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子记

Xiaoshuo yue bao - - News -

刚学会像城里人一样睡午觉的乔银狗睡得很踏实袁 还做了一个梦袁梦里他找回给了人的二儿子袁父子相认袁抱头痛哭遥 在他一天比一天老去的生命中袁 再也没有比自己的亲骨肉失而复得更重要的事情了遥越老袁越想这个儿子袁有钱了袁更想袁想得坐卧不安遥把二儿子找回来袁是他起的意袁老婆四香的态度不置可否遥她的心全在他们现在唯一的儿子乔海身上遥四香说袁都知道咱们手里有了钱袁凭空再认回来一个分钱的袁乔海愿不愿意袁别认出麻烦来遥 乔银狗没有想到袁宋光明的出现袁竟被老婆一语言中遥

1

暑热天气,艳阳高照。刚学会像城里人一样睡午觉的乔银狗,从睡梦中醒来,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这是他学习睡午觉以来,破天荒睡的第一个好觉。睡得很踏实,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梦里他找回给了人的二儿子,父子相认,抱头痛哭。

他是哭醒的,他用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扯着嗓子大喊“:四香,四香。”四香是他老婆的名字,他想趁还记得,把梦里的情景和老婆说道说道。把二儿子找回来,是他起的意,四香的态度不置可否。她的心全在小儿子,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儿子乔

海身上,好像给出去的那个就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四香不无担忧地和他说,都知道城中村改造后,咱们手里有了钱,凭空再认回来一个分钱的,乔海愿不愿意,别认出麻烦来。

这是什么话,乔银狗不爱听。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是儿,那个也是儿。至于给出去,那不是人家娃的错,是咱们大人的过。咱们因为穷,才不要人家娃了的,不是人家娃长腿自己跑了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和四香说了多少次了,就是说不通。但越是说不通,越得说。在找回二儿子这件事上,乔银狗是铁了心了,他拿出铁杵磨成绣花针的精神,逮机会就说。

乔银狗“四香,四香”地喊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起来,走到客厅,站在落地大钟前,瞅了瞅:差十分四点。一觉睡到这个点上,家里怎么会有人。四香办了张健身卡,每天下午三点半,雷打不动去健身房跳舞,偶尔不去跳,就去美容,总之,不会像从前一样,待在家里就等着侍候他。儿子乔海刚上高三,高三的学生,学校抓得紧,这不,暑假还没完,就提前到校补课去了。每天晚上,乔海都回来得很晚,白天就更不用说了,学不学都得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

家里三个人,除了他,都有事干,只有乔银狗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的他先是去厨房打开可以直饮的水龙头,弯下腰,嘴对着水龙头,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气。喝完后,又回到客厅,站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背起手来,在地上转圈圈。如果四香这时候推门进来,一定又会嘲笑他,有钱也不会好活。去麻将馆打麻将,或者提个鸟笼上公园,要不牵条狗出去遛遛。四香一根指头就指出三条好活的路,可是,乔银狗一条也看不上。他觉得这是忘本,他是农民,不是八旗子弟。他怀 念修车铺的日子,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听到别人甜甜地叫上一句师傅,他就什么累都忘了,觉得自己人模狗样的,活得真还有点意思。现在呢?院子拆了,他的修车铺也开不成了,四香也不再把他当财神一样供着,还经常动不动就骂他,木头脑筋上不了滑轮,就不会来个急转弯。你看看现在村里像你这个年纪的男人,谁不是吃了玩,玩了吃,逍遥自在地好活了一天又一天?就你整天窝在家里。

在四香看来,乔银狗每天待在家里,就是找不着北的拆迁后遗症。四香骂他,狗肉上不了高台秤的穷命,受了一辈子还没受够,能好活不好活,成天坐在家里,就是不傻也坐傻了。乔银狗懒得理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四香哪知道,他每天待在家里也没闲着,他在上网找儿子。明知道他的儿子不能在网上找,得找中间人李娟去找。可李娟不答应,他只好有病乱投医,各种寻亲网站他都上,看到别人找回孩子时,就像自己找回来一样高兴。现在,乔银狗一天不上网都难受,每天都得上网看看。今天,小区检修线路,从早晨八点开始停电,一直要停到晚上六点。也就是说,整个白天,乔银狗都上不成网。

不能上网的他,只能在地上转圈圈,转了几圈后,觉得没意思。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黑了脸,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就要来了。乔银狗快步走进每一个房间,关上所有的窗户。外边阴,家里暗,带累得乔银狗心情也不好了,他连圈圈也懒得转了。一个人枯坐在沙发上想,钱倒是有了,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四香别说花钱办卡,就是到了健身房门口都绕着走。让她出去逛逛街,她都说,出去就得花钱,不去。现在可好,她的包里,五花八门,多贵的卡都有。去年,四香去了两趟国外,都是

因为在美容院一次性办卡达五万元后,美容院请她去的,全程都有她的专属美容师陪着拎包。四香回来后,得意地和乔银狗说,你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就像我的贴身丫鬟,这次可赚大了。

乔银狗冷笑了一声说,自古会买的算不过会卖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四香瞪了他一眼,回敬道,一辈子都是穷人的想法,你不就是想说人家美容院骗了我吗?哼,老娘有钱,愿意让骗。

乔银狗不再说话。他看着老婆的大嘴不屑地扯到了天上,想起网上的一句话,快来,快来,这里人傻钱多。四香现在就是人傻钱多的代表。但他不敢和四香这么说,老婆就是老婆,把老婆不当老婆和把村干部不当干部一样,后果严重,向来没好果子吃。他只能王顾左右而言他,儿子上高三了,你这个当妈的,不要老是跑出去跳跳跳、美美美,也在家管管儿子。

四香把本来就长得大的嘴又往边上扯了扯,讥笑道,儿子可不像你当年,眼睛都盯出血来了,就指望考个学校农转非。我们儿子怕什么,考上考不上无所谓,就是让转城市户口,我们还不转呢。四香说完,扭着老也练不细的水桶腰,骄傲地开门走了。

乔银狗望着四香宽阔的背影想,四香说的也对,凡事莫强求,四香倒是用功,可纵然跳上天,也跳不成盈盈一握的细腰。看来基因很重要,儿子笨,也随了他俩。他当初也没少下功夫,可别说大学,连个中专都没考上。如果考上了,他就不会找他现在的老婆四香。那他会找谁呢?

2

在这个慵懒的大雨如注的下午,乔银狗闭上眼睛,认真地追忆起自己的逝水年华, 过往的岁月,波涛一般,在他眼前翻滚着迷人的浪花,踏着这些久违的青春的浪花,乔银狗走到卧室,从床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了珍藏多年的相册。相册上落满了岁月的灰尘,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后才感慨万千地打开相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七寸的黑白毕业照上,照片上方写着一行楷体小字:太原红星机器厂子弟学校初三四班毕业合影。这行小字的下方齐刷刷地站着四排学生,乔银狗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照片的第一排摆着十五把椅子,椅子的最中间是他们学校的校长,两边依次坐着各科老师,好多老师乔银狗现在都叫不上名字了,他认真地想了想,有几个还是想不起来。他笑一笑,就把目光定格在第二排中间站的一个女生身上,这个女生叫李娟。

李娟爱好文艺,除了会拉小提琴,还会跳舞,这一点从照片上就能看出来,会跳舞的女孩子站都和别人站得不一样。照片上的李娟穿着军装,像棵小白杨一样亭亭玉立,鹤立鸡群。说老实话,乔银狗后来拼命想考上学校,多半是为了李娟,他知道只有摆脱农民的帽子,才有可能和李娟谈未来,否则,一切都是白扯。李娟在初三下半学期一开学,就被部队挑走,当了文艺兵。那时,班上的男女生不说话,李娟去部队好长时间了,乔银狗还不知道。他每天一进教室,就往李娟的座位上投去深情的一瞥,他奇怪,李娟这次是去哪儿演出了,怎么走这么久,学校也是,就不怕宣传队的同学落下功课不好赶。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学校里学风浓郁,老师和学生都铆着劲,像春风一样在追赶着科学的春天。

在李娟不来上学的那段时间里,乔银狗心急如焚,他替李娟着急,盼着李娟能快点回来,见不到李娟,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每天放学后,乔银狗都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后,大

家招呼他快点,他说不急,多走走你们院的柏油路。同学们大笑,可怜的村里娃,一个柏油路也稀罕。他们班,就乔银狗一个冷家湾村的,其余都是红星机器厂的子弟。大家都知道,乔银狗每天上学,得先穿过一片玉米地,再走一段土路,出了村,还得过条马路,才能到了他们学校。谁都不怀疑乔银狗的真诚,乔银狗想多走走柏油路,和他们想多玩玩公园的滑梯是一个道理。然而,只有乔银狗心里清楚,他在柏油路上徘徊复徘徊,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他真实的动机是想和李娟来个美丽的邂逅。

乔银狗能和李娟成为同学,还得归功于他爸的远见卓识。他爸会木工,人也精明,不舍昼夜地打了一个大立柜,思考再三,小心绕过村里学校的校长家,舍近求远,送到马路对面红星机器厂子弟学校校长家。最终,校长被大立柜所感动,就把乔银狗悄悄地接收进来。红星机器厂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甚至到九十年代中期,都是很牛逼的国营大厂,除了厂房,还有学校、医院、商店,都建在一个大院里。占地三百亩的大院,东西南北四个大门一关,自成一体,自给自足,简直像个富饶的小上流社会,李娟他们这些厂里的子弟都荣幸地属于这个上流社会的一分子。

