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王

Xiaoshuo yue bao - - 第一页 -

到现在为止袁家乡出了两个渔王袁一个是我爷爷袁一个是我父亲遥爷爷离开这个世界好多年了袁而我父亲袁则在一周前失踪遥 他是沱巴山区唯一能一年四季捕获到丰鱼的人遥 父亲捕捉丰鱼的轨迹神秘莫测袁无人能懂袁哪怕最亲的人也不知零星半点遥 父亲是一个喜欢制造谜团的人袁从这个角度推测袁也许父亲还活着遥 但是父亲一向低调袁不事张扬袁一贯以闷声发大财著称袁他玩失踪又有什么意义和乐趣呢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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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为止,家乡出了两个渔王,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我父亲。爷爷离开这个世界好多年了,而我父亲,则在一周前失踪。

父亲失踪那天早上照例起得很早,屋前那对喜鹊欢快地叫了几声,对他表示赞许。父亲不希望有这样的赞许,他想像空气一样离开镇子又像烟雾一样回到家。他不

希望任何人看到,不希望多事的鸟儿看到。这么多年以来有人一直在寻找他的行踪以获取捕鱼秘籍,却一无所获。父亲无疑是渔王,他是沱巴山区唯一能一年四季捕获到丰鱼的人。沱巴河穿行在山林,河水丰沛,为沱巴人民贡献了众多优质鱼种。丰鱼是鱼中精品,为人们最爱。可是,人们极少能在沱巴河中捕到丰鱼,只有运气特别好的人偶尔能捕到三五条。丰鱼个头不大,无鳞,肥壮,刺少,最大不过二三两,但肉质细嫩,怎么烹饪都特别好吃。别人捕不到,父亲不仅每天都能捕到,而且量还非常大。丰鱼就像是父亲私养的,只听父亲一个人的话。父亲在镇子西边建了房屋围了大院子,专卖丰鱼,父亲给它取名丰鱼庄。西边是沱巴镇早年的坟地,人们忌讳,历来那里都是空荡荡无人气。父亲以极低廉的价格获得很宽阔的土地。父亲的丰鱼卖得很贵,镇上只有发了财的人才偶尔去买半斤一斤解解馋。父亲的丰鱼主要卖给外面的有钱人,他们开着车来买。父亲还顺带开着饭庄,就地消费还是买了带走,顾客随便。白天母亲过来给父亲帮忙,晚上母亲就回老屋。父亲不让母亲住在丰鱼庄。父亲是一个有绝密的人,就是他的妻子也别想知道。父亲觉得人是靠不住的,没有人能守得住秘密。

父亲失踪的那天早上,母亲并没有感到他要失踪。八点时,母亲按时来到丰鱼庄。平常这个时候父亲会在丰鱼庄,三个大池子里已经装满了鲜活的丰鱼。今天,父亲不在,池子里也没有多少鱼,都是昨晚剩下的那点量。母亲并没有在意。她下地里采摘蔬菜去了,她要尽量多采些蔬菜供给顾客。母亲用箩筐挑回蔬菜,这些蔬菜已经在沱巴河里洗净,绿绿的脆生生的,惹人喜爱。父亲还是不在。眼看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桂城的三个老板将在十分钟后来取鱼。桂城这三个老板 一周要吃三五顿丰鱼,吃不到丰鱼就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母亲站在丰鱼庄院子里大声叫父亲的名字,她说,从大义,从大义!丰鱼庄离镇子西边的房舍有一定距离,中间有空旷的地带,谁要是出现很容易被发现。父亲在母亲的连叫声中始终没有出现。母亲不再理会,认真地做她的事去了。

桂城的这三个老板同时到达丰鱼庄的停车场。他们通过前来购买丰鱼,已经相互认识,但是他们之间并不打招呼。他们带着保鲜袋,内有氧气和水,丰鱼待在里面能够存活四个小时,这已经够了,他们能在两三个小时到达桂城。他们不约而同地奔走到鱼池边。鱼呢?他们问母亲。母亲面带歉意地说,麻烦你们等等,丰鱼马上就到。

三个老板露出不快,默默地坐到一边吸烟或者玩手机。这里的信号不太好,这地方是沱巴镇居民心中的鬼谷,都嫌弃,现在连信号也都嫌弃这里了。父亲不怕鬼,他偏要发鬼财。三个老板各玩各的,仍然不交流,全都端着架子。那个不吸烟的耿老板后来去水池里观赏鱼,水池的屋子光线暗。耿老板自言自语说,怎么也不安一盏灯?他能隐隐约约看到水池里的鱼。鱼不多,鱼在偌大的水池里自由地遨游。耿老板手痒痒,伸进水池里抓鱼玩。丰鱼本身滑滑的,并且狡猾,耿老板一条也没抓住。他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弄得水池的水哗哗响。母亲听到响声过来劝阻。耿老板不接受批评,反而不讲道理地说,抓抓鱼怎么了?抓死了我赔。我也可以让你黄焖,我把它们全吃进肚子里去。母亲就不好说什么了。坐在院子里板凳上的全老板霍老板听到响动,也进屋子,来到水池边。他们各自占住一个水池。先是观赏鱼,后来忍不住去捕鱼。他俩也没有抓住。抓不住鱼,他们

是不服的,他们是气恼的。过了许久,父亲仍然没有回来。三位老板的肚子都饿了,他们都有就餐的要求。母亲分别给他们黄焖汆汤红烧丰鱼。三个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各自独霸一角喝酒吃鱼。

三个水池空无一鱼。又来了两三拨买鱼的,都败兴地离开。母亲说,明天来吧,明天一定不让你们白跑一趟。

来自桂城的三个老板酒足饭饱后回到自己的车上休息,太阳偏西沉得比较深时,父亲还是没有归来。他们不得不离开。母亲骂了父亲,骂父亲是个挨刀子的。父亲第二天还是没有回来。母亲就着急了,她在镇子里找,各家各户都找遍。被找的人家很不高兴,难道我们会把你男人藏起来?特别是那个秦寡妇,母亲一来找人,她就跳将起来,舞着扁担在门外破口大骂。人们都来评理,说母亲做得太不应该。母亲当众道歉,但是母亲怀疑父亲被秦寡妇藏起来了。母亲没有证据证明父亲跟秦寡妇有一腿。但是父亲夜夜独处丰鱼庄的行为她必须怀疑。没有哪个男人离得了女人。镇上不少人眼红我们家,丰鱼给我们家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镇上人倒不怀疑父亲跟秦寡妇有一腿,大家都知道秦寡妇为人正派守道有方,他们怀疑的是父亲到城里弄女人去了。父亲很有钱,常规逻辑是有钱男人就变坏。母亲拿不定主意,去城里弄女人或者跟秦寡妇勾搭上,都是有可能。母亲无力去城里寻找父亲,重点盯在秦寡妇那里。

后来事实证明,母亲犯了方向性错误。镇里所有人的判断猜测都完完全全错误。

2

丰鱼庄因为水池无丰鱼而变得了无生 机,母亲开始着急父亲的去向。她观察过了,父亲不可能在秦寡妇家,都好几天了,秦寡妇能把父亲藏那么久?母亲认定父亲去了城里。母亲电话打到我所在的桂城。母亲满以为父亲就在桂城。我告诉母亲,我没见过父亲。自从开了丰鱼庄,父亲从来不来桂城,他太忙了。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间打回一筐筐丰鱼,然后高价卖给别人。父亲数钱的手抽过多次筋。我打电话给弟弟。弟弟那里也没有父亲。父亲到了桂城,不可能只在我这里或者弟弟那里,这是讲不过去的逻辑。我和弟弟都有工作,我的工作是正式的,是事业单位。大学毕业那年,我意外地考上了桂城的一家事业单位,当了个副科长,收入不高,但旱涝保收。弟弟没读过正儿八经的大学,在桂城找到一份动荡不安的工作。没有父亲的消息,弟弟不着急,他说父亲能到哪里去,他一定就在沱巴。弟弟对父亲一直有意见,他俩的矛盾比较深。冲突的根源在父亲不让弟弟靠近丰鱼庄。父亲怎么突然就成了渔王?父亲说,爷爷给他托梦了,向他传授捕丰鱼秘籍。父亲不肯向弟弟传授秘籍。弟弟恨父亲。

父亲不见了,我们必须赶回沱巴去。弟弟不情愿,他让我先回去,自己随后就到。我回到沱巴镇,直接来到父亲的丰鱼庄。母亲坐在院子里,她暗淡的眼光在见到我那一刻明亮起来。但我告诉母亲,我没有找到父亲。母亲骂道,这个短命鬼死哪里去了,都六七天了呀!母亲转着身子寻找着什么。哎呀,大黄不见了。母亲说。大黄是我们家的一只公狗,它跟随父亲多年,比一般的家犬还要忠诚可靠。父亲第一天不见的傍晚,母亲在丰鱼庄一间小屋里发现了大黄。大黄被铁链拴在柱子上。傍晚时分,大黄发出呜呜的叫声。母亲朝声音走过去。大黄饿了一天,它以呜咽提醒母亲。母

亲解开铁链,为大黄弄来好吃的。大黄吃饱后围着母亲摇尾巴。大黄一定是父亲拴上的,除此,不会有第二人。父亲为什么要拴住大黄,一直成为谜。平时父亲与大黄形影不离,像一对恋人。从发现大黄被拴到现在,母亲心思在父亲身上,忽略了大黄。大黄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母亲不知道。

