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贝儿

Xiaoshuo yue bao - - 第一页 -

在钢蓝色的晨光熹微中袁她们隔着老远就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袁那声音是粗哑的尧凌乱的袁还夹杂着可怕的吼叫遥他的脸那时是扭曲的袁眼通红袁胡子拉碴袁满是污泥浊水遥感觉他整个人只有一息尚存袁却就是不肯倒下去遥 三个女人呆住了遥 她们痛惜地惊叫了一声袁冲上去帮助她们的夫与父袁卸下身上的重负遥她们一边手忙脚乱袁一边抽抽嗒嗒遥他扑通跪倒在地袁低垂了头袁谢罪一样遥

1

王丽锦学手风琴不久,赵亦男就被王丽锦拉出的琴声迷住了,老做梦,老梦见吃“糖瓜”,老梦见手风琴的声音变成满天银色的丝,闪闪烁烁地飘。她用舌头去舔,却总也舔不着,那些丝总是灵巧地躲开她的舌头,却绕着弯儿地往她耳朵里钻。

亦男她们这里管麦芽糖叫“糖瓜”。亦男上幼儿园的时候一感冒就气管发炎,咳嗽,她妈给她弄了个偏方———秋天买回“糖瓜”,封在陶罐儿里,等到来年春天用头一茬嫩黄瓜蘸了“糖瓜”吃。到那时候,一陶罐儿的“糖瓜”已经化成了半罐儿乳黄色的糖汁,用小黄瓜去挑,便会拉出一大缕银闪闪的细丝,雾滴一样慢慢滋润到味蕾里去的。滋润透了又变成一缕缕轻烟往上飘,一直沿舌根飘进脑子里,使脑子里也雾蒙蒙地产生出许多幻想。

王丽锦家又传出了手风琴声,亦男又像中了魔咒一样,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只小猫儿。她弓起脊背,蹑手蹑脚地钻到王丽锦家窗下,慢慢露出两只眼,从窗户角上往里看起来。

亦男这样偷偷看王丽锦练琴已经有一年了。她已经非常熟悉王丽锦练琴的每一个步骤。王丽锦练琴的时候,总要在面前摆上一个铁片做的谱架子。王丽锦坐在椅子上,脚尖刚刚够着地。琴很大,王丽锦太小,琴把王丽锦的下巴顶起来,王丽锦的脸向上仰着,眼皮却下垂,把目光弯下来看谱子,然后她再向右歪头,斜下眼来看键盘,把右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各就各位。然后她再用左手摸左边的黑键钮,也把手指各就各位,还轻拉一下,验证一下是否摸对了。然后她才开始正式拉。先两手分别练,练熟了,再两手合起来练。一开始结结巴巴,老出错,老在一个地方重复,原地踏步。许多遍之后,她才会逐渐流畅起来。这是她独自练习的时候。王丽锦这样练的时候,样子很可怜,眉头皱着,鼻尖上冒汗,嘴也跟着手扭动,脸也抽搐。发现有人看的时候,王丽锦不这样练,她会演奏已经烂熟的曲子,浑身舞动,头晃脚摇,脸上是一种得意扬扬的表情。

王丽锦练琴的时候,她爸很少在家,王丽锦她妈在家的时候,会不断地看趴在窗角的亦男,用很白的眼球儿,只在眼角点一个小黑点儿。这是不开窗的时候。到了夏天,窗开着,和屋里只隔着纱网。这时候亦男如果还是坚持不懈来观摩王丽锦练琴,王丽锦她妈有时候会不耐烦,会说哎呀亦男,大热天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快闪开吧,别挡了风。碰上这样的情况,亦男只好红着脸,恋恋不舍地走开了。但她不舍得走远。虽然离开窗她就看不见了———她太矮。站在石头上也不行,屋里太暗,外边太亮,什么也看不清。但 是可以听———她站在能听到琴声的地方,有时候就站在夏天过午的毒太阳地儿里,痴迷地听那使她痴迷的声音。

亦男满脑子都是手风琴,在爸妈面前却没露一个字。她听王丽锦说过,手风琴很贵,买一架手风琴的钱,能买四五辆自行车。学琴的话还要再交给老师学费。她十岁了,懂事了,她知道她家不能和王丽锦家比。王丽锦家很阔,爸妈都工作,而且都是挣钱多的好工作。她爸是供销员,她妈是保健站护士。她家不行,日子过得很累。她妈得肺结核好几年了,歇劳保,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纺织厂的女工因为以前花毛吃多了,得这个病的不少。肺结核是个“富贵病”,除了打针吃药,还需要花钱补养。她爸也有病,关节炎。住在海边从小赶海的人最容易得这个病。她们这里的海里盛产花蛤蝲、虾虎和逛鱼,所以她们这里无论大人孩子都善赶海,靠挖蛤蝲吊虾虎网逛鱼卖点儿钱贴补家用。她爸赵孟海年轻时是有名的“蛤蝲司令”。那时候他赶海太不要命,落下风湿性关节炎有十几年了。一开始症状轻,不在意,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重。膝盖最厉害。最严重的时候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所以近两年他很少下海了,家里也就断了卖蛤蝲的那份收入。亦男的姐姐亦聪已经十四岁了,接上了她爸爸挖蛤蝲的班,但她上中学,课余时间少,花钱的事儿却多,亦聪赶海只能插空去,弄的钱也只能补贴补贴她自己。所以亦男知道她们家买不起手风琴,她只能在心里想手风琴,只能在梦里梦手风琴,只能到王丽锦家窗外去看去听人家拉手风琴。

2

过年了,赵孟海给两个闺女一人买了一双新鞋,一个牌子的,号码不一样,鞋盒却一

样大。亦男不赶紧去试鞋,却摆弄起两个鞋盒子来,摆弄了一会儿,她说爸,鞋盒子给我吧。我有用。妈妈于桂兰说你能有什么用!亦男说你不用管。赵孟海说你做手工劳动?亦男不说话。赵孟海对于桂兰说给她吧,孩子不就要个纸盒子么,咱还能给她什么!于桂兰小声说她要你的头当球踢呢,她们有吃穿,有学上,不比咱们小时候强多了。

赵孟海家的房子一里一外一间半,加起来一共十平米,靠外的半间是厨房,只能在里间再搭个吊铺,用来住孩子放杂物。那时候赵亦男便躲上吊铺,用两个鞋盒子做了一架“手风琴”。风箱是牛皮纸折叠的,带子是布缝的,键盘键钮是画的。怕画错了,到王丽锦家跑了好几趟,偷着看,数,默记住,然后一边往回跑,一边嘴里念叨着,怕忘了,怕错了。还是错了好几次。黑键和白键谁挨着谁太难记了。往返多次,才发现了原来黑键和白键的间隔有规律。去看键钮有多少个的那一趟她从吊铺上摔了下来,没踩到桌子和炕沿,直接落了地。她太慌了,手里又拿着纸和笔。结果小腿蹭掉一块皮,疼得她直哆嗦,直吸气,眼泪直在睫毛上打滚。

于桂兰正半睡不醒地躺着,听见声音欠起身,眯起眼看亦男,咬牙说小劈叉子你疯了!跟裤筒里的猫似的你上下狼窜什么!是不是摔着了?快搽红药水去!

亦男咬紧嘴唇跑出门,出了门才让眼泪滚下来。声音也出来了,只呜咽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她不想跟她妈顶嘴。她根本就没指望大人在手风琴这件事上能理解她。

那天晚上,亦男的“手风琴”基本上完工了。她羞答答地让亦聪看。亦聪早就知道她妹妹在忙什么,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现在她看了看那一堆东西粗声说我给你把键盘重画画吧,用图画纸,用毛笔,糊上。别用铅笔。你看你抹拉得脏乎乎的,不好看。再说拉的 时候也脏手。

亦聪的绘画和她的假小子脾气在学校里都是出了名的。弄完了,亦聪又说我再给你画个商标吧。便又画了一个里拉琴。亦男说这是什么?亦聪说真老外,这是乐徽,代表音乐么。亦男说王丽锦的琴上就有个这个,上面还有一只鸟。咱要和她不一样。画个贝壳怎么样?我最喜欢贝壳了。亦聪说没问题。不过贝壳的样子多了去了,画个什么样儿的?亦男说我给你找个样子吧。随即拿出一个布袋,倒出许多贝壳来。

亦男她们这里的海,滩涂的外圈儿是一溜沙滩,沙滩上镶嵌着各式各样的贝壳,有红色橙色黄色的扇贝壳,白色的牡蛎壳,外边黑色里边蓝色的贻贝壳,灰色的蚶蛤壳。至于各种海螺壳,各种花色的花蛤壳更多得没法数。最珍稀的,却是一种金色的扇贝壳。这种贝壳是很规则的扇形,有浮雕一样的花纹,立体的,一个棱一个棱的,像扇子骨。这种贝壳经过海浪的冲刷以后,会变得非常光润金亮,令人爱不释手。当地的孩子们把这种贝壳叫“金贝儿”。

