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材里的天图

Xiaoshuo yue bao - - 第一页 -

果然袁给姥爷扫墓回天津不到一年袁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两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袁是抗日战争期间摄影家沙飞的作品遥 照片上的男人实在太像我已故四十多年的姥爷遥 我又在互联网查到了另外的纪念文章袁此人的身份是国民党员遥 若是推算他被传罹难的时间袁跟姥爷流落到唐家营的前后衔接并无矛盾袁两个年龄归到一人身上恰恰吻合遥我顿觉毛骨悚然遥 接下来袁我必须重新解读姥爷的棺材秘画噎噎

1

我听见钉棺材板的声音,哭喊我名字的号啕,知道自己被困在大黑棺材里了,层层黄土正将我掩埋。棺材表面黑漆肃杀,我躺在里头,却如阆苑仙境,笙箫婉转,山水相连通云天。我起身拍拍胳膊腿,卸下堵压身心一辈子的各种郁结,像自由之鸟轻松游逛,

iPhone6我还用 拍下了不为世人所知的阴曹地府。突然,手机烧了,蹿出火星朝我的头上飞溅。闻见一股熟稔的焦煳,那味道沁人心脾,令我以泪洗面,梦碎人醒……

怪梦,源自我的幼年体验。刚记事儿起, 姥爷就常把我抱进漆黑大棺材里,让我在那撒欢儿,玩儿装死,在棺材上涂鸦。姥爷是我继母的养父,会打棺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像神圣暖阳照耀了我所有童年。我曾看着姥爷一次次跳进棺材,用彩笔绘画,用小刀刻上山水。那满是天图的棺材和姥爷的骨灰早已腐朽,而残存我脑海的棺材密码,却成了永不消逝的磁场……

八岁那年,我哭干了眼泪,跟姥爷来到大天津,惜别我六年多的乡村生活。头回停电,姥爷在烛光下,拿出预备好的两张简笔画给我看。简笔画相当于四幅小图,表达的意思是,等姥爷死了,别像劈柴似的打捆烧掉,让他躺进自己做的棺材里,在有月亮的

晚上悄悄入土。姥爷把小画装信封,粘好,叫我用歪扭字加拼音写上地址,唐大檩收。他把信掖褥子底下,用力捏捏我的手说,苗苗,哪天我跟你瘫姥姥一样不能下地,千万想着,寄走它。

我点头答应姥爷。他颤着厚实的嘴唇笑得眼睛潮湿,轻捋我头发,把留在手上的一两根放进烛火。“刺啦”!发丝缩成微小焦粒儿,姥爷把它捻成黑粉末闻闻,像闻见袭人的花儿。第二次停电,我又看见姥爷挑开烛芯,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撮头发放进烛火里,烧成几个米粒儿大小,捧在手心仔细地闻,他半睁开眼,像喝美酒,哈一口微醺醇香。我问他哪来的头发,姥爷颤颤厚嘴唇,搪塞我说,从苗苗枕头上捡的呀!正是第二回停电那个晚上,姥爷跟我说了些怪话。我以为姥爷怕死,安慰他说,别怕!我要是求老天爷,你准死不了。姥爷抚弄着我的头发说,傻苗苗,姥爷死过两回,活着来人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养你到八岁,算起来也是六年多缘分,姥爷说给你六个字吧!中!快说,哪六个字?我急切地问。姥爷眯缝起浮肿的眼说,六个字你记住就行,长大才会懂!

中!我坐在姥爷大腿上心不在焉地说,手里继续玩洋蜡烧头发,很上瘾。

看破!放下!不说!六个字,好记吧?长大要是想姥爷就多多琢磨这六个字,中不中?

嗯!看破,放下,不说。记住啦!我话音刚落,屋里亮堂起来,来电了!

没过多久,姥爷脑溢血去世,我来不及替他寄出两张小画儿,致使姥爷无法逃脱被推进火葬场的劫难。他躺在推车上,高大身躯缩成一棵蒙着白布的枯树,我愣怔一下,前些日子姥爷画的信不就是眼前这样吗?

姥爷火化第二天,我把那封信寄给乡下

1973的大檩。 年深秋,冷风送来焚烧落叶和败草的烟熏,我坐马路牙子边,亲眼看着邮递员拿走所有的信才离开。大檩舅舅接到我寄出的信,转天就从乡下来天津,一刻不停地带走了姥爷的骨灰。

几年前,姥爷花大力气为自己做了口松木棺材,里面刻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各种图案。本来,姥爷可以安心躺在他特制的棺材入殓,他爱说,天有一丁,地有一坑!可为我这没亲妈的小可怜儿,他选择了背井离乡,钻进骨灰盒的结局。多年后,偶遇停电的日子,我会揪下一撮头发在蜡烛上烧成小米粒大的焦团儿,捻成粉末,闻着微煳香气,像八岁时闻着姥爷尸骨的味道……

现在想来,姥爷简笔画功底不比画家差。他大字不识,怎么会画出那样活灵活现的人物和场景?想说什么就在纸上用图画娓娓道来,还能在棺材板上画吉祥图。而停电那天,他留给我六个字,看破,放下,不说。因为不明白什么意思,慢慢地就丢在了脑后。

2

我十个月时没的亲妈。在亲妈得知自己患癌的时候,她看到过父亲军装口袋里一封

1965署名孟娥写的情书。要知道 年的婚外情书,对家庭该是一颗无声炸弹,我亲妈很快气绝身亡。半年后,我有了当医生的继母唐孟娥,她带着早先在乡下生的闺女满穗,嫁给我的军官父亲。然后,他们把我送到继母的养父母家,一个滦河绕过的村庄———唐家营。从那时起,姥爷就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人物。他脸部轮廓有点夸张,厚嘴、肉鼻子、土褐色皮肤、高个儿、大长腿,类似非洲人那种雄壮,还剃个光头,按乡下人审美,是典型的丑爷们儿。

土炕上罗列着做工精致、画有各种人

物的小木匣,像八仙过海、嫦娥奔月,印象最深的是孟姜女哭长城。木槽儿缝隙布满污垢,盒子里盛着江米条、核桃酥之类的点心,开盖就能抓到。我身旁躺着半身不遂的姥姥,她可以坐起来,不能下地。她耳边离不开电匣子,身上嘟噜着赘肉,能吃能睡,多冷天儿都得露出缠足失败的两只大脚片,最明显的标志是得天花落下了一身麻子。我爱把嘴里抠出来的一颗高粱米、玉米粒或是点心渣儿之类的东西按进姥姥颧骨两侧的大麻坑儿,弄得她一脸黏糊却从来不恼。她闭上眼,静候我在她的麻坑儿里胡乱折腾。姥姥也爱把嘴里嚼过的点心、五花肉用黑长的厚指甲塞塞抹抹,送进我口腔,然后,看我吧唧吧唧地回味着被她嚼碎的残渣。有段日子,我想吃什么都放进姥姥嘴里再叫她吐给我,直到住我们西厢房的大檩舅舅对我说,傻苗苗,小丫头总跟姥爷睡一被窝,没羞!吃我大姑嘴里吐出的东西,拿来闻闻,臭唾沫!知道不?说完,他还冲我吐了一下舌头。

大檩是我姥姥的亲侄儿,话说多了准保吐下舌头,别看他长成了美男子,因为他爸是“黑五类”,二十大几还没娶上媳妇。

晚上睡觉我非要跟姥爷钻一被窝的,伸直脚丫正巧踹他肚皮,当暖脚炉。姥爷常年穿条缅裆裤,习惯光着下身睡觉,有件粗布坎肩永远不脱。我已经能够记事儿,听明白了大檩的话,不再吃姥姥吐出来的东西,但我不懂,跟姥爷睡一被窝怎么没羞?依然照旧。

后院厢房有三间屋子,总散着桐油、松香和油漆味儿,姥爷干活的画笔、工具和木料堆全放在里面,只有一个镶着大铜锁的柜子从没开过,姥爷说那里藏着宝贝,一看就飞。过堂屋横放着他为自己准备的黑棺材,另一间空房子还摆着三个样式有别,尺寸大 小不同的棺材。姥爷从木业社退休,偶有乡亲请求,便重操做棺材绝活,即使村人用的木料便宜,他照样能把棺材做得式样华贵,木纹光鲜,看不出一点树疤、裂纹。他会在棺材上画龙凤、蝙蝠、阴阳鱼之类的图案,用笔勾画出棺材面,写上寿字,再涂上金银粉,比素棺显得阔气,也不找人要高价。村民口口相传:不管暴死、横死、冤死,能躺进唐家营老木匠做的棺材,管保入土为安。

姥爷进城赶集或忙不过来,就站在窗外喊前院大檩妈帮忙伺候姥姥,从不进她屋子。许是丑女人嫉妒心作祟,我姥姥就爱刁难上了年纪的老美女大檩妈。冬天里,她围上花被坐炕上拉尿,甭管真睡假睡,反正叫这缠足老太一站就好半天,她的盹儿醒了,才让大檩妈倒尿罐子,还总是闭上眼睛乱嚷,她数落大檩妈是白毛儿丧门星,不中用老蔫伊,卷铺盖滚蛋!过不了半个钟头,姥姥又像干坏事的小孩向她弟媳大檩妈赔罪,虔诚地用力打自己的脸。

大檩妈可算颜值上乘,窄肩、腰细,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飘飘悠悠,叫人想起芭蕾舞剧《白毛女》里的喜儿。她脸部轮廓端庄,浓密整齐的白发像白软缎般荧辉闪闪,用姥爷做的木质发簪随意卷起,云样雅致。她跟村里其他老女人的做派相去甚远,年轻时留下的美人底子毋庸置疑,连眼角皱纹都随着平视的目光柔和散开,蕴含与世无争的沉潜。可惜她丈夫干过伪保长,算“黑五类”死在了监狱。怕村里男人欺负,女人小瞧,她一年四季把自己关家里做活儿,越不下地,脸就越是白净,为区别大檩妈跟我那个瘫痪的姥姥,我管她叫白姥姥,她真正姓甚名谁?我那时候从没走心。

满眼青绿的日子,姥爷第一次抱我到村东大槐树下晒太阳。几个蹲墙根拉屎的小孩儿们屁股不擦就跑过来,抚弄我毛衣,摸摸

我头上花绸子,又很快把小脏手缩回,胆大的还敢掐我脸蛋儿,听我说一口北京话,管我叫小侉子。

跟姥爷搭讪的人都是同他岁数相仿的老妇女,当地方言叫她们老娘子。见姥爷抱个大眼睛娃娃出来,便好事地询问。姥爷告诉老娘子们说,苗苗她爸,我家新姑爷当解放军军官,挣一百多块呢!

哟!你闺女孟娥嫁军官啦?换军用粮票找你中不?苗苗不是孟娥的吧?没见她肚子有动静呢?

