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雪白

Xiaoshuo yue bao - - News - 责任编辑 刘升盈

崖生听说老家山青村十多年没死过人了袁这在全国都少见遥 要是县上能把长寿村申报下来袁他许诺找人来投资遥 可是按人口比例袁山青村要有三个百岁的才行袁上边就要派人来了袁这怎么办钥 村长崖松想了一下袁袁说 容老耄一百岁袁算一个遥 三先生九十八袁四舍五入也够了遥 还有岩奎袁才满九十四袁但虚岁九十五袁再四舍五入就够了遥 可是明明山青村近几年有老人去世袁这怎么抹平呢钥

一 家祭

已是正月,年在几缕炊烟中散去。风雪中吓傻的大山,圆瞪双眼,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满是怨恨与无奈。朝上的叫“肇孽洞”,天然溶洞,丢块石头半天不见回响,山里人此前杀人或自杀的去处;向地的是山神庙的庙门,为镇住肇孽洞的戾气,离洞不远垒建座石头房子,一礅石菩萨坐守。

崖松来到肇孽洞前,点响鞭炮,给菩萨和亡灵打了个大招呼。接着弯下腰,拂去供石上浮雪,让悲哀坦陈,再跪下来,从密背篼里取出供品,搁一件念一句,爹,这是松子,炒香了的,你慢慢嗑,这是冻柿子,妈说你最爱吃的……背篼空了,心还没空,他浑身上下摸摸,掏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搁上,念叨道,这是你孙子买的外国烟,几百块钱一盒,也是他当大老板才买得起……

又是一阵鞭炮响,崖松寻声看去,是山

梁那边的宁树槐。她也不怕祖先见怪,穿件大红羽绒服来上坟,一个泡一个泡的像个冰糖葫芦。老联手了,崖松当了多少年村书记,她就当了多少年村妇委会主任。从家族来讲,崖松该叫她幺婆。她来给她公爹上香,她公爹也是当年红军走后被罗二老剪在这儿杀的。崖松隐隐感到催逼,赶紧将香插好,搁下几句话,匆匆磕了三个头,起身给宁树槐让出位子。

宁树槐摆好供品,摆好姿势,跪下祷告: “虎娃他爷爷,虎娃他爹死了多年,虎娃又出去打工了,不怕别人笑话,只有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来给你上香。”瞟瞟崖松,又说“,若是明年我再来,你别见怪,我可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磕头哟。”崖松似乎怕沾惹上,转过身去,挎着背篼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有啥牵挂。宁树槐的头胡乱捣了三下,紧赶几步跟上来。崖松告诉她,乡上要到山里来找老年人问事,叫老人们不要走远了。宁树槐问干啥,崖松说,不知是哪个大嘴巴对县上吹牛,说山青村有十多年没死过人。县上听见风就是雨,说这是全国都没见过的事,要乡里上报长寿村,吸引外地来投资搞旅游。

好事呀,宁树槐说,那得抓紧跟大家说到。

崖松说我正传信呢。好在人不多,全村在家的也就七八个人。山青村的事,从来由四个人说了算。政府交办的事,岩奎拍板,交崖松办;家族的事,统由宁树槐叉着腰一顿臭骂了结;鬼神这一块还得三先生的罗盘定了才算数。想到这儿,崖松说,你跟坪上面三先生说到就行。我去奎叔家说说。

两人呢,默默走到岔路口,该分手了。宁树槐要崖松到她那儿去。崖松说家里火塘煨着东西,怕回去晚了会烧煳。说着话,人已上了左边路上。宁树槐凝了凝神,终于问道: “年前,去吕主任那儿没有?”崖松点点头。宁 树槐又问道“:她没说我俩的事?”崖松回道: “说了,她说现在乡上不管私人的事。”还有半句他没说。宁树槐自顾自说道“:她答应要管的。”两人分开走了没几步,崖松总觉瞒了半句话不对,回过头想补上,恰逢宁树槐也回头,眼神一碰,又把那半句给顶了回去。

山风扬起一片雪尘,两人重又背过脸去。

崖松再没回头,也没回家,拐个弯儿向罗家院子奔去。先前说家里煨着东西,也就两根红苕。大前年老伴儿去女儿那儿后,到死也没回来,应了老伴儿一句旧话,让女儿给她送的终。自那时起,便不断有人来撮合他与宁树槐的婚事。在外人看来,村书记配村妇女主任,就像大鼓配大锤,方圆几十里地打着火把也找不出更般配的了。可鞋合不合脚,本人才晓得。正因是几十年的搭档,崖松才格外小心提防,连晚上睡觉窗户都关得严严的,生怕一不小心让宁树槐溜进来成了亲。真要是那样,崖松今后可要在糨糊盆里过日子。

像是真在逃婚,崖松喘着粗气到了罗家大院门前。敲了几下无人应,才发觉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前院清静,地上连个蚂蚁脚印都没有。崖松在这儿住了二三十年,转弯抹角熟得很,放下背篼径直往里去。刚进中堂,一条漆黑的撵山狗倏地蹿出,见是熟人,尾巴摇出花来。后院别是一番景象,天井积雪扫成一堆,做了个雪人。一根红红的辣椒做鼻子,戴顶早些年的旧草帽,腰间系一条棕绳,过去山里娃子的装束。只是肚皮垒大了点,腆起个将军肚,鼻梁上架一副竹眼镜,脖子上系一条黑带子,这又像是城里人的模样。崖松自言自语,这两个老耄又在想儿子了。喊声,屋里有人吗?狗帮着吼了两声,接着一个女人声音破门而出。哟!崖松哇,进来坐。吱的一声,门开了,一股热情涌出,把崖

松裹了进去。

二 罗家院子

100请崖松进屋的是容老耄,去年满 岁,土匪头子罗二老剪的大老婆。容老耄与崖松隔着火塘相坐,火苗一蹿一跃,像是要熨平两人脸上的皱纹。在罗家“峰岭坪梁,岩崖谷壑”排行中,崖松该把容老耄叫婶。可叫婶容老耄不爱听,崖松一声大婶未出口,就被她用手打住,露出独牙,说:“就跟秋菊一样叫名字多好,不然叫土匪老耄也行。”一句话臊得崖松脸绯红。幸好有炭火遮掩,不然的话,崖松非得把脸埋进裤裆里去。容老耄见崖松不停地擦额头,只当是烤的,说:“快把外面的袄子脱了。”崖松有点坐不住了,可事儿没说还不好走,只得边脱衣服边问“:秋菊呢?”容老耄的笑口现出牙根来,指指灶屋,说: “晓得你要来,正弄饮食呢。”秋菊是罗二老剪的小老婆,和容老耄一起守寡几十年,丁点儿心思互相都晓得。崖松本想找秋菊单独说点事儿,经容老耄这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动了,表白道“:我找她就说几句话。”又觉含糊,连忙补上“:是乡上的一个通知。”大凡长寿的人都有一颗童心,容老耄一听这话,好奇心嗖一下蹿出来,这山上几个老头老耄,能跟乡上办啥事儿?揪住话尾巴问“:乡上有啥事?说我听听哟。”这时,秋菊拎一罐呷酒,端几个菜碟出来,逗她取乐道,就不说给她听,让她肚子里冒酸气。