亦男喜欢贝壳,也喜欢捡贝壳。海边的孩子爱贝壳,像山里的孩子爱野花。贝壳就是海的花。亦男最喜欢的,当然是“金贝儿”。她有一枚金贝儿,是不久以前从很远的南大桥海滩找到的。

她拿出她的金贝儿让亦聪画。亦聪对着金贝儿端详了一会儿,咬着嘴唇就画了起来。第一稿不满意,涂了,又画第二稿。又不满意,又要涂。亦男说可以了,很像了!亦聪摇头说不行,不对称。又画了一稿,这才搁下笔,用剪刀剪下来,刚要贴到“手风琴”上去,突然又一拍自己的脑袋说:真笨!亦男问:怎么了?亦聪顾不得回答,却找出了一摞五颜六色的糖纸,从中挑出一张金色的,这才说,用它,不就全对头了。说完,很快就画完剪下

来贴好了,一边自我欣赏,一边喜滋滋地对亦男说,你说怎么样吧。亦男拍手说好,我有了“金贝儿”牌手风琴!说完突然搂住了亦聪的脖子。亦聪说干什么?亦男说姐姐我要亲亲你。亦聪说算了吧你,只要你不说梦话,弄得我睡不着觉就行了。亦男说我没有手风琴的时候我说梦话,我有了手风琴我肯定就不说了,你信不信?亦聪说我当然信。我是你姐姐我还能不了解你。告诉你,你无论想什么干什么你都别想瞒过我。亦男说我哪儿瞒你了。亦聪说你抽空就趴王丽锦家窗台儿你就瞒着我。亦男赶紧捂亦聪的嘴,小声说你小点儿声好不好,这个事儿你可不敢告诉爸妈哈。亦聪说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3

亦男太爱她的“手风琴”了,她不叫它手风琴,她就叫它“金贝儿”。说起这堆鞋盒子的时候,她说“我的金贝儿”。

亦男抱起她的“金贝儿”,嘴上哼着《我爱北京天安门》,两手乱比画。自己也知道是糊弄人,一边比画,一边自己笑自己,一边脸红。比画着比画着,不知怎地,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打湿了她的“金贝儿”,急得她赶紧找东西擦。

以前没有“金贝儿”的时候,亦男看王丽锦拉琴是看热闹,现在看,有目的了,她要看门道。她要看哪个键是“刀”。她要看王丽锦的两手具体怎么动。首先右手怎么样上下移动,移动的时候,大拇指怎么办。她自己练的时候,大拇指不是老碍事,就是没有事,蟹子钳一样地空跷着。然后她还要看明白左手用几个手指头,用哪几个,怎么样“跳”。看明白一样便跑回家练一样———趁热打铁么,凉了就忘了。她坐在吊铺上,倚在被子上,抱着鞋盒子,一边哼哼唧唧地唱,一边努力去做出 那个刚看会的动作。忘了,或者感觉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再跑回去看。

亦男学琴,大部分是偷着学,趴在王丽锦家窗户角上看。有几次看到王丽锦家大人不在家,她也硬起头皮推开王丽锦家的门进去过———蹑手蹑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避在墙角看。王丽锦和她一个班,一个小队,她是小队长,王丽锦只是普通少先队员。在学校里,王丽锦总是向亦男赔着笑脸的,但是这种时候王丽锦却尽量不去看亦男,也很少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偶尔打一次招呼,也很勉强。这种时候她心烦意乱的时候多,拿手风琴出气的时候多。也有几次,亦男一去,她常常是只练一会儿就停下来不练了,她会拉上亦男出去玩儿或者说她要出去上厕所,反正是找一个理由要亦男离开她家。亦男家和王丽锦家都住在棉纺厂的职工宿舍,那是日本侵华期间日本人为中国工人盖的工棚,虽然简陋不堪,却也是分等级的。王丽锦家比亦男家高一等,但是厕所却也是公用的,每排房子一个。

也有几次,王丽锦练琴的时候会预先把门别上。亦男推门推不动的那一刹,头会嗡的一声,心里会像针扎。但是她知道人家王丽锦在那种时候怕被打搅并没有什么错,所以她不是生王丽锦的气,只是为自己感到难过。那种时候她常常会走到海边去,把背倚到宿舍围墙上看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去看海———独自一人,躲在阴凉地儿里,眯起眼睛看水天相连的地方———这样能使心情舒展开来。

那种时候如果正赶上是水不凉的季节,她也会钻到水里去。她会游泳“,狗刨”。她在水里扑腾一阵,也会把难过的事儿忘了。她还会“潜水”———会捏了鼻子钻进水里睁开眼睛看水底。那种时候会看到探头探脑的小

蟹子,闪亮的贝壳,扑扑棱棱的小逛鱼。水底是一个有趣的世界,要不是要回到水面喘气,那种时候她真想整天把头埋在水里边儿。

到了暑假,亦男“学琴”有点走火入魔。于桂兰问亦聪:你妹妹大热天窝在吊铺上干什么?唱歌也不好好唱,半吊子。亦聪说练手风琴。于桂兰瞪了一会儿眼说你这个死东西,跟我就不能说句正经话。

于桂兰瞅空站在炕上往吊铺里看,里边黑咕隆咚的。她歪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亦男抱着一个纸盒子,眼睛乌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看她。于桂兰说:多大了,玩儿这个。说完了,又觉着亦男的神态有些异样,又疑疑惑惑地看看,慢慢躺下了。她的病情基本稳定,大部分病灶钙化了,只是身上懒,没有力气,不想动。

一天晚上睡觉前,亦男跟亦聪咬耳朵说姐姐你带我去赶海吧,挖蛤蝲。亦聪说不行!亦男说求求你,带我去吧。亦聪说去也没用,你能使动扎锨?你能穿起水靴来?涨潮了跑不动,淹死怎么办!

亦聪虽然只比亦男大四岁,但是来了“好事儿”。来了“好事儿”就是大人啦,好像比亦男大了很多似的。亦聪也就是长得高大,随她爸。她赶海的时候扛着扎锨,背着篓子,穿着大水靴,走起来一晃一晃,水靴叽里咕噜地像说外国话,很有派头。多的时候她一次大潮能挖二三十斤花蛤蝲。八分钱一斤,能卖两三块钱。那年头儿,不算小数目,一般工人的工资,一天不到两块钱。亦男却只能提个小竹篮子,在近海边拣些香螺,小鱼小蟹,挖点儿指甲盖大的小蛤蝲。自己吃还可以,卖不出去,换不来钱。

亦男红了眼圈儿说姐姐你还不明白我,我要攒钱买真的手风琴。“金贝儿”好是好, 但是发不出声音。也不能真的拉,一使劲牛皮纸就破了。亦聪严肃起来,想了想说知道了,我帮你攒。我不是不让你去,是你不懂,你根本挖不动蛤蝲。不过你可以专门拣香螺,煮熟了卖,五分钱一茶碗,也能攒钱。我告诉你上哪拣。你得找到河沟,软沙里多,一窝一堆的。能碰上死鱼的话,你就发了。死鱼招香螺,全身都是,用手捧就行了。不过一定不能走远了。涨大潮的时候,你赶不过水,让水拦在海沟里,会淹死。

听亦聪这么一说,亦男又高兴了起来。她开始算账。她想一茶碗香螺五分钱,一天如果拣十碗,卖五角钱,十天五块,一月十五块,一年一百八十块,三年就差不多能够买一架手风琴了吧?再说亦聪还要帮她,那就不用三年了。不过还有学费呢,需要多少钱还不知道,瞅空一定要向王丽锦问个明白,包括手风琴的准确价钱。

4

吊铺上放着赵家的衣箱。赵孟海上吊铺找衣裳,发现了亦男的“金贝儿”。“金贝儿”用布盖着,用枕头围着,像襁褓里的宝宝。他随手一掀盖布,愣了,仔细一看,明白了,不禁坐在吊铺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亦男亦聪都不在家。于桂兰说发什么呆?赵孟海说你知道亦男要鞋盒子干什么了吧?这个孩子,你说说!于桂兰说怎么不知道,越长越小,还神神道道地了,也不和耍伴儿玩儿了,你得说说她。赵孟海说作业呢?于桂兰说那个倒还和以前一样,还是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儿。赵孟海说那说她什么!家长会老师还表扬了她,说她爱动脑筋。我小时候也稀罕过口琴,没钱买,知道那个难受劲儿。

他不好意思说他小时候偷过别人的口琴,东窗事发,挨了他爹一顿死揍。

过了两天,于桂兰躺在炕上,看到赵孟海下班后在地上收拾挖蛤蝲的家什,便警惕起来,说你要干什么?赵孟海叹口气说你别管。于桂兰说我别管!你要是不能动弹了我还真不管。赵孟海说我好了。于桂兰说你好了,上次翻天你还哼哼!赵孟海说不碍事儿,我自己的腿自己还不知道。今年秋天的蛤蝲又大又肥,我看着眼馋,浑身痒痒。这是老天爷赏给咱这种人的礼物,不要白不要。于桂兰说你就作吧,反正我有言在先,犯了关节炎别找我。我自己的罪够受的,我可没有力气去搓揉你。赵孟海笑笑说放心,没事的,我有数,我不会像以前那么不知死活了。一提以前,于桂兰又埋怨起来,说我这个病,那一阵儿就快好了。你倒好,大冬天从冰水里钻出来就往被窝里钻,把我捣鼓得又发起烧来!赵孟海越发笑了起来,说好好,都怨我。你那个病就是个发烧的病,一碰你倒叫你赖上了。现在放心吧,分了被窝了,不会再有那个事儿了。于桂兰说快闭嘴吧你,分了被窝你还不是说钻过来就钻过来。赵孟海说那不都是你请我。于桂兰说呸,看把你香蜜的!