说东北话的老娘子憋细了嗓门儿问姥爷。她脑袋上梳头油冒着锃亮的光,拿着锥子、线绳正在做鞋纳底。

军用粮票十斤八斤还中,多了没有,苗苗亲妈生下她就死了,孟娥是她后娘。我姥爷极少撒谎,也不用滦县口音说话,村民都知道他以前是山里人。

东北口音的老娘子脸色大变,把五官扭一起,瞪圆鼓眼泡,惊讶地看着我说,木匠养大的闺女咋都命硬,瞅这孩子,花妖眼珠里带她死妈的魂儿,看没?那小人影儿。

她说着便凑过来,一只手拿锥子,想用另一只手扒我眼睛。

见到冲我伸过来满是黑斑的粗手,还有她龇牙咧嘴的凶相,我哇哇大哭。

“痒痒挠”,浪娘们儿,欠抽!姥爷抱起我就走。

嘿!钉棺材板儿的,专养妨男人、妨爹妈的孩子,老绝户头,大军官在哪儿,啊?吹牛伊……

外号叫“痒痒挠”的老娘子追着姥爷高声大骂,后面有个女人替姥爷说了句公道话,她说姥爷能把一个捡来的闺女孟娥培养成大学生,还真有能耐啊!“痒痒挠”于是就冲着那个替姥爷说话的女人开了火。姥爷趁两个女人口角,怕我吓着,赶紧抱我回家,拉 上门闩。

我被“痒痒挠”吓哭,还丢了头上的碎花绸子和小皮球,记忆深刻。有关“痒痒挠”的来历,我是在邻里笑谈中知道的。这女人曾在众人眼皮底下,把手伸进卖狗肉男人衣服里,给他浑身上下挠痒痒,以此得名。但她能识文断字,会点易经,爱给人算卦,装模作样的时候挺像个女巫,唐家营的好多人信她。但谁也猜不透,她为啥嫁个大十岁、卖狗肉的瘸腿老头儿。

3

“痒痒挠”带着破嘴东游西蹿,说我是“花妖眼”,说姥爷跟“黑五类”老婆子不干不净。这跟那天姥爷抱我出去晒太阳得罪了她有直接关系。传闻说:钉棺材板的木匠守着瘫炕上半死不活的丑麻子,跟老白毛女寡妇勾搭,现在,又抱来个号称是军官闺女的小花妖,谁接近钉棺材板的和老白毛女甭想过好日子。

也别说,那阵子,村民路过我家门口真就绕出个弧线。白姥姥听了大檩学舌,阴沉脸不作声,姥爷像没长耳朵,哼着皮影戏继续在后院鼓捣棺材。如果他想凑过来,听我和白姥姥说话儿,白姥姥就叫我把姥爷推回后院。她是故意逗姥爷“避嫌”。其实,姥爷自收留大檩母子那天起,就想到过寡妇门前是非多。

姥爷的两条大长腿像梯子那么直,能没过我头顶。有一回,我指着院墙叫姥爷揪朵花给我戴,他踮起脚一伸胳膊就掐下两朵。我头发短,戴不住,白姥姥走过来,把花插在我耳后。见白姥姥头发又白又多,我偏叫姥爷把另外那朵花戴在她头上。姥爷羞红脸膛,哆哆嗦嗦举着花,傻看着白姥姥不敢凑前。白姥姥腼腆地蹲下,叫我给她戴上,一头白发埋进娇艳

的蔷薇,格外鲜亮。白姥姥双目放光,慈祥地笑着,袅娜回屋。晚饭后,白姥姥竟然拿出一条绣着蔷薇的黄手绢。原来,她用了一下午工夫在手绢上绣出了姥爷摘下的蔷薇。没等我接过手绢,姥爷就抢先抻了去,兴奋得像小伙子跑到后院,跳进他为自己准备的大棺材,趁着漫天红霞,把那条手绢画在棺材的里帮。大檩舅舅见姥爷忘乎所以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朝我撇嘴,吐舌头。

天气好,姥爷会把黑棺材弄到后院摆几天,轻盈地迈进去写写画画。原来,棺材里帮画着飞檐走壁、山川溪流。有刀枪剑戟、鸟兽、鹅卵石,还有简笔符号一样的人物,有戴眼镜穿长衫,留大辫子的男人,也有高绾发髻的村妇,还有甲骨文似的象形字码,反正是五花八门,问姥爷为什么画这些,他总眯缝着肉眼摇头。

五岁那年,我在黑棺材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像中邪似的闹着到房上去。姥爷把我抱出来,他自己继续在堂屋拉风箱。我存心把柴火棍儿扔进他正烧饭的大铁锅,连哭带闹叫他带我上房顶。等姥爷抱我爬上房,却发现隔壁院旁边卖狗肉的狗拐子家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是炖完狗肉没熄火?

姥爷站在房顶上呼喊,狗拐子家失火啦!快救火!我也学着姥爷,跟他一起在房顶上大叫,街坊全都跑出来救火。烧了房子是农家人最大的灾难,我这次闹着上房算立一大功,不光救下了卖狗肉家的房子,连隔壁院钢头家和我们的房子都逃过劫难。

“痒痒挠”跑到我们院给姥爷赔礼,这回,她抱起我,照我脸蛋龇牙咧嘴地猛亲,姥爷嫌她嘴脏,把我用力抽回来。“痒痒挠”不光没生气,打那以后,再没说我是“花妖眼”,逢人就说,老木匠家小苗苗那是“神眼”,能看出别人不知道的福祸,谁惹苗苗谁遭殃。这事过去后,唐家营的人们开始对天津小女 孩苗苗有了特殊好奇心。

接下来,我们院儿又出怪事,我的“神眼”再次显灵。

有个叫黑毛儿的闺女天天长在大檩家,姥爷说是大檩对象。她见我有那么多漂亮点心盒,央求姥爷给做一个,画上样板戏里的小常宝,用来装她梳小辫的毛线绳和手绢。

没等小木盒做好,黑毛儿她爸举着根扁担进院,要不是我姥爷夺下扁担,黑毛儿当时就被她爸打残了,她爸爸在火车站工作,不许闺女跟“黑五类”儿子搞对象。

黑毛儿是因为生来汗毛重而得名,说不上哪儿很像样板戏里的小常宝。她皮肤黝黑,双鬓和嘴角有层浓浓的茸毛,大檩要是出身好点才看不上这么不起眼的丫头。黑毛儿会编故事,她讲过有个老头儿在河边搭救小金鱼,小金鱼为报答恩人,给了老头儿数不尽的财宝。我听后,脑子里总想,啥时我也救活一条金鱼?

没多久,我真梦见河边有个老头儿,端着金鱼盆若隐若现。醒后再想接着做那个梦,就怎么也接不上,做不出来了,眼看金鱼盆就要到手,好梦成空,我非要去河边看看,到底有没有端着金鱼盆的人。

午后,姥爷像拉风箱一般打呼噜吹气,推不醒他我就坐在炕头拼命哭,瘫姥姥也拿着小棍子敲他胳膊,叫他带我往村东河边去玩儿。我在泥沙滩上一路寻觅,跑到滦河大铁桥下,蹲在那,等待梦中的金鱼盆。沙滩上真有条被太阳晒干的小金鱼,在我把死鱼捡起放回河里的当口儿,我看见了正在往河中央一步一步走去的黑毛儿。姥爷近乎恐怖地呐喊:喂!站住,黑毛儿,别动!

天哪,河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半截身体露在水面……

姥爷真有劲,在齐腰深的滦河里连抓带拽,把黑毛儿一口气举过头顶,扛在肩头。走

到河边,发现她脚上缠裹着毛巾,渗满鲜血。中午,她狠心的爸爸从灶台舀一瓢滚热的水泼在黑毛儿脚上,为的是阻止她跟大檩来往。姥爷救活了黑毛儿,巧的是,因为我哭喊着要去河边,才碰到了黑毛儿寻死。黑毛儿投河未遂,左脚化脓感染,眼瞅就没命,唐山的医院诊断为三度烫伤复合感染,实在没招,只能把黑毛儿烂掉的左脚从小腿肚子以下锯掉。

黑毛儿爹不知怎么想的,干脆把昏睡的女儿扔在了我们院里,我姥爷叫大檩把她抬进屋,黑毛儿在这个院子住下,后来真就住了一辈子。

没风的夜,黑毛儿像杀猪似的喊疼,连我这五岁孩子都想从炕上爬起来看究竟,她的哭叫像把刮刀,直捅人心,如犀利怪雷,在黑夜里惊炸。我姥姥被黑毛儿吵得无法入睡,也跟着她一起闹,院里的哭喊叫骂响彻云霄。很少走动的村民也纷纷踏进这个早已生疏的宅院。

黑毛儿的疼特诡异,她左脚已经被截断,却始终在喊左脚疼,还能清楚地说出哪个脚趾最疼。脚都没了,怎么会疼?还知道是哪个脚趾?

大檩偷偷请来狗拐子老婆“痒痒挠”摆上香案,蒙头盖脸说是作法,耍了一天,晚上黑毛儿还闹。大檩赶着牛车一趟趟拉她去县医院,不顶用,哭喊声越来越凶。白姥姥汤汤水水地喂,整宿抱着她失去脚的左腿,抚慰没脚的姑娘。

第三天,眼看黑毛儿要活活疼死。到了晚上,姥爷把白姥姥和大檩叫到我们屋说,今晚谁也别进黑毛儿屋,我一人陪她,虽说她左脚锯掉,脑子里有只左脚还长得结结实实,大夫管那叫神经线儿,是她脑子里的脚作怪,如果我还没辙,这丫头就真活不成了。

晚上,我看见姥爷悄悄地去了后院,打 开了他从没开过的铜锁柜,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他总说那柜里有宝贝,打开一看宝贝就飞走。

前半夜依然是屠宰场阵势,黑毛儿喊,我姥姥被吵得睡不着,跟着骂声连天。到后半夜,黑毛儿屋里的喊叫变成了呻吟,还听到姥爷哼唱着哀怨的小调儿,到早晨,一夜没睡的大檩和白姥姥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黑毛儿神奇地停止了疯狂喊叫,只是偶尔哎哟几下,是姥爷的功劳啊!再后来,黑毛儿在白姥姥精心服侍下能拄拐杖走动了。有一天,她爸送来十斤挂面给白姥姥,要接闺女回家,他揪住白姥姥的胳膊说,白老娘子,大檩要不嫌弃这没脚的媳妇,咱结亲家吧!

白姥姥含泪招呼大檩过来,指着他跟亲家说,以后,这小子您当儿子使唤吧!

