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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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剧团里袁老一辈儿人都知道黎萍和杨英有仇遥 黎萍半生命运坎坷袁是杨英让黎萍从前景看好的小花旦息嗓罢唱袁成为一名守门人袁还抢走了她的恋人遥 这些事袁黎萍对人只字不提遥 也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袁两人剑拔弩张袁实际上袁她对杨英礼貌客气袁开口必叫野杨团长冶袁杨英随团里人袁称她野黎师傅冶袁尽管她俩是师出同门的师姐妹遥二十多年了袁总是这样袁外人议论纷纷袁却都看不出她们的心思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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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吱扭———声音太大,整个院子都充斥着木质、铁质箱子和货车箱底铁皮碰撞和摩擦的声音,噪音像一条浑身长满了腿的虫子,在人耳朵和心里恣意抓挠。在别处,这样的抓挠是让人不舒服的,但在朝阳河北 梆子剧院里,每当这样的声音响起,就意味着又有演出任务了,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浑身充满了力量。平日里那些萎靡不振像一层尘土,被风刮跑了,大家有说有笑地把演出服装和道具装车,苫好苫布。忙完了,拍拍手上的灰,轻盈一跳,钻进最后面那辆大轿子车里。

黎萍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望着库房那

边,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这样的喜气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戏曲最红火的时候,剧团天天泡在乡下,一天三四场,一年能演一千多场,演员演出场次费是工资的好几倍。收入高,演员们走路胸脯挺得跟收入一样高。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戏曲演员沦落到快吃不上饭了。

万幸的是朝阳河北梆子剧院是政府主管的差额事业单位,还有基本工资可拿,虽然步履维艰,好歹还能活下去。

没演出的日子,演员们只有聊闲篇。往日人满为患的练功房冷冷清清,地上落满了灰尘。男女都像发胖的兔子,一副懒洋洋的姿态。行话说“: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同行知道,三日不练观众知道。”关键是没有观众,这才是最悲哀的,练给谁看?

剧团不争气,政府也把他们当负担,使劲压缩编制,老的退休了,新的也不补。已经有十几年了,剧团新进来的年轻人不管学历多高,唱得多优秀,一律临时工待遇,每月千儿八百块钱。转正无望,谁干几天都得走。剩下十几个正式工平均年龄在四十二岁以上,剧团暮气沉沉,活力是分毫没有,别说没戏,就是有了大戏活儿,人数也凑不成一台戏。

团长杨英也算神通广大,她社交面宽,手指头长,左抓右借,总能弄来几个人凑场。这些人水平不一,事先也没和团里人磨合排练,演着演着就出笑话。气得团里的鼓师老刘咬着牙说“:自己把自己作践死了,该!就等着散伙吧!”

话传到杨英耳朵里。杨英虽是女流,却是个厉害主儿,有手腕,私下里人称“杨则天”。人们都等着看“杨则天”怎么在大会上发威,没想到她却平静地说“:戏曲生存难,发展难,这是肯定,是社会大气候。你要记住,你现在挣的是戏曲的工资,添砖加瓦的事做不了我不怪你,谁要想掘戏曲的墙根,我杨英 第一个不依!我放胆说一句,只要有我在一天,剧团就一天不能散!”下面鸦雀无声“,再让我听到那轮胎上戳窟窿眼的话,休怪我不客气!”老刘的脸红得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黎萍坐在最后一排,她前面一排人头,都垂到桌子沿上,杨英在台上面若冰霜,细眉冷挑,杀气腾腾。黎萍坐得端正,她目光平视,越过杨英看向她背后的墙壁,墙上贴着河北梆子名家侯俊山、童子红、魏连升、银达子、筱翠云等大幅照片,先人目光睿智深沉,从不同角度扫视一屋人。河北梆子最早形成于清道光年间,由流入河北的山陕梆子演化而成,虽说仅有一百八十多年历史,远没有昆曲、京剧等历史长久,但由于它高亢激昂,苍凉委婉,有“燕赵之声”的美誉,成为北方群众最喜欢的剧种。

后来,老刘在黎萍的传达室里,恨恨地说“:这个团都被杨英这个女人搞坏了,想当年徐必余团长那时候,剧团多红火?要不是她,你现在还在舞台上唱呢,也不会在这看大门,你说你也不跟她斗哇,没囊没气做个人……”后面这话,有拱气儿的意思了,换一般人早恼了,黎萍脊背挺直,她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目光在报纸上,老僧入定般,始终不接话。她总是这样,外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在剧团里,老一辈儿人都知道黎萍和杨英有仇,不仅仅是杨英让黎萍从前景看好的小花旦息嗓罢唱,告别舞台成为一名守门人,而且,她还抢走了她的恋人。黎萍半生命运坎坷,不能不说和杨英有关。

这些事,黎萍对人只字不提。也不像外人想象得那样,两人剑拔弩张,实际上,她对她礼貌客气,开口必叫“杨团长”,杨英随团里人,称她“黎师傅”,尽管她俩是师出同门的师姐妹。

每天,黎萍非常认真地为来往剧团的陌生人登记,收发报纸和信件,没有哪个守门

人比她更尽职尽责了。她在守门人这个岗位上,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可以消磨掉一个人的青春、锐气和仇恨,如果昔日团里的老人问起她和杨英的关系,她总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无所谓的。”问的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次剧团出去演出,早有人提前向黎萍透了信儿:杨英通过关系,拿到政府“送戏下乡”项目,为全市乡村百姓演出一百场戏,每场政府补贴一万元。剧团多年未遇上这样的好事,有了这笔收入,今年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杨英能接下这个活儿,的确能耐。政府的活儿不好接,多少人明争暗斗,都抢不到手。人们背后骂是骂她,也知道换了别人当团长,未必如她。毕竟,她获得过梅花奖,是市里、省里,乃至全国的名人,如果没有她的名人效应,剧团想找个戏活儿,不比贫困年代穷人想吃猪肉容易多少。

黎萍看着他们装好车,她端起杯子轻吹刚刚冲泡的胖大海水,水冒着热气,熏得她脸上湿漉漉的痒。她放下杯子,看他们过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门口,没等司机按喇叭,黎萍已按下电动门按钮,门像手风琴一样挤到一边,闪出通道。两辆车开出去,车上人大声说笑着,打闹着,笑声在空气里拉长,像扔下的冒着青烟的烟屁股。

剧团就剩下黎萍、后勤老张和一个食堂大师傅守家,难得清静。过去食堂大师傅也跟团出去,剧团住在乡下,自己带锅碗,自己做饭吃,坚持原则,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都不讲究这个了,在哪儿演出哪儿就负责招待,你不这样,人家反而瞧不起你。S市有十八个县,一处一处演,得演三四个月。这等于是给后勤老张和食堂师傅放了长假,他们趁杨英不在,上下班时间也不那么严谨了,还经常中途开小差。只有黎萍,准 点上班,准点下班,和杨英在时一个样。

年轻人们只知道黎师傅敬业、刻板、不苟言笑,却很少知道在二十多年前,黎师傅也曾有过最美好的舞台年华。这成了压在时光箱底的秘密。

2

黎萍出身于梨园世家。黎萍的父母早些年都在朝阳河北梆子剧院。当年戏迷中有句话“:河北梆子看二艳,艳压群芳。”“二艳”一是黎萍的师傅邬宝凤,第二个是黎萍的妈妈孟皖灵。两人是师姐妹,当年二人为了争主演闹不对付,孟皖灵

S和丈夫黎世兆双双辞职,跳到同在 市当时最红火的民营剧社丹霞河北梆子剧社。

黎世兆是剧团里的琴师,琴师被称为百音之首,一个好琴师,决定着整场演出是否成功,黎世兆在圈子里颇有些名头,却为人低调随和。黎世兆很宠妻子,孟皖灵任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年夫妻二人要走,团长徐必余百般挽留,奈何两人去意已决,徐必余只好忍痛割爱。一般人理解,留不住人才,徐必余老脸挂不住,肯定会恨上他们,哪知他不但不恨,走时还为两人送行。就他们三人,在一家小酒店叫了几样酒菜,两个男人都喝高了。

徐必余歪歪斜斜站起来,黎世兆比他高一个头,他拍着黎世兆的肩膀说“:老黎,你们走,把你闺女留团里,我保证好好教她,绝不亏待。”

黎世兆很歉疚:“徐团长,是我们对不住你……”

徐必余把酒瓶里酒喝干:“什么也别说了,只要你认我,我就永远有你这个朋友!”

那时,朝阳河北梆子剧院有学员班,凡是招进来的小学员不管多大,都成为国家正

式工,吃商品粮,开工资,四年后留在团里。八十年代商品粮金贵,多少人说情也进不去。徐必余主动开口,黎世兆能不感动吗?

