,排山倒海一样向他袭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老胡看不下去小桃受气包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终于从他热爱的床铺上起来,温柔地对小桃说,走吧,快去吧。真的?小桃小姑娘一样站起来。你是大夫,照顾病人也算是天经地义,去吧。老胡语气软下来,顺手拍了一下小桃的屁股。小桃受惊一样向后躲,两眼睁得老大。老胡以为小桃害怕他,连推带拥,就把小桃送下了楼。看着小桃走远了,老胡才上楼来,一下子瘫坐在床铺上,身上一点劲儿 都没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是笨蛋,无论怎么较量,都会输给大胖子。可是老胡又不死心。

过了一会儿,老胡在小屋里走来走去,突然拿起手机,拨了马晓芬的电话。没想到,马晓芬很快接了,听那语气,她好像正攥着手机,随时等着有电话打来。老胡镇定地自报家门。马晓芬问,什么事?老胡说能不能见个面?马晓芬说,不能在电话里讲吗?老胡说,我们还是见面说吧。马晓芬似乎有些犹豫,老胡干脆把话讲明,我们两个不跳舞的家属要是再不联手管理的话,可能会出人命的!老胡这句话很有威慑力,马晓芬当即告诉老胡不要胡来。老胡说,我不会胡来的,尽管我姓胡,但不叫胡来。马晓芬觉得老胡这个人说话倒还有趣,于是答应出来见面。老胡说,就在你家小区门口吧。

马晓芬放下电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为什么那么想知道老张的一切,虽然这几天她跟老张较劲儿没去医院,可她的心早在医院了,整日坐立不安,这几天根本就没睡,她恨不得有个什么机会、找个什么理由赶到医院去。

马晓芬是在意张赞苹的,她也相信,张赞苹也是在意她的。尽管这些年来他们之间争吵不断,经常上演冰冷之战,但是马晓芬始终觉得他们是有感情基础的。她还记得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张赞苹还在部队上,过年探亲假回来,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互相握着手,就那么彼此凝望着,恨不得把对方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时刻在一起。那时他们俩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写上一封信,信上的内容都是火烧火燎的字句,双手捧着那些信,都能把双手烧着了。马晓芬还记得有一年张赞苹返回部队时,她去火车站送行,两个人依依不舍,全都流了泪。冷风打在流泪的脸上,就像是小刀子割肉,可

心里却是火热。后来张赞苹踩着火车的汽笛声跳上了火车,他没有转身进车厢,而是站在车门前,隔着那个发乌的小玻璃窗,庄重地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当时马晓芬激动得再次泪流满面,她用手抹着脸,追着火车向前跑,张赞苹雕塑一样始终敬着军礼,马晓芬能想象到张赞苹身子一定站得笔直,马晓芬跑啊跑,一直到两个人看不见为止。火车站送行的那一幕,永远都在马晓芬的心里铭记。这几天马晓芬不断地问自己,张赞苹还记得火车站的分别吗?

半个小时之后,老胡在那个有着大理石装潢的高档小区的门口,见到了略显疲惫的马晓芬。马晓芬看了看清冷的夜空,说,前面不远有一家咖啡厅,去那儿吧,外面太冷了。老胡摆手说,不冷,没事的。马晓芬看也不看老胡,说,你不冷,我冷,又不是让你花钱。老胡被马晓芬顶得很不舒服,但还是“嗯”了一声,顺从地跟在马晓芬的身后走。因为迎风而行,老胡嗅到了从马晓芬身上飘过来的香味,这种香味跟小桃身上的香味不一样,特别好闻,但又说不出来怎么好闻。可是这种好闻的感觉,只在老胡心上停留片刻,立刻就随夜风飞走了。老胡还是坚定不移地喜欢小桃身上的气味儿。哪怕别的女人身上的气味儿再好闻他也不喜欢。老胡呼出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似乎要把马晓芬身上的气味儿全都吐走,心里才能安静。