崖松一五一十把乡上的通知说了,容老耄自觉好笑,独牙把两片嘴唇撑开,说:“这乡上的人也怪,我们又不是妖精,还要领人来看稀奇。”秋菊接过话来“,你就是个妖精,老了也没看头。乡上几个准是在打崖生的主意。”罗崖生是秋菊的儿子,听说乡上找人投资,自然想到会找她有钱的儿子。容老耄已 经干瘪的嘴巴再瘪了一下,说“:崖生不会回来。”罗崖生虽是秋菊生的,但名字是容老耄取的,容老耄自以为更了解他。生崖生时,罗二老剪已被枪毙,没有人敢出来当爹取名字。那时秋菊才十七八岁,拿主意的是容老耄,说找不着爹,算是崖垮出来的,索性就叫崖生算了,又合辈分。崖生十几岁出去闯荡,后来在外省发了财,应了山上一句老话“:五谷杂粮吃饱饭,龟儿杂种出好汉。”就为这话,崖生从没回过家。而今说他会回来干事,容老耄绝不相信。

提到崖生,崖松问他过年打电话没有。没等秋菊回话,容老耄抢着说道“:打了,还说雪化了后,接我和他妈去他那儿耍呢,到时我们一路去。”崖松欣喜道“:难得娃娃有这份孝心。”话未落脚,秋菊纠正道“:孝心不该你说,他跟你一辈的。”崖松像一团烂棉花塞住嘴,顿时哑了声。容老耄看不惯,帮了他一句,说秋菊“:还说那些屁话做啥,我看,你才跟他是一辈的呢。”

话到此,崖松感到有些无趣,起身说要到岩奎那里去看看,他眼睛不好使怕出事。每次来罗家院子都这样,没来时想来,不来受不了,来了又想走,不走也受不了。容老耄舍不得崖松走,忙用话来挽留:“你多坐会儿,难得来说说话。岩奎那儿,秋菊才去了回来,好好的没事。”秋菊撇撇嘴说“:哪是去找岩奎,找他那姓宁的联手亲热才是真的。”崖松申辩道“:宁树槐找了乡上吕主任,吕主任说老了是该有个伴儿。”这就是先前崖松对宁树槐想说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秋菊火了,站起来撵人,“走,走,我这土匪老耄家天生就是黑窝,连落下来的鸟都是黑乌鸦,不稀罕你这根红蜡烛来照着。”崖松小声回道: “我那婆娘死了都好几年了,每次说搬回来住,你都不表态。总说要跟崖生商量。”话完拿眼神向容老耄求助。土改时,罗家大院分

给十多户山民,其中就有崖松一家。二三十年住下来,家家都戴孝。三先生说这院子煞气太重,冤孽不散。包产到户后,纷纷搬出去建新房住。现在搬回来有啥要不得的。容老耄会意说道,你就搬回来住吧,结果被秋菊赏了句狠话,“你是不是把他当罗二老剪看了,想弄回来一起睡。”容老耄愣了一下,心想,这小婆娘儿才不领情。又不好多说,只回了一句“:都过了的事扭着说没意思,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这话还真管用,秋菊也闭了嘴。

火盆上的水壶开了,水溢在火炭上吱吱叫,一团白汽上来冲了崖松一脸。秋菊一把拎过水壶与呷酒罐续上鲜开水,随手递一个帕子给崖松,像是不经意说了一句“:岩奎那儿我去跟他说。”随即坐下来。崖松拿衣服的手随着秋菊的口气也软下来,跟着她重新坐下。

见崖松坐下来,容老耄的话又扯回到乡上“,这事儿,崖生怕是蒙在鼓里?”崖松看了秋菊一眼,又背过脸来说“:我到这儿来,就是想打个电话问问。”这个小山村,就罗家院子这儿能通手机。听说打电话,秋菊把筷子一搁,起身去房内枕头边上把手机找出来,坐在床沿上给儿子拨过去。娘儿俩你一句我一句嘀咕了半天。容老耄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干着急,直骂“:小婆娘儿,你拿过来说行不行!让我也听听。”那边秋菊的声音突然

,大了“崖生,你大妈妈想跟你说句话。”说完,走出来将手机顺好,搁在容老耄耳边。容老耄耳朵不好使,听不清手机里说的啥,只顾自个说下去:“崖生,我是你大妈妈,你别拿钱回来干傻事啊,这山里的人都留不住,尽往外跑,哪有外面的人来山里耍,别傻啊!”话完,学秋菊样,说“:村上崖松书记在这儿,你跟他说几句。”用手把手机拨开,指指崖松对秋菊说“:该他了。”秋菊听手机里还在说 话,忙搁在耳边听,“唔,唔”一阵子,关上手机对崖松说:“崖生正忙,叫你注意保重身体。”崖松习惯了,点点头表示领情。容老耄喝了一口呷酒,突然想起,自己说了半天,崖生听进去没有?忙问秋菊“:我说的话,崖生听懂不?”秋菊故意气她,你说的啥话?我都没有听懂。容老耄瘪着嘴儿说,哪有你不懂的?隔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要秋菊告诉崖生,不要上乡上那几爷子的当,拿钱回来是打水漂。秋菊见崖松也望着她,才不紧不慢说“:崖生他晓得,主意就是他出的。”

年前,崖生到北京办事,饭局上偶遇老家县上当官的,卖力狂推县上的招商优惠条件,欢迎全地球的老板去发财。崖生过去从不问老家的事,这次不知咋想的,就多了几句话。据他听人说,老家有个叫山青村的地方,村上十多年没死过人了,这在全国都少见。要是县上能把长寿村申报下来,他找人来投资。秋菊想起这话是她说给儿子的,原话是村里十多年没办过红白喜事了,原本是说老家人少了,冷清了,希望儿子回来看看,却被儿子听了个半截话。

听说是崖生出的主意,容老耄越发想不明白,就算上面同意,外面的人也有闲工夫,可几个皱巴巴的老头老耄有啥好看的?秋菊把崖生的话学给两人听“:崖生说的,现在哪个不想多活几年?听说有长寿村,肯定要来看个究竟,到时候,山上的水会变甜,风会变香,树叶直接当钱用……”

听说有这么多好处,三个人只怕申报不成功。容老耄问“:那我们够不够格呢?”秋菊用崖生的话做回答“:说得好就够,说得不好就不够。”容老耄搞不懂,说“:这不成了三先生算命的腔调,没个定数。”秋菊没理她,脸掉过去对着崖松道“:崖生说,按人口算,一