就这样,黎萍进了团,那年她十二岁,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从小受戏曲的浸润,有着极高的天赋。妈妈经常给她讲“角儿”的艺术,当演员要当个好演员,宁输后台不输前台,只许艺高不许胆大,要练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受妈妈影响,黎萍打小就立下做一个“名角儿”的志向。老师们也都看好她。

十六岁上,黎萍在剧团里正式唱戏,凭着一出《蝴蝶杯》成为被观众惊为天人的河北梆子界新秀。那个时候剧团下乡演出,一天三场,还要加一出折子戏,黎萍从没有因为个人原因停演过一场。别的演员唱三场累得嗓子不行了,她嗓子就像金钟不坏,永远那么清亮优美。观众们喜欢她,早早就打听那个叫黎萍的小演员来了没有。为了欢迎她,老乡们在戏台旁插满了彩旗,敲起了锣鼓,为黎萍该住在谁家,几个老乡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动了拳脚。观众们疼她,爱她,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可这样的辉煌并不单属于她一个人。他们那班学员有三十来个,成绩出众的有五人,人称“四旦一生”。四女一男,年龄都是十六七岁,模样俊,扮相美,嗓音好,唱念做演各有风情。

剧团里人给“四小名旦”排名,排在第一名的是黎萍;排第二名的是闫荣辉,闫荣辉号称多面手,闺门旦、刀马旦、正旦、贴旦什么都能唱,什么都能演;排第三名的是姜玲玲,姜玲玲在四个人中长得最漂亮,嗓音最甜美,有一个典故,一个农村小伙子迷恋姜玲玲,追着她的戏看,走火入魔,发誓非她不娶,姜玲玲哪看得上他啊,这个小伙子就整天抱着姜玲玲的大幅演出照片,逢人就说是他媳妇儿,后来神经错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排 第四名的是杨英,杨英资质平平,长得不如另三人漂亮,嗓音条件也不如她们好,但杨英却善于“钻锅”,“钻锅”就是“补戏”,马上要开演了,主要演员突然有了意外情况演不了了,怎么办?救场如救火,杨英说,我来!剧团人说,你行吗?杨英大胆上场,虽然没排练过,竟一点差错也没有。原来,这姑娘有心计,每次别人排练,她就在侧幕条子边偷偷学会了。

吴桐演小生,他长得面皮白净,丹凤长眼,生活中举手投足也都是舞台形象。四个小姑娘都愿意跟他配戏,也都悄悄喜欢他,他独对黎萍情有独钟。那时年龄小,剧团不允许谈恋爱,两人也只有在舞台上暗送秋波。

徐必余为四个女孩安排了不同剧目,谁适合演什么就让谁演什么。那时候戏多,经常要分包(一个戏班同时在两处演出),各唱各的主角,谁也不得罪。可遇到在一处演的时候,就开始争。平心而论,徐必余觉得自己谁也不偏谁也不向。可平衡是世间最难掌握的一种技术活儿,你说你一碗水端平了,他说没端平,到底平不平,没有人能当好这个判官。

四个女孩住一个宿舍,平时都还顾着些颜面,尽管暗中较劲,表面上谁跟谁也不硬碰。这也难怪她们,正是要出头的年龄,争不上以后就得心甘情愿做配角,二路活儿三路活儿再好,都是绿叶,当一辈子绿叶有什么意思?

她们自己不闹,只跟团长闹,得空就去找徐必余,死缠烂磨,鼻涕眼泪。徐必余小矮个儿,一张核桃脸上排着一水的细皱纹,有事没事总是笑眯眯的。全团没有一个怕他的,他心软,耳朵根子更软,尤其见不得眼泪,这个女孩一哭他啊啊答应了,那个女孩一哭他啊啊答应了。一出戏不能俩主演,最后还

是难办,选了一个,得罪了另外三个。

不只是四个小女孩争,还有大主演邬宝凤,当年黎萍妈妈孟皖灵就是斗不过她才走的。邬宝凤比孟皖灵小几岁,两人模样、身段、唱腔都是一等一的好,都是拥趸者众,为团里挣了不少荣誉。孟皖灵别看比邬宝凤大,心计却一点也不比邬宝凤深,她单纯率直,心里藏不住事,一点小事就表现在脸上,还得说出来,弄得满天下都知道她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再被好事者添油加醋一说,本来很浅的一点矛盾也成了大矛盾。邬宝凤城府深,不显山不露水就对付了孟皖灵,孟皖灵吃了亏又没话说,选择跳槽逃避。

孟皖灵一走,更称了邬宝凤的心,全团上下,都围着她转。团里要排新戏,也要按着她量身定做,她说不喜欢就排不成。徐必余拿她没办法,观众看戏就是看角儿,没了角儿,观众不买账。

邬宝凤根本不把这几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敢跟老娘争?你们还嫩着呢!你们的机会,就是老娘累了不想演的时候,手指缝儿里漏下的水才轮得着你们!

徐必余捧着邬宝凤,哄着小姑娘,生怕两边都撂了挑子。徐必余好就好在,他是深爱河北梆子的人,眼光长远,深知培养年轻人的重要性,权衡再三,他想出一招儿,把剧团分成两队,人马也分成两拨,一拨是邬宝凤挑头,一拨是自己挑头带“四小花旦”,各队挣自己的饭吃,这样一来人员得到充分利用,还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

那时的黎萍不谙世事,她不了解大人间的恩怨,也不想管大人间的恩怨,全团她最崇拜的人就是邬宝凤,邬宝凤唱戏时,她喜欢在台口看。说来也怪,邬宝凤居然也特别喜欢这个孩子,有时候黎萍吊嗓子,她也过去指点一下。黎萍要拜她为师,邬宝凤说: “那你得回去问问你妈是否同意,她不同意, 我不敢教。”“我妈有什么不同意的,不同意我也要拜,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黎萍答得痛快。

黎萍妈果真不同意。“你拜谁都行,就是不能拜她,你不知你妈是怎么从剧团走的吗?” “我知道,您都说过。” “知道你还拜,这不是成心气我吗!”黎萍妈很生气。

“我取了她的经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等我超过她那一天,我就替您扬眉吐气了。”黎萍晃着妈妈的肩。

“你还嫌我输得不够惨?不行就是不行!”黎萍妈声色俱厉。

黎萍偷偷去找邬宝凤了,撒谎说“:我妈说了,让我跟您好好学。”邬宝凤颇感意外,心上一喜,原来对孟皖灵久结不下的恶气竟一下子消了。

在徐必余的主持下,黎萍瞒着妈妈,正式给邬宝凤磕头拜师。黎萍本来底子就在那儿,师傅精心一教,水平噌噌就上去了。

另三个人不干了,我们也得拜邬老师为师。三人一起去找徐必余。仨女孩鼻涕眼泪一闹,徐必余没了主意,答应去找邬宝凤说说。邬宝凤不答应,古人说,宁给三亩地,不教一出戏;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我都教给她们了,这舞台还是我的吗?徐必余就做她的工作:你教黎萍一个也是教,教四个也是教,将来她们唱得厉害,成绩不都是你的吗?徐必余软硬兼施,邬宝凤只得答应再收下这三个徒弟。但她给徐必余提出一个条件,就算哪天团里两队合而为一,还必须她当主演,什么时候换下她,那得观众说了算。观众哪天不喜欢她了,她立马下,只要观众捧她,这个角儿谁也别跟她争。徐必余满口答应,于是由他做证人,三个姑娘给老师交了礼金,磕了头,就算正式纳入师门了。

黎萍面上不说,心里老大不高兴,闹半天自己还得跟她们在一个起跑线上。四个人争着向师傅献殷勤,邬宝凤始终不露声色。剧团里像宫廷斗,同辈儿之间斗,上下辈儿之间也斗,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3

孟皖灵到底知道了女儿拜邬宝凤为师的事,心下咽不下这口气,跑到剧团跟邬宝凤大闹一场,气得邬宝凤明誓断交,再无黎萍这个徒弟。黎萍大哭一场,黎世兆也怪妻子做得太鲁莽了。

“我不管,她想样样都骑在我头上,就不行!”孟皖灵小孩脾气。

黎世兆拿妻子没办法,只好安慰女儿不要太放在心上,她不教你,我们可以教你,再说还有团里其他师傅。

“我不要你们教,除了邬老师,谁我也不认!”