正说得热乎,赵孟海却突然皱起眉来,把手里正在收拾的东西一扔,说:他妈的,又得花钱!于桂兰欠起身说什么东西坏了?赵孟海说“水鬼衣”全开胶了,得火补。于桂兰说你就别去“挖大抓”了,凑合着赶个“干海”过过瘾就行了。赵孟海不耐烦起来,说你知道什么!于桂兰不说话了,用怜惜的眼神儿看着赵孟海发了一会儿愣。

和其他行业一样,赶海也是有级别分层次的。亦聪就从来不敢和他爸比,因为不是一个层次。亦聪是“赶干海”,用锨,大部分时间白天去,在退了水的滩涂上采掘。赵孟海是“挖大抓”,赶夜里的潮,蛤蝲爱在夜里出来活动,在齐胸深的水里作业,使用的是一系列的重武器。他去的地方长年有水,退潮 退不出来“,赶干海”的到不了,所以蛤蝲多,也大。挖掘工具是一种很特别的钉齿钯,俗称“大抓”。“大抓”的把儿是四五米长的竹竿,“抓”头儿是方形的铁框,绑着粗尼龙绳的网兜,前端有齿。挖的时候把竹竿抱在胸前,或掮在背上,往下压着拖,耕地一样,把泥沙蛤蝲一并翻起,拖进框内,经过网兜的过滤,泥浆流走,留下蛤蝲。盛装与运载,是用一个大号汽车内胎,用网封底,做成漂浮的筐,再用绳子系在腰上。这东西很实用,实际上是个小皮筏子,可以轻松地拖载重物,危难的时候,还可以救生。

“挖大抓”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少——“—水鬼衣”。除了夏天,其他三季,都需要穿“水鬼衣”,要不然,不用说冬天,就是春秋两季的凉水,底火再旺的汉子在里面也泡不了多长时间。其实赵孟海的关节病,就是一开始置办不起“水鬼衣”落下的。

水鬼衣是用汽车内胎胶皮自制的连衣裤,用碎胶皮一块一块粘成的,穿上一直包到脖子。用的都是廉价的废旧胶皮,经常漏,经常补。往往是补丁连补丁,又厚又重。

挖大抓者也有为了往更深的水里去,有更大的收获,在腿上再绑了高跷腿子的。那样干却是冒险了,类似耍杂技了。那玩意儿一旦倒了是难以起身的。赵孟海从不尝试那个,认为那不是勇敢,是犯傻,在海面前,是不自量力了。

用了好几天的业余时间,赵孟海才把下海的一应家伙什儿收拾了个差不离儿,他就白天上班,夜间赶海去了。挖回来的蛤蝲拿到附近去卖掉。卖不完的时候,便拿回家煮熟了,全家一齐动手,剥出蛤肉来晒成干儿。到了年节,蛤蝲干儿也很好卖,有买了自己吃的,也有买了送给内地的亲戚朋友的。早些年,内地人把蛤蝲干儿当成海参鲍鱼一样的海产珍品。

这次恢复下海,赵孟海倒是听从了于桂兰的叮嘱,干得比较从容。一开始没来猛的,也不是天天去,等逐渐适应了,才甩开了膀子。只是卖蛤蝲的钱,赵孟海不像以前一样,一把儿交给于桂兰了。于桂兰憋了一阵儿,憋不住了,就在睡觉的时候问他钱呢?他说跑不了,在那儿。你要用?于桂兰说不用。他说不用就先搁着吧,用就拿。于桂兰说哎哟改了章程了?赵孟海不说话。于桂兰蹬他一脚说说话你!赵孟海指指吊铺,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两个闺女睡熟了,趴在于桂兰耳朵边儿上说这个钱,有急用就用,没有急用就攒起来吧。攒攒看,或者,咱也能给亦男买上个手风琴。于桂兰眼眶湿润了,吸溜了一会儿鼻子,说我寻思就是这么回事。你看你闺女是那块料么?赵孟海说前些日子我观察了她一阵子,她是对那个东西用上心了。什么事儿不怕难,就怕心不专。再说咱也不是图希她成名成家,你看她整天趴在人家窗上,你心里好受!于桂兰说买那么个东西得多少钱?那得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赵孟海没敢说多少钱,他已经在厂里找明白人问过,大体知道了手风琴也有大小号,价格不一样,反正都不是个小数。他怕现在就对于桂兰说钱数于桂兰会和他闹,便岔开话题说慢慢来吧,你没看她姊妹两个也在背地里使劲?于桂兰说我说呢,大的赶海卖的钱老是留后手,小的也一个劲儿地拣香螺煮了去卖。我就琢磨着是有个事儿,倒没想到是这个事儿。赵孟海叹口气说也难为孩子了。于桂兰搓搓眼说前两年光忙活我的病去了,这刚要宽绰宽绰,又来了这么个事儿。我这里攒的这两个我寻思先给你买辆自行车,快撂下四十数五十了,还没混上辆自行车,腿不好的时候也得撅着腚跑!赵孟海笑笑说腿不好的时候也骑不了自行车,腿好的时候跑跑颠颠就挺好,所以咱不用自行车。再说买了你放 在哪儿,挂在吊铺上?于桂兰一转身搂住了赵孟海说都是我把你拖累的,这个天说冷就冷了,你却又要去钻冰窟窿去了。说着,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赵孟海一边用粗大的手掌给于桂兰抹眼泪一边说哟哟哟这是干什么,你不知道我是属干海参的,就怕眼泪泡,一泡就发起来了。于桂兰捶他一拳,越发偎得紧了。

赵孟海有个妹妹叫赵敏芬,是小学教师,三十多了,却是未嫁。那天来看望哥哥一家,说起孩子,赵孟海对妹妹说亦男迷上手风琴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块料。赵敏芬说是不是那块料都是好事儿,开发智力,陶冶性情。咱家的人也得上上层次。于桂兰摇头说,先不说那个东西多少钱———不告诉我我也约摸个差不离,反正不会是个小数目———就光是请老师这一项咱这个情况也请不起。听说王丽锦家,一月好几十的学费不说,逢年过节的还得给老师额外送礼。学生多,攀比着,送少了人家不好好教你。赵敏芬说:老师不怕,我有现成的。我有个同事黄熙涵就教得很好,他那个人也不可能要咱的钱。你们只管给亦男买琴好了,钱要是不够,多了不行,要是只差个百八十的,我就拿了。于桂兰说,哪能叫你拿!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儿也该忙活忙活了。赵敏芬说那个急什么!有顺眼的再说。赵孟海说也别不急。咱爹娘都不在了,你再单下去就是我失职了。要不,还是我和你嫂子给你长长眼色,找一个吧。赵敏芬说,我早就说了,千万别,我还没混到非要“拉郎配”那个份儿上。

赵敏芬走的时候,赵孟海送她出门,说:你瞅空帮我把手风琴的事再仔细打听打听,什么牌子,多大,多少钱,我问过几个人,都说得不明不白的,我心里没谱。赵敏芬说,没问题。过了几天,便专门为这事儿又跑来一趟,送给赵孟海一张纸,说,我让黄熙涵把手

风琴的详细情况都写在上面了。最大最好的琴是一百二十贝斯,四排簧。目前国产的琴,天津的鹦鹉牌最好最贵,五百来块钱。上海的百乐牌次之,四百八十块钱吧。亦男现在拉一百二十贝斯的大了一些,但将来就不用换琴了。穷人的孩子买鞋做衣服都要大一些么,穿一阵就正合适了。其他还有九十六贝斯,八十贝斯,很多,都写在上面了。我还急着有事,你自己慢慢看吧。说完匆匆走了。

赵孟海后来便经常研究那张纸。后来又问亦男说,王丽锦的琴什么牌子,多大?那时候亦男已经问过王丽锦这些问题了,说,她的琴是鹦鹉牌,九十六贝斯,三排簧,多少钱王丽锦说她不知道。赵孟海噢了一声,又独自眨巴着眼睛盘算起来。

5

开春以后,蛤蝲肥的季节,赵孟海赶海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几乎潮潮都去,而且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少的时候百八十斤,多的时候一百五六十斤,最多的时候他一潮挖过两百斤。