个村一千个人中,百岁以上的有八个就算数。”崖松心中在算账,山青村在家的虽说只有七个人,但乡里户口上是三百五十人,冲口而出“:要三个百岁的才行。”容老耄一听泄气了,连说“:算了,不够格,差一多半。”秋菊不急,说“:这就看你怎样说了。”容老耄只管摇头,瘪嘴儿又瘪了一下,说:“这可不是那些年报苞谷产量,多点少点无法查。这大活人,你就大路上现抢一个回来,也没有百岁。”崖松想了一下,说“:这事好办。三先生今年多少岁?”容老耄回了一句:“小我三岁。”崖松说“:九十八了,四舍五入就够了。还有岩奎。”容老耄说“:他去年下半年才满九十四,你四舍五入也不行。”崖松说“:先算年份,虚岁九十五,再四舍五入就够了。”

因是儿子要办的事,秋菊很上心,急切地问“:那乡上的人几时来呀?”崖松说“:你再打个电话问问。”秋菊说“:问哪个?”崖松说“:吕主任,她驻我们村。”秋菊不舒服她为宁树槐说话,赌气说:“不找她,我问张书记。”

张书记说时间嘛,不好说,来的前一天会给山上打电话的。还特意告诉山上不要准备什么,客人当天来,当天就要回去。

事情终于弄明白,三个人又犯难了。头天打电话来,山上单是通知这几家都来不及。就算大家天天都在家候着,乡上到罗家院子要半天工夫,罗家院子再到这几家也要小半天。别说问事儿,光是走路时间都不够。怎么办?

呷酒罐又转了一轮,崖松说,:“山上的人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开始,把那几家人都请到罗家大院来候起,客人几时来,我们就候到几时,权当正月间走人户。”

头一个咧开嘴儿笑的就是容老耄,她最喜欢来客人热闹。三人说好,就明天,容老耄守屋,秋菊去请岩奎,崖松去请三先生两口 子。至于宁树槐嘛,秋菊说,一斗芝麻拈去一颗还是一斗,有她不多,无她不少,请不请都可以。

三 三先生

第二天,崖松到三先生家时,恰逢他家“丫头”生了五个小崽。二癫东从狗窝过来喊给三先生听,头一句话是“:又让你算准了,四公一母。”随后见崖松到了,又对屋里喊道“:老东西,又来了个公的。”三先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崖松,忙让进屋去。掩门时朝婆娘吼了一句“:把那个斑点狗留下,其余的撂了。”

在这小山村,如今人和狗都成了稀缺动物。这五只小狗出生,给三先生两口子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全村七个人,五个家庭五只狗恰好,突然多出这五只小狗,稀缺动物瞬时变成待处理产品。

崖松听说有斑点狗,心头一喜。山上的撵山狗一般两种毛色,要么黑,要么黄,出斑点狗很稀奇,据说是上百年难得的好品相,既凶猛,又顾主。想到自家的大黄狗已老了,上次一只黄鼠狼进屋,它竟没逮住,反被叼走一只鸡,有了要一只的念头,问道:“真是只斑点?”三先生捻着胡须说“:算准了的不会错,垭口上哮天犬的种。”崖松一听,三先生怕又是鬼神附体了。垭口上的哮天犬就是一块形似狼狗的巨石,每天蹲在那儿望着天。三先生多事给取名神犬哮天。说它能保佑人畜平安,哄几个香火钱可以。说它能保种,怕是小孩子也不信。不过,全村五只大狗中没一只是斑点,这小斑点狗从哪儿来的?若说是斑驳的顽石保的种,倒有三分像。于是说“:把斑点狗留给我,我家大黄老了。”

三先生微微一怔,说“:你还不晓得?早有人给你定下了,你看,”手指墙壁上一块老

腊肉说“,礼信都拿来了。” “谁?” “宁主任。她给你定的就是这只斑点狗。我算过八字,这只狗要给你带来大福喜。” “有那好事?你不留着喂养?” “我与这狗八字不合。” “狗的八字你也会算?” “唉!与人一样的五行八卦,相生相克。”见崖松诧异,收起炫耀的神态,解嘲道,“这山上,十天半月不见个人影,闲着手痒,算算狗命混日子。还别说,灵验得很呢。”

经三先生一提,崖松记起宁树槐来,又想起昨天与宁树槐说过长寿村的事,问道: “她把事儿给你说了吗?”三先生点点头说: “我给你俩择了个期,正月十五过了,正月十六就是好日子。”崖松哭笑不得,晓得三先生搞错了,也怨宁树槐不懂事,哪有男方都没点头,女方单独来找人择期办喜事的?忍住气问“:她对你咋说的?”三先生说“:你俩的事乡上都同意了。不然的话,我也不敢择期。”

崖松不想耽误正事,把话从狗和宁树槐身上转过来,说了乡上要申报长寿村的事。三先生听了像菩萨显灵一样,浑身来劲,一口接过去说:“这下你该信了吧!我早就算过,山青村风水好,五女拜寿的山势,你们总不信,这下应验了吧!”崖松怕他说到风水没个完,赶紧打断话,说上面要来人查看,要三先生快点准备好到罗家院子候起。三先生面露难色,说“:丫头才生了崽,家里缺不了人,我一个人去,二癫东又不放心。要不这样,二癫东去,我留下来照顾丫头。”崖松想,这怎么行?少了一个百岁的就不够秤,一口拒绝说“:你这味药少不得。”

说话时,二癫东提一篮子狗崽进来,从中拎一只斑点狗搁崖松面前,说“:这是那贼婆娘给你定的,各自带回去。”再把篮子搁三 先生脚边,说:“我这辈子撂人不撂狗,哪个保的种哪个去撂。”崖松对她说“:快弄饭吃,等会儿到罗家院子时,连儿带母一起带走。”二癫东听说到罗家院子,脸一黑出去了,边走边说“:我不去见那两个土匪老耄。”

叫丫头的母狗进来,把小狗一只一只叼回窝里。三先生挤出笑来解释,我那癫婆娘对宁主任和罗家院子的人有点这个。说话时,用两根大拇指对着戳了戳。

三先生叫易有常,是全村唯一的异姓。祖先当年犯事流落在此,代代单传,全凭一个罗盘养家。未曾发过财,却也不曾挨过饿,自吹罗盘一根针,吃遍众山村。当初分罗家院子时,三先生不在穷人之列,没他的份儿。后来办学校找着三先生当老师,把二癫东和他赶到院子旁边的罗家祠堂住,也与两个土匪老耄做了些年的邻居。要说罗家院子与学堂隔了好几道墙,可二癫东对两个土匪老耄总觉不舒服,说只要两人一露面,她家三先生就变了形,魂儿都没了。对宁树槐呢,二癫东就恨她那些年奸诈,当着人咬牙切齿斗争三先生搞迷信,背着人又来找三先生算这算那,阴一套,阳一套。二癫东常说山青村有两个阴阳,一个是三先生,一个就是宁树槐。