黑毛儿这条命,是我带姥爷到河边捡回的,可姥爷那天夜里跟黑毛儿说的啥?从后院柜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用哪种法子止住了黑毛儿的剧痛呢?这事儿在大家心里都是个谜。听黑毛儿说,她答应姥爷,死也不跟任何人说出那天夜里的秘密。

4

样板戏电影《红灯记》看到第三遍,我让姥爷做个画着红灯记的点心匣子,跟半导体学会了李铁梅所有唱段。我把自己当小铁梅,姥爷当李玉和,把白姥姥当李奶奶,瘫姥姥在炕上只会瞎闹,我拿她当傻小孩,但瘫姥姥再糊涂也懂得疼我。姥爷见我整天把玉米胡子编成长辫儿,假装李铁梅,笑呵呵地说,咱家人的来历可比《红灯记》乱乎!姥爷指的是他和姥姥半路鸳鸯,我继母孟娥是弃婴,我没亲妈,继母的闺女满穗没亲爹,白姥姥和大檩就算家破人亡……

慢慢地,我不断询问我亲妈是谁?为啥后妈孟娥从小也没亲娘?姥姥怎么一闹脾气就要赶走白姥姥和大檩呢?

姥爷怕我听不懂他的话,准备好做木匠活的铅笔和草图纸说,苗苗,吃了晌午饭,画本小人书,你就知道好些事!

中午吃的白菜挂面汤,碗里漂着星星点点的小蚂蚁,我用筷子一个个蘸出来,姥爷说,喝吧,小蚂蚁到肚子里就变营养。后来,我听信了姥爷的话,看见面汤里的小蚂蚁稀里糊涂地全都喝进肚儿。

饭后,姥爷把碗一推,摊开纸笔,先给我画了只一笔鸟,让我学。我不喜欢画画,但后来还是学会了一笔鸟的画法。就是只有一个笔画,不许有第二笔连接画出的鸟。姥爷模样不好看,却长了一双修长的手,十指的骨节特秀气,若生在大户人家,肯定是艺术家。噢,他的手能像电影《海上钢琴师》男主角那般铺满琴键。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暖意融融,姥爷用心画着每个人物,把他画出来的人讲给我。姥姥认为姥爷说得不对就拿扫炕笤帚敲打点心盒,用杂音表示愤怒。

画笔勾勒出早年的唐家营,村东那棵空心老槐树,村西一行行铁轨和站牌。一个结结实实的壮年男人,身背铺盖卷走到一个高台阶门口。他来自远离火车的大山深处,像桃花源捕鱼的武陵人,弄不清世道已是民国,滦县住着日本兵营。他到唐家营是给当地财主唐先生做长工。唐先生要续弦,前房媳妇没留下子嗣就得肺痨死掉了。唐先生想置办新家具,便托人找来这个据说手艺不错的木匠,也就是姥爷。

唐先生见木匠画出的家具草图绝好,赶上他姐夫死,还能给棺材盖、帮、底、大小头画图,雕刻,虽说木匠大字不识,但一张嘴就透出内秀,于是对他刮目相看,把许多大事 交给他做。唐先生娶妻那天,木匠赶着马车在前压阵,枣红马一路腹泻,花轿里的新娘可能是闻见臭味儿总掀红盖头张望,木匠一回头,咻!小娘子美若仙女。

壮年木匠万没料到,这仙女日后会跟他住进一个院,晚年还与他传出绯闻。仙女,正是住在我们前院的白姥姥。

唐先生的麻子大姐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也赶巧,唐先生这边娶亲,麻大姐那边丧夫。可怜她没个一男半女的,过完亡夫的七七,受不了婆家气,不得不回娘家投靠弟弟。麻大姐刚住下,又出了蹊跷事。长工木匠清早赶大车,竟然捡回家一个满身长黄水疮的小女孩。唐先生不悦,拿眼瞥一下走开了。倒是麻大姐高兴得不行,抱着孩子盘算给她治病。所有一切唐先生全都看在了眼里,读书人毕竟是读书人,他心里有数,若要拴住猛壮能干的木匠,连烟丝都不抽的好劳力,最好的法子是把麻大姐嫁他,俩丑大个儿在一起看着更般配,捡来女孩也有留下来的理由。

狗拐子的新媳妇“痒痒挠”懂点医道,见麻大姐抱着的孩子浑身是疮,叫她用庙里刚烧过的香灰,跟鸡粪里白鸡屎搅和一起,抹孩子身上。神了!小孩的疮真就慢慢结痂。因为是捡来的孩子,麻大姐请人在墙根下挖了个深坑,把这孩子送进院,不走正门,说是图吉利。浑身长疮的孩子正是我的继母,姥爷给她起名叫作唐孟娥。那时候,冀东一带离着山海关近,家家知道孟姜女的传说。因为孟姜女生来就是孟家葫芦里长大的孩子,那葫芦慢慢爬到了姜家,葫芦大得出奇,劈开一看,里面有个小闺女,长大后就叫孟姜女。姥爷说,这孩子就是孟姜女的命,随唐家姓,叫孟娥吧!嫦娥奔月的娥,将来准有出息。一个壮年木匠,一个满脸大麻子的寡妇,还有捡来的小女孩顺理成章组成新家。

孟娥聪明绝顶,十三岁嫁到本村第二大户秦宅当童养媳。寸劲儿的是,果然应了姥爷把她比作孟姜女命的说法,转年她丈夫到外乡收租子,被山上大石头砸死,孟娥肚里的孩子满穗成了没见过爹的暮生。我和姥爷还有大檩母子住的那院子,恰恰是先头儿的秦宅。

姥爷的画笔跟着他的语速在纸上行走,他视力不好,看东西眯缝着眼,也没戴过眼镜。画完十几张小人书一样的图解,姥爷露出倦容,甩甩手指,张嘴打哈欠要睡觉,脱掉大棉袄,露出棉布坎肩。我最怕午睡,用力拽住姥爷的衣服叫他别睡,一下子拽开了他胸前的疙瘩扣,露出一块粉白中夹杂着黑迹的伤疤,怪不得姥爷永远不脱身上的背心。仗着姥爷疼爱,我毫不犹豫就伸进手,捅一下那块疤。

姥爷慢慢解开棉布背心,那块疤像两条带刺儿的长蛇盘在他身上,我用手摸到的地方恰似蛇头。

姥爷说,这伤有财主打的,也有小日本打的。为啥挨打,你原先在山里干什么?我问。你小,听不出我的口音,十几岁离家跟师傅去山里学手艺,半个山里人啊!

伤疤咋整的?我摸着姥爷伤疤,用滦县话问他。

皮鞭蘸凉水儿打的,那年唐先生向日本兵站报花名册,隐瞒实情,我替他顶罪才免了大祸临头啊!不难看出,姥爷对唐先生心存由衷敬慕。

虽说闹日本时候,唐先生当过伪保长,可唐先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反而为老百姓出力不少。尽管如此,当保长也是他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唐先生带着一家五口逃跑,在天津被捕,大檩两个姐姐不声不响离家,跟唐山人结了婚, 剩下白姥姥带着年幼的儿子花光所有积蓄。几个月内,她一头黑发变得层层灰白,唯恐受人欺负,她想起了大姑姐和老木匠,带着大檩回到唐家营。

好多次危难时刻,姥爷大智若愚、装傻充愣达到出神入化的效果。反正唐先生已逃跑,政府叫说咱就说呗。在全镇声讨大会上,姥爷拽住孟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东家唐先生欺负他们一家三口,连亲姐都得剥削。他掀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伤疤,拍着胸脯展示为保护村民被日本人打伤的见证。为得到孟娥婆家房产,他唆使孟娥狠狠控诉婆家。孟娥就说,婆家根本没拿她当人待,要她干苦活,叫她传宗接代,十四岁就怀上孩子。说得解放军工作组的人跟着他们以泪洗面。结果,秦家那套宅院真就分给了孟娥和她闺女满穗,姥爷和姥姥自然搬进秦宅,满穗的爷爷奶奶是大地主,怕挨斗,早早逃东北找大儿子去了。

白姥姥带着大檩从天津回来,扑通跪在了自家老长工面前,她视线里那两条柱子一般粗壮的长腿就是他们母子的靠山。

姥爷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这个当年村里最美的新媳妇已经满头白发,顽强的冷傲在她脸上显得更是凄美。姥爷弯腰搀扶起跪地的母子,叫他们住进西厢房。

在唐家营,敢收留伪保长家属的只有姥爷了,他不仅穷苦出身,胸口还有两块日本鬼子留给他的光荣烙印,没啥好怕的。姥姥和白姥姥是姑嫂,白姥姥即使头发白了,眼神依然清澈柔美,会让姥爷在夜里辗转反侧。还没瘫痪的姥姥心里明白这是咋回事儿,就有意无意拿话刺激白姥姥,姑嫂关系一直僵持不下。后来,姥爷去监狱看望东家,回来告诉白姥姥,唐先生在监狱病死了,他还拿回了唐先生的钢笔、眼镜和帽子。

5

北京开“十大”那年,继母生了弟弟,姥爷早就存好了一筐新鲜鸡蛋,说带我去天津看看。我跟村里小伙伴总吹嘘自己是天津户口,脑子却没天津记忆,去了天津回来就有好吹的东西了。

一大早,姥爷进城去扯花布,叫白姥姥给我赶制新衣。我的棉袄磨得露出了棉花,胳膊袖子因为老擦鼻涕变得硬邦邦、油亮亮,打穿上就从没拆洗,袄缝里的虱子不知哪会儿就偷偷咬我,加上脸蛋和手被野风飕得像红沙果,姥爷说这么邋遢的女孩天津不多见,会被城里人笑话。

村里十几个小孩趁姥爷不在都跑我家院里玩,大人们总说白姥姥是白毛儿妖精,孩子们很少见到这位“黑五类”老寡妇,认识了我当然可以近距离观望白姥姥。一时间,我们院里像进了一伙小强盗,鸡飞狗跳。大檩种的葡萄被揪走一片,墙根儿下很快出现了冒着热气的粪便。淘气猴崽子竟跑到我姥爷总去干活的木料房,爬进几口棺材里装死人。看见紧扣大铜锁的柜子,有个小孩说,苗苗,弄开中不?不中!我姥爷不让。不是说要星星你姥爷都给摘吗,吹牛伊!中吧!谁撬开谁的能耐!我想了想说。孩子们开始砸大铜锁,白姥姥拦不住,怏怏地走了,看见自己晾晒的裤子被小孩偷偷往裤裆里塞进一把鸡屎,白姥姥摇头叹气。

铜锁特结实,砸不开。忽听外面有收废铜烂铁的吆喝声,我就把那人叫进后院,让他挖下大铜锁。那人乐得很,立马掏一大把钢镚给我。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恨不得我把钢镚分发给他们。我明白,姥爷再宠我,也 不能把卖铜锁的钱分喽。

瘫姥姥光顾听半导体,后来嚷几句,被一大帮孩子的欢呼雀跃掩盖了。柜子撬开,那么多绸缎旗袍,还有医学教科书,光屁股露出肠子和心肝的彩色图谱,那是继母孟娥上大学时候用过的课本,哦,女孩们每人拿上一件绸子衣服套上,男孩把那书页扯下来,叠成飞机前后院子里飞……苗苗姥爷来啦!所有小孩如花果山猴子一样从各角落钻出来,脱下身上的衣服拥向门口,从姥爷身边挤出门外。

姥爷看见丢在鸡窝上的衣服和满院纸飞机,虎着脸直奔后院,我跟着跑过去,看见姥爷四处翻腾,找东西,很少见他这么着急,我吓得哭起来。

哭!忒宠你,说完,姥爷照我屁股狠打一巴掌,根本不顾我哇哇地哭,继续找,最后,见他终于找到一块红绸子包着的东西,把绸子解开,瞧瞧小铁盒里物件肯定一样没少,这才放心地过来抱我,咧开厚嘴哄我说,苗苗,都是你妈孟娥的衣服和书,破“四旧”时怕没收,藏来藏去才保存下来,你今天都给糟蹋了,咋整?