黎萍给邬宝凤磕头“:师傅,我父母和您的恩怨,是他们的事,我心里只认您这个师傅。”

邬宝凤硬着心肠,给她个脊背:“你走吧,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我没有师徒缘分。”黎萍在地上跪了半天,邬宝凤早走了。

黎萍心下怨恨妈妈,好几天不回家。黎世兆做好了满桌饭菜叫她回家吃饭,她说: “我不想回,我怕回去跟我妈吵。”黎世兆劝半天不顶事,只得怏怏走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四小名旦”都出落成二十多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天,徐必余召集她们开会,省里要举办全省青年文艺会演,团里有一个参赛名额,要在她们四个人中出一个参赛。四个女孩都等着听要推荐谁,徐必余咂一口茶,嘿嘿一笑“:推荐谁我说 了不算,得文化局领导说了算,这段时间你们都好好练,到时领导看上谁谁去。”

四个小姑娘个个热血沸腾,谁都知道,如果能在省青年文艺会演中夺魁,就能参加全国戏曲梅花奖比赛,梅花奖是戏曲界最高奖,那是戏曲人最高的梦想。

为了给她们腾出时间练功,徐必余亲自出面,把早就订好的台口都退了,有的不愿意退,给人家说尽了好话;有的向团里要违约赔偿金,徐必余上下周旋,请了好几壶酒才算摆平。四小名旦也都挺争气,练功谁也不偷懒。

邬宝凤没有参与竞争,她年龄超了。只要没演出,她就在练功房里指导三个徒弟,当初虽不情愿收她们,一旦有了师徒名分,她也教得卖力。黎萍很识趣,师傅不认她,她就躲得远远的,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去练功。

徐必余心疼黎萍,得空就给她指点一下。徐必余是作曲家,在团里多半辈子,戏里戏外看得多了,反而比唱戏的还是行家。有了徐必余的指点,黎萍也不输她们。徐必余又瞒着其他人,给黎萍找了武打老师,专门为她设计了几个新鲜的武打动作。

黎萍选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穆桂英,穆桂英头戴金冠,冠上插满圆圆的红色绒球,脑后两根长长的翎子,背插四面大旗,身穿铠甲,腰悬尚方宝剑,她在“哐哐”的锣鼓声中开嗓了: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来保国臣,头戴金冠压云鬓,当年的铠甲披上身,帅字旗,镇乾坤,浑天侯,穆桂英,谁料想我五十三岁又率三军……

接着“穆桂英”开始抖“翎子功”,摆翎、甩翎、竖翎、旋翎,脑后一对翎子像是具有了生

命,忽而一前一后呈大花飞旋,忽而在头顶

S呈 形,忽而直竖而起,忽而双翎前垂,一对翎子控制自如,形如金蛇飞舞,状似飘带临风……翎子功首创于清光绪年间,创始人为蒲剧老艺人贾王女,后成为各种戏曲流派的基本功,可真正能把翎子功练到炉火纯青的,少之又少。黎萍天赋极高,她的翎子功在剧团堪称一绝,连邬宝凤都不及她。

抖罢翎子功,黎萍又拧旋子,在舞台上绕着圈飞腾,身体一次次腾空而起,飘扬的裙裾,舞动的大旗,灵动的翎子,整个舞台都是运动的光线和身影,让人目不暇接,忍不住击掌赞叹。这折戏全面展示了黎萍的才华。大家都说,正常情况下,参赛人选非她莫属。

文化局来验收的时间迫近,黎萍练功到了拼命的程度,每天在练功房练到深夜,回去睡三四个小时,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练。那几天她感冒了,发着高烧,还一个劲儿咳嗽,吴桐劝她去看医生,她不去,自己吃了点退烧药和止咳药,照常练。

那天清晨四点钟,黎萍又是最早一个去的,外面天还黑,练功房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黎萍熟练地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一按,灯管儿没有像预期中那样亮起来。她没多想,以为是停电或者跳闸了,本打算回去睡觉,又一想既然来了,还是练吧,反正就这块地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先吊了会儿嗓子,再练武功,劈腿、压腿、拧旋子,拧旋子需要空间,往日都在屋子正中拧,这次因为黑暗她身体偏到了一边,突然,她飞起来的左脚被尖利的东西钩住了,从脚面到脚踝被挑开,尖锐的剧痛让她身体失衡,从半空重重摔落。她趴在地上,好半天动不得,除了左脚剧痛,她先着地的右胳膊也不能动。疼痛、惊恐、绝望,她用尽全身力气,侧着身子往外爬,在距此二十多米的门口值班室,值班人员老王睡在那里。她大 声呼救“:王师傅,救我……”黎萍被老王叫来的人送往医院。她左脚筋被挑断,右胳膊肘碎裂。后来她才知道,她旋到了墙边,脚撞在了挂工具的架子上,架子上一根伸出来的尖利铁钉无情地挑开她的脚,进而摔伤了胳膊。比赛是不能参加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让她耐心养着。

她只以为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后来才知道,那天的灯管是有人故意用弹弓射碎的,那把弹弓,就放在练功房后窗的窗台上。到底是谁射的?剧团人都怀疑另三小名旦,最不想让黎萍练功的,当然是她们。黎萍也怀疑是她们中的一个,她仔细回想,那晚她们四个练功到十点多,她本想再练会儿,杨英说,哎呀别练了,早点休息吧,把身体养好,磨刀不误砍柴工,闫荣辉和姜玲玲也都随声附和,她也就不再坚持,跟她们一起走出练功房。为了方便大家随时进去练功,练功房的门从来不上锁。练功房在一楼,宿舍在三楼,她们四人住一个宿舍。那晚她记得回去后有上卫生间的,有去洗澡的,有洗衣服的,十一点的时候,大家都上床睡觉了。如果她们中的一个跑下楼用早已准备好的弹弓射坏灯管,再跑回来,时间上完全可以。可这顶多只能算是个恶作剧,是她自己太倒霉了称了人家的心。

三小名旦成了众矢之的,团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她们个个赌咒发誓不是自己做的,可越这样,越不能让人信服。闫荣辉性格刚烈,为了证明自己,主动要求退出比赛。徐必余劝她,全团六十多人,有人故意使坏也未必可知,你何苦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证明自己,那岂不是更称了某些人的心?闫荣辉却是铁了心要退出,徐必余看着这眼含泪花、银牙咬碎的刚烈姑娘,只好说“:好吧。”他为她惋惜,这姑娘人正,活儿全,但身在是非中

他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剩下姜玲玲和杨英竞争了。选拔赛那天,宣传部副部长、文化局局长、文艺处处长,还有三个科员,一下子来了六个评委。徐必余给他们发了打分表。姜玲玲唱了《三上轿》中崔秀英“三哭三别”一折,杨英唱了《杜十娘》中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折。也不知当天姜玲玲是太紧张还是情绪不佳,没有发挥出最好水平,打分结果,杨英以高出零点五分的轻微优势胜出。杨英获得了参加全省比赛的机会。当时

S S在全省,尤以 市的河北梆子实力最雄厚,而市又尤以朝阳河北梆子剧院水平最高,所以杨英在全省比赛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夺得了金奖,获得了参评全国戏曲梅花奖的资格。

那段时间,杨英风光无限,仿佛梅花奖已经胜券在握了,说话的腔调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徐必余提醒她:“你处在风口浪尖,还是低调行事,谨慎言行。”

“我干吗要低调?灯管又不是我射坏的,我光明磊落,别人谁愿意说什么说去!我完全是靠我的努力,心里没鬼,何必藏着掖着!”

徐必余被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忽然发觉以前真是小觑这个小姑娘了。徐必余跟邬宝凤说“:我今天才知道,杨英不简单!”

邬宝凤嗤一声冷笑:“平日里你总说我厉害,挡了年轻人的路,现在知道了吧,这些小丫头片子哪个没有心计?哪个不比我厉害?恐怕把咱们卖了咱还帮着数钱呢。”

徐必余不爱听邬宝凤这样说,正色道: “年轻人追求进步总是好的,她们有出息,我就是被卖了也甘心情愿!”

徐必余走了,邬宝凤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间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她冲着他唱了一句“:张郎啊!可记得双星当日照西厢?”期期 艾艾,是《西厢记》中崔莺莺的一句唱词。徐必余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邬宝凤泪如雨下。

4

徐必余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在黎世兆面前垂着头“:老黎,我没把孩子给你看好,对不住你啊……”

黎世兆轻叹一声“:不全怪你,是这孩子的命。”

黎萍对父亲的话不置可否,她不信命,只恨害她的人。这件事后,她和闫荣辉成了知己好友。闫荣辉劝她不要生活在仇恨中,也许那个射灯管的人也生活在内疚中吧,他也没有预料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姜玲玲和杨英都来看望过她,都嘘寒问暖,看不出什么。黎萍也知道了杨英在省里获奖,要参赛梅花奖的事。

有一天黎萍突然对父亲说,等我病好了,我准备离开剧团,这辈子再也不唱戏了。父亲说,你自小学戏,也耽误了功课,不能考大学,不唱戏做什么?我去街上卖菜也行,反正我能养活自己。妈妈很生气,骂她不争气,咱们是河北梆子世家啊,你竟然想要去卖菜,简直是对艺术的侮辱,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妈妈的责骂让黎萍突然觉得,妈妈就是古希腊神话中那个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做着倾其全部的努力,却承受着一次次失败,妈妈嫌自己受苦还不够,难道要女儿再重复她的命运?爸爸问她“:说真心话,你爱不爱戏曲?”黎萍想了一会儿说“:爱!” “那就是了,既然爱它,九死而不悔,女儿,这是一种信仰。”

爸爸说得非常郑重,黎萍第一次听到爸

爸提到信仰这个词。爸爸又说“:舞台好比一片草原,演员好比草原上的狮子,狮子中总要有个狮王,这群狮子才能生存下去。要想成为狮王,不经过残酷而激烈的斗争怎么行?也正是优胜劣汰,才保证了整个狮子家族的发展和传承。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说过,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包含矛盾的,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世界在矛盾斗争中进步发展。”

黎萍突然理解了父母,理解了他们的追求,他们的失败,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执着。黎萍开始怀疑自己,那个“爱”字怎么那么轻易就出口了,是不是真爱?分量有多重?真的重到要九死而不悔吗?她不知道,也无法权衡。

5

这次争梅,省里、市里都重视,又是人力又是物力又是财力全力支持,全市已经八年没有一个梅花奖了,主抓文化的大员也感到脸上无光,这次一定要争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杨英身上。但杨英的争梅之路并不顺畅。为了配合她争梅成功,团里停了所有演出活动。一停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多啊!团里所有人都有意见了,为了你一个人,让我们大家都喝西北风?我们不干!演员闹,乐师闹,一拨拨人堵在徐必余办公室里,群情激奋,振臂高呼“:不让我们出去演出,坚决不行!”