也许父亲在沱巴河上出事了。脑中闪出这样的念头时,我吓了一跳。我跟母亲不约而同地朝沱巴河走去。五月的空气里还留存着浓重的初春气息,沱巴河两岸鲜花依旧盛开。沱巴山区的春天比山外来得晚,冬天则来得早。我和母亲各自手持一根木棒一前一后紧贴岸边行走着,木棒不时插入水中,拖动,遇上阻力就停下脚步细看。我们走出了很长一段,捞出了许多生活垃圾。不时地有小木船经过,他们是镇上打鱼人或者进山采野货的。都是熟人,见面了我们互相打招呼。他们一天打不了多少鱼,现在的沱巴河已经不是我小时候的沱巴河了,鱼资源严重缺乏。他们为了多打鱼多卖钱,采取多种非常规手段,鱼苗遭到破坏。打鱼人越来越少,采山货的也越来越少。他们发现外出到大城市打工更能挣钱。

看到从大义了吗?母亲对每一个经过的人喊。

没有。渔王还没回来吗?对方关心地答。这些回答里有的人带着幸灾乐祸。

我和母亲继续往前,向从大兵借来木船。从大兵是我的堂叔,他跟我父亲有一个共同的爷爷。从大兵很大方地将木船借给了我们。从大兵打了大半天的鱼,总量还不到一斤,净是些小鱼小虾。从大兵自告奋勇要帮助我们寻找父亲。母亲拒绝了。在这条河上,母亲会拒绝任何人去见父亲。这是父亲立下的规矩。从大兵是有目的的,他想破解父亲捕鱼的秘密。从大兵跳上岸,带上他的 鱼,目送我们向上游划去。沱巴河时宽时窄,水流时急时缓,逆水划舟很费力。我大学毕业后基本没再在沱巴河上划过舟,早年的功力已经丧失大半。母亲划得比我好比我速度快。我猛然回头时,竟然发现从大兵一直跟踪着我们。母亲解释说,从大兵跟踪你父亲好几年了,最不服你父亲的就是他。我说我们怎么办?母亲说,不怕,你父亲一向小心谨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捕丰鱼的方法和地点无一泄露。再往前走,就没有岸了,只有悬崖,从大兵会自己撤退。

沱巴河虽小,在大比例地图上也找不到它的身影,但它是美丽的奇特的。这条横躺在喀斯特地貎上的南方河流,地形复杂水况多变,吞噬过许多生命。只有老渔民才会避险。不仅从大兵,我、母亲、弟弟,都不知道父亲的捕鱼技巧和地点。父亲每天那么大量的丰鱼从哪里捕来,不仅仅是奇迹而是天方夜谭。沱巴河里偶有丰鱼出现,都是些手头大小的幼苗,它们偶然出现在浅水地方,运气好时才能捕捉到。当我们的小船经过一个漩涡时,几条丰鱼翻滚上来,我用木棒拍打,而母亲用力一拐把木船绕过去了。母亲说这里很危险,船容易翻,人容易被漩涡卷走,刚才你那一番拍打差点把木船弄翻。我心有余悸,要不是母亲经验丰富,就危险了。父亲会不会是一念之差拍打或者捕捞翻腾上来的丰鱼,木船倾覆卷入地下河了呢?但母亲立即否定。父亲能捕获那么大一个量的丰鱼,绝不会贪念漩涡上那点丰鱼。我们划着木船继续往前。沱巴河有众多支流,它们细细的,来自大山深处。支流有的从悬崖高处飘落,有的从石缝里钻出,有的顺溪道缓缓注入,变化无穷,一路风光。过了这个峡谷,两边山势平缓,水面宽阔了许多。母亲喘着粗气,她累了。我们的木船靠岸,铁链系在一棵树干上。母亲对着大山叫喊父亲的名字。因为山

势原因,没有回音。母亲喊累了,叫我接着喊。母亲这种行为是徒劳的,要是能喊应父亲,说明他还活着,活着早就回家了。要是死了,他怎么答应?但我不能拒绝母亲的要求。我一遍接一遍地叫喊父亲,叫到第二十遍时,我嗓子嘶哑,忍不住哭泣。

我们待着的地方离源头不远了。可是我们没有力气再把船划到尽头。沱巴河的源头是一个山洞,里面黑暗恐怖。从来没有人深入过。而且,再往上游行走一公里左右,就是爷爷遇难的地方,我们家一直回避那个恐怖之地。父亲即使已经遇难,也不会在爷爷曾经遇难的地方。母亲肯定地说。同为沱巴河上的渔王,爷爷跟父亲有着不一样的风格。爷爷是捕大鱼的,父亲是捕小鱼的,父亲捕到的丰鱼,沱巴河流域无人能比,要是爷爷还活着也不能。爷爷捕了一辈子鱼,却很少捕到过丰鱼,很小的时候能吃上爷爷捕到的丰鱼是非常奢侈的事。父亲技艺比爷爷更高一筹,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沱巴镇人在谈到渔王时,更多地谈到父亲。父亲能大量地捕捉到别人很难见到身影的丰鱼,挣回了大把大把的钞票,现在人们羡慕嫉妒的是父亲因为鱼而胀鼓鼓的钱包。爷爷捕鱼那年月,主要满足口福,还没有拿来换钞票的社会环境。

回程路上,顺水,轻松多了。母亲划得一丝不苟,母亲已经年过五十,人显得苍老,但是她的力气却仍然很大。她的目光离不开两岸,父亲要是不幸淹死,该是浮出水面的时候了。只要发现可疑物,母亲就要把木船划过去仔细查看。回来这一路,我和母亲仍然失望。

该死的从大兵还在原地等着,他似乎在岸边草地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他的细网兜搁在水里,网兜中的小鱼小虾左冲右突,弄出水响。从大兵看着我们的空船,欲言又止。我 们把木船还给从大兵,默默地沿岸往回走。走了一段,母亲停下脚步,她还要使用从大兵的木船,因为对岸有的地方看不太清楚,需要木船近距离观察。从大兵的木船靠在岸边,我扶母亲上船。母亲身子轻巧,她走上船时,船几乎没有摇晃。从大兵亲自划船,其实不用划,只消把好方向。越接近镇子,水面越宽阔,水流越平缓。大义哥会上哪里去呢?从大兵自言自语地说。我和母亲分别盯着左右两岸,没兴趣回答从大兵的废话。

山外老顾客还不知道父亲失踪,他们一拨接一拨地上丰鱼庄来。这些天母亲一直住在丰鱼庄,她一边等着父亲归来一边守卫着丰鱼庄的安全。母亲连续多个日夜未眠。从沱巴河上搜寻归来,她顶不住疲惫,倒在床上睡着了。我对站在院子里埋怨的老顾客们说,我们家里暂时不卖鱼了,你们请回吧,请你们告诉他们暂时不要再来。欢迎广而告之。我双手像驱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赶出院子。他们一边后退,一边说,为什么不卖丰鱼了?你们家不是从来就没断过货吗?难道沱巴河的丰鱼都让你父亲捕光了?你父亲他人呢?我不能回答父亲已经失踪,我只是不客气地让他们尽快离开。这帮不讲道理的家伙,离开丰鱼庄后直接去到我们家。他们不相信我们不卖丰鱼,以为把丰鱼藏在家里。我们家的大门未锁,他们推门而入,一间间屋子寻找。直到确证没有丰鱼才离开。镇上有好事的人悄悄地告诉老顾客,渔王从大义失踪了,他们家断鱼了!不怀好意的人以说出真相为乐,以此平衡他们倾斜的内心。

3

弟弟这个挨千刀的,第二天下午才懒洋洋地回到沱巴。他还带回一个姑娘。姑娘打扮得妖冶,不像个正经人家的孩子。我说,父

亲不见了,你带女朋友回来干什么?弟弟就把姑娘打发走了。姑娘是骂着离开的。上午,我跟母亲分别在沱巴河上寻找了半天。今天的太阳比昨天大,回到丰鱼庄时,感觉到脸上被火舔过一样灼痛。母亲命令弟弟下午上沱巴河上寻找。弟弟弄到一只船往下游去了。弟弟有自己的理由,或许父亲的尸首已随水流漂过了镇子。沱巴河下游有一些村庄,但人烟稀少。弟弟的木船到达第二个小村碧月后就停止前进,他问了村上的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弟弟在这个村庄转悠一阵,熬过一定时间,他就弃船往镇子赶。路上碰上经过的拖拉机,急忙叫住跳上车。弟弟的这只船是借刘四的,弟弟通知刘四,船搁在碧月村,想要就去取,不想要,就搁在水岸腐朽。刘四气得不行,叫人用摩托车送他到碧月村,逆水划着小船回来。刘四回到镇子后告诉弟弟,他发现了父亲的尸首,在碧月村上游的琅山。沱巴河在那里有一个回旋,冲刷出一个沙滩。父亲的尸首就趴在沙滩上。那时候我和母亲还在沱巴河上游。弟弟打不通我的手机,因为我根本没带手机。弟弟就独自往琅山去了。琅山风光特别不错,有时候会出现摄影家或者画家在那里搞创作。弟弟到达时,天快黑了,他在沙滩上来回找了好几次,没见到父亲的尸首,又延伸着寻找,还是没有发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时,弟弟突然猛醒过来,他上刘四的当了!弟弟赶回镇子跟刘四算账,被围观人群拉开了。他们这一场狗咬狗的游戏在我和母亲赶到时才结束。大家评了理,弟弟弃人家小船不讲理,刘四骗人家发现父亲的尸首不讲德,德比理更让人看重。人们就倾向于批评刘四了。我拉住弟弟的手,一直拉到丰鱼庄。我叫弟弟回桂城去,别在沱巴丢人现眼。弟弟倒犟了,他说难道是你一个人的父亲?