加倍的收获会有加倍的喜悦,却要付出加倍的艰辛。穿水鬼衣在冰冷的海水里进行高强度的劳作,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不知道那种滋味儿的。即使是赵孟海那样的壮汉,挖蛤蝲时也是要屏气瞪眼、竭尽全力的。滩涂的表层是软泥,下面是板结的砂质硬地,蛤蝲不出来活动的时候,是隐居在砂质硬地里的,所以,挖得浅了挖不到蛤蝲,只能挖到烂泥。所以,要把钉齿钯摁进泥底,再用脚踩进砂质硬地,然后像牛耕地一样弯了腰拼命拖。所以,不消几“抓”下去,便会大汗淋漓。水鬼衣不透气,汗水全流在内衣里,热气又在冰凉的胶皮里子上结成凝露。所以,水鬼衣的内里其实也是湿的,温热也是暂时 的,你只要停止劳作,一会儿工夫便会变得和外边的海水一样冰凉刺骨。所以,这样挖蛤蝲是不能停顿,不敢休息的。劳作不止便流汗不止,汗水沿着胶皮源源不断流进脚底,流到脚底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凉,所以,脚是浸泡在冰凉的汗水里的,不一会儿便会肿胀而且麻木。就这样,要连续采挖三四个小时,最后,再顺着潮水,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上一程,把装满蛤蝲的皮筏子一直拖到没有了潮水的地方,然后再把蛤蝲装进麻袋,背上岸去。背蛤蝲,需要脱下上半身的水鬼衣,用绳扎在腰间,露出手来,不然抓不住死沉的麻袋。露出的内衣是水淋淋的湿,即使穿了毛衣,也照样是湿透的,经凉风一吹,会冷得人直打寒战。另外,说是背,上百斤重的麻袋实际上是驮在背上的。麻袋流着泥水,泥水沁进衣服里,顺着身体流。赵孟海赶海穿的内衣也是泥色的,他也不让于桂兰洗,晾干就行了。洗了也没用,还是要在泥水里滚。每次,他都是把蛤蝲背上岸,送回家,再回海里去收拾工具。有时候要来回三四趟,才能全弄利索。

赵孟海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有时候他感到他的腰肌就要撕裂了,膝关节钻心的痛,脊梁杆子就要断了。那时候他真想扔掉“大抓”或者松开抓麻袋的手,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但是他咬咬牙,翻起眼睛看看天,还是让自己站稳了,抓牢了。能使他这凡胎肉身在不能支撑的时候支撑下去的理由却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那就是要给女儿买上手风琴!

在老婆和女儿面前,赵孟海却总是挺直了腰说话。于桂兰好几次要让亦聪去海里迎他,他都是坚决不允许。他心疼女儿,同时也知道女儿帮不了大忙。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让妻女看到他心力交瘁的狼狈相。回家之前,他总要略作整理,在海边的水洼里洗去

污垢泥泞,在门外就脱掉水鬼衣,倒出里边的汗水,再活动一下腿脚,恢复一下气色,然后才进屋门。但还是“暴露”了。按照潮水,那天赵孟海应该凌晨四点多钟上岸的。那晚亦聪也去赶干海了,赶干海和赵孟海的时间不一样,下去得晚,上来得早,所以亦聪先回来了。五点了,于桂兰睡了一觉,一睁眼,见还没有赵孟海的动静,便紧张起来。家里有人在海里,在家的人总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海总是海,人对海的亲近里总存有敬畏。人再有本事,在海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于桂兰叫起亦聪亦男一起来到海边张望。

过了一会儿,她们看见在钢蓝色的晨光熹微中,在万籁俱寂中,一个人影慢慢从海里移动过来。还隔着那人影老远,她们就听见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那喘息声是粗哑的,凌乱的,气急败坏的,还夹杂着可怕的吼叫。那脚步声是踉跄的,错乱的,有时几乎是难以为继的——“—扑哧扑哧”的是鞋在践踏烂泥“,咕叽咕叽”的是脚在踩挤鞋里的汗水……

赵孟海感到面前有人,抬起脸来。他的脸那时是扭曲的,嘴歪眼斜。他的眼通红。他的脸上胡子拉碴,满是污泥浊水。他的嘴大张着,喘得上气接不上下气,汗水和泥水顺着脖子汩汩流淌着。因为已经跋涉了很远,已经筋疲力尽,已经濒于崩溃,所以他的腰弯得快贴腿上了,腿弯得快蹲在地上了。给人的感觉,他整个人只有一息尚存了,灵魂已经出窍了,他却就是不肯倒下去。

三个女人一时呆住了。她们像看见了自己家的栋梁断裂,房屋倾颓。她们痛惜地惊叫了一声,冲上去帮助她们的夫与父,卸下他身上的重负。她们一边手忙脚乱,一边抽 抽搭搭。

赵孟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垂了头,谢罪一样。

只过了片刻,他又艰难地一跃而起,哑声说,哭什么!你们赶紧把蛤蝲倒腾回去,我去收拾一下家什。

亦聪不顾一切地大喊一声:我去!穿着干净衣服就往海里跑去,噼里啪啦,溅起一路水花。

回到家里,于桂兰把水鬼衣里的汗水倒进盆里,噙了眼泪说,这是什么,血啊。

亦男却自己爬上了吊铺。过了一会儿,吊铺上传出她嘤嘤的啜泣声。亦男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手风琴了。

赵孟海在地下急得搓起手来,满脸愧疚,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女儿,说什么好了。

于桂兰着起急来,说:你看这个熊玩意儿,都是为了她,她倒哭起来了。

赵孟海示意于桂兰噤声,小声说,你不懂,你不懂。他站到炕上去,对着吊铺里边一声比一声温柔地叫亦男,说:亦男,亦男,爸爸没有事,爸爸抗造,爸爸愿意,爸爸高兴。你别哭,你哭爸爸心里才不好受……说着,也有些鼻塞起来。亦男突然爬过来,一把搂住了赵孟海的脖子,放声哭了起来。亦聪也回来了,一家四口,没有了话语,都任凭泪水纵横了一把。

赵孟海却是很快恢复了平静,催亦聪和他一起匆匆吃了早饭,抬上蛤蝲走了。赵孟海还有一天的工作。亦聪要赶在上学前把蛤蝲卖掉。零售不完,就便宜点儿批发给一个叫“老二”的贩子。赵孟海不让于桂兰和亦男去沾卖蛤蝲的事。他说于桂兰没那个力气,亦男还没有那个能力。

更为重要的原因他没说,虽然“文革”结束好几年了,那时候也还没有正规的“城

管”,但卖蛤蝲遭到驱赶呵斥是常事。那年月看起来谁都管不着的事儿说起来又谁都可以管。你在宿舍区里卖东西,宿舍管理室高兴了不管你,不高兴了可以没收你的东西,随便说一条理由都成立。连打扫卫生的不高兴了,也会没事找事,给你点儿气受。所以赵孟海想,受气丢丑,就紧着一个来吧,没有必要把全家都赔上。

晚上,赵孟海吃完晚饭倒头就睡———他还是一天也不肯休息,要去赶下半夜的潮。于桂兰倚坐在赵孟海身边,看着他被海水腐蚀得粗粗拉拉的脸又苍老了许多,看到他放在枕头上的变了形的手,手指上伤痕累累,胼胝层层,不禁又独自唏嘘嗟叹了一阵。

亦聪和亦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往她们爸爸的炕头塞了两瓶“五加皮”酒。

五加皮,可以祛风湿强筋骨。

6

赵敏芬把侄女的事对黄熙涵说了。以前只是提过,现在把方方面面都说到了。说“金贝儿”,说赵孟海一家正在向大海要手风琴。

黄熙涵听着听着眼亮了起来,嘴张了开来。赵敏芬讲完后他说我很感动。你怎么早不说!带我去看看。我要看看“金贝儿”。赵敏芬说你只对“金贝儿”感兴趣?黄熙涵说浅薄了,我心里的“金贝儿”是人。

赵敏芬带黄熙涵去亦男家的时候是个傍晚,天刚下了一场雨。当黄熙涵跷着脚踩着水洼里的砖头跳进亦男家的时候,首先惊扰了一大群在门口躲雨的苍蝇。这些苍蝇被海边腐臭的鱼虾贝类养得身大体壮,它们轰的一声胡飞乱撞起来,声势浩大,吓得黄熙涵掩面欲逃。

赵孟海一家早等在那里了———拥堵的小屋经过了洒扫整理,一个硕大的西瓜浸在凉水里。

赵孟海说,黄老师你说这孩子,她迷。亦男快把你做的那个东西拿给黄老师看看。

为了老师来,于桂兰穿戴整齐了,把炕也收拾利索了。炕下挤不开,她正好将计就计地上了炕,斜靠在被卧上。这时候她欠起身说,你叫人家老师看那个干什么?赵孟海说嗨,你不懂。亦男赶紧。亦男不动,倚靠在门框上,倒背了手,低着头,红了脸。亦聪看一眼妹妹,说我去拿。亦聪把“金贝儿”抱到吊铺边上,赵孟海接过来,一不小心,一只鞋盒子滑落下来,吊悬在空中,一些零碎钞票撒落出来。赵孟海扎煞着手,不知所措。黄熙涵伸手接住鞋盒子,说小心!亦男脸更红了,说别动。她跑过去把“金贝儿”接过来,放上桌子,整理好。动作小心翼翼的,像侍弄婴儿。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零钱捡起来,紧紧攒在手心里。