才晚上七点多,咖啡厅人不多,马晓芬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摆手让老胡坐下来,看也不看老胡,就问老胡喝什么。老胡第一次走进这么高级的咖啡厅,左右看了看,怯怯地说只要不喝中药味的咖啡,喝啥都成呀。马晓芬面无表情地说,那就喝水果茶吧。老胡连声说“好好”。

马晓芬这才看着老胡,让他说怎么就 要出人命了。于是老胡就把小桃跟张总跳舞的前后经过认真地讲了一遍,还有刚才小桃涂着口红、涂着红脸蛋去医院陪护的事也都一股脑儿地讲了。这么长时间了,老胡早就想抒发了,可是跟光头老刘没法讲,房东老林又半年才出现一次,还是在电话里出现。如今算是找对了人,所以老胡讲得滔滔不绝,犹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

凭着女人的直觉,马晓芬猜想小桃已经入迷了,已经走进老张心里,已经拔不出来了。但这一切好像又都是在她的预料之中。马晓芬非常气愤,可又不想在老胡面前露出苦痛,不知为什么就迁怒到老胡的身上,于是话到嘴上就完全变了味儿,变成了马晓芬都不知道的味道。马晓芬说,这太正常了。老胡一愣,本以为他讲完这一切,马晓芬会气愤不已,会跟他站在一个战壕里,会拿着同一把枪,共同研究怎么才能“拆毁”大胖子和小桃之间的危险关系。可是哪里想到,马晓芬竟然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好像自己的男人被另一个女人缠住,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老胡惊疑地问,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吗?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呀!

这算什么大事呀?马晓芬“呵呵呵”冷笑道,现在的女人呀,只要看见有点钱的男人,不管这个男人年岁多大,也不管这个男人身体如何,不管不顾往前冲呀,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往前冲呀,完全忘记羞耻了。过去城市女人是这样,现在乡下女人也是这样。看来坏女人都是一样的,不分年龄大小,也没有城乡差别,甚至也没有文化差异,都是一路货色呀!

你怎么这样讲话?老胡生气了,谁是乡下女人?我们家乡是鱼米之乡,没有雾霾,没有沙尘暴,比你们住的地方好多了!你们

这里的女人才是乡下女人!你们这里的女人说话声调多难听,没有我们那里女人说话好听。我们那里女人讲话都是钢琴声。马晓芬继续“呵呵”冷笑。你就不怕出事?老胡还是奇怪,他的眼睛都瞪大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奇谈怪论的马晓芬。

马晓芬嘲讽地说,你不是等着他们出事吗?听说你都开好价了,三十万,对吧?看来你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老胡急忙辩解道,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会把自己的老婆卖给别人!我家小桃,哼,给我三百万、三千万我都不换!

别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了!马晓芬强硬反击,我看你们两口子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你们早就都策划好了,早就盼着出事了。司马昭之心。

你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老胡站起来,差点就把服务员端在托盘上的水果茶碰翻了,年轻的小服务员退后一步,失声尖叫起来,惹得那些窃窃私语的男女一起往这边看。马晓芬赶紧低下头,她经常来这里,害怕有人认出她来。

老胡气呼呼地走了。马晓芬也没喝水果茶,付了费,也快步走了。

12

老胡回家后,气得一夜没睡觉。马晓芬嘲笑他,没什么,甚至骂他都成,但是不能骂小桃,小桃绝不是马晓芬嘴里的那些烂女人!小桃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很快就会清醒的。老胡越想越生气,不住地在屋里骂街。先是大骂大胖子,然后再骂马晓芬,接着又骂光头老刘,随后又大骂房东老林,后来又继续骂老家的人。现在的老胡好像又变成了进拘留所以前的样子,一点儿 都不稳重了,也不那么成熟了,老胡就是一门心思了,最后聚焦在马晓芬的身上,他决定要教训一下这个可恨的女人。