弟弟坚持认为父亲在下游遇难,或者尸 首已漂流到下游。吃过晚饭,弟弟往下游去了。弟弟喝了许多酒,他有良好的胃口。看着他的吃相我就来气,这是个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不良青年。母亲没能阻止弟弟去下游。天这么黑,酒气那么重,弟弟在沱巴河上行舟很危险。弟弟划的是我家的船,这船已经破旧。人们都很奇怪的,父亲能捕获如此大量的丰鱼却很少使用家里的木船。弟弟上船后,母亲在岸边坐下来。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弟弟前进的方向。父亲尸首漂到下游的可能性很大,白天经过镇子肯定被人发现,他有可能已经在晚上经过镇子,一直向下游去了。以两至三天尸首浮出水面向下游漂移为计,四五天该走了多少公里?母亲不让我去看护弟弟,母亲说,让他去吧,挨千刀的!我扶母亲回到丰鱼庄,安顿母亲睡下。我给母亲冲了杯牛奶,她喝下去不久后就安然入睡。我的困倦袭上来,可我不能睡,我得去看护弟弟。

码头上停着许多木船,也有渔火在码头集散。夜捕者都是白天捕鱼失败的,他们有一颗向沱巴河要效益的坚强的心,他们深信一群群的鱼在夜晚等着他们的到来。我随便取下一只木船,强光电筒系在船头,头上还戴着矿井灯光帽。弟弟走得急,他没有使用这些装备,当时我们也没想到提醒他采用装备。今晚的天空特别黑,水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五月开始,沱巴山区进入雨季,大雨随时会到来。水流似乎比白天来得急,我将木船尽量地靠往河岸,避开急流,更便于发现目标。河岸几乎都是丛生的杂木荆棘,不时有垂柳长发一样的细枝亲吻水面。空间宽广,强烈的电筒光线辅以头顶矿灯都无济于事,岸边的一根朽木或是枝条上的一只黑色塑料袋都要让我分辨好一阵。前方何处是岸?我没有目标,只有一颗焦虑的心。也不知漂流了多久,我看到了前方的黑影,近了,发现

是一只木船,而木船上的人已经睡着。是挨千刀的弟弟。沱巴河在这里有一个较大的拐弯,弟弟的木船“挂”在岸边。我叫醒弟弟。弟弟一直处于迷糊状态,他呼出的酒气足以熏昏河里的鱼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弟弟弄到我的船上。往下到达一个能上岸的地方,我们上了岸。我对弟弟说,你没掉水里,很不好,你应该掉到水里去喂鱼。弟弟不理我,他就地躺下呼呼大睡。

摊上这么个弟弟,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陪在弟弟身边,不久我也就地躺下。身边飞过来许多蚊子,那些原本去吸弟弟身上血的蚊子害怕酒气,全都围到我身上,我被叮得满脸是包。挨到天亮,弟弟酒全醒。想起昨晚醉倒船上的事,弟弟后怕,他叫我不要告诉母亲。我说我可以不告诉母亲,但是你必须深深吸取教训,以后绝不再犯。弟弟答应了。弟弟说,趁早我们再去找找父亲吧。我们重新上船,向下游漂去。我们过了碧月村,又过了桐子湾,询问了许多人才折返。逆水行舟,我们并没有多大困难。弟弟力气大,他把小船划得很快。弟弟虽然比我年幼三岁,但他在沱巴河里玩得比我久玩得比我深入。他几乎是在沱巴河里泡大的。他的梦想不是上大学,而是当渔王。他要从父亲手中扛过渔王大旗,名利双收。我不到十八岁就离开沱巴到上海上大学去了,从此很少泡在沱巴河里。弟弟没上高中,当时他可以上职高,但他不上,他要跟父亲学习捕捞丰鱼技术。当他走进丰鱼庄向父亲表明自己的立场观点时,父亲没有作声。父亲是乐意有人继承他的事业的,但是,父亲没有传授弟弟任何捕捞丰鱼的技艺,连捕鱼场都不让弟弟知道。弟弟数次跟踪未果。弟弟抗争时遭到父亲有力的耳光。母亲过来评理,父亲说,他太小,还不到接我班的时候。弟弟从此不再提出学习捕 丰鱼技术,默默地在丰鱼庄里打杂。有一天,弟弟不辞而别,到桂城投奔我来了。弟弟没有文化,只有做苦力。我给他找了个环卫站的工作,他干不到一周就不干了,我又给他找了个送报的职业,他也没干到一个月。送报看似简单,但是特别需要毅力和精力。起早贪黑上楼下楼,从早上五点一直要干到中午。后来弟弟去了建筑工地。工地上有沱巴老乡,工作仍然艰苦,但有伴有乐子,还能靠力气多挣钱。沱巴老乡笑话弟弟,家里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到工地上来吃苦受罪?弟弟没有回答。弟弟恨父亲。弟弟长年在沱巴河上混,游泳划船捕鱼,练出了一身力气。弟弟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很发达。再经过工地上的艰苦劳作,肌肉更加健美,力量继续增长。

河面越发清晰,任何可疑的漂浮物都不会从我们的眼中溜走。弟弟说,我们是不是找错了方向?父亲根本就没死。我反问他,如果没死,他能去哪里?即使走亲戚也不可能走这么长时间,要是出去旅游也该回来了吧?沱巴居民没有旅游的习惯,谁要是出去旅游一定会被笑掉大牙。父亲也不例外,他是绝不会出去旅游的。以前他去到桂城,我要带他去风景点走走,他不去。除了捕鱼卖鱼数钱,父亲对别的没有兴趣。我跟弟弟讨论分析了许久,弟弟说,父亲要么不死,要死就只能死在沱巴河里。这也是我的结论。但是,父亲死亡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回到丰鱼庄,母亲已经起床,昨晚睡得好,她的脸色很不错。她在给水池放水加水。以往无鱼的水池,母亲都要放干水清洗一遍,放上新水迎接父亲捕获的丰鱼。父亲的丰鱼平均一天要卖出七十多公斤,价格为每公斤两百元,父亲每天的收入至少一万四千元。父亲的收入在沱巴山乡首屈一指,几乎没有成本。母亲做得一丝不苟,我和弟弟看得心酸。母亲回头看我们一眼,继续忙她的。

家里没有肉,地里的蔬菜因为七八天没有采摘而丰收无比。我在家里找了一下,没有面条,于是架锅做米饭,然后下地采摘蔬菜。就在我去采摘蔬菜时,弟弟弄回来了一两斤杂鱼。没有荤的菜弟弟不习惯。弟弟打鱼是一把好手,坚持到底他有可能成为渔王。但他被父亲气跑了。我问弟弟这些鱼怎么得来的?弟弟咧嘴笑。我看出了弟弟嘴角的坏笑,他一定又使用了非正常手段搞来的鱼。果真不久,我就听到有声音传来:谁拿走了我的鱼?这喊声从东边到西边,再从南边到北边,最终到达丰鱼庄。声音是刘四的,刘四在距离丰鱼庄院子外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用力地吸气,闻到了来自丰鱼庄香喷喷的鱼味。刘四犹豫一会儿就离开了。弟弟要喝酒,这么好的菜没有酒根本不成席。弟弟要做什么,谁也别想劝。母亲提醒他说,少喝点!我和母亲仍然没有多少胃口,而弟弟狼吞虎咽,他的食量跟他的力气成正比。

4

我们回到沱巴就是为了寻找父亲的。吃过早饭,我们继续来到沱巴河。母亲还是想去上游寻找,她跟我和弟弟的想法不一样,母亲固执地认为父亲尸首还停留在上游。她说父亲尸首如果经过镇子是会停下来的,父亲是个恋家的人,经过镇子他不可能不回家。弟弟去下游找过两次无果,他也想去上游看看,于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们后边。家里还有一条船,是带发动机的。不常用。弟弟把它弄出来。我们的家就在沱巴河边,这条带发动机的木船搁在一间屋子里。弟弟试着发动发动机,没发动起来。他摆弄好一阵,居然弄好了。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从小就不爱玩弄机器,上大学学的法律,离工科更远。我和母亲配合弟弟把机器船弄下水,然后,弟 弟开着小船载着我们向上游而去。从前沱巴河上到处是机帆船,对沱巴造成很大的污染,政府牵头严令禁止取缔了。镇上的人都比较自觉,大家都不愿把母亲河给弄脏弄坏。人们对机器船特别敏感,听到声音他们都走出家门,指责声四起。看清是我们家时,有人就不作声了。不满的人仍然说,就算是寻找渔王也不能违反禁令呀!弟弟是个蛮横的人,镇子里的人都知晓。弟弟跟我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弟弟像父亲。父亲也是一个蛮横的人,但是父亲有三分之一的横蛮隐藏着,弟弟则全部显现出来。弟弟蛮横,加上有理,当一位干部想跟他论理时,弟弟一句话就塞回去了。弟弟说,你不让我开船,你就把我父亲找回来。我们的船顺利地驶出镇子,向上游进发。开始的时候弟弟把小船开得快,母亲提醒他慢些,不要错过父亲的尸首。弟弟遵照执行,但是行走不久,发动机熄火,怎么也发动不起来。弟弟骂着机器说,早知道在家就应该把机器卸下来。机器无端地增加了船体的重量。弟弟用木桨划船,我跟母亲当助手。天气还好,阴天,偶然地洒落几滴雨,天上的云彩显示,不会有大雨。空气的透明性也可以,我们能看到两岸。我们出发得早,沱巴河上没有别的船只。两岸的景色迷人,我们像行走在画里。母亲和弟弟不会注意到这些,母亲是文盲,而弟弟是大老粗。风景不风景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样。我们母子三人一句话也没说,我们都无话,我们的目的是寻找父亲,父亲找不到,别的话题根本就不值得我们谈起。快到爷爷出事的地方时,母亲叫弟弟停下,就地休息,然后步行绕过那段,继续往上游寻找。弟弟说,难怪你们找不到父亲,每次都在这里打转了。