徐必余做工作:这争梅呢,表面看是为了她个人;从长远看,是为了咱们团,咱团里得有个能在全国叫得响的角儿啊,观众看戏看什么?不就是看角儿吗?没有角儿,团不硬气,大浪淘沙,不定哪天就淘没了;有了这个角儿,就能细水长流,起码几十年不成问题,而那时候,新的角儿又成长起来了。这是咱团的生命力啊!

徐必余的话不是没道理,一个角儿支撑一个团,打从有了戏那天就是这样了。清末民初,北京演艺界梆子腔鼎盛,名伶辈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推侯俊山,侯俊山十三岁出科成为顶梁柱,人称“十三旦”。他把山西梆子的精华融进了河北梆子,开创了唱腔风格独特的京梆子,深受欢迎,成为河北梆子的创始人之一。清大学士徐桐麟曾赞誉其“状元三年一个,十三旦盖世无双”。鲁迅说“:老十三旦七十岁了,一登台,满座还是喝彩。”十三旦背后站着无数无名英雄,这段典故大家耳熟能详,徐必余用手指头弹着桌面,恳切地说“:你们说说,不捧角儿行吗?如果没有那么多人默默奉献,十三旦会出来吗?我们要站在历史的角度看问题,从事一个行业,就得有为这个行业牺牲的精神。如果谁都不肯牺牲,谁都只顾眼前利益,戏曲的进步在哪里?还有明天吗?”

他这话只打动了少数几个人,多数人继续闹。徐必余连夜召开紧急党员会,是党员吗?是党员就得服从组织安排!不服从的,想去哪里去哪里,组织绝不挽留!这一招果然见效,党员们都不好意思闹了。闹事的人一少,气也就泄了,再让党员分头去做工作。慢慢地,这股力量被压下去,大家虽憋着一肚子气,还是服从了团里的安排。

闫荣辉和姜玲玲一起找到徐必余,异口同声说“:徐团长,我们俩辞职!”

徐必余吓了一跳:“你俩干吗呀,辅助杨英争梅,你俩可是主力啊。”

“我俩都不想干了,不是您说的吗,想去哪儿去哪儿。”

徐必余赔上笑脸:“我的两位小姑奶奶呀,我那不是唬人吗,大家都走了,戏谁唱?” “谁唱都行,反正我们不唱!”徐必余赶紧去关了房门,又去给她俩倒了茶水,半带哀求地说“:你俩就算看我这张

老脸上,也不能说走就走啊。话又说回来,团里培养了你们那么多年,花了多少人力财力,关键时刻你们撂挑子走了,扪心自问,你们对得起团里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两人咬着嘴唇都不说话了。徐必余看话起了作用,再添一把火说“:从另一个角度想,这对你们也是个机会,要不然你们哪能在全国专家评委面前演戏?你们虽是配角,但演好了,配角超过主角的事也不是没有,说不准你们借此也一举成名了呢。”

闫荣辉说“:要我演也行,得杨英亲自来求我。”

“对,您求我们不行,得她亲自来求我们。”姜玲玲也附和。

“你们这两个小姑奶奶呀,好吧,我试试吧。”徐必余知道,这是各让一步。他了解这两人的性格,尤其是闫荣辉,说到做到,再不同意,她真敢走了,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可是他又心里打鼓,杨英也是好强,她会亲自去求她俩吗?

徐必余被逼到了悬崖边,只好去找杨英,拐弯抹角说明了来意,心里已经准备好一箩筐说服她的话,没想到杨英一听答应得非常痛快“:好啊,去就去,这有何难?她俩没入选心里不好受,我理解,我去给她们一个面子也是应该。”徐必余长松一口气,心想杨英人不大气度不小,这让他对她陡然增加了几分佩服。

杨英果真去找了闫荣辉和姜玲玲。她没空着手,给闫荣辉带了一副品牌护膝,她在练功时腿受过伤;给姜玲玲送了一套高级化妆品,她爱漂亮。杨英的这份关怀,让两人都不好意思再对她冷着脸。闫荣辉大她一岁,姜玲玲跟她同岁,但小她几个月,她叫着姐姐,叫着妹妹,恳请她们来参加排练。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闫荣辉和姜玲玲都绷不住了,答应跟她一起排练。

还有一大关要过,邬宝凤是她师傅,如果她不愿意教,就会走很多弯路。杨英带着更重的礼亲自登门去看望师傅,她非常恳切地说“:师傅,我能不能成功,可全靠您了,您德艺双馨,要不是年龄上卡着,这梅花奖早是您的了,哪轮得上我们呢?”开场一句话把邬宝凤拍得心里舒坦,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其实杨英知道,邬宝凤获过最高的奖也就是一次并不权威的全国二等奖,可人就是这么虚荣,邬宝凤也不例外,好话她爱听。杨英又说“:不管我将来能不能争梅成功,师傅永远是我师傅,我绝不和师傅抢主演,两队各行其是,永不合并。”邬宝凤的顾虑被打消了,立即摆出一副师傅的样子说:“你好好练吧,成功了是你个人的荣誉,更是团里的荣誉。”

杨英又挨个拜访剧团里的演员、乐师,还在全城最好的喜来登酒店订下宴席,感谢大家为她做出的牺牲。宴请摆了五桌,除了黎萍卧病,全团都去了。杨英一一敬酒,每人一干而尽,对回敬过来的酒也是来者不拒。她喝得酩酊大醉,差点醉死,原本还有气的人被这小妮子的不顾一切镇住了,私下里说“:算了吧,为了参个赛,她也不容易,这是拿命在搏呢。再说上头都支持,胳膊哪能拧过大腿呢?真要辞职了,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杨英以她少有的老成,扫清了所有障碍。

6

九十年代争梅的标准是一出大戏,三出折子戏,要在申报后的一年时间里演完,专家和评委看完戏,综合打分,最后给出结果够不够梅花奖资格。杨英选的大戏是《秦香莲》,三出折子戏分别选的是《扈三娘》《占花魁》和《红娘》,她一个人演了闺门旦、刺杀旦、

贴旦和副旦,唱念做打舞,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演技,是对一个演员舞台戏路的综合考验。

在这几出戏中,生角都是吴桐,闫荣辉和姜玲玲饰演不同的旦角配角。

黎萍拆了石膏回来上班,医生叮嘱她,短期内不能做高难度动作,武戏是不能演了。徐必余也没安排她活儿,让她没事在单位里转转,就当散心了,好过憋在家里。黎萍的办公室是十几个人的大办公室,白天别人都排练去了,只剩她一人。她把桌子腾净,铺了纸,开始练写毛笔字。父亲写一手好字,黎萍从小就喜欢,她临摹王羲之,一个个黑字端秀清新,写在过期的旧报纸上,如黑色的蝴蝶爬满灰色的植物丛林。

不远处的练功房里鼓乐铿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玻璃窗缝钻进来,黎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纸上。她很少和吴桐见面,他和杨英天天长在练功房里,她几乎忘记了他的模样。

这天上午,黎萍正在写字,徐必余让她去库房里找一顶文生巾,给吴桐送去。黎萍

3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才从 号盔头箱最底部翻到。她拿着这顶羽白色有绣花的缎质帽子,去了练功房。

吴桐和杨英正在排练《扈三娘》,吴桐抡大旗,杨英翻大旗旋子。吴桐大旗从高空落下,贴着地皮扫过去,杨英双脚腾飞,从大旗上跳过,如鹞子飞花,身体和地面几乎成平行状,大旗抡过一次又一次,杨英也一次次让身体腾飞,她一口气翻了三十多个大旗旋子。在旦角中,这几乎不可能。黎萍看呆了。就算她不受伤,也不能保证自己能舞出这么多大旗旋子,心下叹道“:她会扬长避短,还工于心计,也许只有她这样的人才是最后的成功者吧。”

突然,杨英脚下一趔趄,身体没有跳起来,几十斤重量的大旗杆重重打在她小腿 上,她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跌了下去。吴桐扔下旗杆,奔过去紧张地问“:杨英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旗杆落下的节奏不对?”黎萍注意到,杨英的腿上青紫一片。杨英双目紧闭,说不出话,大口鲜血从嘴巴里喷出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吴桐一把抱起杨英, “快,找车,上医院!”