那时,厂子里有钱,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得到了硬化。李娟她们那些贵气的脚板,每天出门进门,走的都是柏油路,根本不像住村里的乔银狗,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一条马路,楚河汉界,把他们像产品一样分门别类,李娟他们是工人阶级生产的工业产品,乔银狗呢,则是农民兄弟生产的农业产品。“以工业为主导”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提出的经济建设的总方针,在这一总方针的指导下,李娟他们这些工业产品,在中国很长一段历史进程中,都显示了乔银狗他们那些农业产品不可企及的巨大优势,而最大最 难更改的优势就是城市户口。整个学生时代,乔银狗都因为没有城市户口,过得战战兢兢。学校一让拿户口本,他的心就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记性不好,每次都得等乔银狗站起来,嘴里嘟囔半天,才会恍然大悟,他没有户口。“乔银狗”三个字,得到他们冷家湾生产大队的花名册上去找。这时,班上坐后排的调皮男生,就会怪腔怪调地小声唱:乔银狗,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另一个男生马上接着唱:我的家在村里,过了马路一二里。

因为班主任在讲台上,离得远,再加上年老,耳朵不好使,或者是因为听见也懒得管,这两个捣蛋男生就在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唱着他们随意改编的歌,取笑乔银狗。乔银狗低着头,装听不见。倒是和乔银狗坐同座的李娟有次站出来,替可怜的乔银狗出了回头。李娟和这俩男生是邻居,从小在一起长大,乔银狗怕他们,她不怕。她夸张地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和尚念经,骂人不理,骂自己。

乔银狗眼看着一个小女生为自己冲锋陷阵,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他明白自己在这个群体的地位,是异类,是闯入者,是僭越者。李娟敢站出来,是因为她和他们天生就是平等的,只有平等的人,才有对话的权利。乔银狗含泪听着这场由他而起的口角,握笔的手抖动着在课本的一角写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写完后,怕他们看见,又用橡皮悄悄地擦掉,但擦痕留在心里,终生难忘。三十多年后,城中村改造,乔银狗拿到拆迁补偿款的那天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他起来吃了两片安定,还是睡不着。他推醒四香,说了一夜的话,光这两个男生唱歌戏弄他的事就说了三遍。

四香揉着惺忪的睡眼给他出了个主意。

乔银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那得花多少钱?不行,不行。

不行个屁,有富不夸,等于没了。更何况,你还想出气,听我的,说办就办,你明天就通知你们班的同学,这个星期六晚上就请他们吃饭。第二天一早,四香就催着乔银狗赶紧通知人,她去订饭店。

星期六晚上,在一家新建的准五星级大饭店里,乔银狗穿着老婆给他刚买的名牌服装,端着三十年陈酿汾酒,昂首走到曾经嘲笑过他的那两个男生面前说,你们俩,怎么窝在这个角落里。说着他拿起酒瓶就给他们两人倒酒。乔银狗按照四香的脚本,故意装作喝高了,倒酒的手抖来抖去,酒一滴也没倒在杯子里,全倒在桌子上。这两个男生中稍瘦点的不由分说,抢过乔银狗手里的酒瓶说,我来倒,贵巴巴的,全倒在外头,多可惜。乔银狗哈哈大笑,又抢过酒瓶,把一瓶酒全倒在桌子上。现在轮到那俩男同学,低下头,装没看见了。乔银狗笑着瞟了眼他们两人面前的空杯子,再没给他们倒酒,一摇三晃,扬长而去。

他隐约听见这两个同学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但他不理他们。他知道这两个人现在都混得不行,全是对面厂子里的工人,早下岗了。乔银狗不无得意地想,你们不是会唱吗?怎么现在不唱了?四香说得对,以前他们觉得你是个菜,现在,你要让他们看看,老子成筷子了,夹菜呢!

成了筷子的乔银狗,谈笑风生地穿梭于几张桌子间,夹菜,喝酒。见他喝得差不多了,都劝他少喝点,他瞪着眼睛骂劝他的人,还是看不起我,是不是?然后,舌头在嘴里打着弯说,怕喝不起?喝,敞开了喝。说着,他扔下酒杯,直接端起分酒器,和大家说,我先走一个豪华的,你们小杯陪上。

喝到后来,乔银狗小杯也不用陪了,拿 着酒瓶,自个儿灌自个儿。同学们都以为他醉了,其实,他酒醉心明,他难受,想哭。乔银狗转遍整个饭厅,也没找到李娟。电话里说得好好的,说一定来嘛。起先,他以为李娟晚点儿也会来,他控制着自己,少喝少喝。他的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看,可是,进来一个不是,又进来一个,还不是。他失望了,就像上学那会儿,李娟去了部队,他盼啊盼,最后,盼到的是人家当兵了,永远不再和他同桌了。喝到半中间的时候,一个女生才说,忘记告他了,李娟有事来不了了。这是什么事?李娟不来,这客请得还有意思吗?没意思,起码把一半意思没了。

那天,乔银狗喝得烂醉如泥,直接进了医院,输液。三瓶五百毫升的液体输完后,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正要走,没想到,穿着白大褂的李娟,和昨夜留下陪他的一个男同学相跟着,推门走了进来。乔银狗愣了一下,当他确定站在面前的是李娟后,他后悔昨天喝多了,他想,庆祝无意义,还不如住院有意思。

李娟指着带他来的男生笑着说,要不是在走廊里遇见他,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这儿躺了一个晚上,喝多了吧?那个男同学赶紧替乔银狗打圆场,倒也没喝多少。乔总现在有钱了,来你们医院输点葡萄糖,营养营养。

乔银狗感激地看了眼这个男同学,好人多会儿都是好人,居然叫他乔总,虽然他一天也没有总过。在学校时,这个同学就从来没有小看过乔银狗。可惜,这个男同学也是红星机器厂的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乔银狗想,过后问问他,要借钱就借给他点,买辆车,跑滴滴打车也是个办法。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和李娟说,没想到,你昨天没去。

李娟抱歉地一笑,我还正准备和你解释这事呢。我昨天本来是白班,和班上的小姑

娘都说好了,早走会儿,晚上六点有个饭局。可是,别提了,我都换好衣服正要走呢,我战友的闺女,挺着个大肚子找我来了,我哪敢走,这不,守了人家一夜,才生了。

乔银狗想起四香三次生孩子,都是找李娟帮忙,产房的忙和累,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人命关天,说走不开那是一步也走不开。想到四香,他突然有点同情李娟。他不禁抬头和李娟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换个地方,老在产房太累!

李娟笑笑说,产房奖金高,不舍得离开。我家老张,半年都没开资,他们车间换了个主任,一直揽不下活儿。乔银狗真想调侃一句,谁让你当初非找工人,要是找了我这个农民,现在还用这么受累?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乔银狗明白,自己对李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李娟对他压根没那个意思。李娟对他好,不是男女之间的情不自禁,而是因为她的善良和热情,还有她外向的爱打抱不平的性格。这点,少年的他就明白了。

每天佯装感受柏油路的乔银狗,终于在某一天的放学后,和李娟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他低着头,一只脚在地上搓来搓去,一肚子的话,结结巴巴半句也说不出来。倒是李娟落落大方比他自如得多,她像个大姐姐一样怜悯地看了眼乔银狗,问,是不是那两个坏家伙又欺负你了,别理他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们就是淘气,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乔银狗突然生气了,他着急地打断李娟,不是,不是,我不是和你说这。那你想说什么,快点说,我明天一早就得回部队,还没见我姥姥呢。乔银狗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说,其实,也没什么说的,你快回家看你姥姥去吧!

几年后,李娟从部队复员到红星机器厂当了助产士。很快,尘归尘,土归土。李娟嫁给了他们厂的工人张卫国,乔银狗找了同村 的农民四香。各自成了家的他们,再次相见的场面很纯粹、很同学,乔银狗领着挺着大肚子的四香,找到在产房当助产士的李娟,见面就说,老同学,我老婆要生孩子了。李娟高兴地祝贺他,嗬,要当爸爸了,好事啊!接着,李娟就领着四香这个门进,那个门出,别人用两个小时才能办完的手续,有了李娟帮忙,轻车熟路,一会儿就搞定。

细想起来,这么多年了,乔银狗和李娟的交往一直被生老病死纠缠着。因为离得近,因为是老同学,乔银狗家,只要一有病人,他就来找李娟。只要他找上门,李娟就是休息在家,也会专门跑一趟,倒不单是对他乔银狗这样,李娟的念旧和热情,在同学中间有口皆碑。此刻,又因为热情忙累了一夜的李娟,站在乔银狗床边,不住地打着哈欠。乔银狗拿起桌上的一罐咖啡,让李娟喝了提提神。李娟打着哈欠摆手说,不想喝,想回去睡觉。你这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乔银狗看了眼那个男生说,我还真有个事想和李娟说,要不,你先走。那个男同学笑着就往门口走,临出门时,转过身来和他们两人开玩笑,我走了啊,给你们俩一个单独约会的机会。说着,“咣”的一声,就把门锁上了。李娟走过去,把锁上的门打开说,这个赵亮,病房不让锁门的。乔银狗看着虚掩的门,心里对李娟除了那份一直珍藏的旧爱之外,更多了一份新的敬重。他想,不管他有多少钱,都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造次,一直保持这种问心无愧的同学关系也挺好。

乔银狗坐正,清了清嗓子说,老同学,我想把那个给出去的二儿子要回来。李娟先是一愣,后又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连珠炮似的说,乔银狗,你没事吧,别逗我啊,这绝对不行,当初,你可是和我保证过的。

我是和你保证过,但此一时,彼一时,那

时不是穷嘛,现在的情况完全变了。李娟不语。乔银狗又说,李娟,你就帮帮我,不行,多给那家点钱。你写信问问,让对方开个价。乔银狗说话的口气,就像在谈判桌上谈生意,好像只要价钱合适,这个买卖就能谈成。李娟面露不悦,硬硬地顶回了乔银狗,我不能去问,做人得守信用,你是有钱了,可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