弟弟表示不需要休息,他的力气还很充裕。弟弟叫我和母亲下船,他自己划着船在上游的大老鹰石等候。母亲不让弟弟划船,

母亲认为这一段最危险,山魈鬼怪魑魅魍魉大多聚集在这一带,这里是它们的大本营。弟弟不怕,弟弟从小就爱在这里游玩,有时候甚至是一个人。弟弟不怕也有他的道理,爷爷当年遇难时,他什么也还不懂,而我已经懂事,我内心的恐惧以及影响我这一生的童年惊恐都来自于爷爷的遇难及遇难地点。以前母亲听闻过关于弟弟的胆大,母亲打骂过弟弟很多次,但是弟弟越挨打越勇越固执,他每次都要在爷爷遇难的那块巨石前停留许久。最后母亲默许了弟弟。

我扶母亲下船,我们爬上岸,行走在无路的山里。我们下意识地远离爷爷遇难的河段,绕到上游。山里的野花仍然怒放,有的野果已经以微型的姿态挂在枝头。山林的清静寂寞恐怖并且无助。我和母亲不光是为了行路,我还仍然把警惕的目光投向周边,父亲死在岸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父亲捕捉丰鱼的轨迹神秘莫测,无人能懂,哪怕最亲的人也不知零星半点。父亲的神秘像他捕捉神秘的丰鱼一样,给镇上人留下一个大谜团。父亲是一个喜欢制造谜团的人,从这个角度推测,也许父亲还活着。我把自己的推测说给母亲听,母亲听后脸上绽开一丝笑容,猜想她的内心也出现一丝亮光。但是父亲一向低调,不事张扬,一贯以闷声发大财著称,他玩失踪又有什么意义和乐趣呢?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收紧,为了让母亲内心的光亮继续,我没有说给母亲听。山林茂密,脚底无路,好在大多数都不太高,我们不时地能看到天空。有了天空,我们就不会迷失大方向。母亲年轻时常进山打柴采野菜,这些地方常有她的脚印。那时,母亲曾对我说,沱巴的大部分山岭她都熟悉。自从外出打工的人多了,镇子实际常住人口越来越少,进山打柴采野菌野菜的人少了,山林经过二十多年的修复快要接近爷爷童年时代那个样子了。但是沱巴河 里的鱼数量品种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父亲是传统的捕鱼高手,成为渔王前父亲也有美名。成为渔王后,母亲基本没进山林,就是沱巴河也很少去。行走的这些山林,母亲开始陌生,早年留下的人迹全都没了踪影。但是我还是相信母亲的路线的,所以跟在她后面我大可放心。

在山林行走,到底走了多久?我们没看时间。似乎就到河边了。确实到达河边了,因为我看到了河水河岸。母亲却突然惊叫起来!我顺着方向看去,我看到眼前一块巨大的石头活像老鹰。

我们无意中来到了爷爷遇难的地方,来到我们一直回避和恐惧的地方。这地方叫大老鹰石。已经来到大老鹰石旁,我们就再不能绕过。这是天意。我们选择好路线到达河床。现在的河水还不是最丰满的时候,河床里的石头露出水面,我们得以站在上面。弟弟也在这里,他一路划船寻找着父亲,当他看到大老鹰石时兴奋地停下来。他的小船系在岸边,河水推着小船,系船的链子拉得直直的。弟弟站在浅水里,他光着上身,卷起的裤腿湿透。他像爷爷一样在石头缝里摸鱼。他已经捕捉到两条半斤左右的大头鱼。爷爷的强项是水中摸鱼,其中包括石头缝,河水中的小石洞。母亲叫了弟弟的名字。弟弟回过头看母亲一眼,伸在水里的手没有抽回,身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弟弟的这个基本捕鱼方法,沱巴男人个个都会,能不能捕上鱼要看各人的运气。沱巴河里鱼种有几十种,捕到鲤鱼草鱼都不算什么,能捕到老鼠鱼鲢鱼团鱼脚鱼等等才算本事。这些鱼都是无鳞鱼,身子滑溜,数量偏少,它们生活的区域人们知道得不多,而爷爷却对它们的习性了如指掌。爷爷还没来得及完全传授给父亲,就遇难了。

弟弟在水中摸索了许久,没摸到鱼。我

叫弟弟赶快穿上衣服,寻找父亲要紧。弟弟似乎忘记了寻找父亲的使命,他完全沉浸在摸鱼的乐趣中了。弟弟离开镇子到桂城打工前,晴好天气隔不了多久就要上一趟沱巴河,他看不上别人捕获的那些小鱼小虾,他的目标是大鱼,哪怕是空手而归他也不遗憾。有一回弟弟捕捉到一条两斤重的鲢鱼,轰动一时。弟弟把大鲢鱼搁在一个大铝盆里,端着在镇子里游走,让人们品评赞赏。好多年没人捕到如此大的鲢鱼了,人们在经过验证确认是野生的而且是沱巴河生长的后,都对弟弟竖起了大拇指。但是人们并没有封弟弟为渔王,弟弟离渔王还差很远。捕到大鲢鱼偶然性极大,换了别人运气好的话也能做到。弟弟满足完虚荣心后才把鱼端回丰鱼庄。父亲并没有赞赏弟弟,反而说风凉话,这一点算不了什么。父亲将弟弟划入另一个等级,再次伤了弟弟的自尊心。父亲在开丰鱼庄之前也捕到过比这还大的鲢鱼,弟弟记忆犹新。弟弟不服气地说,年代不同了,有本事你也捕一条这么大的鲢鱼回来!父亲不屑地侍弄他的丰鱼。丰鱼的确高端上档次。弟弟盆里的鲢鱼与丰鱼庄水池里的丰鱼比,等级分明,贱贵自分。弟弟要在丰鱼庄杀鲢鱼,他想一鱼多吃,鱼头用来熬汤,鱼身用来黄焖,鱼尾用来红烧。父亲却恶狠狠地说,拿走,拿回家去弄,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当时有不少顾客,他们很喜欢弟弟的鲢鱼,但他们分不出到底是不是野生的。弟弟不想跟顾客们解释,也不想让自己的美名在陌生顾客中传颂,这个无意义。就算有意义,名声能跟父亲比吗?弟弟骨子里佩服父亲。因为佩服所以恨。弟弟端着野生鲢鱼回到家里。他将鱼杀了,弄成三种口味,然后到丰鱼庄请母亲去吃。弟弟没有叫父亲,父亲不对他表示友好或者赞赏,他绝不开口请父亲去享用他的成果。母亲正在忙,母亲说她不去吃了,她以前 又不是没吃过。弟弟说,可是很多年没吃了呀。母亲心里痒痒的,她不时看父亲的脸色。父亲脸色始终不好。弟弟拉走了母亲。父亲没有干涉。父亲缺人打下手,他从没意见,他是一个很勤劳的人,很能吃苦的人。母亲用碗给父亲留了一份,弟弟没意见。父亲除了不传授他的捕丰鱼技术,别的都好。鲢鱼鲜美,母亲又吃到了当年的味道。母亲草草吃过饭,带上饭菜回到丰鱼庄。父亲接受了鲢鱼,他以平静的享受来表示对鲢鱼美味及弟弟技艺的赞叹。

弟弟还在水中摸鱼,他的身子有时完全没入水中。因为全身赤裸,他可以去任何一处摸鱼。当他出现在爷爷当年遇难的地方,做出跟爷爷一样的趴水姿势时,母亲大叫着几乎要扑过去。

5

我对爷爷的记忆停留在五岁的年龄里。爷爷去世时还不到五十岁。在我们沱巴山区四十五岁左右当爷爷非常普遍。爷爷渔王的美名实至名归。我记事的时候起,家里天天有鱼吃,鱼是各式各样的,从没有腻味的时候。我是长子长孙,爷爷奶奶对我倾注了更多的疼爱。父亲一结婚就分了家,住在太祖父留下的房子里。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爷爷家,我吃住在爷爷家,我的叔叔姑姑们对我很好,好吃的鱼都先让给我。爷爷偶尔捕到丰鱼,他们总是让给我吃。爷爷是渔王,但是他的强项不是捕丰鱼,当时因为没有父亲后来的比较,镇上人没设立捕丰鱼的标准。二十多年前哪知道二十多年后的事呢?镇上人谁也不曾料到,父亲能成为不一样的渔王。在二十多年前,捕捉不到丰鱼是十分正常的事。按祖辈传下来的经验,沱巴河里的丰鱼量很少,它们生活的地方又在水的深处,生