黎萍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人们忙忙碌碌,从她身边经过,她听到了人们的议论: “完了,比赛不成了,被累坏了。” “白瞎了我们这么长时间,还是回去准备下乡演出吧。” “人的命,天注定,不是你的争也不行。”回到办公室,黎萍手执毛笔心神不宁,写一个“大”字,她把一撇一捺写出了界限,傻愣愣难看。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三五成群,议论不止。突然,杨英一掀门帘走进来: “大家放心,我没事。”说着就地来了几个漂亮的小翻,又“嘡”来了个亮相“,怎么样,还行吧?”

“岂止还行,非常棒!”大家热烈鼓掌,黎萍也忍不住鼓了掌。

后来,黎萍听说,杨英为了克服女人每月生理期那几天,从一位老中医那里找了一个偏方,吃了这个药,例假就不来了。别人是吃一次,她常吃,造成倒行经,医学上叫“代偿性月经”或“替代性月经”。确诊了病情,她不顾医生劝阻,拔了输液管子从医院跑回来。

7

杨英如愿夺得梅花奖。她获得了真正属于她的成功!她从广州领奖回来,市长带领一帮官员,亲自到机场接机。谢了头顶,晃动着圆溜溜鸟蛋似的头颅的市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

松“:小杨啊,了不起啊了不起,你为市里、省里争了光,我代表全市人民感谢你!”无数支麦克风,像筷子一样戳到她面前。

这样的荣光,对剧团人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徐必余激动得手舞足蹈,皱巴脸上每一条细缝里都塞满了笑容,真是扬眉吐气啊!新闻媒体报道,一层一层领导看望,小小的剧团门槛儿都被踏破了。

各项荣誉和职务相继落到杨英头上,省劳模、先进工作者、省戏曲家协会副主席,她入了党,还被提拔为副团长,二十三岁,她成为建团以来最年轻的副团长。

这一切,黎萍并不感到意外,让她意外并且备受打击的是,自从她受伤后,吴桐就开始疏远她了,她病中他只去看望过她一次,站在她床头没说两句话就匆匆走了。开始时她还以为他是怕她父母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她回到剧团上班,他竟处处躲着她走,有几次实在躲不开撞了个碰面,他把头埋得很低,两人的眼光再无交集,这和过去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黏到哪里判若两人。黎萍这才确定,他已经不喜欢她了。美好的初恋就这样夭折了,黎萍猜不出他变心的原因,她整日痛苦得不能自已。

突然有一天,她看到了吴桐和杨英手拉手出双入对,他们公开了恋情,成了男女朋友。黎萍明白了,和杨英比,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受伤后身有残疾,也许永无登上舞台的可能,哪像杨英又是获奖,又是副团长,又是前途无量,人总是会选择更好的吧,她恨他,又为他开脱。

闫荣辉为黎萍不忿,让她去找吴桐要个说法。要什么说法,当初也许只是好感吧,窗户纸都没捅破,现在能要什么说法,不是自取其辱吗?闫荣辉说不出话,她为好朋友难过。

闫荣辉看不惯杨英当了副团长后在她们面前颐指气使,向团里递了辞职申请,跳槽到丹霞河北梆子剧社,和黎萍父母成了同事。

不久姜玲玲也辞职不干了,她开了一家化妆品店,听说生意很红火。

徐必余好话说尽都没有挽留住她们,他摇头叹息着“:可惜啊,可惜!”他自责又内疚,为什么人才都留不住,难道是我错了吗?

邬宝凤说:“你是捧杀,捧了一个,杀了一群。”

自从杨英成了名,邬宝凤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人家定戏,上来就点获过梅花奖的杨英队,邬宝凤那队人干瞪眼没戏演。邬宝凤说“:我曾经说过,观众哪天不喜欢我了,我立马下。我承认我输了,只是,我不明白,难道演员的演出水平只能用奖项来衡定?难道演员的毕生追求只是一个奖?到底是奖项错了,剧团错了,还是观众错了?输给一张纸,一个所谓的奖杯,我一百个一万个不服!”

徐必余捧着茶杯的手哆嗦着,邬宝凤的质问他回答不出。

徐必余第二天没来团里上班,他急火攻心病了一场,发烧咳嗽,卧床了一个多月才好。

杨英和吴桐婚后不久,吴桐的调令就下来了,他要离开剧团,调到文化局去从事行政工作。徐必余很震惊,团里辛辛苦苦培养吴桐这么多年,他是团里最好的生角,是台柱子,怎么能说走就走?再说,去从事行政工作不是把这一身好本领全丢了吗?徐必余分别找两人谈话,他先去找杨英,杨英说了她的理由:第一夫妻俩在一个团里,吴桐又是她的手下,会让吴桐心里不舒服,不利于她开展工作;第二文化局好过剧团的地方,是八小时之外的时间属于自己,吴桐可以照顾老人、孩子,为这个家,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徐

必余问“:那吴桐愿意牺牲吗?”“他爱我,自然支持我的一切。”徐必余又去找吴桐谈,问: “是不是杨英逼你去的?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做杨英的工作。”没想到吴桐非常肯定地说“:去文化局是我提出来的,杨英比我成绩大,成就她也是成就了我自己。”

徐必余再无话可说,眼看着剧团又流失了一名人才。这些年来,他一次又一次惋惜,一次又一次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黎萍也很快结婚,男方是别人介绍的,在机械厂上班。他们的婚姻状况黎萍从来只字不提,没有人知道她过得怎样,直到她生下女儿后不久,有一天团里人才听说,黎萍离婚了,女儿归黎萍抚养。外界不知他们离婚原因,有说男人好勇斗狠,外面打了家里打;有说男人好酒好赌,还勾三搭四拈花惹草,对此黎萍讳莫如深,就连最好的朋友闫荣辉问她,她也不肯说。

黎萍带女儿搬回娘家居住。孟皖灵天天替女儿担忧,又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她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又过了几年,戏曲突然失去了市场。一些民营社团纷纷倒闭,还在苦苦支撑的,也不得不寻求新的出路。当年实力可以和国营剧团分庭抗礼的丹霞河北梆子剧社,同样面临着危机。社长为迎合观众口味,把梆子社改为丹霞歌舞团,承接各种商业演出。遭到以黎世兆夫妻为代表的老演员的强烈反对,社长权衡再三,保留了一支十来人的戏曲小分队,大戏肯定是演不了了,只承接农村婚丧嫁娶的小演出。

在河北的某些农村,还保留着红事和白事请戏班子的习俗,这也是丹霞河北梆子戏曲小分队里唯一的收入来源了。请人演戏不是喜欢看戏,只是一种在乡亲们面前经济实力的证明,是一种办大事要走的过场,至于 有没有人看,不在主家考虑之列。演出时潦草行事,戏台子也不搭,就着墙根儿在平地上唱。年轻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视若无睹;没上学的小娃娃学演员挥胳膊舞腿,逗得家长哈哈大笑;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儿老太太,搬一把小椅子坐下,袖着手,丢嘴儿打瞌睡的,听戏睡觉变成了享受。演员们应受的尊重,全没了。不知什么时候农村又盛行起了“哭丧”。演员们要陪着逝者的“孝子贤孙”们哭,要哭得有情绪,有氛围,满场悲恸,逝者生前没有享受到的尊严和礼遇,此时都补齐,哭丧比演出还受人欢迎。

在孟皖灵眼里,戏比天大,戏曲演员去唱跳歌舞,去哭丧,这是对戏曲,对老祖宗的侮辱!对一个挚爱事业的完美主义者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她和社长吵、闹,社长回她一句,市场经济,一切都要迎合观众口味,你不习惯,可以找习惯的地方。走就走,孟皖灵不干了。不久闫荣辉也走了,她年轻,社长把她分到歌舞团,她不去,又分到戏曲小分队,她坚决不哭丧,她和孟皖灵一样拧巴。她的父母看女儿不开心,通过关系把她调到了市群艺馆,闫荣辉彻底告别舞台,从事戏曲理论研究去了,从此她沉潜在对戏曲的保护和传承的学术研究中,还接连发表了几篇很有见地的论文。

黎世兆不能走,他不能像妻子那样任性,他们都这岁数了,他除了拉琴唱戏,别无所长,去哪儿还能再找到一份工作?一家人不能喝西北风吧,就算委曲求全,他也得留下来,哭丧就哭丧吧,好歹还有口饭吃,在生活面前,谈事业和尊严都成了奢侈。