乔银狗突然跳下床,一把拽住李娟的手,不要这么说,李娟,解铃还得系铃人,咱们是老同学,你再帮我一回。

3

二十年前,在产房外,乔银狗就是这样拽住李娟的手求的她。乔银狗和四香的第二个儿子,一生下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手心脚心和嘴唇全发紫,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得到北京动大手术。可是,他们没钱。乔银狗想让李娟帮忙把这个孩子送人。乔银狗和李娟说,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没钱给他看病。

年轻的李娟,忽闪着一对漂亮的大眼睛,颇为同情地替他想不送的办法。她说,我回去和张卫国说一声,借你们点钱,他肯定会同意的,我们毕竟每月都有工资。

乔银狗无奈地摇头,不用了,他上面已经是个儿子了。就算看好病,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都是问题。与其跟着我们受罪,倒不如趁早把他送给你们吃公家饭的。说眼下,人家有钱救他的命,看长远,他起码有了城市户口。

乔银狗说到户口,李娟就不再劝他了,她知道乔银狗在户口上受的制。又过了两天,李娟来抱孩子,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有红糖、饼干,还有鸡蛋。那时不讲究包装,红糖和饼干都是用淡棕色的麻纸包的,李娟先 是把两个四四方方的麻纸包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轻轻地把装鸡蛋的篮子放在地上。放下这些东西后,李娟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乔银狗手里,说,对方的意思,让给四香买点吃的,月子里吃。乔银狗生气地把钱扔到地上。躺在床上的四香,背过身去,抹着眼泪说,不要,一分也不要。我们不是卖孩子,是给孩子找活路。

李娟弯腰从地上拾起钱来,再和乔银狗两口子说话时也是泪汪汪的,她走到床边,拉起四香的手说,放心,这家条件特别好,夫妻俩都有工作,女的不会生,保证当亲儿子养。就是有一条,我得和你们两口子说清楚,人家再三和我强调,你们必须保证永远不去认这个孩子。

四香流着泪,频频点头。乔银狗心疼地上前拍着她的背,李娟也在床前劝,月子里不敢哭,会哭坏眼睛。四香哭声弱下来的时候,李娟赶紧抱着孩子走了出来,乔银狗也跟着送出来。走出三四米了,乔银狗还跟着。李娟笑,快回去吧,我还得先回我们产房说个事,你难道跟我进产房?

乔银狗站住,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想再多打问一下对方的情况,但李娟不说了,李娟和他说,对方只让她说这么多。按太原的习俗,要孩子的一方有权知道要的是谁家的孩子,如果生父生母有病或者长相太次,都不在考虑之列。但送孩子的一方,无权知道给了谁家,因为怕捯后账。所以,中间人最主要,找中间人得找靠得住的,两头都信任的人。乔银狗当然相信李娟,他不再多问,调转头就往病房走,走了没几步,又折过身,追了过来。乔银狗跑着撵上正要推产房门的李娟。乔银狗说,等等,我最后还想和你订正个事,这家人真的答应给孩子看病了,你把孩子的病,真的和人家说清楚了?

不是都和你说好几遍了?李娟本来还想

说乔银狗,一个大男人,怎么颠三倒四,啰唆起来没个完。但转念一想,生离自己的骨肉,搁自己头上,也许还不如乔银狗呢。她看着木呆呆的乔银狗说,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怕当坏人,我再和人家去说,说你们不给了。说着,李娟就把怀里的孩子,往乔银狗手里送。裹孩子的小红棉被里一动一动的,乔银狗鼻子酸酸的,头一低,转身走了。

这揪心的一幕,二十年了,乔银狗从来不愿去想,做人,说话是要算数的。第三年的开春,四香又怀了一个,冬天就又生下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就是乔海。乔海生下时一点毛病没有,白白胖胖的,足足八斤重。四香白天黑夜都抱着乔海,杯弓蛇影,好像她一撒手,乔海就会像他没见过面的二哥一样,被人生生抱走似的。后来,邻居们见四香偏向小儿子,就故意逗大儿子乔山:看,你妈给你生了弟弟就不亲你了吧。乔山不语,他很听话,只是更加卖力地帮着大人做事,好多活儿不让他干,他也要干。

八年前,他们家盖楼房,乔山帮着父亲上房架梁,不小心摔了下来,七窍流血,没等抬到医院,人就咽气了,可怜一个十七岁的大后生,说没就没了。乔银狗和四香在炕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两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乔山的好。四香哭着说,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走了的乔山。乔银狗摇着头说,现在说这些没用,说以后吧!他叹了口气又说,我有两个事要和你商量。第一,我们不能再在这个院子住了,吃多大的亏也要和人换了。第二,我想把给出去的二儿子认回来。

四香点头,你当爹的不能住,我这当妈的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他,更不能住。换房我答应你,但认二儿子的事,我不同意,我们还有乔海。你也要往开想,不说别的,就说马路对面你的那些吃公家饭的同学,他们不都是独生子女嘛,不管男女,家家都一个。乔银 狗没有再坚持。他爬起来就张罗换房的事。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就有一家找上门来。这家因为急着娶新媳妇,但盖不起楼房,新媳妇迟迟不进门。这家主动提出,用两处旧平房的院子换他们这个新盖的三层楼房的院子。村里人劝他们不能换,太吃亏。那时,村里人已经不靠种地为生,开始把出租楼房当作新的生活来源,平房是没有人愿意租的,楼房都隔成小单间后,年轻人,特别是外来务工人员,抢着租。乔银狗两口子本来也准备盖楼房出租,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还能安心地住在这里收钱?不能。他们顾不上吃亏不吃亏,连夜就搬离了那个让他们肝肠寸断的院子。

不承想,当时明摆着吃亏赔本的事,几年后,却赚大了。冷家湾村作为城中村改造整村拆除的重点村,村民们一不小心全发了。发得最大、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乔银狗,他换的那两处破院子根本不值钱,尤其是他用来修车的那处院子,里面的房子倒塌得不是一般的严重,是严重到根本不能住人。可是拆迁不管这些,平地起高楼没用,起一百层都没用,不比高低,比大小。一把尺子量到底,按宅基地的面积算,乔银狗两处院子,宅基地面积比别人大了一倍,钱自然拿得最多,阴差阳错,乔银狗成了冷家湾拆迁最大的赢家。

手里握着大把钱的乔银狗,心里却空落落的,看着别人家的儿女这个来,那个走,门前热热闹闹的,他就又动了把二儿子要回来的念头。只是一直找不到和李娟开口的机会,这天在病房,乔银狗也是借酒遮脸,反正李娟知道他喝多了。但他装醉没用,李娟清醒得很,李娟让他趁早死了心,坚持咬定那家人早就去了东北。东北多大,离太原多远!李娟说,我也和他们多年没联系了。现在,乔银狗每天上网,就先到东北的寻亲网站上转

转,他希望他的儿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能

DNA主动加入寻亲团。到时候,他的 和儿子

DNA的 比对成功,就是给对方多少钱,他也要把儿子领回来。

4

乔银狗合上相册。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翻看相册的初衷,不管是李娟,还是张娟、王娟,任何女人,不论他喜欢过的,还是讨厌过的,都随着他的青春,呼啸而过,一去不复返。在他一天比一天老去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比自己的亲骨肉失而复得更重要的事情了。“猫老吃子,人老惜子”,越老,越想这个儿子,有钱了,更想,想得坐卧不安。

他心烦地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一场大雨过后的天空,像洗过一样,干净,清明。清明的天空下,走来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女孩长发披肩,男孩高高大大。乔银狗想,要是这个男孩就是他的二儿子,多好。乔海像他妈,个子小,而且也胖。他希望给出去的二儿子,像他,是个大个子。记得,二儿子生下时就不矮,李娟告他,五十八厘米呢,比一般婴儿高。乔银狗掐指一算,他今年刚好二十岁,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有姑娘愿意跟他吗?他能像他的弟弟乔海一样,还没上班,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小轿车吗?

说到乔海的小轿车,乔银狗就又生起气来。乔海早就想买车,他一直不同意,一个高中生买车有什么用。乔海反驳道,你看看村里像我这么大的,谁没有自己的车!乔银狗说,他们不是早都不念书了吗?乔海说,我也早不想念了,是你逼我,非要让上这个破高中,好像我能考上清华、北大似的。

乔海初中毕业后就不想念了,可乔银狗不同意,硬是按住他上了高中。乔海的中考分太低,没学校要,最后,还是四香的姐夫找 了人。那个人拿着乔海的成绩单,意味深长地笑,一看,就是不想接收。他说,这分,得交十万。乔银狗在一旁赶紧接话,十万就十万,我们也不指望他念成个啥,只是想让你们看住他,让他每天坐在教室里就行。乔银狗不想让乔海过早地和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们混在一起。

昨天晚上,乔银狗下楼倒垃圾,看见小区门口围着一群人,他也凑了过去。原来,村里的三个男孩前天晚上去夜店玩,一瓶十万元的红酒不为喝,只为和另一个村的“拆二代”斗富。斗到最后,双方动了手,打得挺厉害,酒瓶子扔了一地,好在,人没伤着。这三个男孩现在全在派出所,说交了罚款才能放人。本来还提心吊胆挺紧张的人们,听到这里都长出了口气,他们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是最好办的事。

只有乔银狗没有吭气,他觉得这些人和四香一样,全忘本了。自从冷家湾村变为那西沙斯小区后,名字变了,环境变了,风气变了,连人们说话的口气也变了。以前见了面,问的是,你吃了没有?现在改为,你买了没有?一件东西,只要一家先买回来,你看吧,用不了几天,家家都买,人人跟风,什么事都比着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现象,在他们小区,司空见惯。

乔海的车就是在对门邻居的亲切关怀下,四香赌气买的。乔银狗劝四香,人家不就是问了你一句,你家还不给乔海买车?这有什么,我听着就是一句平常的淡话。

淡话,你没看见她的表情,都快气死我啦。什么也想把咱家比下去,一搬过来,就把咱家的门口当成她家的院子,想放什么,就放什么,臭鞋都快摆进咱家了。这还不算,去年春节贴对联,看见我贴的福字比她家的大,她二话不说,把原先贴得好好的撕下来,换上一个比咱家更大更红的再贴上。不就是

因为有个亲戚在区里当领导吗?有什么了不起。

乔银狗叹了口气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什么办法,你不是去过安徽桐城六尺巷,人家堂堂宰相都能“让他三尺又何妨”。你非要和她一般见识,又能争出什么高低大小。

四香气呼呼地白了一眼乔银狗说,你不要和我文绉绉的,你是宰相?你就是个农民,农民里的软柿子,谁想捏,谁捏。你同学小时候骂了你,我都给你出主意,让你请客扫兴他俩。现在人家笑话到咱儿子头上了,你还在这没事人似的谈古论今地替人家说话。

乔银狗不再替人家说话,躲到一边,低头抽烟。四香见乔银狗这样,也软了下来,她走过去,挨着乔银狗坐下,放低声调没话找话。我给你出的那个主意不错吧,忘了问你了,你那天请客,给那俩男同学倒酒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把酒倒桌子上了?