活在地质结构复杂的石缝里。丰鱼的味道与别的鱼不一样,它的鲜美可遇不可求。但因为距离沱巴人的生活通常很远,人们就没把捕捉丰鱼当作目标,碰上了是幸运,碰不上无任何遗憾。在大人们的眼里,丰鱼味道天下第一,所以他们会把有限的鱼让给我吃。其实我的味觉特别发达,什么样的东西都非常好吃,我无意争食丰鱼,那只是长辈们对我的疼爱。那时,父亲及叔叔们都跟随爷爷学习捕鱼技术了,确切说是摸鱼技术,靠工具捕鱼算不上本事,用手捉鱼才是本领。他们把爷爷的摸鱼技术传得神乎其神,传说爷爷在一个龙王化身的道士那获得真传。龙王是管水的,水中一切都归他管。只要一念咒语鱼就围过来,乖乖受捕。爷爷没有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自从当上渔王,爷爷变得更加神秘。只有父亲知道,爷爷并不会什么咒语,坊间传说纯属无聊。但是你又不得不佩服爷爷的摸鱼技术。捕鱼能在量上取胜,但摸鱼以个大品种奇特压群芳。沱巴河流域的人不以量分高下,看重的是单条鱼的重量和质量。而用工具捕鱼往往达不到人们的期盼。摸鱼同样讲天赋讲悟性,同为爷爷的儿子,两个叔叔摸鱼技术就不能跟父亲相比。但是相对爷爷,父亲的摸鱼技术还处于初级阶段。对于父亲以及叔叔们,爷爷并不保守,他把全部的技巧传给了他们。可是,摸鱼之路并不平坦,两三年后叔叔们退却。爷爷去世多年,父亲当上渔王后,叔叔们便埋怨起爷爷来,批评爷爷厚此薄彼偏心,将捕鱼秘籍只传给了父亲一人。叔叔们十分不平,多次向父亲讨要说法。父亲解释不清。父亲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捕丰鱼的秘籍,这更加深了叔叔们的怀疑。随着父亲越来越发达,叔叔们离我们家越来越远。我念叔叔们的好,过年过节回到沱巴要去看望叔叔们,可是叔叔们却从来不给我好脸色。他们把对父 亲的怨恨也记到我的头上。弟弟跟我不一样,他敢摔叔叔家的东西,敢指着叔叔们的鼻子骂人。

几岁开始随爷爷去沱巴河的,我记不得了。也许我还没记事爷爷就划着小木船带我上沱巴河摸鱼了。爷爷同时也捕鱼,他的网撒得一流,每下一网都不会白撒。我第一次见到爷爷拉网捕到活蹦乱跳的鱼时,情不自禁地在小船里跳跃拍手。爷爷让我玩耍小条的无鳞鱼,锻炼我将来浑水摸鱼的手感。我对捕鱼摸鱼天生没有感觉,弟弟七岁时就已经超过我的捕鱼能力了。可惜那时,爷爷已经去世。爷爷去世时,弟弟还没有满两岁。要是爷爷再多活个十年八年,他一定会特别喜欢弟弟。冬天枯水季节,河床裸露,犬牙一样的石头露出来。也幸好得益于河床裸露,沱巴人才看清了沱巴河的真实面目,行舟时避免了礁石。冬天的浅滩上时常出现摸鱼人,那时候鱼多,半天下来总有收获。爷爷领我到浅水里教我摸鱼,我才几岁,只能在很浅很浅的河滩上抓一些小鱼。后来我才明白,即便是那些小鱼,也是爷爷放进去的。浅滩成为我抓鱼的训练场。爷爷时常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让我自己玩抓鱼游戏,而他去到有鱼的地方摸鱼。同样在河里摸鱼,爷爷总是胜人几筹。人们佩服爷爷,但不嫉妒爷爷,他们诚心向爷爷请教摸鱼咒语。爷爷总是一笑了之。每个农闲的晚上爷爷家里总是人满为患,他们过来聊天,更是套取爷爷的秘籍。爷爷不会什么咒语,他自己总结出来的各种鱼的习性是不会轻易传给别人的。那样的话,爷爷就当不了渔王了。人人都能摸到大鱼,人人都成渔王,真正的渔王就没了地位。爷爷把吃不了的鱼制成鱼干,他一边把鱼搁在文火上烘烤一边跟人们说话闲聊。人多,爷爷当然不会传授秘籍,聪明者这么认为。这些人会在非常时间里进入爷爷家,求爷爷

秘密传授。我一般情况下跟爷爷睡在一起,奶奶睡在床的另一头。我时常被不期而至的人吵醒。爷爷脾气好,从不生气。而我受不了,我会以哭声来指责来人的不道德行为。奶奶借我的哭闹间接指出来人的错误。他们是一群真不讲道理的人,他们为了得到爷爷的秘籍什么都不管不顾。

沱巴每年都会下一到两场大雪。寒冷的季节是休渔期。雨天也是休渔期,雨季来临,雨天最多。不下河捕鱼的时节,我们家仍然有鱼吃。爷爷最会做干鱼菜,这个技艺他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别人。休渔期之后的鱼儿通常肥壮,搁在文火上烘烤时会微微地向外流油,制作鱼干的夜晚,爷爷家充满了香味,时常勾出人们的食欲。沱巴山区山林水源丰富,可耕种土地却很少,尽管人烟稀少,但是粮食还是不能满足人们的生存需要。而且那年月各种物质匮乏,爷爷捕到的鱼时常成为家里的主食。几斤甚至十几斤鲜鱼倒在锅里,放许多的水,熬出一大锅汤。米不够鱼来凑。食鱼喝汤,不亦乐乎。叔叔姑姑们正是食量最大的时候,因为有丰富的鱼吃,他们从来就不会饿着。营养丰富,叔叔姑姑们的气色比镇上人都好几倍,到了我和弟弟以及堂弟堂妹们这辈,个头通常比别人高大。

小的时候,沱巴山区连年干旱,有时候干旱得特别厉害。记得有一两年田里稻谷颗粒无收,沱巴河水差点断流。沱巴河两岸无法开垦田地,所以远水救不了近旱,庄稼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旱死。沱巴河里到处是摸鱼的人,小鱼小虾被捉个精光。而爷爷却能奇迹般地在沱巴河里摸到大鱼,大头鱼鲢鱼草鱼塘脚鱼,品种也挺多。爷爷是当之无愧的渔王。沱巴河总能让沱巴人渡过难关,而我们家在最缺食的时候还能保证营养。也是很怪的事情,我离开沱巴求学工作后,沱巴却再无干旱,连年风调雨顺。沱巴河水一年 四季都处在理想的丰盈状态。河水丰满,鱼的品种数量却锐减。

爷爷在最不可能捕到大鱼的时候捕到了,在最缺鱼的时候还能捕到理想的数量,这就是渔王的本事。沱巴河结构复杂,深浅不一,大旱年代可以感觉到它的面目,却摸不清它的真实。爷爷能。爷爷会在最佳时段去到最对的水域。鱼儿都在那里等着爷爷。爷爷行动保密且诡异,他的渔场无人能真正发现。爷爷必须自私,他要保证一家数口不挨饿吃得好。

爷爷走过四十九年风雨迈进五十岁的门槛。爷爷有一个计划,在他五十岁的时候要大办一场。五十岁是沱巴山区一个大寿,都十分讲究。近亲远亲至朋好友都要请来。鸡鸭鱼肉,一定要想办法做到丰盛。爷爷是渔王,他要办一场不一样的五十大寿宴。办一个全鱼宴。他要捕捉到沱巴河里所有的鱼品种,做成各种鱼肴。爷爷的创意很好,全家人特别支持。爷爷下河更勤,捕捉回来的鱼舍不得吃,用池子养着,只有某种鱼数量的确多了时才匀出来给家人享用。我的鱼,爷爷是餐餐保证的。父亲叔叔姑姑们帮助爷爷建了好几个池子,存放活鱼。养活鱼是有讲究的,哪些鱼能和谐相处,哪些鱼不能都有知识,大鱼吃小鱼这个道理想必大家都懂。爷爷对每一种鱼都懂。除了丰鱼。他认为丰鱼是一种繁殖能力很低的鱼,数量最少,而且不喜欢见光。对于丰鱼爷爷不完全了解。爷爷五十大寿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镇上人大赞爷爷的点子。他们三五成群地到爷爷家里参观,他们见到了常见的鱼,见到了不常见的鱼,还见到了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鱼。沱巴人在爷爷家里大开眼界,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人们数了一下,不算虾蟹泥鳅黄鳝,共有三十六个品种。这基本上算得上品种齐全了。但爷爷不这么看,他认为沱

巴河鱼的品种不止这些,应该还有。爷爷捕到的丰鱼非常有限,他每天只让我吃两三条。其实我可以不吃,爷爷却心疼我。爷爷说过,五十大寿宁可缺丰鱼也不能亏待我大孙子。但是既然捕到了一定数量的丰鱼,那就省着点吃,大寿那天做一道好菜。

爷爷仍然下河。不管是数量还是品种,他都不十分满意。他更不满意的是没一条特大的鱼,至少八斤以上那种。爷爷捕过六斤多的大头鱼,创下历史纪录。但是,作为隆重的五十大寿弄不到七八斤的大鱼摆在餐桌,压不了阵,亮点不突出。爷爷深信,沱巴河里有超过八斤的大鱼。沱巴河连通地下河,地下河像海洋,那里有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宝贝。他分析过了,大鱼应该在大老鹰石一带。这里有一个不宽的清潭,是连接辽远宽阔无底的地下河的入口。爷爷的大鱼大部分是在这附近捕捉到的。爷爷感觉到有一只大鱼已经游出洞口,正在这附近游弋。这只大鱼喜欢河中的洞穴。爷爷日夜侦听它的行踪。

这是七月份,是沱巴山区最热的季节。爷爷从午饭后独自一人划着小船出去了。

晚饭时,奶奶没有等爷爷。奶奶做好了鱼,让我吃。其中有两条丰鱼。中午吃过两条丰鱼了,奶奶趁爷爷不在,打破了爷爷的规定。在一旁的小姑姑却趁我不备夹走了一条。小姑姑以为我会哭闹,我却很高兴地对她说,小姑姑你吃。两岁不到的弟弟在大姑姑怀里,对我手舞足蹈。弟弟不爱吃丰鱼,送到他嘴里他时常吐出来。全家人笑话弟弟,不会享用美味。奶奶还自作主张,做了一盘鱼,叔叔姑姑们高兴坏了。有几天没吃鱼了,叔叔姑姑们馋坏了。家里有一池的鱼,锅里却鲜有鱼,叔叔姑姑们心里是有看法的。爷爷很晚还没回来。已经是晚上的十点了。奶奶不放心,让叔叔去看看。叔叔不 去,叔叔让奶奶放心。奶奶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爷爷时常捕鱼半夜才回。于是,十一点多时家人睡觉了。