连续在医院陪护大胖子的小桃,在老胡的督促下,已经开始提前回家了,前几天都是早上九点多钟回来,可是今天已经快十点钟了,小桃还没回来,打小桃的手机,没人接。老胡急得抓耳挠腮,他准备去医院找。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也没看,劈头就问:“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真要跟大胖子成双结对呀?”哪想到话筒那边没有声音,再问,原来不是小桃,是马晓芬打来的。老胡更加生气,“啪”地挂断了。可是马晓芬再次打过来,老胡没好气地问她,什么事?马晓芬让他来一趟家里,老胡再问,何事?马晓芬说,你来吧,到这就知道了。老胡撂了电话,想这个马晓芬也是一个犟脾气的老太婆,怪不得大胖子总去外面跳舞呢,就是借着锻炼身体的名目躲开这个说话不顺听的老太婆。老胡如此联想,更为小桃揪心,说不准寂寞空虚的大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真要对小桃下手呢。

老胡到了那片高档小区,门卫一阵电话忙碌,严密核对后,老胡才在门卫审视的目光中走进了幽静的小区,没看见一个行人,都是小轿车无声驰过,安静得老胡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尽管老胡心里特别好奇,却哪儿也不想看,只看脚下的路还有门牌号码。最后他七转八绕,脑子已经晕乎了,才到了马晓芬家的小楼前面。

老胡举着手机,在马晓芬电话指挥下,他才顺利走进马晓芬家。进了屋,老胡就傻眼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客厅,五六个小孩子踢足球绰绰有余,而且客厅里的各种摆设,老胡也从来没有见过。记得那年小桃曾跟他讲过,她去过一户有钱人家做卫生,说是那家人屋子大得很,她连续两天才

做完卫生,做完后累得小桃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劲儿来。

穿着浅灰色家居装的马晓芬让老胡坐下来,晕头涨脑的老胡看了看洁净的沙发,摇头不坐,固执地问有啥事。马晓芬指了指门口旁边一个纸箱子说,那箱苹果你现在拿走吧。老胡怔了怔,问,你找我来就是这事?马晓芬点点头。以为要研究大胖子和小桃事情的老胡,对那一箱苹果毫无兴趣,他说,我从不白拿人家的东西。马晓芬说,你怎么不识好歹呀?快过年了,人家送给我一箱苹果,我送给你,难道不好吗?老胡说,为啥要给我呢?马晓芬说,老张在医院,我不吃苹果。马晓芬忽然又抬高了声音说,我不爱吃苹果,懂了吗?老胡忽然脸色白了,怒喝道,你真是狗眼看人低,你以为一箱苹果就可以让我们感谢你吗?你不爱吃,我也不爱吃!小桃也不爱吃!你就是给我们老家的狗吃,我们老家的狗都不吃!

马晓芬气得说不出话来。本来昨天晚上的事她认为有些不妥,她的话过激了,回家后特别后悔,那些话实在不好听,对不住老胡。她想跟老胡把紧张关系舒缓一下,毕竟这段时间小桃在医院陪护老张,对她帮助很大。马晓芬特别害怕去医院,早些年她妈妈爸爸身体都不好,做过几次大手术,都是她一个人在医院陪伴、守护,她对医院充满焦虑和恐惧。再说老胡和小桃这两个底层的人也没有做出过分举动,况且老胡还因为“监视”老张跳舞进过“局子”,出来后老胡也没有什么危险举动,就算很不错了,要是讹诈老张怎么办?毕竟老张和小桃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王小娜每天发过来的视频,谁看了都会认为老张和小桃“有事”,这种事只要闹大了,也是不好听的麻烦。正好上午有朋友送来一箱苹果,马晓芬就想送给老胡,也算是缓和一下矛盾,通过苹果 表达自己的歉意,同时她还想给老胡一个大大的惊喜,足以让老胡磕头感激的惊喜———她通过朋友关系,给老胡找了一份赚钱很多的工作。这份工作是在郊区的一家鸵鸟孵化养殖场,累是累点,但是每月能挣四千多。哪里想到,老胡不但没领那箱苹果的情,还认为这是羞辱他。马晓芬早没了耐心,哪还能给老胡介绍工作,早就在心里把朋友写好的介绍信撕烂了,她立刻板了脸,挥手让老胡走。老胡不走,铁青着脸,凶狠地盯着马晓芬。马晓芬有些害怕,说道,你不走?老胡赌气说,不走!马晓芬拿起手机,吓唬说,你不走,我报警,私闯民宅。