“金贝儿”安详地躺在桌子上,屋子里静了一瞬。

不知不觉,黄熙涵的眼眶湿了。他装作擦拭眼镜来掩盖自己的激动。他感觉自己在听赵敏芬解说“金贝儿”的时候是一种感觉,现在见了这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和眼前的情景又是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地抖动,抖得有些痛。赵孟海说你说这孩子,她能记住。黄熙涵说记住什么?赵孟海说王丽锦拉的曲子。黄熙涵笑着说哪首曲子?亦男小声说《溜冰圆舞曲》,还有……黄熙涵说唱唱我听听,来,大胆点儿,大声唱。

亦男犹犹豫豫的。于桂兰急了,说臭闺女,你不唱老师怎么教你!赵孟海说别急别急,亦男赶快!赵敏芬说大人少插嘴,有老师。亦男想了一会儿,豁出命去唱了起来。一边声音粗粝地唱,一边用头点出拍子,使劲点的是强拍,轻轻点的是弱拍。黄熙涵在一边鼓励她,帮她打着拍子。亦男唱完了全曲,黄熙涵发现亦男唱得基本准确。

黄熙涵说很好,乐感很强。这个曲子不好唱的。喜欢唱歌?亦男点头。黄熙涵说最喜欢什么歌?亦男说《小草》。黄熙涵说再唱唱《小草》听听。

这时亦男放松了许多,声情并茂地唱起了那首她新学会的歌。唱到“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的时候,亦男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黄熙涵专注地听,双目一直注视着亦男,这时候他说好,这孩子有感觉。这个哭和别的哭不一样。俄罗斯有个大音乐家叫柴可夫斯基,他把这个叫作“高尚的庸俗”。他听农民唱民歌也会哭。这是有音乐细胞的表现。学音乐这是头一条。首先心里得有这个东西,这个东西老师装不进去,是天生的。音乐睡在她的心里,老师的任务只是去叫醒她,说唉别睡了,快起来溜达溜达。

大家笑了起来。赵孟海说黄老师真会说话。

黄熙涵问亦男为什么喜欢手风琴,而不是别的乐器?亦男擦擦眼睛说好听。黄熙涵说怎么好听?

亦男想说像糖瓜,又怕黄熙涵听不懂,笑她。她想了想说听了心里痒痒,睡不着觉。睡着了也老做梦。

于桂兰小声嘟囔说一提那仨字儿她的 眼就铮亮。

黄熙涵对亦男说手风琴的八度不纯,所以听起来很不一般。这是它的特色,也使它的声音更生动,更有力量,更往人的心里去。这个世界纯是相对的,不纯是绝对的。赵敏芬说黄熙涵太深奥了哈。亦男却深深地点头。她感觉她明白黄老师说的意思。黄熙涵又说亦男你跟着我拍手。他拍出一串节奏。又拍了一遍,两眼看亦男。亦男试了一下,有一处错误。黄熙涵说别怕。就像咱俩在一块儿玩过家家。他又拍出一串节奏,比上一串长,然后眼睛亮亮的,看亦男。亦男兴奋起来,眼也亮亮的,绷紧了嘴唇拍,这次一点儿没错。黄熙涵又拍一串。亦男想也不想就完整流畅地重复了一遍。黄熙涵龇牙笑起来,说好极了!记忆力和模仿能力都很强。这也是天赋,是学音乐必备的。音乐学院考小孩儿就考这个,别的你可以什么都不会,但没有这个能力就学不了音乐。

于桂兰笑了起来,说整天趴在人家窗外偷着学,没有能力也练出能力来了。赵孟海说嗨,你真是!亦男脸一红鼻子一酸,别转头走了出去。亦聪赶紧跟了出去。

赵孟海说你看看,忘了切西瓜了。又粗声对于桂兰说你没有事就找个东西吓唬着苍蝇!

这时候赵敏芬假模假式地说要不然黄熙涵你也别为难,不行就让亦男再等等,等买了琴再……

黄熙涵说不等了。我看这孩子行。正是学东西的好年龄,别耽误了她。就按咱路上说的办。用咱学校的琴先学着。出了事儿我兜着。不用怕曹校长。把琴盒子放在那里,锁上,不行再放上几块砖,你我不说谁还能知道!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说钥匙丢了,咱

赶紧把琴偷着送回去就是了。课堂上我可以只用风琴。只有老师合唱队和棉纺厂职工合唱团活动的时候才必须用手风琴,那就麻烦赵师傅出点儿力,送送?亦男的姐姐也能送吧?这样行吧?

赵孟海红了脸说行行行,这怎么还不行!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无能,才连累你,叫你也……

这时候赵敏芬反而板起脸对赵孟海说虽然说黄熙涵想了这么个办法,咱们也不能怠慢,抓紧攒钱,关键是有了钱也不好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来。学校那个琴就是专门上天津去买的。是不是黄熙涵?说完又看了一眼于桂兰。赵孟海说那是那是,咱哪能那样!于桂兰说,这回更套上套了,有力使劲出吧。

黄熙涵站到桌子边,看了一会儿“金贝儿”,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一边小心地触摸“金贝儿”一边语气坚决地说明天我就把琴拿来,明天就开课。王丽锦也是我教的,这一片儿还有一个男孩,以前他们去我那里上课,现在就在你们家凑一个班儿吧。我来,一块儿上课,互相比着,学得快。但第一课亦男要单独上。

然后他温柔地问亦男:好不好,亦男?我一定要教好你。我有决心,你有没有?亦男眼又湿了,小声说有。赵孟海说别别别,黄老师就别往这跑了,我还是送亦男上你那里学。又对赵敏芬说你赶紧说说,别叫人家老师往咱这脏地方跑了,你看街上这苍蝇一堆一堆的。

黄熙涵朝赵敏芬眨了眨眼。赵敏芬一笑转而对赵孟海一家说那个琴拿了来也不能说是黄老师借的。包括对王丽锦他们。都记住了?

全家人频频点头。

送走黄熙涵,亦男抱起“金贝儿”就上了吊铺。赵孟海兴奋地满屋子乱转,连声说亦男亦男你感动了天。于桂兰说有点儿福也哆嗦掉了,快弄饭吃吧,再怎么也还得吃饭。

饭好了,亦聪叫亦男吃饭,听见没动静,便跳上炕往吊铺里边看,先看见了蹬在屋顶上的两只光脚。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弄明白,原来亦男是用身子靠着铺盖头朝下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跟倒立似的。亦聪踮起脚伸手推她,她仍旧不动。亦聪以为亦男睡死了,爬上吊铺,却看见亦男大睁着两眼,瞳仁在黑暗里闪闪发光。亦聪说你吓死我了!亦男看看亦聪,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抱住了亦聪。她打着激灵倒抽了一口气,小声在亦聪耳边说我幸福得心里直哆嗦姐姐!

7

按照惯例,黄熙涵给学生上的第一课是先讲风箱。

黄熙涵对亦男说手风琴的风箱其实就是你的肺,簧片就是你的嗓子,你将来就是要用手风琴来歌唱。歌唱首先要学会呼吸,拉手风琴要首先理解风箱,拉出来推进去要衔接自然,要有节奏,要结合着乐章,像换气一样。你先不要管什么音,左手右手随便摁,自己感觉好听就行,然后四拍一换。他背起琴,给亦男做了一下示范。从看见了眼前的手风琴,知道自己将可以自由地抚摸它演奏它,亦男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它。黄老师讲的她都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感觉恍恍惚惚的。现在,手风琴那噌噌嗡嗡的甜蜜声音就在她耳边鸣响,她更加迷离起来。黄老师拉得实在太好听了,是她在王丽锦那里和别处都没听到过的。虽然没有旋律,只有柔软的蓬松的绵长的一个

和弦,却使人感到里面有一群小精灵在游戏。它们一会儿相互拥抱,好成一个人,一会儿又相互推搡,吵起架来。吵架也好听,而且更好听。它们像是表演了一个故事,又像是一起在画一幅大图画。亦男自己感觉进到了图画里,那是一个绝对神奇的地方,到处弥漫着彩色的雾,雾里若隐若现着飘荡的河,游弋的鱼,花,还有金色的贝壳……

声音停了,奇妙的世界陡然消失。亦男懊恼至极,想跺脚。黄老师说来,你来试试。亦男梦游一样背上琴。琴上有人体的温暖。琴是活的。她迫不及待地拉动风箱,两手分别在两边摸索着寻找,她要赶紧找回那逝去的奇妙。却找不到,声音总是不对,驴唇不对马嘴,难听。在最难听的地方亦男几乎难过得要晕过去。

终于,亦男碰巧找对了头,产生了一个精灵,并不是黄老师的那些里的,是她自己找到的。那精灵还是婴儿,刚要牙牙学语。她一下子兴奋起来,又赶紧稳住自己,怕吓着了那个小小孩儿。她要把它培养长大,讲自己的故事。她却立刻又不满足了,她想变化一下或许更好。她试着去变化,右手换一张面孔,左手去寻找属于这张面孔的身体和脚。一个,又一个。亦男突然感觉她本来就会拉手风琴,上辈子就拉过———真手风琴,不是鞋盒子做的“金贝儿”。亦男突然就拉起了《红河谷》。因为这曲子简单好听,节奏也规整明快,只有起承转合四句,只用主属两个和弦,黄熙涵便用这曲子来为他的学生开蒙。亦男听王丽锦拉过无数遍了,早就听会了。早就在“金贝儿”上练过无数遍了。连左手什么时候转换也早就会了。现在亦男在真的手风琴上试试探探地拉,拉得并不流畅,但是把整首曲子都拉出来了。

黄熙涵真的险些跌落了眼镜。他迷惘地看着亦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扶扶眼镜说拉,拉,拉,你随便拉,别停下。你还会什么?