爷爷第二天早上仍然没回。家人还是没在意。爷爷早上不回,也属正常。过了中午,奶奶就担心起来。她叫我父亲叔叔划船去找爷爷。父亲叔叔划着小船逆水而上。一路没有看到爷爷的身影。叔叔一路埋怨爷爷。到达大老鹰石时,父亲和叔叔惊呆了。爷爷赤身裸体趴在水面头埋在水中,已经死亡。他的右手插在石洞里。父亲和叔叔费尽力气也没能拔出爷爷的手。消息传回镇子。许多热心的人前来帮忙。爷爷的右手像绳子系着一样,怎么也拉不动。他的大半个臂留在洞穴里。既然爷爷已经死亡,不妨先锯断手臂弄回尸首,他右手的事下一步再说。父亲叔叔接受了这个主意。族中长辈用锯子锯断爷爷的手臂,爷爷的尸体被运回镇子。剩下的人再想办法拔爷爷的手臂。洞穴在水面下方几十厘米的地方。爷爷的手因为卡在里面,头部就几乎全部埋入水中。由此推断,爷爷是淹死的。父亲不能丢下爷爷的手。沱巴人都不愿这么丢下爷爷的手。他们想出各种办法,终于将洞穴口拓大。

人们在拉出爷爷的右手时,带出一条大鱼。爷爷的手紧紧抓住大鱼的头。这是条鲢鱼。人们估计,这条鲢重量不低于四公斤。

父亲将爷爷的手搁回去,爷爷紧抓不放的大鲢鱼也作为爷爷的陪葬品。爷爷捕捉到的所有鱼,奶奶用作了办爷爷丧事的荤菜。

爷爷意外遇难之后的两三年间,沱巴河里基本没有捕鱼的。直到多年后,捕鱼之风再起。当父亲成为渔王后,人们对爷爷的遇难开始淡忘。而爷爷的美名却是沱巴人

茶余饭后的谈资。

6

在大老鹰石,弟弟没有摸到理想的鱼。在母亲和我的批评教育下,弟弟穿上衣服划着小船继续逆水向前。离开爷爷遇难的地方很远,我的心还在原地。爷爷遇难时我不在现场,但我后来多次听到人们议论和描述过。我跟父亲母亲一样,爷爷遇难后就没再来过这里。我小时候对大老鹰石印象不是太深。爷爷带着我在此多次停留过,我在这些地方观看或者学习捕鱼技术。当大人们都说那石头像老鹰时,我没有记在脑子里。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老鹰。后来在纸上电视上见到老鹰,仍然不能将老鹰石跟老鹰叠加在一起。多少年来,爷爷遇难之地是我们全家不可靠近的忌讳之地,除了弟弟以及后来的堂弟们。

弟弟力气没有用尽,他还能划船,我要换换手,他不让。母亲心疼弟弟,她接过船桨划着。弟弟嫌母亲划得慢,又抢过船桨亲自划。小船一直到达沱巴河源头,那个像狮子一样张着血盆大口的岩洞前。弟弟跳下船摸向洞里。我们这时才发现弟弟带着电筒。看来弟弟早就计划去洞里。洞口传出水流声和回声,我很害怕,我感觉这头狮子随时都要合上它的嘴巴。弟弟胆大,他到达了最深的地方,去到了没有任何人去过的地方。洞内有零散的瀑布。后来弟弟说,深入的岩洞分为两三层,上面两层有瀑布倾泻,一共有五个大小不一的瀑布。父亲不在这里。弟弟肯定地说。回到丰鱼庄不久,大黄竟然出现。母亲像见到亲人一样叫大黄。弟弟弄来吃的。大黄饿得不行,它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木勺又一大木勺。大黄瘦了许多,可能好些天没吃东西 了。大黄吃饱后绕着母亲吠叫,我们不明就里,它又抬着头仰天而叫。我提醒说,大黄是不是找到父亲了,它在指示方向。母亲冲出院子,大黄也冲出来,并且冲到母亲的前面。大黄在前面带路,它不时地狂吠。沱巴镇上的狗时常狂吠,听到狗叫,人们都麻木了。

我们去的方向是下游。但沿着下游行走不远,大黄就带着我们离开沱巴河往深山里走。路很难走,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大约一个小时后,大黄在一个无名之地停下,头朝山下,继续叫。山下是茂密的野树,看不出任何异常。大黄继续前进,不觉间我们眼前出现一个洞口,一条暗河从洞前流过。细看河里有一群群的丰鱼经过。我们惊傻了。而接下来,我们的心却如刀割。

父亲倒在洞口左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已经死了!

父亲的两只鱼筐倾倒在一边。父亲是摔死的,他的头磕在石头上。我脱下衣服包住父亲的头,弟弟抱起父亲背到背上。洞口十分清凉,甚至有一丝冷。父亲的尸体开始变味。要是离开洞哪怕一百米,父亲的尸首都已经腐烂。但有了洞的冷藏,父亲还留给了我们一个全尸。弟弟力气很大,他一口气竟然将父亲背回了丰鱼庄。天已经黑了。平常丰鱼庄就很少有人来,丰鱼庄无丰鱼后,除了我们母子仨,就没任何人过来。我们回到丰鱼庄,别人谁也不知道。

我和弟弟小心地为父亲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而母亲则向镇里宣布父亲死亡的消息。人们闻讯都自发地过来帮忙。各种工种的一下子就来齐了。父亲四十六岁那年就为自己添置了一口棺材。镇上人将棺材抬来,连夜上油漆。父亲死因是什么?母亲告诉大家,摔死的。在哪儿摔死的?

就在离丰鱼庄不远的地方。在沱巴镇,摔死人的现象一二十年来也发生过一两次。沱巴山高林密,怪石林立,不小心就容易摔着。

镇子里温度比那个洞口高许多。那个隐蔽的岩洞数百年来竟然只有父亲一个人发现。而它要了父亲的命。父亲的尸首加快了腐烂的速度,必须尽快地安葬。镇上风水先生看了日子,说要么明天,不然就要在五天之后才有吉日。明天吧,不能再等了。母亲抹掉眼泪说。亲友及邻里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父亲安放在棺材里,第二天中午,待墓穴挖好,也正好是时辰。风水先生指挥着送葬队伍将父亲埋进黄土。在家的沱巴人全来了,万人空巷。当年爷爷的送葬队伍也一样庞大。人们送走了第二代渔王后,心都沉在心底。大家胸口堵着,有说不出的话。爷爷,父亲,两代渔王各有各的王气,却突然毙命。

而他们并不知道,父亲根本算不上渔王。父亲靠的是运气。可以想象,有一天,父亲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岩洞。那一带,沱巴人是不去的,因为周边可能有未知的深渊,充满了危险,传说数十年前曾经有人看到放牛人及其两头牛掉入深渊。父亲却冲破危险发现了一条暗河流过的岩洞。暗河里有取之不尽的丰鱼。丰鱼不喜光,它们只有在产卵的时节才游向河流,在光线微弱处繁殖后代,而幼苗生长一段时间后就要游向暗河。这个洞口是丰鱼们的必经之地。每天都有大量的丰鱼游过。父亲只需要将渔网撒下去,哪怕是用捞网一舀,都能如愿。这是父亲一个人的秘密,对家人,他不是小气,是为了防止秘密泄露。我最佩服的是父亲的反侦察能力,多年过去了,竟然没一个人跟踪成功。丰鱼不喜光,却命大。一两个小时可以不见水,一旦见水就能活过来。不用水养,给父亲挑鱼节约了许多力气,带来许 多便利。母亲见过父亲挑着鱼筐回来,时间不定,但都是晚上,或者天刚放亮的早晨。丰鱼们倒入水池不到三分钟,都活过来,再几分钟后就活蹦乱跳了。

我跟弟弟在丰鱼庄为父亲守灵。按规矩要守七天。我和弟弟每天给父亲上香供酒肉,有时候也供鱼,但很遗憾的是没有丰鱼,要是能买到不管多贵我也舍得。丰鱼夺走了父亲的生命,我要拿丰鱼祭祀父亲。

一天,母亲叫我和弟弟一起外出。我们悄悄地去往那个岩洞。我们的肩上担着水泥和红砖。那个岩洞口不大,长不过一米,高五六十厘米。流经这里暗河不宽,不到一米,也不深。洞口前很光滑,父亲尽管百般小心也没能让洞口自然,还是留下父亲很深的痕迹。弟弟蹲下去,看到游过的丰鱼嘴巴咂个不停。弟弟忍不住蹲到暗河前,伸出手去抓

.丰鱼,鱼太多了,他一抓就是两条。放下!母亲命令弟弟道。弟弟将丰鱼呈到更亮处欣赏了一会儿,然后丢回暗河。

母亲跟我想到一块了,我们要把岩洞封闭起来,把父亲发现的这个秘密永远封存。这丰鱼,多好啊。弟弟自言自语地说。母亲和弟弟会砌简易的墙,我们带来的水泥和红砖足以将岩洞完全封堵。我给他们打下手,不多时,暗河与外界隔绝。洞口外是一个狮子大开口一样的大旱洞,洞内长满杂草树木和荆棘,十分隐蔽。大旱洞长年掩护着暗河洞口,如果不是神灵告诉你,你是根本发现不了的。至于父亲是如何发现的,成了一个永远的谜。但愿这个秘密直到永远。封堵好暗河洞口,母亲带着我们又在洞前做了许多隐藏工作。母亲叫弟弟挖了两株大荆棘,栽种在洞口。这种荆棘贱,只要有泥就能存活,一存活就肆意生长,明年春天过后,新长出的枝条联合老枝一起会将洞前红砖围

个严严实实。我们退后几步,仔细观察洞口,发现洞口已经离我们远去。

我和母亲都非常满意。我一边撤退一边掩盖足迹,一直到离开洞几百米。

父亲遇难的消息竟然传到了桂城。几个老顾客开车来到丰鱼庄,其中有全、耿、霍三个老板,他们在父亲遗像前烧香化纸鞠躬。他们痛惜一代渔王意外西去。他们已经了解了,沱巴镇上无人能与父亲相比。

出于礼仪,我和弟弟招待老板们吃饭。饭桌上有鱼,但无丰鱼。他们的神色口气里流露出吃丰鱼的愿望。

你们应该继承父亲的遗志,做第三代渔王。耿老板说。

全老板望着我说,你有很好的工作,是不可能回乡当渔王的。而你,他指着弟弟说,一个自由职业者,完全可以当渔王。

一直只闷声喝酒的霍老板插话说,我相信你们的父亲已经把捕丰鱼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了你们。

我板着脸说,不要再说丰鱼!沱巴镇上从此再无丰鱼!