三先生也不想去罗家院子,见了容老耄心里发怵。三先生是方圆几个乡都知名的阴阳先生,算命、择期、寻物、看地、驱邪……全套法事都会。别说普通人家,就是罗二老剪在世,凡有疑难决断之事,也得备了礼信来请他。干这行的,十件事能蒙中个三五件就算是高手了。难免有汤圆团不圆的时候,但话能圆过来就行。过去人们多记得他料事如神,少有晓得他露丑的人,崖松算一个,晓得最多的还算容老耄。那年,容老耄刚好怀上她二女儿,罗二老剪想讨个小的,来找三先生家择黄道吉日。当时,掌罗盘的是他爹老先生,三先生还是光棍儿。老先生把八字一

排,掐指一算,说在东南方五十里地,有一人家三天内要办喜事,出嫁女子貌美如仙,命相旺夫,不过……说到此,老先生打了个顿。

10罗家管事的懂,赶紧加了 个大洋。老先生捻着胡须说,此女子命硬,性烈,请回来后须另择吉日成亲。若时辰不到见了红,夫家必有血光之灾。罗家照此办了,用口袋装回来的女子果真是刚烈,几个大汉没制住,硬生生把额头撞出了血。见是凶兆,罗家心里老大不舒服,加上回去后,揭开口袋,初看还可以,打盆水来洗去血污,去尽脂粉,才发觉是个大麻子,老先生算就的貌美如仙变成了麻老虎。这下,罗家不干了,用枪逼着,老先生退了卦金不说,还非得娶为儿媳,就是现在的二癫东。过门不久,老先生气死了,罗二老剪的爹也被杀了,应了凶兆。此话就成了三先生的痛处。别人不晓得,容老耄可是一清二楚,人老了没话说,逢人便拿这事儿当歌唱。三先生避她还来不及,哪还愿意主动去讨臊。

可三先生不去还不行,他怕崖松。崖松当了几十年村书记,三先生犯在他手上的事儿不少,不仅有公愤,还有私怨。崖松与秋菊那段差点就要成事实的婚姻,就因三先生说的八字不合才化为悔恨。三先生后来说不怨他,是容老耄同他私会了好几个晚上,他才同意算的假命。直到两个女人摘了地主分子帽子后,三先生才私下承认,其实两人的八字是百年好合。当初就是容老耄说不能为秋菊一个人害了崖松,继而害得她和秋菊都没了靠山。既然崖松的村书记不能丢,那就只能把秋菊丢在一边。这笔债,在崖松和秋菊心中时时记着。为了躲债,三先生多远见了崖松和秋菊就得转身。崖松是躲不开的,虽说山上现实而今没几个人了,但这村上人的户口还在乡上,村还在,村上支部还在,村书记当然还在。三先生可以不管不顾崖松,可 崖松还是时不时来找三先生麻烦。比如今天,三先生哀求了几次,他不去罗家院子行不行?崖松干干脆脆两个字———不行。到后来,崖松说了句让三先生打哆嗦的话,说这是崖生要办的事,若是再不答应,就让容老耄来找他,把三先生过去的糗事,再翻箱倒柜弄出来晾一晾,到时候,恐怕就不单是娶一个麻子婆娘那样轻松。

三先生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当年罗二老剪逼得二癫东自杀,若惹犯了容老耄,只消骂一声,罗二老剪用口袋装回来的癞皮猫,会气得二癫东杀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去为好。但要求带丫头一起去,不住罗家院子,住学堂老寝室。再就是丫头那四只要撂的小狗,也要崖松书记分下去,一家再养一只。三先生打过卦,这四只小狗命不该绝。

二癫东还在嘟哝不愿去。三先生说,那好,你在家,我一个人去。二癫东跳起来直叫唤“:你想得好,我偏不将就你。”

四 岩奎叔

崖松一行到罗家院子时,太阳已在山坳上磨蹭。见面时,容老耄和三先生彼此打了几个干哈哈,都说有些日子不见了,没想到对方还能笑出声来。三先生应酬了几句,催着崖松去旁边学堂看房子。崖松脚步没动,说有啥看头,村小都停办多年了,房子早已千疮百孔,今晚就住这儿。转身问容老耄,咋安排的?容老耄指了指两边厢房,说由三先生选。不嫌两个老耄吵的话,就住隔壁崖生那间。嫌吵的话,就住崖生的儿子那间。两个老耄盼望后人回来,早把房间准备好候着,不想今天用上了。三先生见崖松脸转过来,忙应道,那就住儿子那间。三先生想隔远点,不为别的,就怕容老耄那嘴儿管不住,一不小心溜出句话来,会把二癫东的

癫病惹犯了。

崖松把三先生领进房间,出来问容老耄,秋菊呢?谁在弄夜饭?容老耄指指火塘上的铁锅说,饭在这儿煨着,就等她从岩奎那儿回来弄菜了。崖松心里一紧,估计是秋菊没把岩奎请动。眼见天快黑了,对容老耄说声,我去看看。

罗家院子这儿叫大坪,有四五十亩面积。罗家院子在坪这头,岩奎住坪那头,没几步路。请岩奎过来住是试试他的态度,若是他不愿意,别说乡上的人,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说不见就不见。多说几句,他会嘘的一声,一只大黄狗就呼地蹿上来。

崖松进岩奎家门时,见秋菊与岩奎正干耗着。秋菊的头低着,岩奎的脸正板,双方的眼睛都漠然。尤其是岩奎,盯着门外一动不动。崖松碰碰秋菊,轻声说,你先回去弄夜饭,我陪奎叔坐会儿。岩奎气未消,眼珠铁钉钉住一样,说你也回去,说到天亮,我也不会去说假话。岩奎是个老地下党员,平生最恨的,一是国民党,二是“假(话)大(话)空(话)”。原先是一样恨,现在恨“假大空”超过恨国民党。

待秋菊走了,崖松明知故问“:奎叔,秋菊到你这儿来做啥?”岩奎板着脸反问“:那你到这儿来做啥呢?”崖松说“:我来请奎叔过去吃个饭。”

“唔!你们是商量好的。”岩奎目视外面,一丝残阳映入眼内,像要喷出火来。

崖松晓得岩奎眼中血色不是火,是那只假眼珠泛霞光。仍小心地请岩奎动身,说: “正月间请个客,没啥别的意思。”

岩奎脸未转,目光平直地说“:你们爱糊弄谁,就去糊弄,我不去。”

崖松心想,秋菊跟岩奎是咋说的呢?不就虚报了几岁,这咋算糊弄呢?岩奎耿直,当年在地下武工队执行任务时伤了眼,刚一解 放就死活要回老家。组织上留他,说打败了蒋介石,还要建设新中国。他一口回绝,指指自己的瞎眼道,瞎话也该我说,我是个独眼龙,扒饭都找不着碗口在哪儿,啥建设也轮不到我。硬是闹着回到山上。崖松肚子里嘀咕,咋个让奎叔转这弯儿呢?想了想,还是让奎叔自己说说,才知他是咋想的。崖松软巴巴地叫了声奎叔,我不知秋菊咋给你说的?我想说呢,你又会说我是假话。奎叔你说给我听听,真话又该咋样说的呢?”