姥爷第一次打我,也是我挨他唯一的巴掌,虽说不算太疼可我哭得特委屈,还大声嚷嚷,疼死我啦!姥爷揉着我的屁股说一堆好话也没躲过姥姥臭骂。

红绸子包裹的小盒里装的什么,没能看到,既然大铜锁都被撬开了,姥爷还能把那个小红包藏哪里呢?我问了两次,姥爷才支支吾吾告诉我,红绸子里包的是旧胭脂盒,盛着几颗女人的金牙。

在这件事之前,我见姥爷开铜锁好像只有一次,就是黑毛儿刚锯掉左脚,哭闹最凶的夜晚,当时,姥爷肯定从那儿拿过东西,至于为什么把女人金牙藏起来,始终没弄清

楚,即使我八岁那年姥爷火化成灰,也没见他的骨灰盒里有一颗金牙,到底怎么回事?这成了他带进坟墓的谜底,或温柔,或惨烈。

大天津,真气派!我穿着红花绿叶的棉袄棉裤,还有同样布料的花书包、花棉鞋,加上自己剪成的斜坡刘海,明显一个乡村小“老坦儿”。

刚下火车,姥爷朝墙根吐口痰,罚款五分,我不小心张嘴骂几句脏话叫街道代表听见,还惹个小麻烦。其实我们农村孩子骂脏话就像说句“你好”。戴红袖标大娘挡住我跟姥爷,讲半天大城市规矩,让我以后别骂街,学习草原英雄小姐妹。

爸爸派个司机接站,扫一眼就认出了正在接受戴红袖标女人教育的一老一小,司机面色尴尬地领我们离开。路过车站旁边的幼儿园,小朋友在里面打滑梯,坐转椅,骑木马,我把脸贴在栏杆上不走,姥爷拉不动我,便满口答应,回老家给我做一院子小木马、小滑梯、小转椅。

吉普车把我们拉到一幢洋楼院外停下,开门的正是继母在乡下生的闺女满穗。时髦的列宁装显露出她曼妙身姿,离开农村,满穗灵秀的脸蛋白皙水汽了,大有柴火妞成精之势。我们家天津的房子好大,原先住资本家,部队没收后,临时分给了三户军属。我们家的摆设跟洋楼很不搭界,简陋的桌椅、板凳、床铺甚至暖瓶和茶缸全都盖着伊伊伊伊部队的油漆章。

继母孟娥为生儿子,差点和我爸闹翻天。婚前她跟父亲有过不再生育的承诺。怀孕后,当面答应做掉胎儿,背地里却搬出单位女同事轮番做我爸工作。医院女同胞都听过继母忆苦思甜,她们说,一个童养媳能上大学,进城市大医院当大夫,找到自由恋爱的丈夫容易吗?不能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在女医生们围攻下,弟弟的胎命保下,成为 我家第三窝孩子。

我进屋就咕咚喝完一缸子白开水,抬头撞见满穗刻薄的眼神,她斜眼看着我说,苗苗这衣服像大旱萝卜。

白姥姥现做的,她给我缝个布瓦,大姐,你看。我笑嘻嘻地讨好她。满穗趁姥爷没注意,用力点我的脑门儿一下说,去去,别在小弟这儿抖落脏东西。我这才注意到小木床上躺着个红猴子似的丑孩儿,哦这就是弟弟呀!布瓦是小孩们跳房子用的玩具,新做的怎么会脏?于是,我就再没管满穗叫过一声姐。

天黑了,爸妈已经往家走,唯独没哥哥人影儿。姥爷说哥哥跟我一个妈,比我大四岁,现在,我最想见的人就是这小哥哥。别看我爸是军官,姥爷也是在木业社领几十块钱退休费的非农户口,见到爸爸可没有乡里人见城市军官的小家子气。爸爸在“狗不理”订了家宴,他拉过我的手,想揽我入怀,姥爷在一边说,苗苗,叫爸爸呀!我甩开爸爸,跑到姥爷身边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着姥爷不撒手。爸爸站起来,憨笑,摸摸我脑袋说,吃饭去!

刚出院子,哥哥的班长来请家长,说学校里出了反动标语,派出所警察怀疑是哥哥的笔迹,不让他回家。

爸爸和继母真虚伪,他俩沉默片刻,几乎异口同声地撒谎推脱,叫那班长先回去,家长过会儿到。可能班长见我爸穿着军装,信以为真地走了。

姥爷摆摆手说,不行!领孩子要紧,你们两口子不敢,我去!关着孩子吃啥也不香啊!

他急吼吼地跟着小班长去了学校,我们在饭馆里边吃边等,爸爸和继母局促不安地说着些古怪话,始终没有表露要去学校的意思,快到八点钟,才等来姥爷和哥哥。

爸爸气急败坏,要揍哥哥,被姥爷拦住。

姥爷的衣服扣儿还有两个没系上,眼睛鼻子都红了。甭猜,他保准当了一回痛说革命家史的“李玉和”,又亮出胸前那张王牌,给人家讲日本鬼子留下的伤疤,给警察上爱国课。

见到哥哥觉得格外亲,我们俩眼睛长得很像,眼神里有种互动的信号。他没写反标,是替罪羊,委屈得低头不语。如果不是姥爷英雄虎胆去解救哥哥,说不准十二点也难能回家。爸妈都是假正经,绝对躲避不光彩事件。

天黑如墨,回家路上,哥哥说我的大鼻涕可以就着烧饼吃了。我立刻把鼻涕吸进嘴里,傻笑个没完。哥哥把我伸进嘴里正啃指甲的食指抻出来,一直拉着我那双拉人的小脏手说,不讲卫生长蛔虫,手都是皴,晚上洗洗。他给我描述了刚才在学校里,姥爷怎样表白孩子爸爸是革命军人,声泪俱下地扒开胸膛。说得警察和教务处主任也跟着激动,把爷孙俩送出学校门口。

大人们走过去离我们好几米远的地方,哥哥小声跟我说,咱妈比这唐孟娥好看,明儿我给你看看妈的相片。

第三天早晨,我一直装睡,知道姥爷四点就悄悄地去火车站,还听见爸爸说让我多住几天,他送我回乡下。爸妈还有哥哥天不亮就走了。昨晚哥哥没帮我洗手,剪指甲,却拿出两分钱哄我,非给我掏耳朵,掏得耳朵好疼,二分钱也没给,他临走偷偷塞到我枕头下面一个练习本,里面夹着生母的三寸照片。趁着满穗上厕所的工夫,我第一次看到了母亲照片,她留着齐肩短发,美得无可挑剔。

早餐是榨菜炒肉丝搭着稀饭馒头,每回我刚要夹起菜里的肉,满穗就用筷子打下来。弟弟一哭,我跑过去伸手逗他,有根黑铁筷子狠狠地打在我手背上,突如其来的疼痛给我第一反应是骂她,呀!伊你妈的!

我的耳朵被满穗揪住了,是被哥哥掏疼的那只耳朵。怕她真把我耳朵揪下来,不敢再骂,只能哇哇喊。

满穗从炉子上提溜过来滚烫的开水,走到我面前停住,故意抖下绿色铁壶,洒出点冒气的开水。啊!我立刻想到大檩对象黑毛儿被她爸用开水烫伤的烂脚。满穗是嫌我手上泥厚,把热水倒进凉水盆,然后拽我到洗脸盆前。

把手放里,泡十分钟。满穗说完去和弟弟玩小火车钻山洞了,那是不许我碰的玩具。我开始啪嗒啪嗒地往洗脸盆里掉眼泪。满穗过来给我往手上抹了药皂,帮我揉搓着一双小手,盆里的水漂起黑沫。手洗白了,满穗攥着我的手剪指甲,然后,给我抹上万紫千红雪花膏,点着我的脑门说,去!给小弟打牛奶!

6

连续三天给弟弟打牛奶,闻见奶香,我一次次把涌出的口水咽下去,农村奶粉可没有天津牛奶香啊!中午,满穗喊我,苗苗,看牛奶凉热合适不?

我从茶缸里掏出小奶瓶,学着满穗,仰头把牛奶挤到嘴里,香!有种想咕咚几口喝下去的冲动,我忍不住又尝一口。这次挨的不是铁筷子,是一记响亮耳光,扇得我站立不住,晕!眼前簇簇金花,天旋地转。

瞪着大眼装傻啊,再尝牛奶打烂你嘴!满穗说。伊你妈……我故意拉长声骂了满穗,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雪花和泪花一起落到我的花棉衣上,在雪地里哭个够,我捧起地上的雪擦洗哭过的

脸,冰凉的手好像早已经不长在自己胳膊上了。我朝着老家的方向大声喊,姥爷,满穗打我啦,接我回去……

晚上,母亲下班带回一只烧鸡,我在雪地里走得又累又饿,闻见烧鸡味,条件反射地坐到桌子跟前,死盯着那只鸡,再不肯挪地儿,母亲可能觉得我太馋,顺手掰下鸡爪给我。

上床睡觉的时候,满穗和哥齐声数落我。

没羞没臊,见妈拿来烧鸡就流哈喇子,大傻眼都直了,昨天还吃一把鸡蛋皮呢。满穗说。

吃鸡蛋皮?脏丫头。哥哥揪着我头发,龇牙咧嘴地说。

你不知道,昨儿,妈给小弟做鸡蛋羹,苗苗把俩鸡蛋皮嚼碎,全咽了。满穗说。哈哈!装疯卖傻。小哥哥说。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憋不住愤怒,掀开被窝哇哇大哭。哥这样对我万万没想到啊!姥爷说我们是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为讨好满穗,他怎么跟后姐姐一块欺负我。在乡下,每天快到中午我就蹲在鸡窝前,等老母鸡下蛋,从它屁股底下拿出来,热热乎乎交给姥爷煎熟,盛一碗大米饭,拌上酱油和猪油美美吃一顿。可在天津,明明是我的老母鸡下的蛋,却一口吃不上,继母往常给弟弟做蛋羹打一个鸡蛋,这回是两个,以为有我的份儿呢!当飘着葱花、油花的蛋羹端上来,继母见我死盯住鸡蛋咽口水,拿出她当大夫的腔调说,苗苗,新鲜的鸡蛋皮含钙,也有营养。

我的傻劲上来,毫不迟疑地拣起碗边和掉在地板上的鸡蛋皮,一块块地放嘴里,用力嚼啊嚼,就着唾液吞下去,连水都不喝。哼!这是我天天陪伴的那俩老母鸡下的蛋啊!我想姥爷、姥姥、白姥姥、大檩还有黑毛儿,连院里的老母鸡都想死了。

母亲和满穗见我真吃,咂咂舌头,她们哪想到,我是因为想念老母鸡,才一块不落地嚼碎了两个鸡蛋皮。

我的哭声越来越大,被爸听见,他还算是疼我,披上军大衣跑过来哄我。

满穗爷爷是唐家营仅次于大檩家的地主,满穗初中毕业随母亲居住天津,转不了城市户口,也是个倔脾气。在乡下长大的姑娘张不开嘴管继父叫爸爸。她见父亲着急,假惺惺地哄我说,苗苗别哭,明儿好好说你哥。

爸爸听出是哥哥欺负我,把他从被窝里掏出来,噼啪打一顿。见哥哥那副可怜样,我又疼他,不满地冲我爸爸嚷,没人欺负我,是我忒想姥爷,想老母鸡,想骂人……

爸爸过来搂我,给我擦眼泪说,别哭了,后天送你找姥爷。

第二天醒来,我怕昨晚爸爸骗我,想让他重复说一遍明天回乡下。奇怪的是我也不愿叫他爸爸,也不懂管大人叫您。我问爸爸,你说,明儿送我,算数吗?算!他肯定道。

不懂礼貌,快六岁了从不叫爸妈,张嘴骂脏话。继母埋怨我。

我心想,就是不叫,以后连哥都不叫了,他才比我大四岁,想对我好还偷偷摸摸,没劲!