老板们赞同地点头。父亲走了,我和弟弟又不愿当继承人,哪还有捕捞丰鱼的人呢。

我们从此无口福了。耿老板竟然泪水汪汪。

吃过饭,老板们要去父亲的坟上看看,给父亲敬敬香。我回头问弟弟,大黄呢?弟弟说不知道。我是突然想起大黄的。那天母亲带我们去封堵洞口都没想起大黄。这些时间我们只想到去世的父亲,而根本无精力想到大黄。大黄是什么时候离开我们视线的,都想不起来了。我和弟弟带领有良心的老板们去父亲的墓地。大黄却躺在父亲的坟墓上,已经气绝身亡。身子发出臭味,死亡应该好几天了。我和弟弟将大黄埋在父亲坟墓边, 让这对伙伴永远相守。

7

父亲要是信得过弟弟,告诉弟弟优质的丰鱼来自于那个无名岩洞,父亲不至于摔死在洞口。弟弟这样对我和母亲说。父亲过于谨慎,他知道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才叫秘密的道理。弟弟知道父亲的秘密当然不会说出去,可是,不能保证弟弟会说漏嘴。年轻人容易说漏嘴。父亲对自己妻儿都严守秘密,相信内心也是痛苦的。但他必须这样痛苦下去,直到某天觉得时候到了才会将秘密告诉弟弟。父亲对我不抱希望,我从来就是沱巴的“叛徒”,心在山外,不会守着沱巴过日子。弟弟是他的希望。弟弟有捕鱼的天赋,他要是再训练和摸索下去,一定会成为爷爷一样的渔王。爷爷是一个技术过硬的渔王。父亲对我不抱希望,对我却仍然疼爱有加。他拿出一大笔钱给我在桂城买房,让我安心做一个城里人。我还没成家,连女朋友也还没有。不像弟弟,年纪不大,女朋友换了三个了。我一个人住在父亲资助的大房里,弟弟宁可住工棚也不来住。我曾建议父亲在桂城为弟弟买套房子。父亲没答应。弟弟是沱巴人,是父亲的传人,父亲要让弟弟守住他的家业。弟弟跟父亲闹翻后,有段时间再不惦记父亲的丰鱼庄,甚至对沱巴河里的鱼也失去兴趣。

守满头七,我得回桂城上班了。弟弟留在沱巴。母亲要求我离开沱巴前帮助她拆掉丰鱼庄。弟弟不同意拆丰鱼庄。弟弟说好好的建筑可惜了。其实这建筑相当简陋,就是一个大院子,几间平房,还有几个大水池。母亲坚持要拆。弟弟说,父亲尸骨未寒,不能拆。弟弟的话有些牵强,父亲的尸骨跟丰鱼庄没关系。母亲见不得丰鱼庄,丰鱼庄像一根卡在她喉咙的大刺。我跟弟弟谈了一个多

小时,让他多理解理解母亲的心。弟弟说,拆掉以后还得重建,没必要。我说拆了后就不再建。我们把地圈着,让它废弃。我们家不差地。废弃的这块地是你的,以后你拿来干什么都行,我不跟你分任何财产。弟弟想了几分钟后答应拆掉丰鱼庄。光靠我们母子三人拆丰鱼庄花的时间太长,弟弟外出一趟后弄来十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帮忙。有了这伙人,我和母亲就插不上手了。我和母亲负责做饭,我到沱巴河边收购鱼。出过两代渔王的家,餐桌上没有鱼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在镇子里这一段时间无人卖鱼,往下游去了几个村子也无人卖鱼。一代渔王刚不幸去世,人们下沱巴河的兴趣暂时没了。我空手回到家里,却发现菜盆里有两三斤鱼。弟弟刚才下河去了,他用网捕获的鱼。镇子人休渔七八天,鱼比平常多了。弟弟收拾捕获到的鱼,他准备黄焖这些鱼。母亲弄回来野生紫苏和海椒芠香(一种只有沱巴河流域才有的香料),做鱼最好有这两样配料。

十来个人用了两天时间才把丰鱼庄拆完并收拾干净。弟弟将拆下来的石料木料堆放整齐,围墙没拆,大铁门继续发挥作用。临出发前,我又去了一趟父亲的坟地,给他烧了两炷香,同时也给大黄烧了一炷。父亲那天出门为什么不带上大黄,有大黄在,父亲摔倒大黄会救他,还会奔跑回来报信,那样的话父亲有可能还能保命。在给父亲守灵的这几天夜晚,我一直在分析父亲是如何摔伤的。他是不是滑下暗河摔在石头上,没有爬上岸,最后是大黄叼出来的。他也可能不小心滑倒磕中后脑勺不治而亡。他还可能弯下腰捕鱼,猛直立后脑撞在洞口上。注定父亲要在那天早上驾鹤西去。后来母亲回忆,那天夜里下过雨,道路湿滑。不管怎么样,父亲应该像平常日子一样带上大黄的。当然,世界上的事没什么如果可言。灾难发生了就必 须承受。

父亲走后,母亲精神一度恍惚。我把她带到桂城。周围环境相当陌生,母亲待得并不习惯,她总是吵着要回沱巴去。我说叫弟弟也住过来吧。我给弟弟打电话,弟弟不答应。我说送母亲回沱巴,弟弟反对。弟弟希望我好好照顾母亲,他有空了就来看望母亲。父亲给家里留下一大笔钱,弟弟可以用它们来开个门面做生意,别再去工地上干重活。弟弟说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不用管。

以后才知道,弟弟的想法真是够大的。我把母亲接到桂城后,弟弟回到了沱巴。他去到政府,递上一份建房报告。管事的一看报告就笑了。弟弟要在那个岩洞上建造房子。管事的说你一定是疯了。管事的虽然不知道弟弟的房子具体建在哪里,但他是知道大方向的。管事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沱巴镇上。弟弟说你批不批吧?沱巴的土地政策比较松,只要不占用耕地河道,没有纠纷,报告一递上去就能获批。弟弟拿到批文后请来一帮人去岩洞建房子。建筑队见这个地势都有撤退的打算。弟弟给他们加了钱,他们就安心下来。房子是简易的房子,岩洞成为房屋厅堂的一部分。因为建房,一条通向丰鱼庄遗址的道路踩踏出来。从丰鱼庄拆下来的材料全部用在岩洞房上。沱巴人知道弟弟在远离镇子的山林建房。他们没有深入分析弟弟的真实用意,他们按常规猜想,弟弟是想承包那片山。人们的猜测是错的。建筑工人们的猜测也是错的。不出四个月,也就是新历刚进入九月,弟弟的岩洞房建好了。接下来,他自己设计重建丰鱼庄。初冬来临时,新丰鱼庄也已建好。

弟弟的丰鱼庄在一串鞭炮过后开张。丰鱼庄的水池里盛满了鲜活的丰鱼。第三代“渔王”横空出世!

岩洞成为弟弟一个人的岩洞。他先是打开洞口,然后在洞外修建围墙,安门上锁。外人即便来到岩洞房也不大可能注意到门内的“风光”。就算别人知道了丰鱼的秘密,弟弟也不怕,丰鱼已经成为他个人所有,谁也无权干涉和共有。像父亲那样当渔王很累,得天天防着别人知晓秘密,哄抢丰鱼。现在弟弟光明正大地捕鱼挑鱼卖鱼,踏实而安全。初冬时,母亲受够了城里的生活,要回到沱巴。我送她回家,刚入镇子就听到了人们对新渔王的议论。弟弟趁母亲不在沱巴的这几个月,干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和母亲傻了眼。弟弟的生意跟父亲一样好,他天天接待远近的有钱人。那个他曾经带回来的妖冶的姑娘已经跟他公开同居,并当弟弟的助手。

弟弟先是建房再开洞口,暗河里的丰鱼顺理成章全是他的,法律也管不着。他的这个法律知识比我还通。我是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的。弟弟却早想到了这一点。

我和母亲去往弟弟的新房。道路比较好走。弟弟每天早上会挑着丰鱼走在这条小路上。我和母亲参观弟弟的新房后,母亲气得嘴唇铁青并且剧烈颤抖。

过去有你爷爷,现在有你父亲,将来……母亲说不下去了。

有人看到了弟弟担鱼的身影,他们对弟弟行走在远离沱巴河的山路上表示费解。他们都认为弟弟得到了父亲的真传,完全彻底掌握了捕丰鱼的秘籍。弟弟跟父亲一样狡猾,你别想从他们的行动里找到答案。弟弟似乎比父亲更好些,因为,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父亲担鱼的身影。后来有人去了弟弟的新房,那里除了处于谷底,有普通的茂密森林荆棘和怪石,并不特别。要说特别的是它的周边有许多传说的无法统计的深渊。他们参观后,带回来的消息只有:安静和清凉。沱 巴镇不也安静清凉吗?于是人们都觉得弟弟很怪异。不久又有人去参观弟弟的新房,发现弟弟供奉了两尊菩萨,他们猜想,一尊是渔王一尊是龙王,都是弟弟他们“渔界”的祖师爷。弟弟拜菩萨是真诚的,同时也阻止了人们对丰鱼来源的进一步分析推测。显然,弟弟胜出父亲一筹。母亲非常焦虑,她带着我多次去到弟弟的新房,提出再度封洞。弟弟的新房光线很暗,那道通往洞口的大门开在边上,很不显眼,无人提示,以为就是一堵墙。弟弟不可能答应封洞。这岩洞是上帝送给父亲的,父亲又把它送给了弟弟。暗河里的丰鱼,就是龙王爷对我们家的赏赐。弟弟有自己的歪理邪说。母亲狠狠地说,这是龙王派丰鱼来取你们性命的!你父亲被取走了,下面该轮到你了!弟弟不怕,弟弟说,让它们来吧,我天天等着!