乔银狗没有回答,他觉得老婆问的这个问题很蠢,就像他那天的表演一样,蠢到家了,简直就是小丑。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过烟灰缸,把抽完的烟屁股在烟灰缸里用力转了几转,和四香说,你不就是想给乔海买车吗?钱在你手里,你想买,买去!

那天,乔银狗气得晚饭也没吃,早早就上床睡了,四香想下的事,他是拦不住的。果然,乔海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四香就背着他,给了儿子钱,报名学了个车本。乔银狗知道后,气得又找四香理论,正经功课学不好,还学车本,这不影响学习?

四香笑,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你不要指望乔海考什么大学。和你一样,什么学也考不上。我看啊,你们乔家的祖坟里就没长上那棵草。和乔海一起学车的,除了他,都是大学生,有两个女孩子刚十八岁,可是,人家都上大二了。乔海呢,和人家同岁,才上高二。所以啊,乔海凑合着把高中念完,不想 上就不上了。有钱了,什么好姑娘娶不回来,给咱乔海找个研究生都不是没有可能。

四香说话阴阳怪气志得意满,乔银狗听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觉得四香膨胀得不是原来那个四香了。不说别的,他现在想吃一碗四香做的手擀面都难。当初,他怎么找的四香,还不就是因为一碗又细又匀的手擀面条。风华正茂的乔银狗虽然三次落第,但书生架子端得足足的,说话的时候咬文嚼字不说,还爱抬起手来郑重其事地把鼻梁上只有五十度的近视眼镜摘下,再重新戴上。谁都能看出来,他人回村里了,心还在外面。父亲说,儿,认命吧,爹知道你稀罕人家城里的姑娘,可是,鱼找鱼,虾找虾,你就去见见四香,就是胖了点,可过日子是一把好手。乔银狗不情不愿地跟着媒人从村东头走到西头,到了四香家,一碗又匀又细的手擀面吃下来,他情愿了。

他有什么不情愿的,他就是个庄稼人了,“庄稼人不吃糠,肚里没主张”。四香说了,她不但会做面条,还能和他一起吃糠咽菜。那时,城里人才有细粮票,乔银狗他们这些农民想吃细粮,还得从城里人手里或换或买。四香会把粗粮像细粮一样做出好吃的花样来,这还不够吗?够了!四香用《红灯记》里李玉和提的那种扁圆柱形的铝皮饭盒,连着往地头给乔银狗送了一个多月的手擀面后,他们结婚了。

婚后的四香,真是面食专家,换着花样给他做各种面吃,征服了乔银狗的手擀面就不用说了,除了手擀面,还有刀削面、桃花面、红面擦尖、荞面猫耳朵、莜面搓鱼鱼……吃得乔银狗目不暇接,心花怒放。他觉得找老婆就得找四香这样的,勤劳能干、朴实无华。那时没有煤气,村里家家用的都是炭火,夏天,四香守着一个炭烧的大火炉,火炉上坐着开水锅,腾腾的热气不停地往上冒,层

层热浪中,四香擦一把流到脖子上的汗,笑着给全家人一根一根地剔面条。乔银狗看着不忍,劝她,大热天,随便吃点算了,把人累坏不值得。四香把捞好的面往他手里一端,说,累不着,干活儿,干活儿,干着才能活。

乔银狗不再劝,老婆说得对。花是浇死的,鱼是喂死的,人是气死的,累,是累不死人的,气力功夫,使尽还来。他端起手里的剔尖面,浇一勺西红柿酱,蹲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下,吃得酣畅淋漓。那时,乔银狗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吃面的福气,他自信地以为四香的面,会和四香人一样,这辈子跟定他了,从一而终,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乔银狗根本没想到,四香没变节,可她的面条变节了,吃了几十年的面条,说吃不上就吃不上了,拆迁款一到手,四香就不再给他做面条了。四香懂得了保养,不仅保养脸,也保养手。四香说,和面坏手,买着吃吧。乔银狗现在只能吃买的机器面。机器面不好吃,牛皮裤带一样,硬邦邦的,吃到肚里,半天也消化不了,一根一根都在胃里站着。

乔银狗向四香申诉了几次吃面的委屈,四香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接茬。乔银狗气馁地想,再也找不回那个“不与别人赛过年,只与别人赛种田”的四香了。四香现在每天都过年,不仅自己过,也鼓励儿子过。儿子的苹果手机踩着新品上市的节奏,更新换代,

4 7一直从 换到 。有次,他问乔海,儿子,都是7,你的怎么就比别人的贵?乔海笑,亲爹,你

7plus懂不懂,你儿子用的是 。乔银狗不再说话,他真的不懂。专门去

7plus 7卖手机的店里问了才知道, 比普通的更大,所以也更贵。其实,乔银狗不反对乔海换手机,只要用得着,贵就贵点。他这个当爹的,也疼儿子,也不想让儿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想要个半导体听刘兰芳说评书都不敢和父亲开口。但凡事有个度,不能因为有了 钱,就想要月亮,不摘星星,有用没用,瞎糟害。乔银狗心里清楚,四香给儿子买车,和对门邻居赌气不假,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儿子就闹着要。

买回新车的那天,乔海一晚上不着家,深更半夜,乔银狗还在大马路上等儿子,如他所料,乔海和村里的几个小混混去马路上飙车了。乔海新手上路,撞了一辆正常行驶的私家车,交警罚他全责,当场就赔了人家五千块的修车费。乔海没敢和他说,后来,和四香要钱时,乔银狗听见了,他问四香,四香说,你听错了,不是乔海碰的。

纵子如杀子,乔银狗不能不为乔海的今后担忧。他觉得他活着还好,有个爹管着,多少是个约束,如果他走了呢?他和四香总有走的一天,等他们走了,乔海还像今天这样不思进取,胡花乱花,坐吃山空,钱再多,也有吃空的一天。到时候,谁来管这个儿子?也是因为这种担忧,乔银狗才急于找回那个给出去的二儿子。他是哥哥,长兄如父,找回来,不仅是乔海的伴,也能管着点乔海,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老话早就说死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四香老是觉得他一门心思要找回给出去的二儿子,是不亲乔海,一说就是怕分了乔海的钱,这才是看小不看大。乔海如果不成器,留下多少钱也不够他造,如果能好好地正经做人做事,和找回来的哥哥一起,用拆迁补偿款当作他们人生创业的第一桶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多好的事,可四香就是看不到这一层。

5

窗外,那对小情侣依然手挽着手,十指相扣,一脸甜蜜地从对面楼下商铺里走了出来。女孩手里拿着一瓶水,她喝了一口后,站

住,转过身来,踮起脚后跟,把瓶口对着男孩的嘴,喂男孩喝。乔银狗的眼角湿湿的,他特意拿出望远镜,看女孩子手里的水,他看清了,是最便宜的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他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男孩,从男孩的衣着打扮来看,他的家境一定不太好,否则,他不会把爱意表达得如此窘迫。这让乔银狗不由得心生悲悯,这悲悯来得突然而声势浩大,一瞬间,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恋爱中的男孩就是他给出去的二儿子,他好可怜,谈个女朋友都没钱。

不行,我得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正在这时,门开了,乔银狗回过头来,看见穿着一身练功服的四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拉亮了灯,说,银狗,快点,快点,来电了。乔银狗奇怪,来个电,你激动啥?

四香把乔银狗拉到另一个房间的窗户前,指着楼下小花园里新搭的大红喜棚说,当然激动了,来了电,就能到来旺家吃喜饭去了。乔银狗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天天笑话我没出息,你的这点出息也不咋的,为个喜饭就高兴成这样,也不像个有钱人嘛!四香白了他一眼说,谁稀罕人家的喜饭了,我是稀罕人家娶的新媳妇。你知道不知道,来旺家娶的媳妇可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听说还没毕业呢。

真的?乔银狗不相信似的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想看个究竟,四香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拉回来,顺手把窗户又关上。四香说,乱开窗户让蚊子钻进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哪能看见新媳妇?四香说完,就到另一间屋子换衣服去了,四香现在很讲究,穿衣服也知道分场合了。

四香找了件旗袍穿上,后面的拉锁拉不上,她走到乔银狗跟前,背对着他说,给我把后面的拉锁拉上。乔银狗一边伸手给她拉拉锁,一边不相信似的又问:来旺家儿子初中 还没毕业,我就不信他能找下研究生。四香把脱下的衣服卷起来说,你不信,管什么用,反正人家是找回来了。听说这个女孩子老家在吕梁的山沟沟里,上研究生的学费都是贷的款。来旺媳妇说,这钱他们还,就当替孙子提前交学费了,来旺也附和着他老婆的意思逢人就夸,找个有学问的儿媳妇,孙子将来的教育就不用发愁了。

四香越说越激动,好像娶回研究生的不是来旺家的儿子,而是她儿子乔海。乔银狗想让她清醒清醒,就故意泼起了凉水,他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儿子乔海不一定有这个命,指不定将来给你领回来个什么样的。四香瞪了他一眼,什么样的,当然是好样的。来旺家找硕士,我儿还找博士呢。四香有理由觉得乔海未来的婚姻愿景一片光明。在她看来,来旺家开了个好头,改变了冷家湾的风水,乔海当然会顺风而上。

不想,这股风吹得乔银狗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想世道真是变了,想他自己找对象的那会儿,一说农民,谁找啊!别说有学问有出息的姑娘,就是对面红星机器厂,一个普通的女工也不会找他这个农民做丈夫。“天意从来高难问”,那时,谁能想到,他乔银狗能有今天!就连乔银狗自己也没想到。他曾经绝望地断定自家门前的那片玉米地,是他一辈子都难走到李娟他们面前的天然屏障,他为了成功跨越这个屏障,没少努力。有段时间,他只要打听到红星机器厂哪个年岁相仿的女孩子还没对象,就开始义务为人家修自行车,可惜,修半天也是为人民服务,就连一个腿有残疾的女孩子都果断拒绝了他。

四香推了他一把说,又在做梦了吧,我知道你想啥呢。哼,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是找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赶紧换衣服,咱们一起去来旺家吃喜饭!