岩奎摸着门,在门后找到一根棍子,放在手上掂了掂分量说“:松娃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点假话,我就给你一棍打来。”说着,抡了抡手中的棍子。

崖松不怕打,心想我就是让你打,你也打不着,恭恭敬敬回道“:奎叔,你尽管问,我说不好,你打就是。”

岩奎问:“秋菊说这山上十多年没死过人了,是真的,还是假的?”话完就把棍子抡起来,随时准备给说谎者当头一棍。

崖松不敢贸然作答,把身子往前移了一步,用手握住岩奎手中扬起的棍子说:“假话真话你得让我说完,行不?不能有理三棍,无理三棍,打贼娃子也得问清楚才行。”岩奎“:行!你就回我先前的话。”崖松弯起手指,同岩奎一起回忆这几年死去的老人。从岩奎的老伴儿胖婶数起,崖松逐个问岩奎“:胖婶哪年在哪儿去世的?” “六七年了,在儿子那里去世的。” “宁树槐的老公呢?” “上前年,在省医院死的。” “你侄媳妇呢?” “你自己的婆娘还问我?信不信我给你一下。”岩奎手动了动,棍子没动,被崖松扯住。

“哦!是大前年,女儿接去就再没回来。”崖松装作恍然大悟,“咦!奎叔,秋菊说得不

错呀,这十多年来,山上真没死过人呢!”

岩奎不解,棍子抡了抡,被崖松扯住没抡动,但嘴儿动了“:死这么多人还不算数?”崖松说“:可都没在山上死呀!”岩奎愣了,这一点他真没想到,经松娃子一提,觉得还真有点蹊跷。就他那老伴儿,在家好好的,可到了儿子那儿,才两个月就咳嗽,弄药,一直到死都没回来。后来山上的老人提到下山都是气,有了病非得后人死拽硬抬才下山。可也怪,凡下了山的,真还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岩奎还是不服气,说“:没在山上死人,不能说成山上没有死人。”

崖松见岩奎嘴软了,忙催岩奎动身, “行!行!到了罗家院子,你老人家愿咋说就咋说。”

是夜,月光洒在雪地上,天地同色。崖松高大的身影在雪地映射下,很是显眼。岩奎由崖松用棍子牵着,循着地下的身影,机械地迈着步子。隔了一会儿,后面的影子问前面的影子“:还有哪些来了?” “三先生两口子。” “还有呢?” “还有容老耄。”回答完,崖松忽然觉得棍子那头凝住不动,回头问道,“咋啦?奎叔。”

岩奎听说与这三人在一起,鼻涕流进嘴里样不舒服。在他眼里,容老耄就一个妖媚女人,不知和多少人上过床,单在他手里挨处分的就有四五个。三先生两口子是两个寄生虫,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一个颠三倒四的疯子。只有秋菊还顺眼,人年轻漂亮,从没听见过什么风言风语,可就是有一个找不着爹的娃儿。唉!话出来了“:一个阴阳一个癫东,一个土匪老耄。我不去了。”棍子开始往回抽。

崖松没敢松手,说:“山上就这几个人了,没法挑选。”

“宁树槐呢?”岩奎想了想,自己这一边还有一个没来。“已经传信去了,明天来。” “我也明天去。”崖松把棍子攥得更紧,说“:她没来,还有我呢!” “你现在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秋菊呢?”沉默,压住两人的影子没动。好一会儿,才听岩奎说“:她不好算,我还是回去。” “你怕啦?” “我怕啥?” “她们三个对你一个,心虚啦?” “呸!”有力度的一啐,雪地上砸出一个坑来“,我怕她们?”

两个影子又开始晃动。

夜饭在火塘边吃的。隔着火塘,岩奎从开门关门带进的冷风,晓得自己坐在上席。他听见了熟悉的吧嗒声和想说话没说出来的干咳声,容老耄肯定还是老样子,坐在他的对面。挨着的肯定是二癫东,出气都是长一声短一声,没个一定。右手边是松娃子,那左手边肯定是三先生,难怪有股阴气。岩奎正用心辨别周围的人,秋菊开口了,随着儿子的辈分说“:奎叔,你说两句开席吧!”

“嗯,”岩奎清了清嗓子,说“,有句老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我们又在老地方碰面了。过去……”崖松赶紧扯他袖子说“,远了,远了,正月间只说吃饭喝酒的事哈,哈。”

“那好吧。”岩奎回过神来,说,“正月间,罗家院子秋菊请客,大家喝酒。”埋下头吸了一口呷酒,用手拇指揩了揩插在呷酒罐里的竹管,把酒罐往右手边一推。

崖松接过来吸了一口,也用手拇指揩了揩竹管,说声“:好酒!还是老味道没变。”再往下手一推罐子,说声“请”。

该容老耄了,她小心掏出一条白手帕,细细地擦了擦竹管,吸一口,再擦擦竹管,推给下方。

二癫东接过来,“咕咕”喝出声响,用手抹抹嘴唇,把罐推给三先生,说:“比你那马尿水水好喝。”

三先生“嘿嘿”一笑,接过罐子,用竹管搅了搅,说“:这有啥话说,大户人家……”他忘了,大户人家是土匪头子,话未完,见崖松用眼瞪他,赶紧又是两声“嘿嘿”,将罐子推回岩奎,竟忘了喝上一口。

崖松怕再引出什么话来,惹谁不高兴,想把话引到开心的事上。无话找话问“:三先生,听说你孙子也是学地理的,跟你比,谁要强些?”

“嘿嘿,”三先生一下脸红了,“后人强些,后人嘛,当然要强些。”

周围的人都笑了,二癫东笑声最响,跟着取笑老公“,不怕你东算西算,夜壶当成酒罐。”当年孙子考上大学地理专业,三先生误以为跟他一样看龙脉山势,逢人便说,我孙子学风水了,今后管保一说一个准。后来才听县城的老师说,大学的地理与风水无关,自此留下一个笑柄。崖松用它来取个乐,尽量离过去那些烦心的事远点。

二癫东笑过后才觉不对,咋自己取笑自己老公呢?而且容老耄也跟着在笑,马上垮下脸来,说“:笑、笑、笑个黄狗儿屙尿。”

崖松见二癫东较真了,怕惹翻了容老耄,独牙会引出毒话来,赶忙又换话题:“奎叔,近来饭量咋样?”

岩奎喝口呷酒后,说:“跟我家黄虎一样,它嗨一碗,我嗨一碗。”

见大家有笑意,空气随和了,崖松趁势 问道“:三先生,你呢?”