亦男却停了下来。她张大了嘴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汗滴。她太兴奋了,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本来,黄熙涵为亦男学琴做了精心的案头准备。现在,他全盘推翻了自己的教学计划。他在第一周给亦男布置了一个月的课程。他雄心勃勃起来,要为亦男重作一套前所未有的教案。

那一晚,赵亦男抱上手风琴就再没有撒手。

第二天早晨,赵孟海往吊铺上一看,亦男歪倒在枕头上,怀里仍旧抱着手风琴,就那么睡了。

那一晚,黄熙涵做教案的时候忽然来了创作灵感,他写了一首歌,歌名就叫《金贝儿之歌》。写出了歌,他又准备把《金贝儿之歌》的主旋律发展成一首手风琴曲,把手风琴的所有高难技巧都用在里边。

8

虽然有思想准备,赵亦男的手风琴水平提高之快仍旧使黄熙涵经常措手不及,经常没有东西给亦男“吃”,经常焦头烂额地疲于应付。教案几乎是没有用的,总是要被亦男超越的。在以往,黄熙涵应付所有的音乐难题都是游刃有余的,所以他经常地会颓靡。自从教了亦男,倒是反过来促进了黄熙涵,使他也锐意进取起来,换了一个人似的。只过了有大半年吧,黄熙涵除了对手风琴的教学和手风琴演奏做了许多反思改进,还真的把手风琴独奏曲《金贝儿之歌》写成了,把所有想到的有益尝试都落实到里面了。那整个

的创作过程,他也是暗暗地含了一股劲的,就是和亦男比赛,要用这首曲子跑到亦男的前面去。他一边创作一边把这首曲子作为亦男的课程,写成一段当作一课。当然,他同时也希望亦男通过演奏《金贝儿之歌》,完成一次更全面更扎实更辉煌的超越。

在这期间,黄熙涵有意让亦男参加了一次地区的少年儿童音乐比赛,让她登台演奏一次《金贝儿之歌》,锻炼亦男,也把《金贝儿之歌》在舞台上“立起来”试试,听听大家的反应。他让王丽锦也参加了比赛,演奏她已经练熟了的《马刀舞曲》。结果赵亦男获得手风琴组第二名,王丽锦获得第五名。评委们认为赵亦男的演奏情感丰富,表现细腻,很投入,有感染人的力量。虽然技术上稍显不足,但小小年纪便能对音乐有深刻的理解是最难能可贵的。没有人相信她学琴只有半年多。而王丽锦的演奏太表面化了。她拉得很热闹,但缺少层次。挺乱脑子的。至于《金贝儿之歌》这部作品,大家都说好听,是好东西,但是在地区这个层次恐怕没有人能评论得了,还是将来找机会往上推吧。

亦男把奖杯和获奖证书拿回家的那天,赵孟海一下子高兴得迷糊了。晚饭本来已经做好了,他又跑出去买了一只大烧鸡和一包炸鱼,为亦男庆功。那年头儿这家人吃上鸡鱼就是过年了。赵孟海一个劲儿催孩子老婆吃,孩子一人一条鸡腿,老婆吃翅和胸。鱼也把大的整的都分了。又特别奖励了亦男一块鸡胸肉和一条大鱼。他自己把鸡头鸡爪鱼头鱼尾还有渣子全包了。以往家里吃点儿差样的东西,也都是这么个分法。大家习惯了,知道犟不过他,稍作推让,也就随他了。只是于桂兰把一只鸡翅和鸡肝鸡肫又都拣出来给了赵孟海。赵孟海却又把鸡肝给了亦男,说亦男补补眼,看谱看得清。那家伙五线谱跟粉条烩豆芽儿似的,怎么就能变成了音乐! 他自己就着他那一堆零碎儿喝了有半斤酒,一边吃喝一边一个劲儿地朝亦男伸大拇指,说亦男你真行,爸爸佩服你,累死也不屈。

饭后亦聪和于桂兰还没把碗筷收拾停当,赵孟海就要听亦男拉琴,就要听《金贝儿之歌》,他要再听听整天听亦男练习的这支曲,到底是怎么拉的,怎么就能获了奖。亦男便洗净了手,端正了脸色,坐在墙角拉了起来。赵孟海听着听着,身体晃动起来,要跳舞,舞了几下,却是“挖大抓”的动作,左一抓,右一抓。亦聪说爸爸和妈妈跳,跳交谊舞。那时候交谊舞已经复兴,赵孟海一家只是见人家跳过,自己家没人会跳。赵孟海却说好,去拉于桂兰。于桂兰一拉三扭,本来在炕下站着,越拉越蹬下鞋上了炕了,上了炕还不算完,又一个劲儿地往炕里钻。赵孟海跪着追上了炕,于桂兰气急败坏,回头给了赵孟海一巴掌。赵孟海却不恼,依旧哈哈地笑,跳下炕要拉亦聪跳。亦聪正不知道怎么办,她也不会跳,于桂兰却急忙下了地,鞋也没穿好,便推开亦聪一把拉过赵孟海说来吧,跳就跳,跟了你这么些年还没看见你这么张狂过。说完就抱住赵孟海乱晃起来。亦男和亦聪哪见过父母这么闹,也都笑得前仰后合。亦男的手风琴也咕咕嘎嘎地笑,拉不成调了。赵孟海的腿却不支持他跳舞,又沾了酒,没晃几步他便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于桂兰一边扶他,一边也咳嗽起来。亦聪赶紧扶起她爸,亦男也放下手风琴为她爸拍打屁股上的土。赵孟海连说不用不用,没有事的,这辈子还没这么高兴过呢。明天我要把奖杯证书拿车间去,中午请我们全组的人在食堂会餐,再庆祝庆祝。于桂兰说亦男你这幸亏拿了个第二,还是区里的。你要是拿个全国第一你爸爸就疯了!赵孟海说你以为不能!你以为不能!于桂兰说你真能疯?赵孟海笑出了眼泪说你以为俺亦男不能拿第一?拿了

第一疯了我也愿意!这时候赵亦男却重又背起琴,站在那里,猛地就“铿铿蹭蹭铿铿蹭蹭”拉起了《马刀舞曲》。琴太大,音乐太烈,她竭尽了全力,身体扭动,脸上是又痴迷又吃力,未曾有过的一种模样。赵亦聪愣了一下,接着就做一个搔首弄姿的态势,也是未曾有过的模样。又扭动腰胯,随那万马奔腾般的旋律跳起了迪斯科。原来这姐儿俩私下里已这么玩儿过了。赵孟海于桂兰却是如梦初醒的样子了,稍一迟疑,便由惊转喜,随那铿锵的节奏拍起了手。

9

过了没多久,有一天赵敏芬气喘吁吁跑到赵孟海工作的车间,找到赵孟海劈头就说快快快写个借条!赵孟海蒙了,说什么借条?赵敏芬说还能什么借条,借手风琴的借条!露馅了,学校调整办公室,黄熙涵不在,曹校长亲自帮着搬东西,手风琴的箱把脱落了,箱子摔开了,砖头砸了曹校长的脚。曹校长认定黄熙涵是偷盗行为。我想写又怕万一惊动了公安局再查对笔迹。那个可恶的老曹就怕事情闹不大。你赶紧写个借条证明是咱借的!赵敏芬一边说一边掏出纸笔,说我都准备好了,来,我念你写。

赵孟海头也不抬急急地按赵敏芬的指示写完了。赵敏芬抓过来速读一遍,说行。记住了,万一问到你,就咬定是咱开口向黄熙涵借的,就说人家并不情愿,是咱死乞白赖弄得人家没办法了人家黄熙涵才松了口的。我把借条塞给黄熙涵就没事了。别慌。说完转身就走。