四香一眼就看透了乔银狗的心事,这让

他多少有点难为情。他说,你去吧,我不去。婚事要道,丧事要告,他又没告我。

你这不是咬筋吗?一根筷子吃莲藕———专挑眼,告我和告你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着,我也是一家之主,他眼里没我,我也用不着上赶着去给他捧这个场。你不去?四香问。不去。你就说我有事出去了,至少我今天晚上是不会去的。四香又问了他一句,你真的不去?乔银狗还是答,不去。四香不再问他了。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骂道,离了臭狗屎还不种庄稼呢!你不去,我一个人去。说着,就开门走了。

乔银狗听着四香毫不含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蓄积在肚子里的火气腾腾地往上冒。刘四香现在真是不得了啊,成冷家湾一姐了,踩得地皮响哈,连他这个老公也不放在眼里了。他原本就是那么虚张声势地说一声,宣泄一下他心中的不满,并不是真的不去。很长一段时间了,村里人本末倒置地和四香早请示,晚汇报,凡事都和四香说,好像和四香说了,才算说,和他说了,就是白说,就是进错门,就是找错人,甚至比他妈上错床的后果还严重。总之一句话,她刘四香才是人物,而乔银狗狗屁不是。

有什么办法,谁让新上任的村长是四香的亲姐夫,而不是他乔银狗的。想当初,乔银狗在村里也是能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会修车,一点不输他的连襟。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千变万化,谁能想到一个拆迁,把他姐夫拆到了天上。地理位置优越的冷家湾,作为龙城第一个城中村改造的试点村,大多数村民不舍得离开,虽然靠出租房屋过活的他们,整天和房客斗智斗勇,过着不胜其烦的苦恼生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房客顺走 东西或者欠着房租逃之夭夭。

但真让他们脱离这种烦恼人生,他们还不愿意,大多数人家都抱着观望和等待的消极态度,死活不让拆。就在老村长一筹莫展之时,四香的姐夫毛遂自荐,受命于危难之际。他上任后,不但自己家第一个就搬走,而且动员包括四香家在内的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一起搬走,实践证明,先搬走的都占了便宜,每家都拿到了二十万元的奖励款。四香的姐夫在成功破除冷家湾村拆迁的坚冰之后,一路高歌,在冷家湾村长的交椅上越坐越稳。村里人在对四香姐夫另眼看待的同时,把四香也抬举上了天,对四香身旁的乔银狗则像小数点一样,要么舍去,要么入到四香身上。

从前是这样吗?不是。不要说四香,就是他姐夫,都得仰视他,就算不仰视,至少也是平起平坐的一对连襟,现在可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落差之大,让乔银狗根本不能接受。今年过年的时候,老丈人在饭桌上,不停地替大女婿夹菜,夹菜就夹菜吧,论功行赏也应该对四香的姐夫好点。老丈人家的好多事,现在都靠四香的姐夫去“刷脸”。没办法,人家的脸就是比他的脸好使。但不能因为他的脸用处不大,就理直气壮地让他去厨房煮饺子。还说,你姐夫忙,让他吃了先走,你闲着没事。没事就应该发配到厨房?乔银狗带着一肚子气从老丈人家回来,回来后,就把自己微信里的名字改为“东山再起”。

四香笑他,一家人比什么高低,别说,就你现在这样子,还真比不过我姐夫。乔银狗不满地说,别把姓乔的都看扁了,我是比不过,兴许我的儿子能比过呢!乔银狗指的当然是给出去的二儿子。眼见乔海是越惯越不像样,又不听他的,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押宝一样押到了给出去的二儿子身上。现在,他们家的情况是二比一,四香和乔海串通一

气,他说了啥也不算,如果二儿子回来,那情况就会有所改变。二儿子和他一样,从小没在村里生活,说不定,和他最有共同语言,到时候,家里四个人,二比二的大好局面,对四香多少是个牵制。

这样一想,乔银狗恨不得马上就找回二儿子来,他换下睡衣,决定再去和李娟晓之以理,只有她出手,这个二儿子才能找回来。正当乔银狗开门往出走时,四香又半道上杀了回来,她立在门口,吃惊地看着穿戴好的乔银狗说,你不是不去吗?怎么,又想通了,准备去呀?

当然不去。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去别处转转还不行。乔银狗想说去找李娟,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他故意大摇大摆地从四香眼皮底下,走出家门。

在电梯口,四香追上他说,你要是不去来旺家,就哪也别去了,我吃完喜饭后,就不上来了,直接去跳广场舞了。

乔银狗本来以为四香是回来请他一起去的,不想领导一样地专门给自己分配任务来了。他没好气地答,你跳不跳舞,我不管,反正,我不给乔海做饭,他不爱吃我做的饭,你是知道的。话刚说完,电梯正好来了,乔银狗让四香先上,四香生气地说,我不跟你坐一部电梯,你先走吧!

其实,四香折回来,根本不是要乔银狗给儿子做饭的,她早和乔海说好了,一回来,就去来旺家喜棚,那里是流水席,随时去了都能吃。四香就是想喊上乔银狗一起去,这是场面上的事,村里人都看着呢,怎么说也是两口子出双入对更有面子些。她后悔自己刚才进门时,应该有一说一老老实实地求乔银狗和她一起去,而不应该再用怪话敲打他。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四香一个人落寞地出了电梯,低头往来旺家的喜棚走去。喜棚内外一片笑声,四香走近一看,每张桌子 上都在上演伉俪情深,只有她形单影只。

6

乔银狗下了楼,听见自己的肚子里咕咕地叫了两声,他想随便找个小面馆进去吃碗面,又怕村子里的人碰见后问他怎么不去来旺家凑热闹。只好装出有急事的样子,看看四下无人,便猫腰低头,像在逃案犯一样警觉地躲过熟人,三步两步就成功拐入小区中心的地下商业街。虽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商业街里还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乔银狗直起腰来,混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三步走入巴黎街,五步进了伦敦街,拐个弯穿过了米兰街,最后他从纽约大道出来,跨过一条马路,来到了李娟他们红星机器厂的小区门口。看到小区门头上方端端正正的四个方块汉字“红星小区”,乔银狗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真好像不远万里从国际大都市回到中国,回到熟悉的家一样。

他突然又对他们小区无端起个洋名心生不满,什么“那西沙斯”,云山雾罩,虚头巴脑。他问过小区的开发商,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人家郑重告诉他“那西沙斯”是希腊神话中一位美貌少年的名字,冷家湾是阔步迈向城镇化的新型高档小区,走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国际路线,当然需要一个生气勃勃的外国少年来引领。乔银狗不解,继续和人家探讨。他说,不懂,念起来也别扭,不如干脆就叫冷家湾小区好。

和他说话的小伙子刚被女朋友甩了,心情本不大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这么一番,他却不领情。这个小伙子不耐烦了,他看着乔银狗道,亲,不,亲叔,您不要再问了,我这么告诉你吧,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小区研发团队里养着一大帮有学问有脾气的大

龄剩女,要不,您老去请教请教她们。我倒想请您也帮我问问,她们为什么对现实中的好小伙比如我这样的,视而不见,起个名字都要崇洋媚外玩穿越。乔银狗知趣地告别了那个小伙子,谁都不容易,看小伙子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和他一样,不如意着呢,拿不住事儿。小伙子说得对,名字不是他起的,或许还是四香的姐夫请人起的呢。他再问下去,不是找事吗?他不问了。但不问,不等于他对

A B这个名字没意见,包括对楼名用什么 座、

X座、座都有意见。

你看人家红星小区,就不像他们“那西沙斯”小区,英文字母满天飞。红星小区每座楼房的侧面都用数字依次标着一号楼、二号楼。放眼望去,小区里全是老式楼房,有四层高的,也有六层高的。楼房的楼顶上依然矗立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太阳能热水器,它们忍受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后,看上去十分的落伍,但落伍中透着几分坚守的倔强。不知怎么,乔银狗的心里涌起一种穷且益坚的感动。

他来到李娟家住的六号楼前,楼体外墙正加装保温层。一群人站在楼前,针对政府的这项惠民工程,各抒己见。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红星机器厂工服的年轻小伙子指着新换的白色塑钢窗户和新粉刷的深蓝色外墙感慨道,冷暖先不说,单看这外观就比从前好多了,要不,和对面冷家湾村,不,现在人家叫那西沙斯小区,和人家小区的高层一比,我靠,我们这个小区整个一个现代版的贫民窟。