二癫东接过话替他回道:“他跟我家小狗崽一样,天天要吃奶。”知她说的是喝牛奶,有人还是笑出声来。崖松问容老耄“:你呢?”容老耄瘪瘪嘴儿说“:我没狗能干,它能啃骨头,我不得行。”说完露出那颗独牙给大家看。

哄地大家一齐笑出声来。岩奎把一口饭喷在火塘里,将那原有的酸咸苦辣,化成一团热气散了。

五 宁树槐

第三天,宁树槐从乡上回来,在“哮天犬”旁,见几行脚印自二坪直向大坪而去。她把山上的人做了个减法,心里嘀咕道,这崖松把三先生引到大坪去做啥?实在想不出个结果,干脆就不想,可脑壳里还是崖松霸占着,不想现在,那就想想以往,现在是以往定下来的。

枪毙罗二老剪那年,两个土匪老耄被扫地出门,撵到山神庙住。整个二坪就两个女人候着。可到二坪的山路上就不止两个男人候着。那时宁树槐老公罗梁青是农会主席,崖松是民兵连长,他俩是党员,烈士的后代,岩奎的左臂右膀。宁树槐见梁青每到天黑就说有事出门去了,实在叫人不放心。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她躲在“哮天犬”背后等他,山风不时带来一股凉爽,仍消解不了心里燥热。当她睁大眼望着大坪时,殊不知从山神庙方向传来嚓嚓脚步声。月光下一个身影慌急过来,近了正是梁青,想不到他真的在此与侄媳妇乱来。宁树槐冲出去给他两个大耳光,拧住他往大坪去见岩奎。梁青高过她一头的身子,脚一软就矮了半截,跟她赌咒发愿今后再不敢了,说若让岩奎晓得了,保不

定会挨枪子儿。岩奎那时真还有杀人的权力,罗二老剪就是他大笔一挥,给崩了。毕竟是夫妻,宁树槐松了手,由着梁青哄着她回了家。此后,宁树槐更加不放心,晓得男人的保证不可靠,赌咒发愿,屙尿就变。过了几天,待梁青夜里出去,宁树槐又去“哮天犬”守候,再不瞅大坪方向,专盯二坪山神庙。这次等来的不是梁青,想不到是没结婚的崖松。崖松没给她求饶,竟还理直气壮地说他要与土匪老婆成亲。当晚,宁树槐给岩奎报告了,说崖松与他婶娘乱来。两个土匪婆娘被捆了去,崖松也被关起来。审查了三天,两个土匪婆娘咬定没有崖松,倒说出了梁青等另外四人。不仅把崖松放了,还当了村书记。梁青被关了起来,党员、农会主席都一下抹了。

宁树槐因大义灭亲当了妇女主任。这下夫妻俩换了位置,宁树槐时常出去,与崖松像秤杆与秤砣样拴在一起。梁青开始怀疑他俩串通好来谋算自己。悄悄在“哮天犬”旁守了些日子,亲眼见崖松身直影正,如一棵昂首挺立的青松,宁树槐倒像一根刺刺藤,缠来绕去想往树上盘,由此认定是宁树槐一个人的主意。崖松是条真汉子,够格当书记。后来崖松把两个土匪婆娘弄回罗家院子监督居住,说免得再害别人。有人怀疑崖松是私心,梁青还以家族最高长辈站出来,拿自身观察的情况为崖松说话。

宁树槐夫妻就这样不冷不热过着,直到前些年梁青得病,要到后人那儿去医治,崖松来送他。梁青说“:崖松呀,若是我回不来,你要找老伴儿,但千万别找宁树槐这样的!”

宁树槐晓得后,恨得牙痒痒,暗自下决心,偏要与崖松过日子,哪怕是一天,也要气得那个死鬼在阴间再死一回。

眼前一行脚印让她起了疑心,莫非崖松把三先生引到土匪老耄那儿去了,也是去择 期看房?宁树槐头一昂,鲜红的羽绒服像团燃烧的火焰,直向罗家院子卷去。

说是卷去,脚步可不轻盈。宁树槐眼前是山路弯弯,山峦重重,几十年的郁积指向一个出口,就是两个土匪老耄。宁树槐在娘家也算一个俏妹子,嫁到山上遇着两个土匪婆娘霸道,不仅霸占山林田产,还霸占了男人的心。宁树槐虽同秋菊一般年纪,但同两个土匪婆娘的细皮嫩肉比,宁树槐的模样顶多算个好看。宁树槐最不能忍受的,是一个个男人见了那两个婆娘就流口水,有婆娘的无婆娘的都一个样子。尤其叫她生气的,是两个婆娘在男人面前,装出无辜、委屈的可怜相。宁树槐至今还认为,土匪老耄从未有过什么委屈,时时处处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顾着护着。就连村书记崖松也在内,明里暗里罩着两个婆娘。崖松见了宁树槐一本正经,才一转身,见了那两个婆娘就走神。那两个婆娘也是妖精变的,常人面前低眉顺眼,偏偏到了崖松面前,浑身就痒起来样扭个不停,胸脯挺起差点看不清路了。

宁树槐私下常问自己,一辈子图个啥?嫁个男人,还没得全,心中还装着别的女人。自己也想在别的男人,比如崖松那儿找点补偿,偏偏这个男人嫌辈分不合,又死记仇,就为当年那点事,至今没见过他的笑脸。同他几十年联手,成双结对的机会多,白天有过,黑夜也有过,这大山上何愁没有良辰美景,可他就是热天不敞怀,冷天不抱团。乡上有人乱说笑把他俩配成一对,传到崖松的婆娘那里,不仅不生气,反倒打起哈哈说:“崖松就是跟二癫东在一起,也不会找宁树槐。”二癫东都麻成啥样了,宁树槐不如她?这不是逼宁树槐跳肇孽洞的事儿吗?

以前,两人都有家有口的,不好过分计较。而今都单飞了,跟他当联手行,当伴儿就不行?说啥辈分不合,老娘长辈当厌烦了,愿

意下嫁。吕主任说了,那根本不是问题。宁树槐在路上打定主意,见面非得说清楚。答应就万事罢休,不答应则要说个清楚,至少要崖松捂着心口对天发誓,姓宁的当年是不是冤枉了他。忍了几十年,我不计较,他还记在心里!