孟皖灵天天在家,以前还能带外孙女,后来外孙女上了小学,她自觉成了家庭和社会的累赘。诸多不如意,孟皖灵变得神经质,

她经常默默流泪,要不就歇斯底里地跟女儿和丈夫撒气。

最先发现妻子不对劲的是黎世兆。不记得从哪天开始,她总对他说:“我身上有一股味儿,难闻,你闻闻是不是?”黎世兆很认真地闻,然后告诉她“:没有啊,很正常。”她不信,跑到卫生间去洗澡,洗了很长时间,出来还说自己有味。

她就被这个幻觉折磨着,一天洗无数次澡。后来,她又分别从丈夫和女儿身上闻到了她所说的气味。她劝他们也去洗澡,可是不管他们洗了多少次,那种味在她的幻觉里仍是挥之不去,除了外孙女,她觉得就连家里养的金鱼都有了这种味道。除了吃饭和唱戏,她都要戴上口罩,要不然就窒息到无法呼吸。

黎萍试图带妈妈看医生,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去。她不出门,在家里化妆,穿上戏服,然后唱戏。戏声穿透玻璃窗,飘扬到室外。有一天,楼下新搬来的租户上来敲门,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他不客气地说“:我上夜班,白天睡觉,拜托别整天扯着嗓子鬼叫好不好,弄得我都神经衰弱了。”黎萍给他道歉,同时也毫不客气地说:“你不喜欢河北梆子可以,请不要用侮辱的词汇形容我们民族艺术的瑰宝。”

“切——”—小青年转身就走,他走到楼梯拐角处,扔下一句话“:鬼才喜欢这东西。”

黎萍气得直哆嗦。妈妈却平静了,她自言自语说“:也许他说得对,现在的观众都不喜欢戏曲了,只有鬼才喜欢。”黎萍安慰妈妈不要乱想,她到厨房做饭去了。

黎萍切一根葱,拇指粗圆圆的葱白滚来滚去,差点切到手。她有点心神不宁,短短的一截葱白切了好长时间,成不了丝,是厚薄不匀实的块。

突然,黎萍听到了爸爸的惊呼,她扔下刀跑到客厅,窗户大开———妈妈不见了!爸 爸浑身哆嗦“:你妈,你妈跳下去了!”黎萍冲下楼,她看到了妈妈如花朵一般,盛开在水泥地上,她还穿着戏服,那么华美,那么惊艳地泡在殷红的鲜血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妈妈死了,她从六楼纵身一跃,解脱了自己的痛苦。

往事不堪回首,也是最近几年,黎萍才明白妈妈那时得了抑郁症,九十年代,中国人还不认识这个新名词。黎萍后来明白了一直折磨妈妈的气味,那是失败者的气味,颓废、酸腐、低沉,妈妈是被全家人的失败打败的,她看不到希望。

8

徐必余退休了,杨英升任朝阳河北梆子剧团团长,党组书记,一人分担两职,团里她一人说了算。

刚开始当团长,有人不把杨英放在眼里,她一个小丫头,唱戏行,管咱们?看她哭吧!杨英不但没哭,一上来就革除剧团陋习,比如以前经常有人上班喝小酒、打牌,杨英白纸黑字写下规章制度,第一条就是:上班时间喝酒打牌,一次罚款五百元,停演半年。一些人摆老资格,我们多少年这样了,你凭什么说罚就罚?酒照样喝,牌照打不误。杨英一声冷笑:“按制度罚,还要在全团张榜公布!”她说得出做得到。你闹,你不服?好,你找地方告状去,你告赢了我听你的!你受不了管束?更好,找不管束你的地儿,我放人,保准不拦着。如此杀鸡骇猴,剧团里违章违纪的事情一件也没有了。

有人跑去找老团长徐必余倒苦水,一边大骂杨英没人性,徐必余听完,很久,才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不及她啊!”诉苦的人没劲,自己走了。

有人说杨英跟武则天一样霸道,送她外

号“杨则天”,杨英知道了也不恼,还微微一笑“:剧团也是一个天下,我倒愿意像武则天那样,让天下清明昌盛!”

处理完妈妈后事,黎萍做了一件事,去找杨英。黎萍很少跟杨英正面接触,两人走路碰了面,顶多点一下头,算做打过招呼。她去找她,心里有点发怵,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杨团长,咱们团门卫王师傅退休,让我去做门卫吧。”

杨英盯着她:“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赌气?”

“我没赌气,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去世,我爸和女儿都需要我照顾,我若演出,一连几天回不了家,一老一小扔在家里不放心,当门卫还能准点下班,求您照顾一下。”黎萍尽量让语气不卑不亢。

“让你去看门,知道的,说我杨英照顾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嫉贤妒能、迫害人才,人言可畏啊,我又不是没体会过。”杨英话里有话。

“我会主动向别人解释清楚的,至于人言可畏,杨团长不是经常说吗,做人要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斜,这些对于你,又能有什么影响?”

杨英笑了:“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咱们师姐妹一场,你若真懂我,不疑我,不恨我,我就知足了,可惜呀,真正懂我的人只有吴桐———说到他又刺激你了。别人眼中,是我杨英对不起你,可我不这样认为,能够被轻易打败的爱,都不是真爱,事业也好,爱情也罢,这世上只有自己争不争,没有谁欠谁!你想好了,真要去就去,可别后悔。” “谢谢,我不后悔。”黎萍走出杨英办公室,难受得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这是她受伤后,两人对话最多的一次,她一直在逃避,不想跟她正面接触,在她面前,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难道 所有的错误都是因为自己的不坚持?

自从黎萍受伤后,她再没唱过主演,只能演个小丫鬟小配角,安排什么角色是什么,她不争,心气儿也早没了,她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斗来斗去,她只想寻找一个角落,安放她的灵魂,与世无争。黎萍把办公地点搬到了门岗小屋。剧团门前有一棵合欢树,它一年年长粗长大,枝繁叶茂,枝干一直伸到小屋上,给小屋投去浓荫,也遮挡住努力射进来的阳光。

黎萍在阴冷的小屋里腾出一张书桌,在上面铺上毡子,不忙的时候,拿起毛笔写几笔字。天长日久,功力见长,甚至有人重金向她求字。她从来不收钱,关系好的,白送;她看不上的,多少钱也不给。她在小屋里还放了一件东西,一台播放机。她买了很多戏曲名家音碟,不只是河北梆子,昆曲、京剧、评剧、黄梅戏、越剧都有,她喜欢把声音调到最小,若有若无,这些戏曲就成了她练字的背景音乐,有时她练累了,仰靠在椅子上,听着戏曲出了神。她偶尔会跟着哼两句,但那往往是无人的清晨或者她值班的夜晚,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她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有人来了,负责地递上登记本。

9

杨英送戏下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黎萍每日把杨英的报纸分类叠好,把政府来的会议通知和红头文件用一个夹子夹住,挂在靠窗墙上的铁钉上。管后勤的老张会及时来取杨英的报纸、信件和文件,他负责替她保管,重要的会议和文件精神,他打电话通知她。

四月了,天气说热就热,昨天还穿着棉衣,今天就换上了衬衣。北方的天气就是这

样,春天短,直接从冬季过渡到夏季。往日阴冷的收发室这天温度刚好,清爽宜人。

黎萍正对着窗口练字,有人来了她抬头就能看见。

播放机里放着童子红的代表剧目《斩黄袍》选段,童子红是清代同治年间享有盛名的河北梆子名家,他和十三旦侯俊山曾同台演出,因唱腔中掺有北京语言,被人称作“京梆子”。这张盘是童子红晚年的录音,是黎萍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个文物商那里淘来的。铿锵、悲郁的唱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她铺上宣纸,开始研墨。黎萍不喜欢用现成的墨汁,中华墨汁她嫌太臭,一得阁墨汁又过分的香,她喜欢拿徽墨锭慢慢磨,手上的力道和加水程度都是有讲究的,她喜欢沉浸其中的乐趣。

黎萍磨好墨,毛笔在墨汁中吸饱,正准备下笔的时候,老张回来了,他替杨英去开会,也取回文件。老张把文件往黎萍面前一伸,不满地说“:你看看,我们要完蛋了。”

黎萍平时待人冷,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找她说话,老张是个例外。黎萍接过文件,红头的,政府发文,只一

S眼就把她炸了:《 市关于国有文艺演出院团体转企的决定》,标题很长“,转企”二字触目惊心,她眼皮突地一跳。“要动真格了。”黎萍喃喃地说。“要求年底必须完成,我看剧团要完蛋了,吃着‘皇粮’还朝不保夕,推向市场还不是死路一条?丹霞河北梆子剧社,还有周边市里早已转企的剧团,要么死翘翘,要么改成歌舞团,老百姓别说花钱看戏,你到大街上一张一张送票,有几个人愿意来看?完了,完了。”老张唠叨着,也不等黎萍答话,急匆匆走了,他急着去向杨英汇报。

黎萍关了播放机,唱腔声戛然而止。她扔下毛笔,跌坐在椅子上。刚才那满屋子戏 声,幽魂一般萦绕不散,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嘤嘤,脑子里也像钻进了蜜蜂,她心乱如麻,无法冷静下来。

老张说的是实话,杨英有能耐不重蹈丹霞河北梆子剧社的覆辙吗?转企后他们的出路在哪里,一个建国前就兴旺发达的剧团,七十多年的历史,这一转前途未卜,生死堪忧啊!