你有办法封堵岩洞吗?回到家,母亲再次向我提问。

我没有,我说,唯一的办法是消除弟弟内心的欲望和贪婪。但是,我们没办法消除他的贪心,当年要是爷爷不贪,后来要是父亲不贪,都知道适可而止,就不可能丢掉性命。人的贪婪是没办法阻止的。母亲说,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说,办法也许有,除非……除非……母亲端着痛苦的脸摇着头朝沱巴河方向走去。室外下着小雨,冷风灌进屋子。而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

8

弟弟的丰鱼庄建得像个饭庄,外墙粉了米石,室内装修考究,至少在沱巴山区属于一流。几个包厢里每天中午都宾朋满座。客人们来自很多地方。很远的客人是桂城人带

来的,在一定圈子内桂城人以带外地重要客人上弟弟的丰鱼庄吃丰鱼为最高礼仪。弟弟和女朋友忙不过来,母亲赌气不去帮忙。弟弟招来两个小工,其实三个都不够。弟弟不能再招了,多招一个就得多开一份工资。弟弟力气大精力旺,厨房大厨的工作他一个人能扛起来。弟弟那个仍然打扮妖冶的女朋友多次要求嫁给弟弟,弟弟太忙,哪有时间娶老婆。弟弟还有一条理由是“我哥都还没结婚呢”!我的确还没结婚,我谈过两个都不满意,眼下正在寻找女朋友。弟弟生意太好,取之不尽的丰鱼给弟弟带来无尽的欢乐。母亲高兴不起来,母亲时不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劝弟弟快点收手吧,钱永远也赚不完的。弟弟说钱都丢到你脚下了,不捡是犯罪。母亲对弟弟失望,她眼不见心不烦地又来到桂城。我和母亲住在父亲为我买的大房子里。母亲无所事事地过着日子,你说她度日如年也说得过去。母亲是想念沱巴老家的,她的快乐只在沱巴。可是弟弟不争气,不孝敬。有时候中午来吃鱼的桂城人喝多了回不去,镇上又没有旅馆,他们要花很长的时候折腾许久到县城去住。而在我们那个乱糟糟的县城住宾馆,他们很不满意。弟弟顺势在丰鱼庄辟出几间房来做旅馆,满足食客的要求。住在山区,住在美丽的沱巴河畔,客人们十分满意。

一年之后我没想到我能很快结婚。司法局的廖科长给我介绍了一位护士,谈恋爱不到两个月,她就提出嫁给我。嫁就嫁吧,谁怕谁呀!我答应了她。经过三个月的筹备,我们举办了婚礼。弟弟送给我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六角礼金,礼金是一张银行卡,银行卡装在一个红包里。我老婆说,弟弟的礼金太少了,他独占了父亲留下的渔场,十六万就把我们打发了。我听后很不高兴,当晚我没跟她睡一张床上。同年,弟弟和妖冶的姑 娘结了婚,婚礼那天我老婆没去参加,我老婆忙于怀孩子。我们孩子出生后,母亲留在桂城帮我们带孩子。母亲带得尽心尽责,老婆很满意。我根本想不到,这对婆媳竟然合得来,有时候像母女一样亲热。弟弟和妖冶的姑娘也有了孩子,应该说他们结婚时,孩子已经怀上三四个月了,他们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出生早几个月。但他们不让母亲带,他们请来了外婆。母亲心里酸酸的,可也只能由着弟弟两口子了。

时间过去差不多五六年。父亲不幸遇难和弟弟不听话带来的悲伤及烦恼,淡去许多。而暗河里的丰鱼一年年减少,到了今年春天,弟弟站在洞口暗河前捕捞两三个钟头也捕不到一斤。前来吃鱼的人时常扫兴而归,他们讽刺地说弟弟渔王的帽子可以摘掉了。弟弟并不稀罕渔王的光环,他只要取之不尽的丰鱼。以前,丰鱼黑压压一片争先恐后地在暗河里游动的场景不再。暗河里无鱼的消息是母亲带给我的,前不久她带着我的儿子回了一趟沱巴老家。母亲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没有了丰鱼你弟弟就安全啦。丰鱼数量再多,也禁不起父子两代人十多年的疯狂捕捞。可是,母亲高兴得太早。也是在五月,沱巴仍然是散发出春天气息的季节,弟弟带着强光电筒穿着渔衣渔裤带着渔网走向岩洞的深处。弟弟多次跟他老婆和岳母说,我不相信丰鱼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少了没了。他老婆和岳母表示同意。丰鱼还有许许多多,它们每年都繁殖了网捞不尽的数量,只是它们现在躲在暗河的深处。弟媳送弟弟到洞前,叮嘱他快点把鱼捞回来,客人们都等不及了。弟弟说,放心吧,我会发现新的渔场的。

弟媳在洞外的屋子里耐心等待,她设想了多个弟弟胜利归来的场面。可是,她一直

没等到弟弟。她由此慌乱起来。她用电话告诉在桂城的母亲。母亲当时就昏厥过去。我和媳妇弄醒母亲,急忙赶回沱巴。弟媳守在暗河洞口,其实这是她和弟弟一处野外的家。见到我和母亲,弟媳昏过去。我穿上渔衣带上强光电筒,走进地下河。根据我的判断,弟弟应该往上游走。水是冰凉的,洞中的气温比外面低很多,越往里走气温越低,光线越暗。差不多二十米后,洞里完全黑下来。水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急。不宽的暗河,像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要把我吞噬。里面缺氧,我呼吸出现困难,身子发软。水已漫过我的胸膛,我随时有倒下的可能。我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是的,她在呼唤我。恐惧使我放弃了前行的脚步。我回过身向洞外走。回到洞口,我力气全无,身子瑟瑟发抖。母亲拉住我,说,快上来,我已经失去了你父亲你弟弟,我不能再失去你!母亲使出最大的力气将我拖上岸。

休息好一阵,体力渐渐恢复,身子也温和过来。趁母亲不注意,我再次跳下暗河。我向下游走去。湍急的河水推我前行,花不长时间我就离开洞口二三十米。前方漆黑无尽头,河水也不断地变深,我的大半个身子没入水中。我差点倒下。母亲的呼唤声一声紧似一声。我终于放弃了寻找弟弟的脚步。可以想见,在那个黑暗水急缺氧的深处,弟弟永远地消失了。在绵长的沱巴河,你根本无法判断哪一处才是暗河的出口。想在沱巴河上找到弟弟的尸首是件很难的事。或者,弟弟的尸首根本就不会冲到沱巴河,还在暗河的时候就化为乌有。

弟媳坐在洞外的草地上,无声地哭泣。 我突然想到年幼的侄儿,心就绞痛起来。这几个小时以来,我们根本没注意到侄儿。当我看到他时,他正在洞口边捞鱼。侄儿虽然只有五岁,他却能熟练地使用他父亲给他制作的捕捞工具。我大叫着奔过去。

伯伯,丰鱼,看,我捞到了丰鱼!侄儿捞网中有一条不小的丰鱼,侄儿欣喜若狂。我抢过侄儿的身子。侄儿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还要捞鱼,捞多多的丰鱼!

回家后,侄儿对他捕获到的丰鱼爱不释手,精心地养在水池里。

不管承认不承认,弟弟都不会回来了。我们悄悄地为弟弟举行祭祀活动。弟弟的遗像下摆放着香烛烧酒和肉类。作为孝子,侄儿应该首先给他父亲烧香。转过身时,侄儿又不见了。我急忙出门寻找。

在离镇子不远处的沱巴河边,终于见到侄儿的身影。他正和镇上的小朋友半大小伙子们进行捕鱼比赛,他是所有参赛者中年龄最小的。而他捕捞到的小鱼小虾是最多的,更重要的是,他捞到了一条差不多有半斤的金黄色鲤鱼,是本次比赛中的“鱼王”。侄儿获得了这场孩子们自发举行的捕鱼大赛的冠军。镇上不少大人闻讯前来围观。大人们对侄儿发出赞叹:

这小子长大后不得了,定能成为沱巴第四代渔王!

责任编辑 徐福伟

【作者简介】光盘,桂林人,供职于桂林日报社,桂林作协主席,广西“后三剑客”之一。作品散见《十月》《上海文学》《花城》《钟山》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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