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把宁树槐引上大坪,从步态到心态稍觉平稳。突然,雪地里跳跃出一个麻灰影子,顿时让她兴奋起来“,嗦呵,嗦呵”地高声呼唤,这是山里人打猎的惯常呼声。只见罗家大院应声射出一黄一黑两只狗来,疾奔野兔而去。一眨眼工夫,三只影子消失在山林里。

屋内最先听到声音的是岩奎,他对崖松说“:树槐来了,你去看看。”秋菊瞪住崖松,说了句“,还是我去吧。”

崖松跟上来,对秋菊小声说“:说话和气点。”

秋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晓得咋打发她。”

崖松又说“:来都来了,就让她进来,留下。”

秋菊斜了崖松一眼,说“:住哪儿?三间客房都住满了。” “我与奎叔搭伙住,让一间出来。” “吃饭坐哪儿?” “跟容老耄一起坐。” “我要挨着容老耄坐。” “那她就挨着二癫东坐。” “你想她们吵架呀?”崖松犯难了,这个村妇女主任,人缘就有这么差。若今天来选妇女主任,恐怕二癫东都会比她的票数多。不过,三个男人不介意。于是说“:那就挨奎叔坐好了。”

“让她坐上席?”秋菊边说边摇头。虽说依辈分宁树槐坐上席也没啥不可,但秋菊心里不舒服。 “那就挨三先生坐。” “二癫东不答应。”愣了愣,崖松说“:那就挨我坐。”秋菊一听,转身瞪了他一眼,调过头去说“:算了,还是挨奎叔坐。”

秋菊刚到门边,门哗的一声打开,两人差点把鼻子撞平。秋菊拖长声调,喊道“:哟,宁主任呀!有啥好事!”秋菊从未叫过宁树槐一声“婶”。

宁树槐偏起脸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对方喜气过重,说:“就找你。”秋菊软中带刺说“:怕不是找我吧,你找哪个?我给你叫出来。”

宁树槐见这个过去的土匪老耄长骨气了,知她怕谁,不软不硬地说“:我找岩奎,你给叫出来吧。”宁树槐本不知岩奎在这儿,只想用这句话镇镇秋菊,若是没有,她再换个人找。

秋菊反倒蒙了,宁树槐咋晓得奎叔在这儿?奎叔可不能随便动,就怕叫出去了,到时不好叫回来。只得让过身来,说“:奎叔在后院,你去吧。”

此时,秋菊家的黑娃叼了一只兔子回来,把兔子放在秋菊脚边,汪汪叫了几声,摆着尾巴等候主人夸奖。殊不知旁边的丫头,见不得便宜,一口叼起兔子,飞也似的奔往后院,找三先生邀功去了。黑娃不依,两只狗在中堂撕扯起来。

宁树槐犹豫了一下,跟在秋菊身后往里走。她也不知岩奎真在这里,边走边想,见了岩奎后该说什么?过中堂时,秋菊见两只狗挡在路中间,说:“宁主任来了,看把你们欢喜的。”

宁树槐掠过一丝冷笑,路过黑娃身旁,很想用脚踢它两下,脚忍住了,话没忍住,说“:瘟狗,真不懂事,人家带着儿子来认爹,你还不让着点。”

秋菊心中一痛,狠命一口咽下去。宁树槐见秋菊上气了,很是得意,几步赶在前面,进屋与人打起招呼来。

六 秋菊反口

宁树槐一到,全村人就齐了。离午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崖松把宁树槐领到岩奎住的房间开支部会,说报长寿村的事,我们几个党员要心齐才行。

岩奎的话很直白,你们申报啥都行,要我去说假话不行。我就虚岁九十五,天王老子面前也不改。要吹,你们去吹,别说百岁,两百岁三百岁都不关我的事,我眼瞎,但不说瞎话。话完,端端正正向着门外,脸板起像铁水浇铸的,刀都砍不动。

崖松讨好说“:奎叔,九十五与百岁隔多远?四舍五入就够了。”

岩奎不干,说“:这不是卖菜,是人!你要说假话我不管,我不说。”崖松急了“:我说假话还不是你教的?”岩奎也急了“:我几时教你的?你给我说出来听听。”

崖松顾不了那么多,一下端出来,说: “那年我还是小娃娃,你藏枪被我撞见了,你怎么教我的?叫我就当啥都没看见。” “那是对外人。” “后来胖婶问你,半夜去半夜来的在干啥?你跟她说了真话?” “那是要保密。”见说得起劲,宁树槐也插了一嘴儿进来,仗着辈分高,历来说话口气大“:岩奎,全村人哪个不晓得你给崖生当爹的事,这不是假话是啥?为秋菊就说得假话,换了人就说不得了?”

听说这事,岩奎霍的一下站起来,崖松也瞪了宁树槐一眼。愣了一会儿,岩奎啥话 没说,又气呼呼坐下来。崖松忙拿话岔开,崖生这事就算了,我们说其他的。

为啥算了?宁树槐不依,长寿村还不是崖生要办的事,过去说得假话,现在为啥说不得?声音还故意大了起来。

此时,门吱的一声开了,秋菊像是踩着宁树槐的话影子进来的,脸上看去还平静,眼角泪已出来。说声,吃饭了,转身便走。三人一下哑了声,连岩奎都赶紧起身,点着棍子追出门去,想说什么,崖松赶紧上前扶着。宁树槐从未有过的惶恐,晓得惹祸了。于公于私今天都不该跟秋菊闹翻。秋菊若是说声今晚不管饭,几家人一散,屁个长寿村。吕主任必定生气,崖松会怎么想?

宁树槐忐忑不安跟众人来到堂屋,饭菜已摆好,大家按上顿饭的位置坐好,只剩下宁树槐还站着。坐容老耄旁边?可那里已有一副碗筷,摆明是秋菊的位子。这边是三先生夫妇,挤不下了。想挨着崖松。可他像是条凳的老公,岔开胯跨坐在两腿中间。岩奎那里倒是留着位子,可那是上席,今天轮不着她。正端碗饭愣着,容老耄开口了,指指上席,坐呀!坐着好拈菜呀!

秋菊借口胃口不好,没来吃饭。崖松扒了两口饭,不放心,又放下碗筷去看她。她忧虑地说,饭吃了,让他们走吧!这长寿村不要也好。山上现在人少清静,真到了山上热闹那天,过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又会被掏出来四处传播。你叫崖生这辈子怎么过?

崖松愣在那里,半天才开口,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崖生回来看看,也为老家做点事,再当面把我俩的事做个了结。若说就这样算了,又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机会!”

正说着,岩奎棍子点地的声音传来,他也来劝秋菊去吃饭。岩奎说“:有事好商量,这事我又没反对。真要是崖生能回来,我也认了,别说是一百岁,就说一百二十岁我也

认了。你这闷气不吃饭,到底是跟谁过不去?”

容老耄见秋菊没上桌吃饭,只道是累了。又见崖松、岩奎搁下碗筷去请,情知什么事气着了秋菊,眼神自然而然地瞅着宁树槐。宁树槐被瞅得喉咙发痒,嘀咕道“:我也没说啥,就一句实话劝岩奎,哪知她听见了。”

听说秋菊生气了,一旁的三先生夫妇和容老耄全焦眉愁眼盯着宁树槐。宁树槐见他三人眼里都有厌恶的意味,好像是嫌她不知趣,做客咋把主人得罪了?宁树槐的委屈也出来了,把碗筷一搁,对着三先生,索性亮明了摆出来,说:“正好三先生在这儿,做个公证,岩奎给崖生当爹的事是不是真的?”三先生听见这话,马上埋下头装着扒饭,一声不吭。宁树槐急了,一把夺过三先生的筷子,说“:在问你话呀!你咋不吭声呢?”