小伙子话音未落,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像炸弹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放屁,你是嫌老子给你娶媳妇买不起新房,住旧房怎么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一说就是冷家湾,不就是拆迁拆得口袋里有了两个臭钱,就值得你那么羡慕?想当年,咱们红星机器 厂也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大厂,有子弟学校,有职工医院,冷家湾的农民上学、看病哪样不得求我们。老子在汽车队,过年时,我们的解放牌大汽车一开就是二十多辆,浩浩荡荡,一路放炮就开到广场,别提多威风。当时,它冷家湾有什么,不过就有数得见的两辆手扶拖拉机,还是只能耕地,不能上路。

乔银狗听见老人骂儿子,带出了对冷家湾的不屑和不平,他浑身不自在,像突然被人剥光衣服示众一样,走不是,站不是。作为冷家湾拆迁的既得利益者,眼瞅着这个拿着微薄退休工资的父亲,呵斥按时开不了资的儿子,他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也穷过,也像这个儿子羡慕冷家湾一样,羡慕过红星机器厂。固然,父亲“人穷志不短”的精气神让他佩服,但儿子的处境也让他同情。何况,他现在爱联想,一联想就又想起了他给了人的二儿子,谁知道这个儿子现在生活得好不好,会不会也和眼前的这个儿子一样,因为没钱,让他的养父当众骂得灰头土脸。

乔银狗心里一阵难受,本来还想站在这里,边听他们说话,边等着李娟下楼跑步时截住她。他不想上李娟家去,李娟倒没变,李娟的丈夫张卫国变了,以前还行,现在不知怎么,对他总有点那个,好像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天地良心,他和李娟什么事没有,他不明白,张卫国为什么要用充满心事的眼光看他。

他觉得这种眼光很不男人。我乔银狗就算有钱就变坏,但保证坏不到李娟身上。既然他和李娟没事,他为何要惧张卫国的目光,好像做贼心虚似的,他没有做贼,根本用不着心虚地躲闪张卫国极不恰当的目光。在装有“声控灯”的楼道里,乔银狗故意用力跺脚,把每层楼道的灯都跺亮后,乔银狗迈着光明正大的脚步,气宇轩昂地走向李娟家。是的,全楼的人听见都不怕,他找李娟不是

风花雪月,不是儿女私情,他找李娟只是为了找回他的二儿子,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他用不着偷偷摸摸。

乔银狗站在李娟家门口,一只胳膊抬起来,正要伸手敲门,不想门开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张卫国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衣,一只脚站在门内,一只脚站在门外,诧异地看着乔银狗,片刻后,才不冷不热地说,怎么不打个电话再上来,再晚一步,我也出去了。乔银狗摸了摸口袋,不好意思地说,走得急,忘带手机了。张卫国又问,找李娟的吧!她不在。乔银狗以为张卫国不知道他想要回儿子的事,就用瞎话搪塞道,对,是找你们家李娟,又有个亲戚想在她们医院生孩子。

张卫国把乔银狗让进屋内说,稀罕,听李娟说,你们冷家湾的人有钱了,现在都到大医院去生,没人再愿意在她们那小医院生。乔银狗挠着头皮在心里骂自己,瞎话也不会编,一编就走偏。但编开了,偏不偏都得接着往下编。他硬着头皮又编,不是我们村的,是我老婆的一个远亲,具体什么情况我也闹不清,四香让我过来先问问她们医院行不行。

那你得找李娟,她今天上夜班,七点接班,刚走了一会儿。

早上我来你们小区买菜时,碰见她,她还告诉我,她今天休息。乔银狗说的是真话,那西沙斯小区是高档小区,超市里卖的菜比红星小区贵好多,乔银狗每天都过条马路,到红星机器厂的早市来买菜。倒不是单纯因为便宜,说实在的,他现在吃喝上真的不在乎钱,来这里买,主要是图了菜新鲜。红星小区不像他们小区,不让菜农的车开进去,红星小区天一亮就有农民开着车拉来新鲜菜卖。乔银狗正想着早上的事,只听张卫国又说,李娟她今天是休息,快六点时,一个小姑娘才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事,让她替个班。国 家放开二胎,她们产房比从前忙多了,还是穷人多啊!特别是我们厂里的职工都在她们医院生。所以,你就是去了,她恐怕也没时间接待你。

乔银狗听张卫国的口气,可能不想让他去班上找李娟。果然,张卫国给他倒来一杯水,安坐在他对面说,乔银狗,你也知道李娟这个人,特爱管闲事,我早说过她,管闲事,落不是。有的事能管,有的事不能管,可她不听,一盆火似的扑上去,什么事都敢管。其实,好些事情,她现在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张卫国都把话说得这么明了,乔银狗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人家是两口子,什么事能保了密。“穿衣见父,脱衣见夫。”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哪天一激动,就全说了。李娟第一次和张卫国说这事,就是在床上,两人刚亲热完,李娟心情激动地把乔银狗不让她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全说了,她甚至后悔说得晚了,她觉得自己和老公感情这么好,不应该有什么事瞒着他。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让李娟觉得这事和老公是非说不可。乔银狗不知道,他的儿子实际上根本没给到外地,而是给了张卫国的师傅老宋。当初,张卫国说什么也不同意李娟当这个中间人,他劝李娟,两头都是惯熟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好了还好,万一弄不好,里外不是人。可李娟不听,说这是做好事,不用想那么多。李娟和张卫国说,你不是女人,你不懂,老宋的老婆不会生养,她和我哭过几次,说你们厂的那些工人师傅粗得很,当着她的面就说,老宋的种子不错,可惜她的地不行,她气坏了,让我赶紧想办法给她要一个。李娟的老公见劝不住她,老宋也觉得乔银狗已经有一个儿子了,肯定不会找回来,每天催着李娟抱孩子,只好由李娟张罗去了。

N当乔银狗一口一个公家人第 次求李娟时,李娟彻底晕了。人这个动物是最怕被抬举的,李娟被乔银狗用公家人这架梯子抬举到了天上,她觉得自己比李白还能,伸手就可摘星辰了,这点小事嘛,举手之劳。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乔银狗说“:别可怜巴巴的,不就这么个事嘛,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李娟说到做到,不顾张卫国的反对,亲手把患先天性心脏病的乔银狗不满七天的二儿子,抱到了老宋家。那年过年,老宋两口子连买二斤肉包饺子的钱都没有了。但他们高兴啊!虽然到北京给儿子做手术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但钱再多,能顶得过一个健健康康的胖小子吗?老宋欢呼着把痊愈的儿子举过头顶,站在一边的老宋老婆忙伸出手接着,嘴里大声地提醒着老宋,小心,小心。

老宋给这个儿子起名为光明,老宋老婆说,好,你姓宋,宋光明谐音就是送光明,这是个好名,就叫宋光明。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老宋老婆叮嘱老宋,咱们不吃不喝也要把宋光明培养好,让我们儿子走到哪儿,就把光明送到哪儿。就这样,乔银狗的儿子宋光明在老宋家身心都非常健康地成长着,老宋两口子省吃俭用,把挣的钱全用在培养这个儿子身上。宋光明也争气,十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全市钢琴比赛第一名;十三岁的时候,手捧小学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奖,成了各个重点中学暗中争夺的对象。老宋老婆和李娟私下里说了好几回,感谢李娟给他要了个这么争气的好儿子。果然,宋光明人如其名,一路绿灯,高中毕业的当年就顺利地考入了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

老宋两口子高兴得逢人就夸这个儿子,倒不是说他多优秀,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不说人也长着眼都能看见。他们夸的是人们看不见的,是宋光明的内在美。那年,老宋两 口子去上海送儿子上大学,眼看那么多小车进进出出,小车里走出来的家长穿得又那么阔气,老宋自惭形秽了。他怕给儿子丢脸,就悄悄地把老婆拉到一边说,要不,我们不进去了,看人家的家长是什么派头,再看咱们灰头土脸的,一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老宋的老婆也有同感,她和老宋说,听你的,只要对咱儿子好,不要说不让我进去,就是把我的头割下来,我也愿意。老宋听老婆这么表态,心里有了底,他走到儿子跟前说,爸妈就送你到学校门口吧,东西也不多,我们就不进去了。宋光明不干,他一手拉着老宋,一手拉着老宋的老婆,硬是把自以为见不得人的二老郑重地介绍给了他的同学们。

第二年暑假,宋光明的同学从上海来太原,一大帮人就挤在老宋的那两间平房里,床上地上睡的全是人。住平房,谁家来了人,都瞒不住。有一天,老宋和儿子相跟着从平房前走过,好事的邻居李大妈大声喊住老宋,不住嘴地批评他小气,应该给孩子们找个旅馆住住。老宋还没答话,宋光明笑笑,帮着父亲说话,不是我爸小气,是我不让,我们这些同学都挺实在的,出来搞社会调查,又不是出来摆阔,像这样挤挤,不用花钱,他们觉得挺好。邻居李大妈一干人不再说什么,私下里都羡慕老宋老婆憨人憨福,一直不生,想不到一生就生出这么好的儿子。

也是李娟两口子嘴严,也是老宋老婆苦心表演得好,她为了不让院里的人发现这个孩子是要的,先是用枕头伪装成大肚子在院子里招摇来招摇去,后又带着宋光明到外地姐姐家躲了一段,和院里人说生孩子去了。反正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有了儿子宋光明后,没有人再敢质疑老宋老婆的生育能力。俗话说,吃谁家的饭,像谁家的人。别说,宋光明越长越像老宋家人。这让李娟两口子提着的心一下子就放到了肚里,老宋老婆有次

悄悄和李娟说,要是宋光明长得和乔银狗或者和四香一模一样,那就坏大事了。李娟说,可不,离得这么近,好在当初没告诉他们,给的是你们家。

此刻,张卫国看着满腹心事坐在自己面前的乔银狗,想到李娟前天还和他说,乔银狗又去医院磨她了,说她一定有办法帮他找回儿子。李娟话还没说完,张卫国就跳了起来,不住声地埋怨李娟顾前不顾后,办的这糊涂事。当初我就说,这个事不能管,你不听,偏要管,这下好了,老宋和我一样,连工资也开不了,宋光明一听他的亲爹这么有钱,还不像兔子一样,撒开腿就往乔银狗家跑?