明天要回农村,最后一次去打牛奶了,天寒地冻,白姥姥做的棉鞋底子厚,帮子高,不小心摔个马趴,碎了瓶子,把牛奶洒在马路上。想到满穗那坏德行,我坐在便道上哭,不敢回家。

邻居阿姨路过,她是医院护士。问清楚缘由,她掏出两张绿色的毛票交给我说,天天见你背着大网兜打牛奶,也是该喝牛奶的孩子啊,一瓶牛奶两毛七,这是四毛钱,剩下钱买碗牛奶喝吧!我机灵地说了谢谢!这是刚跟满穗学的客气话。阿姨说,想你亲妈吧?

我见过她,可怜啊!人还没死,你爸就跟现在的唐孟娥好,这事你亲妈哭着跟我说过。

我虽然六岁,天然地不爱听“可怜”俩字,哪怕不要她的牛奶。我回嘴说,不想亲妈,没见过面,没感情,我亲妈也不可怜,长得比后妈好看。阿姨察觉我不乐意,知道她说话口误,搂着我朝她的医院边走边说,你跟我到医院找个空瓶装牛奶,省得回家挨说。

那天,我总算喝上一碗飘黄皮儿的牛奶,天津的护士阿姨心眼儿好,牛奶香啊,永生、永世都不忘!

晚上,哥跟我和好了,他告诉我亲妈是夜里死的,因为身边没人给她合上眼睛,第二天瞪着眼,下葬那天都捏不上。推走妈的时候,他趁机从床底下捡起妈穿过的布鞋,藏了好久。终有一天叫爸爸发现,等哥哥不在家的时候销毁了。哥哥到垃圾箱扒拉好半天却没找到,他也从不敢向爸爸问起妈妈的布鞋。

夜里,我偷偷地看着亲妈的照片,想起白天阿姨说过爸爸欺骗亲妈的事儿,我开始嫉恨爸爸和继母,我把亲妈照片用纸包好装进棉袄口袋,准备带回农村。

爸爸搭乘去秦皇岛执行任务的吉普车送我回乡,晚上九点才到。我睡着了,谁把我抱进院,谁给我脱的衣服全然不知。

大公鸡一声长鸣,我又摸到了炕头的点心匣,瘫姥姥笑眯眯地看着我,窗外是姥爷干木匠活的叮当声,老母鸡咯咯哒地欢唱,美!我把天津的小楼、街道、奶房以及满穗的凶相、继母的冷漠、哥哥的时好时坏忘个精光。姥爷!我习惯了睁眼就喊。苗苗,起来!到院里瞅瞅,乐死你!白姥姥进屋,揪着我的棉袄叫我。

我穿衣下地,跑出屋子,咻!这不是做梦吧!

寒天里,暖阳柔柔抚弄着很久没有绿色 的院落,可我看到一个天大惊喜,一幕奇迹,一座色彩斑斓的乐园。红棕小木马,头上长着两只白耳朵。海蓝色木头滑板被四方的小木楼连接,后面甩出一个雪白扶梯,比我在天津幼儿园看见的滑梯更漂亮,还有小火车呢,把三个板凳安上绿木帮并排串一起,画上铁路标徽,剩下的板凳还在姥爷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我的巧手姥爷呀,在我住天津十几天的工夫,竟然为我打造出一个神奇的童话王国。

苗苗,好不?刚下火车那天见你扒着幼儿园铁栏杆不走,我答应也给你做一样的,回来就吭哧这些玩意儿。

忒好了呀!我一下子撞进姥爷怀里,他高大的身板弯曲了,样子很疲惫,差点被我冲个趔趄。

后院的花草衰败了,可姥爷的大棺材身上又添了许多非字非画儿的彩绘。莫名其妙的小花、小草、小石头、小动物和谁也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和记号,他那口棺材,里里外外到处有名堂。姥爷把我抱到他心爱的大棺材上走走,我偏得钻进棺材里面,想试试姥爷死了啥滋味……

我让姥爷盖上棺材,他果然照办。我躺在里面,立刻感到与世隔绝的黑暗,摸着姥爷棺材上的图画,那些隐喻一直是个谜,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突然想起了亲妈的照片一直装在棉袄口袋,拿出来给姥爷姥姥看看。他们都说,这是仙女,因为长得忒好,仙人看上收走啦!姥爷见我总瞧不够那照片,怕弄坏,找出“九大”游行时,满穗戴在胸前的像章,把亲妈的三寸照片镶在了纸夹板后面。那年头无论城乡,都时髦把像章放进双层圆玻璃,四周粘上塑料,用根红布条挂脖子上。

这次回来,村里人们再问我,天津好不?我说不好!还回去不?不回。为啥不好?满

穗忒坏。你妈孟娥好不好?我没正面回答,打个岔说,我亲妈比她好看。说到这儿,我就把像章反过来,露出亲妈照片给村里大人瞧。

回天津受的委屈我从不跟小孩子们说,我带他们进后院,钻到四个棺材里藏摸摸。我把撬开铜锁那柜子里面的东西全攘出来,敞开儿叫他们玩。我们穿上红红绿绿的绸子衣服,假装结婚,把继母孟娥那些大学课本撕了,死皮赖脸地找村东卖狗肉的狗拐子,求他换狗肉吃。我还叫他们尽情地在院子里玩木质小火车,还有姥爷赶做出来的木头大玩具。我们的院子成了孩子的快乐天堂,连大人们也来满足一下按捺已久的好奇心。他们纷纷把家里收的红薯、花生、玉米大包小包地送来一些,原本羞于见人的白姥姥不用再整天躲屋里,也敢提着小板凳去看电影,或端着笸箩到南街推碾子磨面了。

日头高照,我蹲在鸡窝前盼着鲜鸡蛋从母鸡屁股里滚出来,我把在天津吃下鸡蛋皮的事告诉姥爷,他的小眼睛里滚出一颗大滴泪珠儿。后来,好几次他跟村里老娘子们说起我在天津吃鸡蛋皮的事儿,说得那些老太婆掀起大襟,不停地抹泪儿。

7

傍晚,小伙伴在我们院子里捉迷藏,邻家男孩钢头跑进白姥姥睡觉的屋子,看到竖在墙角的大柜没锁,打开柜门想藏进去,一个发黄的木头相框哗啦啦滚到地上,摔碎了。大柜子里有个暗藏的灵台,还有个瓷碟摆着点心和苹果。这孩子一手抓起苹果,一手抖落出碎玻璃,抄起相框里照片就往外跑,他大嚷“,黑五类”老头儿,快瞅!白姥姥被吵醒,一骨碌爬起,拐着三寸金莲朝外追。从没见过白姥姥如此焦急,大檩赶来一把抓住钢头打了他屁股几下,孩子们吓得瞪着眼 睛不敢说话。

伊你妈的唐大檩,欺负小孩儿。我急了骂他。

没想到,大檩照我后背就猛拍一掌,我哇哇地哭,小孩们刚要跑,姥爷冲孩子们喊,王八羔子以后再来,打折腿!

姥爷看见了大檩拍我,脱了鞋,照着大檩就抽,大檩满院地躲闪。

白姥姥坐在板凳上呜呜地哭,大檩不跑了,红着眼睛说,大姑父,我爸灵台供这多年,从来没人知道,我,我……

那你就敢打苗苗,你是捅我心尖,没妈的孩子啊!王八蛋,滚!别住我们房子。姥爷也学着姥姥的腔调。

白姥姥跟大檩早已适应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她哆嗦着站起来作揖说,饶他吧!看在他死去爹的面上。

实话告你娘儿俩,东家根本没死,还在天津监狱,怕你们惦记和受牵连我才没跟你们实话实说。过两年就刑满释放了,我去天津看过他。姥爷拉着长声说。

我爸没死?那,你拿回来那个眼镜?大檩惊讶地问。

为骗你们啊!你爸在监狱改造不错,我打听过,没两年就放出来,我为啥留四口棺材,四个人啊,你们咋不想想为啥多口黑棺材?

白姥姥一听,回屋里就号啕大哭,那哭声比当年听见丈夫死讯还悲惨。

夜晚,朗月浑圆,洒一地银色灰烬,白姥姥摇着蒲扇坐葡萄架下,使劲仰着脖子看天,看着漫天的星辰,看到后半夜才进屋睡觉。

自从姥爷轰走孩子们,我干脆天天出去玩,不到天黑不回家。小孩们听大人说我是“神眼”,便叫我一起去野坟地捡宝贝,偶尔,真能捡着烂棺材板里殉葬的烟袋嘴、小瓷

器、黄铜镜。

我捡了个核桃大小,画着小孩眉眼儿的扁石片儿回家,姥姥听说我在坟地捡的,半夜三更出怪调儿,颇似鬼哭狼嚎,把白姥姥跟大檩都招进我们屋子。姥姥哭着说我从野坟地拿来的东西不知藏在哪儿,一会儿变大牛脸,一会儿变小耗子,跳出来在她眼前晃,朝她身上钻。

我觉得姥姥哭得挺好玩,说得也逗笑,想叫她多表演一会儿,故意不给她找。家里所有人都求我,苗苗,别叫姥姥哭,快拿出来吧!