老胡被气得浑身哆嗦,他实在忍受不了啦,用一箱不吃的苹果羞辱人,还要报警抓人,你这个老太婆欺人太甚了!老胡猛地举起右手,可是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已经把马晓芬吓得大喊大叫,转身就往卧室跑,老胡怔了一下,也撒丫子跑走了。

老胡跑回家,感觉又疲惫又气愤,一下子躺在了床上。可是怎么都躺不住,干脆又下了床,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磨磨儿。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桃才从医院回来,比平时晚了几个小时,她见老胡破天荒地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抽烟,屋里烟雾腾腾,呛得她连声咳嗽。老胡在床上正常,坐在板凳上不正常,再在屋里抽烟,那就更不正常了。小桃对老胡有严格规定,抽烟可以,绝对不能在屋里抽烟。老胡始终遵守小桃的规定,没违反过。不管多冷的天,就是刮大风,老胡都去阳台上抽烟。

小桃疲惫地喘口大气,把书包和小炮弹一样的水杯放在桌上,也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老胡的旁边,右手伸在老胡的眼皮底下。老胡眨巴了一下不大的眼睛。小桃无力地说,烟,烟。老胡没问从不抽烟的小桃为何也要抽烟,顺从地从口袋捏出一支烟,递

给小桃,然后又给点上火。出事了?小桃声音不高。老胡瞅着小桃把烟卷夹在无名指和小手指中间那种别扭的姿势,僵硬地点点头。老胡白天永远听小桃的话,每句话都认真听。说说吧。小桃看着老胡。老胡把马晓芬送苹果以及他和马晓芬争吵的事讲了一遍。

小桃把烟卷掐灭,用目光顶了老胡一下,说,算你理智,你要是真动了手,那可就麻烦大了。

我就是真动了手,又能咋样?老胡脖子直起来,忽然耍起了赖皮,嘴巴死硬道,我不承认去过她家,她能咋样?

你怎么又变傻了?小桃诧异地盯着老胡,说,到处都是探头,人家住的那是什么地方,探头比树上的鸟儿都多。你不承认?说不准人家客厅里都有探头,我去做卫生的那些有钱人家,客厅都有探头,把你这张破脸照得一清二楚。

老胡嗫嚅道,你还信那些探头?不是说外面的探头总坏吗?

小桃气得笑起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那些街面上的探头,想要好它就好,想要坏,它就立刻坏,你懂了吗?

小桃感觉老胡的智商最近又降低了,又回到没进拘留所前的状态了。小桃站起来,挥手让老胡上床。老胡坐着不动,似乎不解。因为以往白天老胡或坐或躺床上,小桃都让他下来,今天怎么往床上赶他呢?

小桃见老胡不解,二话不说,揪着老胡的脖领子,硬是把他拽起来,然后推到床边上,像个母兽一样压在老胡的身上。可能是太多地领教老胡在床上的操作过程,小桃早已得了真传,三下五除二就把老胡身上衣服解除了,随后也把自己解除了。老胡这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过去都是他操办这些零 碎,现在小桃竟然勇敢挑起爱情的重担,老胡立刻满脸喜悦,条件反射一样“哇呀”一声,随后就把他一生中最为亲爱的小桃搂抱紧了,接着开始他永不厌倦的人生动作……这件事是老胡的“镇宅之宝”,要是没有这件事,老胡面对小桃早就没有底气了。