黎萍下班回家,父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身子侧歪着睡着了,长长的口水垂到胸前,他的头发灰白了,脸上的肌肉松弛着,露出明显的老态,他七十三岁了,看上去却像八十多岁的。父亲不到退休年龄就回家了,妈妈去世后,他整天郁郁寡欢。演员们哭丧,他拉哭丧曲,曲调悲郁,再冷血的人听了也忍不住流泪。一次,在一对新人婚礼上,他想起和妻子结婚的情景,脑子混沌,一时悲喜不辨,竟拉了哭丧曲。全场皆惊。一众乡亲把演出道具砸了个稀烂,他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演出费不给不说,还要求巨额精神赔偿。他闯了大祸,小分队再不留他。

父亲回家后再没出去找工作,他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借酒浇愁,脑子也被酒精泡坏了,老年痴呆症越来越明显,他再也拉不成琴,黎萍把胡琴放在他手上,他呆愣愣坐着,任由琴弦落在地上。黎萍去上班,父亲就一个人在家里喝酒、看电视,他只

10看中央 套科教频道,痴呆后的父亲只对动物世界感兴趣。

黎萍心里有事又不能跟父亲说,她为父亲做了晚饭,自己也没吃,回到床上躺着去了。一旦转企,像她这样的看门人,会第一个被精简掉。她担心个人的命运,更担心剧团的命运,她虽然不唱戏了,但戏曲和剧团早已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为剧团不可知的命运而忧戚着,为河北梆子这个剧种的明天而忧戚着,恐慌和紧迫感连她自己都无法

理解!黎萍一夜都没有阖眼,往事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她想到了自己唱戏的时光,想到了剧团最红火的时候,想到了妈妈的失败和绝望,伤痛感又袭了上来,她的忧戚像夜一样深重、悠长。

杨英会怎么做呢?她会把剧团带向何方?她想象不出。

杨英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单位,她开着单位那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车,车上落满了灰尘,一看就是从乡下土路上赶回来的。她在门口按喇叭,黎萍为她开了门。她只上楼去了几分钟,就匆匆下来,又开上车走了。

后来黎萍听老张说,杨英拿了文件去找市政府了。两人心里都没底,杨英能让政府收回成命吗?就在这天中午,所有在外演出的演员都回来了,转企的消息传进耳朵里,谁还有心思演戏?收拾了家伙什,都心急火燎地奔回来。

还是去时那辆大轿子车,一车人跳下来,再不是走时的欢天喜地,现在要么愁容满面垂头不语,要么高声咋呼像吃了炮药。大家在院子里戳着,商量不出办法,有人在不停地咒骂着。

“堵政府门去,不让我们活,他们日子也别想好过。”

“对,我们就不转,他们不答应,我们天天堵那儿,看谁耗得过谁!”

“对,我们把铺盖卷搬去,留下几个人负责送水送饭,我们都这样了,光脚的还怕穿鞋的?看谁的影响不好!”

一群人跳上车,出了院门,奔市政府而去。

黎萍望着车子远去,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这种方法不但不能让政府收回成命,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僵。文化体制改革,这是上面的决定,一个市有什么权利更改? 改革是迟早的事,就是不改,剧团又能活多

S久?不说别的,曾经 市的中山路上,建有梨园春大剧院、影乐宫等多个文化场地,剧团最红火的时候每年在梨园春大剧院演出几十场,一票难求。后来戏曲没人看了,年轻人都去看歌舞,看明星演唱会,梨园春大剧院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政府干脆把这一溜文化场地全拆了,影乐宫建成了大商场,大剧院改成了体育中心,一场场足球联赛,一次次明星巡演,疯狂的粉丝们振臂高呼,场面

S之热烈让人难以想象。整个 市,竟然连一个供戏曲演出的场地都没有了,这难道不够可悲吗?后来老张给黎萍讲述了那天的情形。团里人在政府门口堵着,群情激愤,强烈要求收回剧团改企决定。政府出来两名工作人员,劝大家先回去,让你们团长来说。

“我们不听她的,她调到别的单位一样是领导干部,我们在剧团干了一辈子,临了成了工人,基本工资都保障不了,有人考虑过我们的处境吗?”喊声很大,悲郁中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正僵持着,杨英从政府大楼里出来了: “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后半截话激起了大家的愤怒,早就对她有气的老刘吼道“:你还嫌丢脸?我们的脸早被你丢光了,是谁把我们弄成这样的?该害臊的是你,我呸!”

大家平时怕她,忍气吞声,这会儿都爆发了,无数手指戳向她,大声指责着,谩骂着,杨英脸色青白,她劈着嗓子发出的声音,被淹没在大家的唾沫里。杨英霎时失去了团长的威风,干脆一跺脚开车走了。

剧团人更无所顾忌了,搬来了被子、茶缸,轮流值班,举着白条横幅,写着“救救剧团,拒绝改企!”的黑色大字,在政府门口闹了三天。第三天,派出所民警来了,把老刘和

两个嚷得最凶的,以扰乱社会治安罪抓走了,剩下的都不敢再闹。老刘他们三人在派出所关了一星期,再放出来变乖了,一句反对话不说了。全团谁也没蹶子尥,只得听天由命。

杨英召开了全体大会商讨改制事宜。她刚宣读了文件,台下就乱成一锅粥。杨英提高嗓门说“:改企大局已定,反对也没用,我们眼下要做的,是要面对现实,尽快拿出一个改企方案来,怎么改,改后怎么发展?请大家群策群力,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她话音刚落,一向和她唱对台戏的老刘率先站起来,毫无顾忌地喊“:我在这剧团待了快三十年了,我亲眼看着剧团的兴盛,看着剧团的衰落,可你还在大言不惭地说,只要有你在一天,剧团就一天不能散,今天大家都在,我问问你臊不臊!别把自己的话当放屁!”他一喊,会场又乱了。

“对,你怎么解释?工资发不全,我们多少年没排过一出新戏了,政府都不爱管我们了,你难道没有责任吗?你躺在梅花奖的荣誉上享受了多少年,现在也该醒醒了!如果改企后剧团解散,你将是历史的罪人!”改企会变成了对杨英的讨伐会。杨英孤立无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面靶子接受四面八方的利箭。她不躲,也不反击,就那样坐着,脸色铁青。她身边的副团长张少平想劝说大家,被她用手势阻止了,她由着大家尽情骂。会议室里像吵架场,跳脚的,大喊的,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大家消了劲,会议室里突然鸦雀无声,都坐正了,几十双目光看着台上的她。

她目光扫视大家,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我接受大家的意见,也做出深刻检讨,剧团走到今天,我有很大的责任,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要紧的一是要尽快拿出改企方案来,二是我的去留问题,组织上已 经找我谈过话,希望改企后我还担任企业法人。今天听了大家这么多心里话,我想我应该引咎辞职,在我辞职之前这最后一项工作,我会摸着自己的良心,本着公平合理的原则,尽可能不让剧团受到伤害,尽可能满足职工的合理要求。从今天起,给出三天时间,请大家以书面形式,写出自己的想法,我们最后综合考虑,拿出科学合理的方案。散会!”

没有像想象中的一哄而散,大家都坐在原地,谁也不动。是杨英那句“引咎辞职”震撼了大家,虽然对她不满,但每个人心里都像明镜似的,杨英纵有千般不是,但她懂行啊,如果换个外行来掌管剧团,剧团注定必死无疑。把她赶走才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她到别的单位照样当处长,反而落得轻松,那不是更遂了她的心愿,而我们该怎么办?此时大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这样的情景显然正中杨英下怀,她得意地看了一眼台下,收拾了自己的本笔和水杯,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中,踏着小高跟鞋,哒哒走出了会议室。

黎萍始终坐在角落里,别人咒骂杨英的时候,她一句话没参与。此时,她对她充满了鄙夷。

10

黎萍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因自己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是一个她值班的清晨,剧团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她在院子里逡巡一圈,望着这与自己相伴了近三十年的院落,这七十年代盖起来的现在早已陈旧低矮的四层办公楼,这院子里已经形成气候的白桦树,还有密植的冬青、月季这些花花草草,所有的一切熟悉

到犹如她身上的一部分,想到也许过不了几天,自己将永远离开这里,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她回到门口的合欢树下,唱了《宝莲灯》三圣母的一段:

华山修炼春复秋,白云青松做伴稠,你听那林中棹棹樵声远,再看那几处茅舍起炊烟,阡陌间,阡陌间耕桑人男女相伴,惹得我清静人顿起波澜……

唱声中平添了许多悲郁,声震云霄。她已完全融入这戏里,天地之间只有她的唱声,她忘掉了自我,忘掉了身处境地,她属于戏,戏就是她的灵魂和生命,她用灵魂和生命淬炼出声音!