我这才揉揉眼,慢悠悠坐起来,像小大人一样叹口气,从炕上一个点心盒里拿出小扁石头儿。

姥姥立刻不哭了,躺在炕上告饶,嘴里念着,我修好,饶命!她哀求我赶快把小石头放回野坟地。我嘴上答应,却把小扁石头悄悄埋在院里。

姥爷辛苦做的滑梯、转椅、小木马依然静止在那儿,等着小主人去玩,可我的新鲜劲还不如姥爷付出的劳动时间长,天天去疯跑。眼看要下雨,晚上八点姥爷从野地把我拽回家。刚躺下,我发现脖子上的像章没了,不知掉哪片草窠,我放嗓子就哭,像刚死了亲妈。

姥爷知道我心疼亲妈的照片没了,拍拍我的头,提着马灯,穿上蓑衣就走。到后半夜姥爷才回来,他把玻璃相框放在枕边,又摸摸我脑袋。姥爷躺下不一会儿,鸡就叫了头遍。我假装睡觉,眯缝眼睛,看见姥爷的衣服不光被雨水淋湿,还沾满泥泞、稻草、芒刺,他手提马灯在野地找好几个钟头,总算找回镶着母亲照片的镜框。

苗苗,姥爷不能总拿你当小子养,你是闺女,得自己睡一个被窝。春节后,姥爷跟我说。

我一听姥爷的话,马上堵他嘴说,不行,我就是小子,非跟你睡!

我怀疑姥姥和姥爷一辈子睡觉都不穿裤衩,头两年我的脚丫只能顶着他肚皮,随着身高增长,现在跟他对脸躺下,脚丫突然踢到了姥爷两腿中间,我问,姥爷,你这啥东西?去!不许问。姥爷说。就问!这啥?我耍赖地嚷嚷,还用脚丫用力地踢。

哎呀,这叫驴屌!小孩子家不兴问这。也许我踢疼了姥爷,他不耐烦地操着难听的口音说。

噢?我其实根本没明白。仅凭六岁孩子的想象力,搞不清楚为什么驴的东西会长姥爷身上,也没兴趣深入地琢磨。

姥爷说完转过身去,我又使劲踢踢他光着的屁股,打那以后,甭管我怎么闹,姥爷从不允许我再跟他钻进一个被窝。

成年后,即使我第一次了解了男人身体,也没跟儿时踢到姥爷身上的那东西联系在一起,偶尔想到跟姥爷睡一个被窝这小细节,常常涌动莫名的感动。姥爷养大了三个女孩,继母、满穗和我,没一个是他亲生,一辈子呵护着别人的女孩,他心底是那样的清澈、干净!

过七岁生日那天,竟然接到爸爸的电报:三天之内,苗苗务必回津,做学前准备。这下子,我像要跳进火坑,从下午哭到天黑,泪水鼻涕堵得只能张着嘴喘气,姥爷拿筷子给我往鼻孔抹点香油,就这么睡着了。

转天,大檩要娶媳妇,一派喜气洋洋,我光顾高兴就把回天津的事儿忘了。白姥姥拿出没上过身的新衣服让我穿,用烧成炭的小木棍给我画眉,用一种染指甲的花给我涂指甲和嘴。我亲热地管瘸腿黑毛儿叫着妗子。

黑毛儿用一只左脚,甚至不惜用生命换

来了爱情。结婚那天,她爸还老大不情愿把自己的闺女嫁给大檩,村人谁都知道,大檩连房子都没有,将来姥爷和姥姥没了,继母孟娥会不会赶走他们?

婚宴没仪式,简简单单。座位不够用,张罗喜事的亲戚随便挑一碗菜,叫我跟白姥姥和瘫姥姥到屋里去吃。这哪儿得了,最爱吃的猪大肠摆酒席上,我吃不着,馋啊!白姥姥知道我最爱吃肥肠,她总说,苗苗将来找个杀猪的婆家呗!现在,我心里可真愤怒,趁他们不注意,拿起根木棍横扫一桌席。呼啦啦,杯盘摔了满地。大人们尴尬地看着地上的菜肴,也有来吃酒席的人骂我是小魔障。姥爷给大伙儿弯腰鞠躬说,孩子心里不舒坦,明儿要回天津上学了。

要离开熟悉的小院,姥姥哭着叫我给她擦泪,我摸摸姥姥脸上的麻坑儿,往她最大的麻坑儿塞了秫米粥里的米粒儿。

姥爷带着我和大檩一起上路,顺道去天津监狱探视唐先生。

到天津,大檩不愿给我们解放军家添麻烦,在离我家大门很远的地方等着。姥爷把我送到门口,偷偷塞给我一块五毛钱说,想吃啥买点,好好念书!

我用力抓着姥爷的衣服,好半天才松开,不想说再见。满穗出来开门,姥爷把花生和香油递给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8

满穗额头的青春痘黑紫一片,脸色多云转阴,提着花生和香油进屋,砰地把我关在屋外。我站在门口,用手抠着砖缝儿,等啊!等满穗出来,拿一件颜色像擦桌布还傻大肥的花裙叫我换下身上衣服,我指着自己身上的红白花布衫、毛蓝裤子说,白姥姥新做的,黑毛儿结婚才舍得穿。

不行!你衣服得消毒,上次带来的虱子都在这过年了,换!带你洗澡。

满穗转身去拿东西,我趁机把姥爷给我的一块五毛钱藏在门口泡菜缸,用半块砖压上。

弟弟跟小老虎似的在小床上站着拍手,会叫姐。家里有四川阿姨帮着看弟弟,满穗成了小管家。满穗拉着我往继母工作的医院飞跑,带我去消毒。过大马路的时候我没跟上她,被甩在马路对面。我在乡下少见大汽车,更不会躲自行车,看见汽车像洪水猛兽。我探头探脑在马路中央抱头鼠窜,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叉腰站在对面的满穗不得不跑回来,揪着我重新过马路。瞧她凶样,我真想叫身上的虱子长上翅膀飞,钻满穗头发里咬她半死。

到了澡堂,满穗迅速扒下我衣服,像老鹰抓小鸡把我提溜到黑乎乎的淋浴间,拧开水龙头。天哪!热水滚滚,哐哐砸在头顶,吓死我啦!真是把我推向油锅的煎熬,我大声哭骂,躲出来又被满穗推进去,澡堂里回荡噼里啪啦巴掌打在我身上的回声。我被猛水呛得像要憋死,洗头时眼睛进了洗衣粉,在里面瞎抓乱叫。她打累了,就掐我,掐得我身上紫迹斑驳。大约折腾半个钟头,我适应了强水流,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遍布层层黑皴和泥卷。满穗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给我搓澡,我没敢喊疼,她那狠劲儿就跟乡村女人在木头板上搓玉米粒似的。

洗完澡,满穗拿出另外一套新衣服给我换上,把傻大肥旧裙子扔进纸篓,然后,轮到她沐浴,她把自己脱下来的衣服叠好,叫我抱着,只剩下裤衩和乳罩时警告我,苗苗,转过身,不许转脸偷看。

背对满穗,闻着她只给自己用的冷香洗发膏,听着哗哗水声,我不敢回头,抱着她的衣服,面对被水汽熏得爆裂的破墙皮发呆。

我也是女的,满穗为啥怕我看见她光屁股?我看见她穿着薄薄的浅蓝内裤,柔软的细纱透出一片朦胧黑,裤腿还有狗牙边,她身上的雪白乳罩紧绷在胸前像伤病员那么神秘,黑毛儿当年住在我们院养伤,根本买不起乳罩。可见,满穗吃穿用比城市姑娘还要高级。

不知站多久,我在心里用乡下最脏的话狠狠骂着满穗,苦苦等她洗澡的时间似乎比今天坐了五六个小时的火车还要漫长。

离小学开学还有十几天,我成了满穗的使唤丫头。买东西大多凭票写副食本,满穗只要买什么就叫我跟着。若是排大队,她就把我安在队里,自己去乱逛。那回,我看买带鱼的队太长,装模作样地在前面加了个塞儿,可把满穗乐坏了,总算赏我一笑,不幸的是,往后再买任何东西都叫我去前面加塞儿,尤其买早点。虽说我个子小容易蒙混过关,但被人揪扯,教训一顿的时候也不少,大人虎着脸教育我,不学好,欠揍!小老坦儿!

我捂着脸,一边哭一边说些瞎话搪塞,必须能打动大人们的同情心,他们才会叫我先买。真想当场把藏在一旁的满穗指出来,告诉他们说,是大姐叫我这么干的。

满穗叫我加塞儿这事对我来说比挨打还难过,小孩也有自尊心啊!几天后,满穗开始放手叫我单独买东西,无论买什么,不管队伍有多长,我甘愿老老实实地排,队里许多大人都认识了我,好心的叔叔阿姨偶尔会把我拉到前面叫我先买。

为生存,小孩的天性里照样暴露出成人的趋炎附势。哥哥想照顾我就跟小贼似的偷偷摸摸帮我洗衣服,刷碗。可在满穗面前,照样显示他欺负我的能耐,他会突然说,苗苗,我同学来了,名叫蓝鞋捂,快喊!我冲着玻璃窗大声喊,蓝鞋捂!

话音未落,哥哥就把他蓝色臭球鞋堵在 我嘴上,逗得满穗哈哈大笑,赏他一块豆根儿糖或是黄油球,我心里全明白,也只当没看见吧。

哥哥恶作剧的时候又会说,苗苗,我当马驹拉你?等我蹲下,叫他拉着我在大理石地板上滑行,他故意把憋住的屁放出来,熏人。最可恶有天下午,他看了电影《地道战》回家,非跟我玩钻地道,哥哥把我塞进箱子锁上,我以为自己会憋死在里面了,狂叫不停,还好,听见满穗给了哥哥一巴掌,叫他快把箱子打开。后来,哥哥发现我有一块多钱,便一反常态地亲近我,怂恿我跟他照了张一寸合影。一周后取回相片,照得不错,狗啃似的刘海是我自己对着镜子用左手剪的,后面够不着的头发是姥爷的手艺,弄得像南霸天,多宝贵的留念啊。照完相片第二天,母亲叫满穗领我到理发店,剪了个比哥哥头发长点的假小子发型。

弟弟学坏了,站在床上用小皮带打我,只要我躲开,满穗就硬把我拽过去叫他打,说弟弟打人不疼。四川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夺下弟弟的皮带。弟弟大哭,像受了委屈的是他。既然这样,我也学会使坏点子。遇到满穗叫我给弟弟买冰棍,回家路上,我就隔着冰棍纸,嘬出糖分,然后包好,弟弟要吃的冰棍已经被我隔着纸吸走了精华,他一尝不甜,没等满穗看清就把不爱吃的东西扔出老远。

新生入学前。我已跟哥学会了说普通话。在家里受委屈,集体生活却叫我很快温习着在乡下跟孩子们疯玩的情景。同学知道我住部队大院,有张不尖刻很柔和的小脸,还一口京腔,觉得我挺光荣。可没多久,我慢慢暴露了乡下孩子的直白和不拘小节,吐唾沫数作业纸,喝自来水,洗脸不洗脖子,上课脱鞋,指甲里藏黑泥,一屁股坐地上不掸土,连老师也常常在闷热的下午拿我找个乐子。