13

这天又是快到中午了,小桃才从医院回来,进门就告诉老胡,大胖子明天出院。重新回到床上生活的老胡,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小桃刚进门,他就发现小桃手腕上多了一串手串,黄褐色的珠子,晶莹闪光,很是好看。他没问小桃哪来的手串,其实还用问吗,肯定是大胖子送的。老胡把手串的事压在心底,顺着小桃的话,问小桃大胖子出院后还给他当保健医生吗?小桃反问道,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呢?老胡摆弄着手里的华为手机,又下意识地瞅了一眼小桃腕子上的手串。小桃见老胡盯看她的手串,告诉他这是大胖子送的,猫眼手串,两千八。老胡怔了一下。小桃理直气壮地解释,我在医院照看他八天,他总该谢谢我吧?老胡说,应该感谢,不过礼物重了点儿。小桃嘴巴一撇,重?你老婆难道不值这个价钱?老胡哼着《小苹果》曲调,不言语了。小桃用手打了一下老胡的胳膊,怒道,你又多想,戴在你老婆腕子上,这是你的光彩,上面又没刻着大胖子的名字。老胡喘口大气,脸上显得晦暗。小桃说,你真是又臭又硬的一个人,拿不回钱,你怨气,拿回钱,你又多心!我看你没事多练练俯卧撑,把心胸练大点儿,你老婆永远是你老婆,跑不走,抢不走!

小桃最后两句话,让老胡心情舒畅了一点儿,但还想争辩,这时枕头边上的手机响了,彩铃声就是老胡嘴上哼唱的傻乐呵

的《小苹果》,老胡拿过手机一看,手机屏幕显示“房东老林”。老胡心里立刻蹿火,过完年才到交房租的日子,这还有十天才过年哩,怎么你老林现在就催交房租了?都变成恶霸地主了?

《小苹果》的乐曲依旧不停,老胡在小桃的催促下怒气冲冲地接了电话。不是老林,是老林的老婆。老林老婆头一句话还算正常“,你是老胡吧?”第二句话就哭了,她抽泣地说“:老林走了。”老胡没反应过来,问去哪儿了?老林老婆好像丢盔卸甲一样丢下一句:“老林今天凌晨死了,我给你们这些好朋友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他后天就火化了。”老林老婆说完,稀里哗啦地挂断了电话。

老胡举着手机,怔了一下,赶紧把老林的死讯告诉小桃。小桃瞪大眼睛,不相信,认为是诈骗电话,没听说老林有病,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老胡说,没错呀,来电显示是老林的电话。小桃非常警觉,说,你再打回去,看看对方怎么说。老胡想了想,觉得不妥,哪有打电话问人家,你家老林是真死还是假死呀,不如去老林的家里看看,人家低价租给咱房子这么多年,怎么也得看看人家,这正好是个机会。小桃觉得老胡说得有道理,应该去看看老林。房东老林还是不错的,这些年他家的房租始终没涨价,一直都是八百块钱,周边跟他们家情况相同,也是一室一厅的,如今都已经涨到一千三百多块了。老胡叹气说老林不错,真要是死了,怪可惜的,怎么也要“表示”一下。不能因为人死了,人情马上就凉了。小桃说可不是呗,做人要讲良心。老胡决定去老林家。小桃也要陪同。