赵孟海突然想起什么,追着妹妹说那么琴?赵敏芬说琴现在倒不要急着送了,送急了就是做贼心虚了。买琴倒是要抓紧了。钱还不够是不是?差多少?赵孟海说快了快了。 赵敏芬说差多少么?赵孟海说差不多了。赵敏芬想了想说不管差多少,赶紧,有多少拿来多少吧,剩下的我想办法。还得托黄熙涵去买,咱不懂行,现在老是缺货,听说还得预订。赵孟海说要不再等等吧。赵敏芬说还等什么!钱都是人挣的!亦男是块材料,耽误了怪可惜的。说着半跑半走地匆匆去了。

过了一会儿,车间的统计喊赵孟海,说有他的电话。赵孟海拿起电话一听,赵敏芬在里面急急地说现在可以送琴了,赶紧送过来吧,公物一还,就没有什么事儿了。不过现在定了管理制度了,再借不大可能了。

自从有了手风琴,赵亦男整个人完全是靠那架琴充实着。现在琴突然被拿走了,她便没有了魂儿,只剩了软软的一个空壳,再也不能直立。拿走琴的第二天,她就躺倒了并且发起烧来———躺在炕上眼皮半开半合的,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把两滴眼泪静静地挂在腮上,就那么一直昏睡着。

那天晚上,这一家的另外三口聚在了一起。他们一开始围着亦男呆坐无语,过了一会儿,赵孟海开始打开他的抽屉,拿出一个存折和一点现金。于桂兰看看赵孟海的脸,也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找钱。亦聪见状,也爬上吊铺,清理自己的积蓄。

存折和钱都堆在床头的小桌上,被金黄的灯光照着。

赵孟海清点了一下数目,沉下脸说:买吧。要买,就买新的,好的。不够,就先让她姑拿上,咱们有了再还她。

亦聪又想起了什么,爬上吊铺把亦男的“金贝儿”拿了下来,用询问的眼神儿看着她爸的脸说亦男的钱在这里头。赵孟海伸出手,哆哆嗦嗦摩挲起“金贝儿”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妹妹的那点儿钱和这个东西就别去动了,保存好,等咱将来过好了,让你们的后代看看。买琴的事也都先别去告诉亦男,免

得她心急。再说也不是说买就能买到。她如果不知道,到买来的时候会更高兴是不是。

赵孟海又对亦聪说孩子,这些钱还不够,咱得借你姑的。咱还得再使一把劲。亦聪使劲点点头。亦男发烧好了以后,魂儿却没有全都回来,人变得有点儿痴痴呆呆的。她总是两手没有地方放似的,动不动就会自动抬起双臂,像抱了个手风琴似的。她的手指也老是在空中乱动。她只好把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听见王丽锦拉琴,她会不由自主地就抽泣一下子。她只好躲开那琴声,走得越远越好。

10

转眼又到了暑假。夏天,水温适宜,不用穿水鬼衣,对赵孟海来说,赶海简直是享受了。

亦聪和亦男也加倍努力起来。不用上学了,亦聪白天可以睡得充足,晚上有精神去赶夜潮。卖蛤蝲也有时间去耗,可以讨价还价,多卖点儿钱。亦男则可以每天都去拣香螺。她现在是铁了一条心地拣香螺了。她越拣越有经验,越来越大胆,往海里走得越来越远。拣得当然也越来越多,而且卖也卖出了经验。亦男不在她们宿舍区卖。她怕被同学看见。她到远一点儿的职员宿舍去卖,那里熟人少,人也有钱,小孩儿嘴馋,爱吃零食,好卖。

这天早晨赵孟海起身后看了看天,对着吊铺叫亦男,见没人应声,便对于桂兰说今天肯定是个大热天儿,就别让亦男下海了。你看自从没有了琴,孩子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于桂兰说谁说不是。一个女孩儿,瘦得黑猴儿似的,又加上晒得有皮没毛,丑煞了。那 天和王丽锦站一块儿,人家又白又胖,咱倒好,又黑又瘦不说,眼上还捂出来两个白眼圈儿,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你能说听了她!说跑就跑了。赵孟海不耐烦起来,说你以为她愿意的!别让她去就是了。于桂兰说那你在家看着她吧。赵孟海拿过亦男的竹篮子,递给于桂兰说:你把这个看住不就行了。于桂兰在炕上躺着,一边欠身接过竹篮,伸手挂在头上方墙壁的钉子上,一边嘟囔说看住篮子容易,你能看住她的心?赵孟海不再理会,说叫亦聪吧,我和她把昨晚挖的蛤蝲抬出去,早卖完了好让她回来再睡点儿觉。于桂兰站起来戳醒吊铺上的亦聪,亦聪一边起身一边哈欠连天说困死了困死了。她赶夜潮凌晨三点才回来,睡得正香,哈喇子还挂在嘴角,却知道不起床不行,她和她爸昨夜挖的蛤蝲都等着她去卖,不能耽误。夏天,离水的蛤蝲死得快,一死一臭就卖不出去了。亦聪起来吃了点东西,和赵孟海抬着蛤蝲走了。

其实亦男早就已经醒了———自从没有了琴,她睡觉一直不安稳———她猜到她爸叫她要说什么,所以多了个心眼儿,没敢答应。听到她妈说“白眼圈儿”,她便悄悄找出一面小镜子照照自己,才发现自己已经晒成棕黑色的脸上果真能看出有两个浅色的眼圈儿,把她变得有点儿像黑白颠倒的小熊猫了。她知道那是戴蛤蝲皮眼镜戴的。

海边的孩子都会做蛤蝲皮眼镜。用两个大的蛤蝲皮,在水泥墙上磨出两个洞,拴上线绳就成了。本来是戴着玩儿的,可是后来亦男却发现这种眼镜有太阳镜的功能,能保护眼睛。从蛤蝲皮的小孔中看东西,目力很集中,看得很清楚,关键是感觉阳光也不那么刺眼了,汗水也会被紧扣在脸上的蛤蝲皮挡住,流不到眼睛里。所以亦男下海的时候,如果阳光毒辣,她就戴上副蛤蝲皮眼镜,没

想到却留下了两个难看的白眼圈儿。亦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开始笑,后来不知为什么又鼻子发酸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却戴上蛤蝲皮眼镜照起镜子来。她看镜子里的自己,样子很像鼓眼儿变色龙,不禁笑出声来。

于桂兰听见亦男笑,便说醒了?亦男却还是不出声。于桂兰自语道: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儿了。嗨,能做个好梦也好。说完昏昏睡去。赵孟海和亦聪半夜三更进进出出的,她也睡不好。

现在,屋里是一片寂静了。亦男轻轻拿过自己的“金贝儿”,从其中一个鞋盒里掏出许多零散的钞票,再一次清点起来。这都是她卖香螺攒的钱。她触摸着这些钱的时候,心里感到温暖。没有多少钱,离买一架真的手风琴还很远,她却感到亮闪闪的手风琴离她越来越近了,几乎能摸着了。她收好钱,摆好“金贝儿”,又把蛤蝲皮眼镜也放到“琴”上,她知道了会晒成熊猫,不想再戴它了。但是她多么想抚摸一下手风琴啊。其实这段时间,只要一想到手风琴,她的心就会扑腾一阵,然后感到一阵痛。有过再失去,和压根儿没有过是不一样的,和压根儿不会拉更是不一样的。她的手指间总留有一种摸琴键的感觉,滑滑的,麻麻的,好难受。她摸摸其他东西,都不是那个感觉,都不是手风琴的感觉,不是琴键的感觉———右手,柔韧平滑的白键;左手,戳得手指麻痒的黑色键钮……

要想摸到手风琴,只有赶快去拣香螺,要不怎么办。亦男听到她妈睡着了,便轻轻爬下吊铺,蹑手蹑脚从墙上取下她的竹篮子,又到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几块咸菜,用一只葡萄糖盐水瓶子灌了一瓶凉开水,蹑手蹑脚出了门。

海也有它的无奈。只要地球转动,海就 偷不得懒。海水被月亮吸引着,随着地球的转动不停地来回奔波。这里的海,是每天两次,涨潮退潮。涨完了退,退完了又涨,能平静下来休息的时间很短暂。潮汐有大有小,阴历的月初和月中是大潮。潮汐的时间也天天变,每天推迟大约一小时。

这天是阴历的月初,是上午九点多钟的大潮。

亦男坐在沙滩上,一边就着咸菜啃馒头,一边等着海退潮。她逃出来得太早了,海还满当当懒洋洋地赖在沙滩上睡觉,发出沙啦沙啦的鼾声。

终于,海醒了,浪花哗啦哗啦翻动起来,潮水开始后退。赵亦男便亦步亦趋,踩着潮水向海里走去。

天真热,天空没有一丝云影儿。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好像突然变得超亮超热,把整个世界都照成了青白色,把一切都要蒸发掉似的。人在海里是袒露着的,没有任何可以逃避太阳的地方。这样的天气,赶海的人很少,人们大都白天睡觉,晚上赶夜潮。来赶海的人里,有很多人耐不住晒,在开始涨潮前就提前上岸了。