偶尔,我的淳朴和憨态会把一个紧张的课堂气氛搞活,比方,我把唾沫跟铅笔刮下来的铅粉搅一起,在纸上滚成小黑球,弄得手和脸满是黑铅,同学哄堂大笑的时候我却瞪大茫然的眼睛。还有,我会趁人不注意在脑门上用皮筋梳个直上直下的小鬏鬏,老师叫我站起来示众,我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出丑。或许,我就是要引起同学的注意。我还天天在学校吹牛,说我爸是军长,家里有好多警卫员,有保姆洗衣做饭。吹牛的结果很惨,不光被另外一个军属的孩子揭穿,还把我妈是后妈,我在家挨欺负这事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弄得我每天早晨怵头上学。

实在郁闷,我开始恶作剧。跟姥爷长大画几笔画还是小菜儿,我偷偷在学校宣传栏上的工农兵或是学生的画像上搞手脚,给男的头上画小辫,给他们身上画乳房,要么画个长尾巴,给女的嘴上画胡子,戴眼镜。见到同学围着宣传栏议论被扭曲的人像或是说点怪话,我就装模作样跟着搭茬儿。

我想念姥爷的连环画,想听姥姥并无恶意地骂大街,想念昏黄的电灯泡、炕头上的点心匣,也时常琢磨着姥爷在他的大黑棺材里里外外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我的衣服夹缝和头发里没有了虱子,饭里没有了蚂蚁和老鼠粪,吃下继母给我的塔糖,肚里蛔虫全部爬了出来,再也闻不见姥姥的臭屎盆。可是,我心里却长了虱子,不止一个,是一团虱子,它们在我的心尖儿上爬。不管天津的家多体面,屋里多干净,也是我的地牢,乡村野风再冷,屋子再破,有我温暖的姥爷,瘫姥姥身上臭味儿我早已闻得喷喷香,唐家营才是我的极乐世界。

雾气蒙蒙的清早,我谎称练操,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摸着口袋里的一把零钱票,心暖洋洋。我要让她们知道苗苗的能耐,小脏孩儿,嘿嘿!我就是虱子,一只会跳、会飞的 虱子。我坐上汽车直奔火车站,扫地大叔指给我,那就是售票处。小窗口对我来说太高,踮起脚尖都够不着,卖票阿姨探出脑袋跟我说话。

买去滦县的四分之一儿童票。我大声说。来的时候姥爷就是这么跟售票员说的,要六毛多钱。你?大人呢?不卖给小孩儿票。姨,我妈太忙,卖吧!出了火车站就是我姥姥家,回去过,我妈叫我来的,要不哪能给我钱啊!

这小孩,能自己坐六个钟头火车?不敢卖。

呜……我急得哭起来。我妈同意,卖吧!来回走过好几趟了。

卖火车票阿姨探出身子,接过我攥得潮热的六毛钱,给了我一张四分之一价格的票,她还托付列车员照顾这位小旅客。

心如果真的会开花,此时,我这颗心肯定绽放出一大堆喜悦的花瓣。七岁呀,一个小女孩勇敢地坐上火车,到达了离天津三百多里,冀东平原那个养育我的村庄。火车上我一直被雷锋式的列车员照顾着,我连比画带唱,反复给旅客们表演《火车向着韶山跑》。

9

我像飞出笼子的自由鸟,跑出车站。一摸兜,还剩一毛钱,买袋子鸭梨,往肩上一背,向唐家营大步前进!

白姥姥见我,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来,她吃惊地喊,啊?真是苗苗?

姥爷、大檩还有黑毛儿全都从屋里出来,愣愣地看我半天。不大工夫,我们院子又成了花果山,村里孩子都跑来看热闹,这回,连“痒痒挠”也拄着拐杖来了,夸我是神童,

多有本事呀!姥爷问,哪来的车票钱?你给我的钱还剩五毛,还有五毛钱是自己攒的。

我早有逃跑打算,不管买面酱还是买肉买切面,我总少买五分,慢慢攒够了车钱,满穗居然不知道。

哈哈,满院的人都为我回到唐家营高兴,黑毛儿掐朵英雄花给我插衣服扣眼儿里,姥姥吃着我买的鸭梨,流着眼泪说,苗苗懂得孝顺啦!

大檩,快拍个电报,告诉天津,苗苗自己回老家了。

姥爷话音未落,邮差已把天津的电报送到院里。上面写道:苗苗偷跑回家,我们已知。

据说,满穗见我大清早去了学校,中午一点还不回家,她拿上个大馒头,抹上血红的酱豆腐去学校找我。老师告诉她我根本没来,满穗感觉不对,跑医院去找继母。继母多聪明,立刻叫满穗去派出所报案,自己去火车站售票处询问,很快弄个水落石出。

我在唐家营上学了,这次回乡,我真正懂得了孝顺姥姥和姥爷,我收拾屋子,帮姥爷给姥姥洗身子,我还让姥爷买来六六粉消毒,消灭老鼠和虱子,我想让家里所有的虱子飞到天津去,飞到满穗身上。

终于,有天放学,白姥姥搂住我,把我拉到她屋子,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听见白姥姥说我瘫姥姥快断气了。那天,姥爷守在姥姥身旁,直到她咽气,一件件给她穿上备好的寿衣。

姥姥故去,对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预示着重大变化。继母和满穗回来奔丧,我跑到白姥姥屋里睡觉,跟她们接触越少越好。后院的绛红色棺材上有姥爷用金粉画的福字和两只蝙蝠,是姥爷为老伴儿早就预备好的。 出殡那天,这口棺材装进了瘫痪多年的姥姥。埋葬了姥姥以后,继母喊住了要去上学的我。

苗苗,明天回天津,你爸说再不回去就不要你了。我不要天津户口了,以后跟姥爷过。从天津偷跑就该把你抓回去,这次,绑上你也得走!继母的话里带着不容回绝的凶狠。

不回!说完,我跑出屋子,四处寻找姥爷。

起风了,姥爷在后院,又用金色涂料在黑棺材上新加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我还能回忆起,棺材左右侧的下方,画过一行行花纹,许多鹅卵石,一绺绺青草,往上看有河水、山顶、祥云,有蚂蚁、燕子窝、绳索和刀子,还有无字的伏羲八卦等等。听见我来,姥爷蹿出棺材,放下手里的画笔,张开双臂说,宝啊!快让姥爷稀罕稀罕!那是一双把我抱大、背大的双臂,无数次我赖在那里不肯下来的双臂。我不回去,中不中?不中!把你养到快八岁了,你是天津人,得上学,姥爷得下狠心。

没想到,这次我怎么求姥爷都没用,转瞬间,他突然像变了个人,怎么说也不理会我留下来的要求。难道那么疼爱我的姥爷会背叛我?他怎么跟继母一致来对付我啊!

我抹着满脸泪花,哽咽地冲姥爷说,你,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姥爷,你说过,我要星星不给月亮,对吧?

苗苗呀,我老喽,说话不顶用,我能留在这院子住不容易啊!能住下咋就不能养我?不能!就是不能!姥爷的厚嘴唇在颤抖,他翻翻小眼睛,又是不容回绝的态度。这次,让我看到了他跟我从没拉过的大驴脸,弓腰

驼背,身体也没有过去高大。

我哭着跑到白姥姥屋,几乎被她柔声细语地推搡出来,还没等走进大檩的屋子,他媳妇黑毛儿一瘸一拐地赶快关上门。

何去何从?找一起玩的伙伴?我挨家挨户求他们家的大人收留我,街坊们把我迎进屋,就想听我说说后妈孟娥和满穗姐的坏话,顺嘴挑拨几句,最多陪我流几滴眼泪,还是没一个人留我。

我想起卖狗肉家的“痒痒挠”姥姥,小心翼翼推开她的门。狗拐子姥爷拿出刚炖熟的狗肉给我。现在,看着平时馋嘴流口水的狗肉像一摊黑屎那么恶心。“痒痒挠”姥姥搂住我,好半天不撒手,把我拉到炕沿说,孩子,你留不下,回天津忍几年,将来比满穗和孟娥本事大,三岁看老,姥姥会品人。

那你留我吧!我把天津户口给秦满穗,跟你们卖狗肉。

你的天津户口秦满穗拿不走,你也没长卖狗肉的脑袋,听我话,你早晚能斗过满穗,把你在唐家营闹腾的本事拿出来呀!

我姥爷变坏了,说不要我就不要了。呜呜……

苗啊!别冤枉姥爷,你后妈孟娥巴不得你姥爷跟她们住天津呢!这样她们就能赶走大檩卖房。可你姥爷是大善人,进退两难。他硬要留在唐家营,一是怕白姥姥被赶走,他舍不得;二来呢,你姥爷有口精心做的棺材,怕到城市火化。姥爷还住这儿,为啥就不要我呢?在乡下上学你爸愿意吗?你姥爷上天津也许能护着你,可他去天津非烧不可,他打的那棺材不就废了吗?你呀!叫姥爷安心在这唐家营住到百年,算老木匠没白疼你。

我踢破唐家营所有门槛,跟我玩的孩子们也说了一笸箩好话,他们爹妈照样没人收养我,白姥姥就怕我妈孟娥和满穗收回房 子,吓吓唧唧地躲我,实在没法啊!想起村东的老槐树,那棵百年老槐是空心,里面有几根树枝子交错搭在树身,我可以藏那儿睡觉,明一早满穗她们如果找不着我,叫她们自己滚蛋吧!

我躺在大槐树里睡着了,听说这棵老槐树吊死过人,我可一点不怕。那晚,树洞里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叫不停,却没舍得咬我一个疙瘩,第二天睁眼,怎么又是土炕,还是那几个点心匣,躺旁边的不是姥姥姥爷,换成了满穗和后妈孟娥。我料定,半夜姥爷把我抱了回来。

大公鸡吵走黑夜,喊来黎明,万道金辉在唐家营的天地之间织成一幅秋天的壮锦,可我却要跟着继母离开。

我直奔后院,发现三口大棺材已经用三个大棉被盖得严严实实,我掀开棉被,找出那个外面素黑,里面画满象形符号的大棺材,躺进去,装死。

陡然间,一声凄厉的、撕裂人心的大叫,像要穿透我的耳膜。苗苗呀!听姥爷一回吧!说完,我听到姥爷失声痛哭,叫人心颤,这个高大刚直的老木匠,头一回蹲在我的身旁啊啊地放声大哭。

看你把姥爷气成啥样!接着是满穗的声音。

姥爷把我给哭傻了,把我吓坏了,我的屁股被满穗狠踹一脚,腿发软,像死刑犯趴倒在地,不知不觉尿湿了裤子。容不得我换上干净裤子,穿着尿湿的衣服,我叽里咕噜背着自己的东西,跟着满穗和继母坐上老牛车,向火车站方向开路。

我知道后边的人目送我们,知道姥爷和白姥姥、大檩还有怀了孩子的黑毛儿在牛车后面招手,我就是咬紧牙关,绝不回头。我在心里记恨姥爷,是他欺骗我,我也恨那些没收留我的村民。

火车马上要开,远远地,我看见了,是他!那个熟悉的、亲切的、高大的身影朝着火车猛跑。是他呀!他来了,他放不下我呀,高高的,黑黑的,亲亲的姥爷!