老胡和小桃简单吃了午饭,出门等了不长时间就坐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乘客少,座位空了很多,但老胡还是和小桃紧挨 着坐。老胡说到了老林家,在门口买个花圈送进去。小桃指点他,既然还没搞准死讯真伪,先看看吧,再说买花圈也轻了点,不如给一千块钱。老胡故意试探说,多了点吧?小桃解释道,钱多一点也是心意的表达。老胡攥住小桃的手,立刻爽快同意。由于攥得面积大了点儿,连同猫眼手串也给攥住了,老胡劲儿大,疼着了小桃,小桃轻轻“哎哟”了一声,老胡受不了小桃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动情地双手握住了小桃的手。小桃任他握着,这些天她也是过度劳累,说着话就闭上眼,打起了瞌睡。老胡看着小桃腕上的猫眼手串,心里发下狠来,今年一定要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一早上要送给小桃一件过年的礼物,要比这个“猫眼”更值得纪念的东西。礼物不在钱多钱少,关键在于纪念,在于意义。今年是他和小桃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五年小庆,十年大庆,那么十五年呢,就是“小庆加大庆”了。这段时间老胡总是盯着《新闻联播》后面的各地气象预报,尤其关注老家的气象预报,今年极有可能在过年这段时间,老家一带要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看雪花漫天”连同“结婚周年庆祝”,这是多么浪漫呀。老胡越想越激动,激动得都想立刻上演自己的“镇宅之宝”,于是不由得更握紧了小桃的手。老胡知道小桃这辈子就喜欢浪漫,喜欢日子充满惊喜,老胡太了解小桃了,给不了小桃“猫眼浪漫”,总得给个大自然的浪漫呀。

老胡和小桃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老林的住地。他们俩第一次来,离器宇轩昂的小区很远,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花圈、花篮。老胡说,真死了!小桃忽然带着哭腔说,咱们房子怎么办呀?老胡颇有前瞻性地说,我们及时赶来对了,现在他老婆是关键了,我们有情有义,他们也应该知恩图报。小桃气乐了,纠正道,你给说反了,我们

知恩图报,他们有情有义。老胡不以为然地笑道,意思差不多吧。

老胡和小桃在门口登记后进了小区。虽然是冬季,但是小区依旧还有好多绿色植物,小区甬道两边都是雕塑、景观,环境优雅,比大胖子、马晓芬住的小区还要高级。老胡心里又有些不得劲儿。

按照门口保安说的路线,很快就到了老林的别墅前。除了门口堆满了花圈、花篮,还站满了吊唁的人,更令人惊讶的是,还站满了打架的人。老胡和小桃不解,急忙挤到跟前,只是看了几眼、听了几句,他们就明白了打架人的身份。一拨是老林老婆和她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儿子;另一拨是盛传的老林情人和她的八九岁模样的儿子。两个女人,三个血气正旺的半大小子,好像干柴烈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熊熊火焰的战争。

老胡悄声对小桃说,你快看那三个小子,跟老林一个模样,真是亲生的。小桃看了看那三个小子,不屑地说,原来老林长这样子,亏他有钱,长得这么难看,跟咱儿子比差远了。老胡忍不住,说,你这是什么比法呀,乱。小桃不言语了,可是忽然眼圈红了,说,我想咱儿子了。老胡说,你真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怎么又说起咱儿子来了?小桃不高兴,逼问道,你这个当爹的不想吗?老胡赶紧点头,想呀、想呀,怎么会不想呢?可是你想的时候不对。小桃纠正说,这就是当爹的和当娘的区别,我只要看见男孩子,立刻就会想到咱儿子。老胡想要把过几天回老家过年的事告诉小桃,转念一想,还是等到快回家时再说吧,小桃这辈子要的就是惊喜,越到眼前越能带来惊喜。老胡把要回家过年的话,硬给咽了回去。