这一唱,竟惹出了事端。不知是谁,用手机把她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这还不算,发帖人还添油加醋编造了黎萍的故事,把她一家的坎坷遭遇大肆渲染,并且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现任团长杨英的迫害。一个剧团看门人的出众演唱和悲惨身世,这本身就是一个噱头,黎萍竟然一夜间火爆全国。

网络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之地,网民习惯了在这里发泄不满、宣泄情绪和表达所谓的同情心,也不管是真懂戏还是不懂戏,一律为黎萍的演唱点赞,一律为黎萍鸣不平,一律对杨英进行恶毒的谩骂和攻击,甚至有人说要到纪委部门举报杨英。

不明真相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这是黎萍故意做的这一切,她忍辱负重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借此机会,既宣传了自己,又对杨英狠狠踹上一脚,有人说,这正是黎萍的高明之处。黎萍百口莫辩,只有她清楚,发帖人并不是为了她好,不过是在利用她制造事端,逼迫杨英离开,借此搅浑水给改企设置障碍。这个人做得太绝了,他一定是剧团里的某个人,他到底是谁?

黎萍正拿着毛笔,在纸上胡乱写着,杨英也不敲门,咣一声推门进来,她怒火冲天指着她“:黎萍,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谁发的帖子我真不知道!”

“我再重申一遍,当年不是我给你弄坏的灯泡,你走到这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杨英恨恨地摔门而去。

黎萍呆呆地站着,是啊,自己走到这一步,难道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自己的怯弱吗?自己看似看淡了一切,可内心真的放下了吗?

那天直到天黑了她才慢慢往家走,夜幕遮掩了她的面容,让很多人不认出她,也遮掩了她内心的烦乱和反射到脸上的悲戚,她缓慢地行走在便道上,恍然觉得人生虚无,不知该何去何从。突然,她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她连声说“对不起”,一抬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虽然这张脸胖了不少,她还是借着灯光一眼认出了他,是吴桐。

她想绕开他走过去,他却拦住她说:“黎萍,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她淡淡地说“: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定要听我说,这句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了,本来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了,这次网帖事件,让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深深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杨英,我对不起你们俩。”

黎萍吃惊地望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一定没有想到,射坏灯管的人,是我。”他把刚才很快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喉咙里迸出来,每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夜的脚面上,连迟钝的昏暗不明的夜都要弹起来了。

黎萍的第一反应,他在为杨英开脱,他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他这样做,于情于理,都

说得过去。

“是真的。”他又说,他的嗓音提高了,又突然降下来,很显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你还记得吗,当时你一直在感冒咳嗽,却还在起早贪黑地练功,我劝你休息一下,你不肯。那晚结束前你咳嗽得厉害,为了让你第二天早晨再回去多睡一会儿,我自作聪明地把灯管射坏了,我本以为黑灯瞎火的你肯定不练了,谁知你摸黑训练,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当时我也想解释,但人多嘴杂,我怕解释不清,反而给你更大的伤害。我离开你,离开剧团,也是因为内疚,不能面对你……这件事,我没告诉过杨英,我怕她看不起我……但现在这件事又被重提,我知道我不说,对你们两人的伤害更大。”

黎萍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二十多年了,她怀疑过剧团里的每一个人,独独没有怀疑过吴桐,她只从恶意的角度去揣测那个人,没想到他的初衷竟是为了她好,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责怪,怨尤,仇恨,这些情绪都不适合她,往日情感已不再,他是别人的丈夫,是一个刚刚碰面的,不过是告诉她实情的“陌生人”。如果她表现出任何情绪,只能证明她还没有忘记过去,而这对现在的他们,是不合适的。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一首诗,诗里有一句话她记忆深刻“,纵然内心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也要表现得小溪一样宁静”,此时,她就这样做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实情,我也告诉你,那网帖真不是我发的,我从没有报复杨英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也不管他在后面喊她,她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很奇怪的是,当晚她睡得格外好。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怨尤,和昨日彻底告别了。

那些日子,黎萍简直不敢出门,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她,甚至还有网友找到单位,捧着鲜花来看望她。黎萍不胜其扰,被迫 接受着各种同情和关怀。但也不全是坏事,她现在的名气比当年杨英获得梅花奖影响范围还要广,关注粉丝还要多,好几个大剧团向她伸来了橄榄枝,承诺给她优厚的待遇。就连久不联系的姜玲玲也找到她,聘请她去自己的会所唱堂会。姜玲玲从卖化妆品发家,现在开了好几家茶楼和会所,成了商界名流。她劝她说,你有这么宝贵的才华不用,还过着这样清贫的生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还有一些省市电视台邀请她去做节目,都被她婉言谢绝了。黎萍想不明白,究竟人们是真爱她的戏,还是想消遣她的故事?

没过几天,剧团就驻进了三名纪检工作人员,关在房间里不分昼夜查阅剧团账目,杨英也被叫去纪委接受调查。剧团里乱成一锅粥,改企的事暂时搁置一边。

老团长徐必余也被叫来,配合对杨英的调查。

徐必余临走时,来到黎萍的小屋。黎萍正呆坐着,她心乱如麻,练不成字。

徐必余说“:黎萍,什么事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被人利用了,不过也好,你让大家都见识了你的唱功,也因为你,让河北梆子这个小众戏曲,开始被大众认识和接受,在对传统戏曲的传承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观众的传承,所以说你也为河北梆子做了一桩好事。”黎萍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徐必余又说:“爱和恨都在一念间,爱有多深,恨有多强,人心有多可怕,连自己都不知……”也不等黎萍答话,徐必余环视着墙上的字说“:字写得不错了,向你讨要一幅墨宝吧。”

黎萍想了一下,提笔写下“上善若水”四个大字,恭恭敬敬地捧着送给徐必余。

徐必余接过,看了又看,说“:很好,上善

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是我们中国老祖宗留下的哲学,你再给我写一个西方的吧,就写‘麦田守望者’吧。”黎萍又写了。徐必余说:“这几个字留给剧团这些旧人吧。”说完拿了“上善若水”走了。他的背伛偻了,行动迟缓,拿着纸的手哆哆嗦嗦,迈下台阶时,他踉跄了一下,幸亏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跌倒。黎萍看他顶着一头苍灰的白发,慢慢走了,整个人瘦小又萎缩,黎萍鼻子一酸,泪水淌到下巴上。

黎萍望着他的背影,才想起,自始至终,自己没说出一句话。她回身望着“麦田守望者”几个字出神,他们这些人,将会是最后的守望者吗?

11

纪委查了一个多月,杨英什么事也没被查出来。相反,查出她曾多次用自己的住房做抵押,从银行贷款,为演员们补发工资。有多少次,剧团面临资金危机,都是她从亲友那里,借来钱帮剧团渡过难关。所有这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她对纪委的人说“:我是团长,困难我扛理所应当。”

这个结果让剧团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谁也没想到杨英曾为剧团做过如此多的牺牲。

杨英回来重新主持改企工作。她一进剧团,先去了门岗。黎萍正在写字,她抬头看见杨英,忘了放下毛笔,笔尖上的墨滴滴落到宣纸上,洇成黑黑的一团,像池塘中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黎萍以为她又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站着没动。杨英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说“:师姐,坐下来说。”多少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师姐,以前,她都随团里人叫她黎师傅。黎萍坐在椅子上,杨英在她身后站着,两人谁也看不见谁的脸。这样 省去了两人的尴尬。

杨英说:“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这么多年,我耽误了你,挫伤了人才的积极性。这次事件,有人想整倒我,庆幸我没有被关进去,这也使得坏事变好事,让大家认识到无论我有多少过错,但我的心是爱剧团的,爱河北梆子的,我从没有想过把剧团带进泥坑里。经过这件事,我反思了很多,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尤其是你要看门的时候,我该阻止你……”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有人想让你走,你偏不走,把剧团带好,别让剧团在我们这一代手中死了。”黎萍眼睛盯着墙上那张“麦田守望者”的字,心里升起悲壮的感觉。

杨英高兴起来“:这么说你支持我?就为了你这句话,我坚决不走!但你也要答应我,改企后要留在剧团啊!我反复想了,群众不喜欢我们,除了时代的原因,更有我们自身的原因,我们翻来覆去总唱那几出老戏,又如何怪观众不爱看?如果我们排出叫好又叫座的作品,还愁没人看吗?我准备把邬老师、闫荣辉都请回来,邬老师年龄大了,可以做年轻人的艺术指导,闫荣辉和你都是咱们的台柱子。”

黎萍没有立即答应她,她说“:我再想想吧。”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改企后的未来如何,她愿意给剧团,也给自己一次机会,毕竟,她深爱着戏曲!

晚上,黎萍给闫荣辉打电话说“:找个时间,我们聚聚吧。”

责任编辑 刘洁

【作者简介】杨辉素,女,70年代生人,河北省第12届文学院签约作家。在《小说界》《青春》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作品获第十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出版有《永远还不起的债》等四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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