我在车窗前站起来,大声叫着,姥爷……

不知姥爷怎样战胜了自己、跨出这步,我只知道,有了姥爷的呵护,我免遭多少欺负,获得了多少快乐。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我的自私,姥爷到天津没多久,就突发脑溢血辞世了,他如果还在乡下,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不出所料,姥爷离开乡下,继母孟娥就提出收回大檩和白姥姥住的房子,继母说房产是满穗祖上的家业,必须把钱落在满穗手里。姥爷叫她们念及大檩家的恩德,缓半年再要。继母说,这是两个阶级之间的矛盾,没恩德可言。我只能傻在一旁偷听他们对话,

1800心里七上八下。姥爷把一辈子积攒的 块钱拿出来,替白姥姥交了房钱,除此之外,大

3200檩亲自到天津给满穗送来了 块钱,这笔钱有大檩姐姐凑的,也有他们拼命干活挣

5000的,还拉了不少饥荒。好在 块钱不光让大檩保住了厢房,还保住了正房和后院。

10

“真实不只是人们所看见的东西,真实也包括人们所说与所见相符。”

父亲和母亲唐孟娥相继作古之后,我和哥哥、弟弟还有秦满穗大姐每年清明会一同祭拜已故亲人。早年的宠辱恩怨已成我们姐妹兄弟之间笑谈的作料。可真实的姥爷与我童年的所见还是不能拼凑成一个清晰人物,许多模糊的地方有待我重新踏上那个亲切而遥远的村庄。

苗苗回来啦!宛如进入光阴隧道,我在 心底大声呼喊,有种回音在随着时光倒流,深情缭绕:苗苗回来啦……

离别唐家营四十二年,我重新回到儿时生长的血肉故土。沧桑巨变后,七十多岁的大檩舅舅说,唯有村东大槐树在姥爷离去后就没有发芽。如今,它像个凛冽老者雄强地伫立在滦河岸上,怀揣着村人的如烟往事。

接近黄昏,大檩舅舅领我去上坟,我给姥爷、瘫姥姥、白姥姥,还有没见过面的“保长姥爷唐先生”点燃了四捆纸钱。行礼之后,我捧起燃尽的纸灰闻了闻,随风送来好似燃烧发丝的焦煳,那味道激活了我曾久违的嗅觉……

地下埋葬的四口棺材中,唯一没能躺在里面的人就是我的姥爷,据说,那位保长唐先生从监狱里回家没多长时间就死去了,姥爷早就为他和白姥姥准备了画着龙凤呈祥的两口棺材。

没有姥爷遗体,大檩从天津取回姥爷的骨灰,安放在画满他一世传奇和生命密码的棺材里。如电影画面,坟地周围传出几声乌鸦叫喊,残阳里交织着陈旧与鲜嫩的血红。

晚饭后,我随大檩舅舅到前后院里转转,鸡窝、兔子窝,姥爷给我做的木马、滑梯、小转椅,我熟悉的一切了无踪影。繁星满天的夜晚,安了假脚的黑毛儿妗子一拐一拐地过来,递给我一块新毛巾,夸我长得细分儿年轻,五十多岁还能开车来唐家营,保准是有了出息。说完,她把丈夫拽走,劝我早点歇息。

我和姥姥姥爷住的屋子变成了他们儿子的婚房,土炕的位置放着一对新人的钢丝床,不可思议的是,躺在四十多年前睡过的地方,常失眠的我竟睡得那么香甜,一夜无梦。

翌晨,我把一身尘灰的别克车开出大檩家院子,他把我叫回屋,坐下,掏出了一个红

绸子包着的东西问,见过吗?

哦!见过,锁在后院柜子里,我小时淘气,叫收废铁的来撬开柜子,姥爷就拿走了这东西,他说是金牙。

你姥爷临去天津的时候把它交给我,怕自己万一被火化,叫我把这个放进他的棺材里。后来,我从天津拿来那么小的一个骨灰匣子,没舍得把这小铁盒装进画得乱七八糟的棺材,私自扣下了,为留纪念,毕竟这是我母亲的四颗金牙。

天哪!这是姥爷锁在大铜锁柜子里的宝贝,为这小铁盒,我挨了姥爷唯一的巴掌呢。姥爷咋不亲自还给白姥姥?

因为他不愿意叫你白姥姥知道他一直保存那小盒,你姥爷在他寿命的最后八年养大了你,苗苗啊!姥爷不光是你、你后妈、后姐这辈子最亲的人,他心里还装着两个美女,一是我母亲,还有,可能就是他年轻时在山里干活相好的女人。

我打开小铁盒一看,果然是金牙,姥爷只说过那是女人的金牙,原来小铁盒里总共四颗,是白姥姥的金牙。

姥爷为啥会珍藏白姥姥四颗金牙?我问。

大檩舅舅说,我和你白姥姥落难到村里,你姥爷肯收留我们,白姥姥特别感激,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四颗金牙了,她从嘴里摘下,放进这胭脂盒,交给你姥爷,叫他在有难处的时候换几斤粮票、米面。白姥姥生前看见过这小盒吗?人啊!有些事就是天定的谜,本想等你白姥姥不行了,我把小铁盒给她看看,谁知,她死得也那么突然,一口气没上来,修个好死。

白姥姥如果知道姥爷没舍得把四颗金牙换粮食,多感动啊!还有一层,大檩舅舅之所以没照姥爷的吩咐去做,他是有点拿不准 该放进姥爷的还是白姥姥的棺材里。

您刚才说姥爷在山里还有个相好的女人?我问。

现在,我只能说,不知你姥爷当年是瞎编的故事,还是真有那么回事!别看你姥爷人高马大,脸丑,心细,眼神不好,在没来我家当长工之前,有过一个大户人家小婆子看上了他。啊!姥爷有过情人?你姥爷跟那相好的在一起亲热,被主家发现,打折了小媳妇一条腿关进马棚,她的伤也跟你黑毛儿妗子一样,严重感染,没人给治,大腿以下全是紫黑瘀血。主家把你姥爷吊起来,皮鞭子蘸凉水暴打一顿。有个晚上,你姥爷挣脱了捆绑,背着那女的钻进山洞,小媳妇到山里第一天,腿就烂掉了半截,她在山里使劲叫唤。

噢?跟那年黑毛儿妗子烂掉左脚一样吧!

可不,跟你妗子跳河烂掉脚的疼法一样,那女的疼得揪掉了自己一绺头发,活活疼死在你姥爷怀里。怎么这样悲惨!小媳妇临死,把手里攥着的一绺头发交给你姥爷,叫他把她的尸体扔河里漂走,别埋她。为什么扔河里?我问。不知道呢,巧不巧?那年黑毛儿也要跳河,还是你姥爷救了她。这些事都是从黑毛儿妗子嘴里说的。那年她疼得要死,呼喊乱叫,你姥爷只跟她一个人说了这段私密,还让她到死也别说出去这个故事。当时,也许你姥爷算拿这故事换了我老婆的命呢!

原来,那个鬼哭狼嚎的夜晚,姥爷去黑毛儿屋子里止住了她的疼,我亲眼见他从大铜锁柜里拿过红绸子布包。现在我猜,里面除了白姥姥金牙,还有那绺女人的头发,只

不过,姥爷到天津后,在第二次停电的那天晚上,用烛火把那些头发烧成了焦粒儿。姥爷总爱闻烧焦头发的煳香,这回找到了答案。

霞光,隐现无数微红的星星,源源不断流过旷野。我告别儿时的故土和大檩一家,开车返回钢筋水泥的城市。正是此刻,汽车调频立体声播放出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间奏曲。

我忍不住把车停在路旁,再次回望唐家营,脑海里翻腾着黑棺材里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它们随着纷纷坠落的音符,像一个个精灵飞了出来。我仿佛看到路的前方,姥爷骑着一匹黑马穿过城市上空的灰色丛林,奔向鲜花盛开的坟地。难道,他会再次掀开那口里面画满人生风景的漆黑棺材?

大檩舅舅支离破碎的讲述,儿时躺进姥爷棺材看到的东西,山水林木,簇簇红蔷薇,淡青色鹅卵石,镶嵌着金边的绿草……这些图案完全融入了正在播放的《乡村骑士》间奏曲弦乐声中。对!它们雪藏着乡村骑士般姥爷的生死传奇和浪漫爱情。

11

姥爷和小女孩苗苗的故事早该结束,可我的潜意识里就是不忍画上那个勉强的句号。果然,给姥爷扫墓回天津不到一年,我在手机微信朋友圈看到有人转发的博客文章,顿觉毛骨悚然。

我看到了两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是抗日战争期间,著名摄影家沙飞先生的作品。照片取材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的《晋察冀画报》,博文是照片人的后代为纪念亡者所写,而照片上的男人实在太像我已故四十多年的姥爷。他身材高大,厚嘴唇,肉鼻子,穿着翻毛军大衣,帽子上有国民党党徽,连神态 都像我姥爷啊!天下有五官如此相似的人吗?让我着实震惊!转天,我又在互联网查到了另外的纪念

1942文章,此人的身份是国民党党员。 年,在晋察冀边区国共合作的联办处殉难,人们推测,不知被哪路特务暗杀,推下太行山山崖。当年寻遍深山,始终没找到他尸体,只找到带血的帽子、摔碎的眼镜和一个小皮夹。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尸骨被野兽叼走了。遇害者曾毕业于直隶省立美术学校,画过许多抗日漫画,他名叫穆增轩,晋察冀边区的干部还专门为他开过一个小型追悼会。

莫非,姥爷就是遇难的晋察冀国民党联办处人员?是遇害后逃出大山,隐姓埋名,韬光养晦潜入唐家营,变成了大个子木匠?那他也太能装了“,最佳影帝”呀!难怪,他曾那么自如地对白姥姥编造唐先生死讯,还能帮继母唐孟娥赢得夫家的房产,把她培养成医科大学生。若是推算那位穆增轩罹难的时间,跟姥爷流落到唐家营的前后衔接并无矛盾,两个年龄归到一人身上恰恰吻合。

一时间,我脑子乱成团团糨糊,重新颠覆了过去听闻姥爷的传奇故事,细想一下,他真像石头缝儿蹦出的人,谁都不知他到底有过什么亲戚。接下来,我必须重新解读姥爷的棺材秘画,找到写博客文章的人,探寻照片上酷似姥爷的穆增轩先生的来龙去脉。

千万别以为,我想编造谍战悬念、魔幻电影。辗转红尘五十多年,这回是灵魂和直觉把我再次引入姥爷的奇特迷宫,让我不断领悟着姥爷快死那年郑重说给我的六个字:看破,放下,不说。

责任编辑 徐福伟

【作者简介】惟诚,本名郭丽梅,中国作协会员,曾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若干,并有作品被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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