亦男弯腰低头,一边寻找拣拾着香螺,一边随着步步撤退的潮水向海的深处走去。太阳对亦男也没客气,早已把她晒得大汗淋漓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不戴蛤蝲皮眼镜,汗水就杀眼睛了,使她越发睁不开眼。汗水不断地涌出来,海水不断地溅在她身上,又很快被太阳烤干,变成白色的盐渍,一层又一层,腌得她的皮肤皱巴巴的,又痛又痒;却不敢挠,越挠越痛越痒。

入夏以来,亦男的脖子和胳膊已经晒爆了皮了。现在,脱皮的地方露出的嫩肉又被晒成了血红色,稍一动便火辣辣的疼。亦男也想早些上岸,但她又想越是天热人少,拣到的香螺就会越多,便又坚持着向前走去。

果然,像要证明她想得对似的,前面水洼里出现了一条死了的白鳝,身上聚了一堆香螺。亦男便跑过去蹲下身拣,拣完了死鱼身上的,又沿着香螺爬动的印痕在稀软的泥沙中挖出一些。

亦男喘一口气,甩动一下头,甩掉脸上的汗。她突然感到又饿又渴,她想站起身喝点儿水,吃几口馒头。可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她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感觉天旋地转。她不害怕,她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晕眩,一会儿就好了。

亦男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自己正常后再睁开眼。但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亦男有些茫然,她突然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这使她有些惊慌起来。她看看周围,近处已经没有人了,只在远处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再远处好像还有船的影子。

海水和天空此时连成了一片,亮得刺眼,乍一看分不清彼此,只是一团闪闪的蒸汽。亦男往远处仔细瞭望,好不容易才逐渐分辨出了地平线。她突然发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大圆的圆心上,周围又亮又空,她是那么孤单,那么微小。如果这个光闪闪的圆是一只大瓷盘,那她顶多只是盘子中心的一只小海虱子。

她脚下的海水却是很快地涨起来了,很快地没过了膝盖。水一深,她连潮水的运动方向也分辨不清了。亦男害怕起来,她打了一个冷战,放声哭了两声,又立即咬住嘴唇憋了回去。她蹲进海水里洗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亦聪说过在迷失方向的时候要去寻找陆地上的标志性建筑。于是她就用手搭了凉棚仔细分辨陆地的轮廓,一丝一毫也不放过。终于,她找到了一个目标,虽然只是缥缈的影子,但她知道那就是发电厂的烟囱,她的家离那儿 不远。

就这一会儿,水却是迅速地变深起来,已经漫到亦男的腰了。亦男扔掉了篮子,赶紧向烟囱的方向走去。但是水已经齐腰深,脚下全是烂泥,她走都走不动,更别说想要走快。而且,她越向外走,水不是变浅,却是突然变得更深了,一下子就没到亦男的胸口了。

亦男大惊失色,她突然知道她这是走进一条海沟里去啦。亦聪告诉过她,海沟很可怕的,没有水的时候你看得很清楚,也不深,一旦潮水把海沟淹没,海沟就成了魔鬼,很多赶海的人出事儿都是出在海沟里。海沟里有“流”,是横向流动的,会把人冲走。

亦男哭喊起来,向远处招手,可是没有人能看到听到———海里已经没有人了。

亦男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前走,那时候却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海水一下子就淹过了她的头顶。她冷不防喝了一口苦咸的海水,然后才浮出水面。她扑通扑通地游了起来。但她的狗刨是游不远的,何况她早已是筋疲力尽了。绝望中她看到身边漂过她装水的空瓶子。她挣扎着去抓那个空瓶子,好不容易抓住了,瓶子却不堪重负,一下子就沉入了水底。亦男的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她呛了一口海水,只来得及在嗓子眼儿里喊了一声救命,就渐渐沉入了水中。

亦男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海底,那里花花绿绿光影闪闪,中央却有一枚好大好大的“金贝儿”。后来她又看见她自己的身体从她自己面前漂过,向金光闪闪的“金贝儿”漂去。再后来她清楚地看见“金贝儿”变成了一架崭新的手风琴。她向手风琴漂过去,她感到摸到了手风琴———右手,柔韧平滑的白键;左手,戳得手指发痒的黑色键钮……

但是,手风琴却不响。她感觉着急,憋得慌,心变得非常非常重,抽抽成了一个小球

儿。

突然,她感觉她滚热的心遇上了冰凉的水,爆炸了。

她最后看见一架手风琴从她脸前漂过,她去追着抓,但是她的身子又空又轻,已经不听她使唤了……

11

快下班的时候,赵孟海接到亦聪的告急电话,不禁两眼发直了一瞬,立刻往家里跑去。

到家的时候,亦聪和于桂兰已经在路口哭着等他了。赵孟海红了眼睛吼:你们站在这儿哭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于桂兰哆哆嗦嗦地说不成话。亦聪抽抽搭搭地说:找了,只找到了篮子。赵孟海看了一眼那只熟悉的篮子,不禁两眼一黑,险些倒地。他拼尽全力站稳,骂了一句脏话,便踉踉跄跄窜向海边。亦聪和于桂兰赶紧去追他。

海水刚刚满过潮,又要开始退了,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太阳的苍白光芒里有了些血色,斜照在海面上摇曳闪烁,摇得人心慌,刺得人眼花。赵孟海眯着眼睛,从眼皮的缝隙中射出炯炯的光。他一边向海上搜寻,张望,一边把双手围成扩音筒,嘶哑了嗓子喊亦男。海边上的人都站住了,惊诧地往这边看。

赵孟海喊了几声,又侧耳听,连回声也没听到一点儿。他呆站了一会儿,掬一捧海水浇浇头,回头对于桂兰说:你先回去吧,在这里也没用,别跟着瞎跑了。亦聪使劲往南找,我使劲往北,咱们分头找吧,不管怎么样,要见着人!

听到这话,于桂兰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赵孟海大吼一声说你别添乱,还没到哭的时候!于桂兰又赶紧把啼哭憋了回去。

亦聪伸出两手把于桂兰拉了起来,又把她往家的方向推了一把,便一边抹眼泪一边踉踉跄跄向南跑去。赵孟海跑出两步又回头对亦聪喊道:别忘了,嘴勤点儿,见了人就问。亦聪带着哭音儿应了一声,撒腿拿出比赛的速度跑去。

赵孟海沿海边向北一路找过去,一边逢人便问,一边向海上张望,同时眼睛也不放

,过岸边的任何东西。天擦黑的时候他大约找出去有五里路开外了。这里是一个渔港码头,码头入口的拐角儿有一个看自行车棚的老头儿。赵孟海摇摇晃晃走过去,也不知道第多少次地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费劲地张开已经干裂的嘴唇,说:大爷,没听说有个孩子……老头儿沉沉地看了看赵孟海,叹着气说:你找孩子?我倒听说有一条船从海里捞起了一个孩子。赵孟海不禁浑身哆嗦起来,说:在哪里?老头儿垂下眼皮说:你到码头里边去问问吧。

进到码头里,赵孟海立刻感到那里的气氛不正常。远处一个小木屋围了些人,停了一辆警车一辆救护车,有警察和医护人员的身影在晃动。赵孟海立刻气短心虚,腿失去了知觉,站立不住了。他只好趴在地上,向小屋爬过去。众人发现了他,便有人跑过来拉他起来,扶着他走向木屋。大家都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快到木屋跟前的时候,赵孟海蒙蒙眬眬看见亦男直挺挺躺在一副担架上,皮肤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水泥的颜色。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孟海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木屋的一张脏乎乎的床上,医护人员正在把亦男往屋外抬。他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亦男。所有的人便都愣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赵孟海抱起亦男,一声比一声急地喊亦男。亦男却只是把头软

软地耷拉在赵孟海的胳膊弯儿里。赵孟海低头看看亦男,青筋毕露地想仰天干号,却发不出声。赵孟海两眼血红,向周围的人嘶喊:你们救救她啊,她还要拉手风琴啊,她没有琴啊她是第二名。她的琴就要买来了可是她看不见了啊……

警察想安慰赵孟海,干巴巴地说医护人员尽了力了。鲁渔三十一号打捞上来的时候人是漂在海上的,漂在海上就是说时间太长了……赵孟海直起眼看警察,突然又狠掴自己的脸,哭着说是爸爸害了你啊我的亦男,我早把买着琴的事儿告诉你你就不会偷着又去拣香螺了……

众人一开始有些乱,不知所措,待到大体听明白了其中的隐情,就都唏嘘慨叹起来。

此时赵孟海却突然抱起亦男,铁塔一样 矗了起来,又一甩就把亦男背在了背上,然后踉踉跄跄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警察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让医护人员先在原地等通知,他们的人尾随赵孟海,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办。

就在那天晚上,赵敏芬把为亦男买的手风琴送到了赵家。

一架铮明瓦亮的手风琴。真的,崭新的,鹦鹉牌的,一百二十贝斯的,四排簧的。

责任编辑 刘洁

【作者简介】阿正,本名张永正,青岛人。曾在国内刊物发表过小说散文若干,近期完成三十余万字的游记《转山九万里》,已有部分文字见诸各大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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