老林老婆和老林情人情绪越发激动,越吵越向对方走近。两边助阵的三个半大 小子也开始跃跃欲试,似乎马上就要迸发肢体冲突。吊唁的人赶紧围拢上来劝解,可是越劝越厉害,两个女人说的话也越是清晰明白。原来老林有七八套房子,几千万的银行存款,还有两家做铝合金门窗的企业。两个女人就是为了争夺这些房子和财产吵嘴、打架。老林老婆不承认对方身份,可是老林情人拿出了亲子鉴定书,举在空中肆意招摇,被眼疾手快的老林老婆一把抢过去,当场撕了个粉碎,碎片在风中飞得很远。众人一片惊呼。但是老林情人异常镇定,看着远逝的碎片,笑着告诉对方,撕碎的是个复印件。老林老婆气疯了,面目狰狞地大步上前,双手高举着,要抓住眼前这个想要鸠占鹊巢的女人的头发。老林情人毕竟年轻一些,腿脚利落,一手护着身边的小男孩,一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原地转了几个圈,杂耍一般躲开了。老林老婆没有抓着对手,气得大叫,还要继续进攻,被众人拦住了。此刻本该偃旗息鼓的老林情人却不肯罢休,来了一个回马枪,指责老林老婆这些年来把老林的财产偷偷转移给娘家小舅子。老林老婆更加来气,隔着阻拦的人,竟然一脚踢过去,把没有防备的老林情人给踢倒了,由于用力过猛,自己也倒了。两边的孩子犹如小豹子,马上就要冲上前替自己的亲娘出力。吊唁的人们终于看不下去了,不顾一切地把疯狂的两个女人和三个眉毛竖起的孩子分别拉进了别墅里。老胡和小桃没进去。小桃说,老林这么有钱,咱们这八百块钱的房租,他还记得那么清楚,到月份准来电话。老胡也是惊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小桃问,你还给份子钱吗?老胡目光迷离,无力地说,我身上怎么一点劲儿都没有呢?小桃扶着老胡的胳膊问,你是不是病了,感冒?

小桃用手摸老胡的脑门,就在这时,她

看见了对面的两个人———张赞苹和马晓芬。小桃惊了一下,想赶紧把手从老胡的脑门上放下来,但是放不下来,胳膊像不是自己的。小桃僵硬的动作,让老胡特别纳闷,他顺着小桃的目光看过去,不可思议地发现了对面的张赞苹和马晓芬。

两对夫妻互相看着,都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面,更没有想到刚才还一同见证了两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吵嘴和打架,以及他们吵架中不小心“揭露”出来老林种种“丰富的情感生活”,最主要的还有三个男孩子之间让人揪心不已的血脉骨肉间的凶煞对峙。

还是张赞苹率先回过神儿来,左腿僵硬地挪动过来。马晓芬疑惑而不情愿地跟过来。

张赞苹看着小桃,表情奇异地问,你也来了?跟老林也认识……

认识。小桃大方地说,你跟老林……朋友?

多年的好朋友了。张赞苹语气无法捉摸地说,没想到,你们也认识,老林交际可是真广呀。

就是因为交际太广了,来者不拒,所以才死了。马晓芬突然插上一句话,随后老鹰抓小鸡一样挽住张赞苹的胳膊,不由分说道,外面冷,进屋。

张赞苹对着马晓芬说,不管什么话,到了你嘴里,肯定变味儿。说完,回头看了看小桃,似乎这句话是解释给小桃听的。

老胡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挽住神情发怔的小桃胳膊,说出的话像是从天上扔到地上的大石头“:我们回阳间,回阳间!”

14

从死鬼老林撇下的别墅回来,一分钱 份子钱都没掏的老胡心情特别不好,他望着连续阴霾了几日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想要喝酒,想跟人喝顿大酒。其实只要想跟人喝酒,他就会想起光头老刘。除了老刘,老胡在这座城市也没有能一起喝大酒的朋友。

傍晚时分,天气阴沉沉的,老胡提着一瓶六十七度“老白干”、一兜羊杂碎,走进了光头老刘的杂货店。光头老刘正在手机上玩游戏,没事的时候,老刘全是低头看手机。他看见老胡提着酒和羊杂碎进来,乌黑的眼睛里溢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你来喝酒,小桃咋办?老刘握着手机,问,她晚上还去跳舞吗?

老胡懒散地说,都快过年了,还跳舞呀?