李娟摇着头说,倒也不一定,宋光明是我们俩看着长大的,我看,这个孩子不是你说的那种忘恩负义,见钱眼开的孩子。说不定告了也没关系,也许他会处理好两头的关系。

你想干什么?张卫国变着脸,瞪着眼,严肃地提醒她,李娟,我可和你说清楚,乔银狗是你同学,老宋还是我师傅呢,你不能害我师傅,这个事就是乔银狗问死你,你也不能说,你没听我师母经常骄傲地和宋光明说她怀他时,吃啥吐啥吗?

李娟当然见识过老宋老婆的演技。有次,十岁的宋光明过生日,老宋请他们两口子去家吃饭,当着他们的面,老宋老婆夸张地表演她生儿子时的情景。她一会儿蹲在地上揉搓肚子,一会儿又用头撞墙,把女人生孩子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表演得惟妙惟肖。李娟差点笑喷了,她可是生过孩子的人,但让她演,肯定演不了这么活灵活现,老宋老婆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表演完后,老宋老婆拿着生日蜡烛走到宋光明跟前,摸着他的头说,为了生你,妈真是受死罪了。她让宋 光明记住,你以后所有的生日都是为我这个母亲过的,因为每一个人的生日都是母亲的受难日。

从老宋家出来,李娟忍不住笑了一路,她和张卫国说,不行,我得重新评价你师娘,想不到她这么有表演天赋。张卫国说,什么天赋不天赋,这不就是她的心病,就怕这个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是抱养的。

听丈夫这么说,李娟不笑了,她颇为同情地说,女人不会生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说着,她挽住张卫国的胳膊撒娇似的问,要是我不会生,你会不会不要我啊!

张卫国认真地回答道,不会,我也像我师傅老宋一样,抱一个。李娟突然站住,踮起脚来,在张卫国的脸上亲了一下说,这还差不多。这是李娟办了这桩好事后,这么多年里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里,仅有的一次美好回忆,余下的全是两人在为此事生气、吵架,甚至都影响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有天,两人躺在床上亲热完后拉着手聊天,聊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聊到这件事上,一聊到这件事,就又聊崩了。李娟的意思是他们两口子不要自作主张把路堵死,她还是想让张卫国私下先征求一下老宋的意见,如果老宋不介意,她就立马告诉乔银狗,免得乔银狗整天为这事缠得她心烦。

李娟话还没说完,张卫国就沉下脸来,目光如炬,探照灯似的在李娟脸上照来照去,他质问道,是不是乔银狗今天又去医院找你了?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乔银狗了?这是什么意思嘛,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李娟收起一脸的柔情蜜意,狠狠地白了张卫国一眼说,别这样看我,我也是长脑子的,要说,早说了,还用等到现在。说完,李娟甩开张卫国的手,生气地背转身不理他了。张卫国从李娟凛然的态度上判断,自己可能冤枉老婆了。

想想也是,那年,老宋从北京回来,高兴地跑到他们家说,孩子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医生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的心脏会恢复得一点事没有,和正常孩子没两样,当兵都没问题。老宋走后,李娟抬脚就要出门,张卫国拉住她问,你干什么去?李娟答,我告诉乔银狗去,他不是一直担心怕不给孩子看病吗,我告诉他看了,而且看好了,让他这个亲爹也高兴高兴。

张卫国一把把李娟拉到沙发上坐下,说,你有脑子没,这不是两家庆祝的事。老宋一家高兴就够了,不能让乔银狗家也高兴。你想,乔银狗两口子一高兴,又想要回这个孩子怎么办?李娟醒过神来,她恍然大悟地和张卫国说,你说得也是,那我不去了。

张卫国松了口气,说,不去就对了,记住,只要老宋两口子有一个没闭眼,咱们就不能和乔银狗提这个孩子的事,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一样。

事隔这么多年,李娟在这件事上真还做到了守口如瓶,这对心里藏不住事的李娟是个考验,也是个折磨,她能做到这点不容易。张卫国后悔刚才不该变着脸凶巴巴地对她。他赔着笑给李娟道歉,好老婆,对不起,没说就好,我师傅两口子带大宋光明不容易,全指望他养老送终呢。

那天晚上,张卫国为了有效阻止乔银狗不去破坏宋光明为老宋夫妇养老送终,他在乔银狗几次提出要去医院找李娟时,都坚决表示没必要,他会转告李娟的。乔银狗又说肚子饿了,要出去吃饭,张卫国怕他用吃饭当借口,目的还是去找李娟,就挽起袖子,以乔银狗完全意想不到的热情,跑步进了厨房,给乔银狗炒了两个菜,还给他做了碗小拉面。乔银狗没有拦他,张卫国不让去找李娟,他也没地方可去。回得早了那家婚宴还散不了,撞上不好,另外,出门时和四香生了 气,也不想早回,索性借此机会和张卫国改善一下近来颇不理想的关系也未尝不是好事。

张卫国做面的技术一点也不比四香差,乔银狗说,卫国,李娟找上你也挺好的,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也是一种福气。张卫国笑笑没接话。乔银狗继续夸着张卫国的手艺,反客为主让张卫国也吃,张卫国端起酒杯说,我吃过了,陪你喝两杯。盛夏夜晚,月色迷人,乔银狗和张卫国两人意外而友好地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张卫国喝一口酒,讲一句独生子女的好。一个晚上,都话里有话,乔银狗只当没听见,他找回二儿子的决心,谁也别想改变。

7

就在乔银狗四平八稳地坐在张卫国家吃面时,四香正发了疯似的找他,手机都打爆了,就是没人接。三小时前,也就是六点多,乔银狗刚出门,四香也是刚坐在来旺家喜棚里,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电话里乔海在哭,她怕人听见,走到外面,对着话筒小声说,儿子,别哭,什么事?妈给你做主。乔海不说什么事,只说,妈你快来医院。四香以为乔海又打架伤了人,她问清是哪个医院后,放下电话,拦了辆出租,就往医院跑。乔海惹下事,从来都是四香背着乔银狗给他擦屁股。在医院门口,四香特意找了个自助银行提了点现钱。她和乔海说过多次,不要再打架了,打架就是打钱。可乔海不听,这次好了,都吓哭了,肯定伤得人家不轻。四香怕钱不够,又进去提了一次,总共提了两万。有了这两万的底气,四香很沉稳地走进了医院的急诊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乔海在叫,疼死了,轻点,轻点。叫得异常惨烈,杀猪似的。四

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跑着就扑到了治疗室。护士拦住她,不让进,她把脸贴在门上的玻璃窗户上,看见乔海正躺在床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护士围着他,手里都拿着刀刀剪剪,乔海的胳膊上血肉模糊。四香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从小到大,乔海哪受过这罪,特别是有了钱后,乔海走哪儿都是老大,打架从不吃亏。

四香醒来后,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竟然是红星机器厂的老宋。她愕然地问,你怎么也在这里?老宋答,我正想给你赔不是,是我儿不小心伤了你儿的,不过,你不要着急,大夫刚才检查时说了,没什么大事,不深,缝几针就好。

老宋说完,把宋光明拉到四香面前说,光明,你先给阿姨赔个不是,让她消消气,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和阿姨说清楚下午的事。

宋光明说了一句,阿姨,对不起。正要往下说,乔海的班主任走了进来。她觉得她有责任把这件事和四香讲清楚。

原来,乔海又喜欢上他们班刚转来的一个女孩夏梦,暑假里,宋光明带家教,正好就带上了夏梦,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夏梦家辅导功课。而乔海不知,以为宋光明是夏梦的男朋友。有天,乔海就去问夏梦,是不是因为有了宋光明,才不愿和他处朋友。夏梦本来就看不上乔海,听班上的人说,乔海家特有钱,是拆二代。夏梦就笑,本姑娘什么世面没见过,就他和他那两毛钱,还想摆平我?夏梦可是怀揣着绿卡,在国外和北京都有房的小公主。夏梦为让乔海死心,将错就错告诉前来求证的乔海,宋光明就是她的男朋友。

乔海被激怒了,他决定找个机会教训一下宋光明。今天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宋光明骑着公共自行车去做家教,路过乔海他们学校时,正巧,乔海从学校出来买东西吃,他看 见宋光明后,二话不说,跑上前去,冲着他骑的自行车,又踢又踹。这都是有证人的。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我作为乔海的班主任,没有理由向着外人说话,乔海毕竟是我的学生,我应该为教出这样的学生脸红。

乔海最后当众把宋光明从自行车上拽下来,突然,又从路边水果摊上,拿起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说是要为爱情和宋光明决斗。宋光明一边躲闪一边解释,可乔海不听,拿着刀就往宋光明身上捅,宋光明见躲闪不及,只能上前去夺乔海的刀,争夺过程中,不小心,误伤了乔海。

老师说完后,老宋赶紧又和四香说,四香,咱们是隔着一条马路的邻居,你看,不管怎么着,是我儿伤着你儿子了,你要多少钱,我们赔你。四香指了指她的包说,我有钱,不要钱。

老师说,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两家的家长都来了,又认识,具体怎么赔,怎么了,你们私下商量,我还得赶回学校,一个班的学生,都等着我呢。说完,老师就要先走。老宋赶紧给宋光明递眼色,让他去送送老师,再看看那边乔海缝针缝完了没有。老宋看见四香的脸色和话头都不好,就想把宋光明先支出去,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他们摊上事了,四香偏爱这个儿子是出了名的,她不会轻易饶过宋光明。