那小桃吃饭咋办呀?老刘觉得老胡眼神儿不对、语气不对,平时这会儿都是老胡雷打不动的做饭时间,有几次老刘邀他喝酒,老胡都说给小桃做完饭再喝。

刚给她做了一碗小馄饨,她今天不舒服,吃完睡了。老胡看了看大门,说,你还营业呀?都快过年了,谁还买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越是过年,我这些杂货东西越离不开。老刘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咱们喝着,买卖一点儿不耽误。

老胡进了柜台里面,把酒和羊杂碎放在凳子上,老刘去后面拿来两个酒杯,还有一袋放了好几天的花生米。“老白干”打开了,呛鼻子的酒味立刻弥漫在店堂里。老胡率先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吸口气,满脸荡漾着人生感慨。老刘问他出啥事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来喝酒了。老胡也不搭腔,又喝了一口,说,过年回去吗?老刘说,回去干啥,家里也没人啦,再说这过年回家,比孙猴子西天取经还难。老胡温暖地说,我今年带小桃回去,

我家里也没人了,可是小桃家里有人,我们还有儿子,我想儿子了。老刘瞪大眼睛,说,这都啥时候了,你买到票了?老胡说,我偷偷买了,小桃不知道,我们初一回去,车上没人。老刘举杯,感慨地祝贺道,那就提前给你拜年了。老胡举起杯子,再次一饮而尽。老刘也是热爱喝酒,随着老胡也喝干了。很快两个人都有了些微微的醉意。老刘问老胡是不是心里有事?老胡没有回答老刘的问题,而是转了话题,问,我要是有钱了,你猜我会做什么?老刘歪着脑袋,取笑说,你喝多了吧,你这辈子估计有不了钱。老胡不生气,笑着,憧憬起来,说,我要是有钱了,都给小桃花,就是大明星、大美人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给她们花,我只给小桃花钱。给她买手串,买项链,买戒指,还要买皮大衣。老刘拦住老胡的话头,说,小桃每天去跟人家跳舞,你还让她去吗?老胡大度地挥手道,小桃从小就爱跳舞,我不拦着,再说她那是锻炼身体,去就去呗。老刘给老胡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你是过分宠着你家小桃了,不过也要看紧了。老胡眨巴了一下眼睛。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老胡拍屁股站起来,要赶紧回家,看看小桃怎么样了。老刘有些醉了,躺在沙发上,摆手说,不送了,不送了。

老胡走出老刘的小店,发现天空发灰、发白,再看街上、房顶上,都悄悄地变白了,再睁大眼睛细看,原来天空中飘起了雪花。老胡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老胡很长时间没有享受醉意了,醉意的时候是老胡最舒服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也就是眨眼之间,世界已经变得通体透白。

老胡走到家门口时,不过走了五六百米,世界已经完全变白了。他发现楼下站着 一个人,那个人浑身雪白。老胡醉眼都能看出来,那是他的小桃。显然小桃也看出走来的人是老胡,小桃张开双臂,白色蝴蝶一样向他飞过来,老胡也踉跄地迎了过去,两个人抱住了,一起滚在了雪地上。老胡关切地问,你好点了吗?小馄饨能治病,现在啥事都没了。小桃热切地说,随后嘴巴对着老胡的耳朵,吹着热气,小声地说,我想现在给你跳舞,给你一个人看。

老胡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鸡啄米一样点头。

小桃站了起来,带着一身的雪,给老胡跳舞。小桃第一次单独给老胡跳舞,她跳得忘情,老胡也不起来,躺在雪地上,看得忘我。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老胡再也忍不住了,也歪着身子站起来,情不自禁跟着小桃跳。

小桃大声说,你跳得不错呀,以后你就陪我去公园跳吧。

老胡学着电视里年轻人的姿态和语气,扬起一只手,大声回应道,天空飘过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责任编辑 刘洁 刘升盈

【作者简介】武歆,男, 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陕北红事》《密语者》《树雨》《延安爱情》《天津爱情》《重庆爱情》等9部,中短篇小说集《诺言》,散文集《习惯尘嚣》。在《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大家》《小说界》《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山花》《江南》等文学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篇。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名作欣赏》《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并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文学创作一级。天津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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