等老师和宋光明一出去,老宋就给四香赔不是,他说,四香,放过这个孩子,他不是故意的。四香不理他。老宋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给你们拿钱去。老宋一出门,正碰上送老师回来的宋光明,他顾不上和儿子解释,拉起他就跑。老宋白天上班,夜里别人雇他跑出租车,他之所以能第一时间赶来,就是因为出事时,他正在附近路上跑出租车。他拉着儿子跑出来后,打开车门,把儿子推进车里说,儿子,什么也别问,先和爸回家。

一回了家,老宋就把老婆叫到里间和她大概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最后,他和老婆说,我看,这事只有让李娟再出面了,我的意思是不行就告诉四香,这个孩子就是她和乔银狗的。老宋老婆听了,哽咽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抽抽泣泣地不愿意。老宋怕外间的宋光明听见,也不敢多劝。过了一会儿,宋光明走进来,和他说,爸,你和我妈不用太为这事担心,我其实是正当防卫。再说,损坏公共自行车的钱,我们也主动赔了。

老宋叹了口气,说,人要讲理还好说,就怕人家不和咱讲理。要不,爸也不会硬拉上你偷着跑回来。

宋光明正想和爸爸再说什么,这时,有个人门也不敲,一头撞了进来,他说,还好,你们都在,不能多说了,四香带着冷家湾的人,冲进咱们小区了,说是要找你家算账。五车间的小谢去叫咱们的人,让我来报信,你们别出来了,我把门从外边锁上。说着,来人也不等老宋回话,就转身出来,把门从外边锁上了。

等四香带着冷家湾的人来到老宋家门口时,红星小区的人已经围成人墙,层层护住了老宋家。

8

天热,张卫国家的窗户大开着,突然,从开着的窗户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张卫国起身去关窗户,走到窗户前一看,老宋家住的平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探出身子,仔细看,这群人手里还拿着家伙,显然是来老宋家闹事的。张卫国急忙转身和乔银狗说,不行,我得下去一下,好像有群人围了我师傅家。乔银狗急速地拨拉了两口面条咽到肚里,说,等等,我跟你一起下去,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张卫国和乔银狗两人急匆匆地下楼,张卫国在前,乔银狗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跑向老宋家。还没跑到跟前,乔银狗就听出了四香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她在骂啥,但满口脏话,句句刺耳,其他人则众声喧哗,在一边附和着,听声音乔银狗就知道全是冷家湾的人。他本来跑在张卫国的后面,这下着急了,他比张卫国还跑得快,冲进那堆人里,站在四香面前,小声责怪她,你别骂了,行不行,老远就听见你在叫喊,还满口脏话,好听?

四香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见是乔银狗,又冲上来,扯着他的衣襟问,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出来,手机也不带,你知不知道咱家乔海让人捅了。说着,四香竟然大声地哭了起来。乔银狗一听这话,比四香还急,他顾不得四香哭不哭,用力扳住四香的肩膀,瞪着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问四香,乔海怎么了,谁捅了他?

乔海胳膊上吊着绷带,凑到乔银狗面前说,爸,就这家的儿子,他欺负我,还骂我农民。乔海知道他爸最见不得人说他农民,所以,他才把夏梦损他的话嫁接到宋光明头上。顺着乔海手指的方向,随后赶来的张卫国一看,坏了,正是指着老宋家。他赶紧和乔银狗解释,一定是误会了,这家的儿子我知道,人逢礼至,可是个好娃娃,不要说捅人,打人也不会。

妈的,快闭上你的臭嘴,你们一个院的向着一个院的说话。乔银狗还没答话,冷家湾的人就不干了,都把矛头转向张卫国,大喊着让他不要站在这里装好人,赶快滚到那边去。有人重重地推了张卫国一把,把他推出了冷家湾的人堆,要不是红星小区那堆人里冲出两个后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张卫国肯定摔个四仰八叉。

张卫国被人扶着站稳后,才发现在他身

边站着的全是红星小区的工人,而站在他们对面,与他们形成对峙之势的是清一色的冷家湾村村民,有的村民手里抄着木棍,有的手里提着空酒瓶子,红色的酒瓶上大大地贴着喜字。事后,张卫国就会知道,四香见老宋父子跑了,火冒三丈,她带着乔海从医院出来,直奔来旺家喜棚喊人。在场的人都喝了酒,他们一听,捅了人不管,还跑,就都跟着四香冲过来了。现在,张卫国只是感到害怕,他浑身冒冷汗。再看对面的乔银狗,和刚才在他家喝酒的乔银狗判若两人,他气呼呼地站在四香身边,也大声地叫着要老宋交出宋光明来。

乔银狗,看在你和李娟是同学的面上,咱们俩又刚在一起喝过酒,我劝你,一个大男人,要有自己的主见,换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要一条道跑到黑。况且,孩子伤得又不厉害。

张卫国,你别说了,我和你们两口子的关系不用说,你们帮过我,但坷垃是坷垃,粪是粪,这个事你不用管。我们冷家湾有句话叫不图吃馍馍,图蒸气,伤得轻重不说,村里这么多沾亲带故的都跑来替我儿子出头,我这当爹的能当缩头乌龟吗?不能。你和你师傅说去,让他把人交出来,四香说了,不要他儿子的命,只是要让他儿子胳膊上也见见红,我儿子胳膊上刀口有多长多深,我们也捅他儿多长多深。

张卫国的脑子里浮现出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里的一幕,夏洛克因嫉恨安东尼奥,坚持要按借约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一磅肉。夏洛克和安东尼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对手,乔银狗和宋光明可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亲生父子,难道他也坚持要在宋光明胳膊上拉上一刀吗?刀子不长眼,如果捅到别处呢?如果失手捅死呢?

张卫国心里有种冲动,恨不得马上就把 实情告诉乔银狗两口子,可是,他没有这个权力,同时也于心不忍,他不能看着师母费尽心力修补起的面子,当众栽到地下,变成里子。当然,更主要的是他作为徒弟,有义务为渐渐老去的师傅和师母打算,他要保全宋光明对师傅两口子百分百的爱。为了师傅老宋,张卫国又站了出来,他想走过去劝劝四香,他也看出来了,乔银狗别看叫得响,其实是当家不做主,真正做主的是四香。他边往前走边用近乎乞求的口吻和四香说,弟妹,我想劝你让冷家湾的人都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做主。

四香这时候是六亲不认了,她跳出来大喊,你算个狗屎,冷家湾的人,都给我往上冲。见冷家湾的人往前拥,红星机器厂这边也不含糊,一个戴着头盔的小伙子大喊,去他妈的,一起抄家伙,上。

眼看两方就要火并,这时,老宋家的窗户突然开了,老宋站在窗户里大叫,都住手。接着,他从窗户里跳出来,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两拨人中间。面向冷家湾骚动的人群,老宋把胸一挺,扯开衣服大声喊道,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我儿捅的,你们要捅,就捅我。

就在这时,宋光明大喊着“别碰我爸”也从窗户里跳了出来,他走到冷家湾的人群前,义正词严地讲道,现在是法治社会,请都

110不要乱来,我已经报 了。

宋光明话还没说完,四香就冲上来,当众扇了宋光明一巴掌,然后,就死死地抱住宋光明的腰,大叫着让乔海过来。

乔海躲在人群里不敢出来,四香又叫,银狗,你把你儿子拖过来。乔海跟在乔银狗的后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宋光明的跟前,四香把一个不大的水果刀往乔海手里递,边递边说,儿子,你爹小时候就让红星机器厂的那些小王八蛋欺负了个够,现在,看你的了。乔海哭了,他不敢接刀,他想和母亲说,

他刚才只是疼糊涂了,他说要亲手捅宋光明一刀,是说着玩的。现在,他站在比自己高半头的宋光明面前,腿肚子都打战。

四香见儿子这样,气急了,她骂乔海,好汉火出来,熊汉泪出来。有爹和妈在这儿,还有这么多的叔叔大爷,你能吃了亏?捅!捅了,咱们给他治,到北京上海都治得起。

四香说着就把刀硬递给了乔海,乔海只好拿着刀,一步一颤地往宋光明跟前挪,就在这时,老宋家的窗户又一次打开了,年近半百的老宋老婆,居然像轻功演员似的,一手举着一个小红棉被,一手举着一身小衣服,从窗户里跳了出来。人们吃惊地看着老宋老婆,她跳到了宋光明的跟前,然后,张开双臂,奋力护住了身后的宋光明。那情景,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老鹰扑小鸡游戏里的老母鸡,只是这个老母鸡手里的两样东西,看上去怪怪的。

在天空群星和明亮路灯的共同映照下,大红地子上盛开着太阳花的小棉被和天蓝色的婴儿棉衣棉裤,分外夺人眼球。人们不解,想老宋老婆可能吓傻了,要拿也拿个大棉被啊,这么小的东西,一棍子下来,能护住什么,只有张卫国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感动地望着师母,想起李娟的话,我得重新评价你师母。现在,他也得重新评价他的师母了,虽然她一辈子没有生养,但她绝对配 得上母亲这个高大上的称号。

只见老宋老婆一把扯下宋光明身上的背心,指着他背上的一大块星状胎记,看了眼乔银狗,又转过脸来,和四香说,四香,你大概还认得这块胎记吧,来,就让你儿往这块胎记上捅。

四香早已瘫倒在地,她早就认出老宋老婆手里的那套小衣服,这是她生二儿子之前,自己裁、自己做的。因为没有缝纫机,都是她一针一线,手工做的,一共做了两套,家里还留着一套,之所以选蓝色,是想把孩子拦住。乔银狗则面如死灰,他就是抱着这个小红棉被,把二儿递到李娟手里的。宋光明背上的胎记,更似一记闷棍,一下就把他打翻在地,他痛苦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感到天旋地转的乔银狗,听见四香大叫一声,乔海,回来……

责任编辑 刘升盈

【作者简介】陈春澜,本名陈春兰。山西太原第一监狱一级警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高研班结业。在《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小说界》等杂志发表小说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广州文艺》首届都市小说双年奖。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