对宁树槐的蛮悍,三先生夫妇逆来顺受惯了。三先生抬起头来苦着脸说“:我为那事后悔了一辈子,你咋还提它?”用下巴朝容老耄努了努。宁树槐掉头看,容老耄的脸上皱纹都快绷平了,正慢慢起身离桌,往秋菊的房间去。

三先生扯了扯二癫东的衣袖,悄声说: “你也去劝几句。”二癫东手往回缩,道“:扯啥?哪个吐出的口水,哪个去舔回来。”明显说给宁树槐听的。三先生拉下脸来说“:癫婆娘,这事儿办不好,山上永远不闹热。不闹热,哪来的人找你老公算卦问命?”二癫东埋着头回了一句“:没人算命,就给狗算命。”有外人在面前,三先生不好太过分,遇上这样的癫婆娘了,只有叹气,说“:癫婆娘吔,你以为我硬是想给狗算命哪?”二癫东仍是嘟着嘴不动步。三先生动真格了,说“:你真的不去?信不信我明天就到儿子那儿去,留你在山上发癫。”因二癫东颠三倒四的毛病,儿 媳、孙子都不喜欢她去,若三先生真的一走,就她一个人在山上,想想都起鸡皮疙瘩。二癫东愣了一下,不情愿地去了。没走几步,又被三先生喊住“:错了!在这边。”二癫东没停步,回了句“:晓得,我抱个狗仔去劝。”

哪有抱狗崽去劝人的?三先生顾不及理她的癫话,把身子向宁树槐靠了靠,说:“宁主任呀,也不是我嘴贱说你,你咋去提那件事嘛!当年崖生发蒙读书,我也只是照惯例要学生报家长姓名,一问父亲是谁,那孩子头一犟就走了。后来岩奎的胖婆娘把他带来报名,我才晓得是容老耄找了她,再不敢问孩子的父母名字。可岩奎的胖婆娘不干,指着家长那一栏,非得要我写上罗岩奎。我不敢写,还惹得她发了火,说我聋了?就写罗岩奎!我看以后哪个还敢欺负崖生。从那以后,我宁愿提狗屎箢篼,都不敢提这事。不信你看,马上要出来送客啦。这长寿村哪!八成是搞不成啰。”

几句话让宁树槐倒抽一口冷气。这事真办糟了,别指望吕主任出面做啥,就是崖松见了面,怕是额头碰扁了,也会碰不出一句话来。这样想着,手上不由自主地倒腾起筷子来,像是自言自语“,岩奎咋会跟土匪老耄好呢?!”

三先生以为是在问自己,喝了一口汤,说“:现在能说清这事的,就只有我和容老耄了。可她不愿意说,说了也没人信。那年红军走后,罗二老剪要斩草除根,把红军的婆娘娃娃关了一屋,其中就有崖松和他娘,你家梁青和他娘,还有岩奎的婆娘和她大女儿。定了第二天动手。当晚容老耄来找我爹,我在场,说她要去劝罗二老剪放人,要我爹也拿鬼神去吓吓罗二老剪。第二天一早,我爹去对罗二老剪说,山神爷昨晚来找了他,要他给罗二老剪带信,说杀人太多,山神爷动怒了,若再杀一个红军的人,要叫罗家院子

昼夜不安,人毛不留。容老耄也在一旁帮腔说,昨晚上,她也被闹得整夜没睡觉,一合眼,那些被杀的人便提着脑壳来索命。连说不要再杀了,一条命已用十几条命抵偿了,再不要杀了。就这样,才放了人的。这件事我曾对岩奎婆娘说过,你说容老耄去找她,能不管吗?”

二癫东抱着斑点狗回到桌边,站着对三先生说,散伙了,你还坐着干啥?我去把那些小狗提过来,一起滚回去。宁树槐急忙问,真要走啊?二癫东回道,秋菊死活不干了。三先生问她,你是咋劝的?二癫东回道,我说,秋菊,别管那个贼婆娘乱说,你就看到这只狗身上,莫怄气了。宁树槐一看,正是自己挑选的那只斑点狗,没好气地训她,这是我选的狗,关她屁事?二癫东指着三先生说,他算了的,这只狗要带来福喜。三先生哭笑不得,说,我给崖松算的。二癫东一下得意起来,说,崖松吗,他就在那儿吔!三先生拿她没办法,摆摆手让她走开。转脸对宁树槐说,我没算错的话,崖松马上要出来送客了。

崖松真的出房间过来了,阴着脸说:崖生能不能回来还没定,秋菊说不用等了,你们有事的可以先回去,愿耍的也可以留下来。摆明了是送客。说到秋菊时,还瞪了宁树槐一眼。

就这样走了,宁树槐不情愿,气冲冲地对三先生说:“走,我们去问问秋菊,不信她心眼儿比肚脐眼儿还小?一句话都受不了?”

两人进了房间,岩奎正对秋菊说话。容老耄招呼三先生挨着岩奎坐。宁树槐没人理,自个背抵着衣柜站着。岩奎没理谁,只顾对秋菊说下去“:我埋汰过容老耄,可从来没埋汰过你。你胖婶死了这些年,全靠你过来照看我。女儿来接,我都不愿去,说喝不惯自来水是实,心中也还丢不开你们。口里说不愿说假话,实在怕山上闹热了,你们忙着去 挣钱做生意,会把我忘了。”话到这里,一丝凄凉从眼神里流出,让秋菊睡不稳了,翻身坐起来,说“:我们早就想你过来一起住,又怕你性子倔,说了会惹你生气。”一旁的容老耄露出独牙,不轻不重说:“若是不嫌弃龌龊,我来陪你,我不怕你埋汰。”岩奎一直冷沁的脸有了暖色,低声回道“:你岁数比我还大。”语气像是发酵后的面团,柔和了许多。容老耄瘪嘴一下笑圆,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抱鸡母。女大才知心疼人。”说完想起宁树槐这个罗家长辈在旁边,偏过头去对她说:“我和他可是一辈的,老话叫‘转房’,是不是?”

宁树槐撇撇嘴,说“:你才大五岁?七岁了!”

三先生用手指掐过,说“:七岁正好,母兔和公狗,属相正合。”

岩奎无语。宁树槐开口说“:秋菊,你也别怨恨我,我就这个脾性,一家人说话没把关。可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顾着罗家的。那年崖生为啥出去?”秋菊点点头,说“:在学校打架。”

“啥打架,是人家欺负他!三四个人打他一个。”宁树槐提起这事就气愤,“我从乡里开会出来正好碰上,赶过去,一巴掌一个,打得几个小犯人捂着脸跑了。我要送崖生回学校,他不去,说回去了还要挨打。回山上他也不愿意,想出去。我问他有钱吗?他摸了五分钱出来。我叫他站着等我。我去旁边巷子里把正算命的三先生找着,浑身上下的钱全搜出来,都拿去给了崖生,怕不够,我手上一个铜顶针都捋来给了他,你晓得吗?”秋菊点点头。宁树槐又说“:那年,他梁青爷爷去世,崖生还寄了钱回来,你晓得吗?”秋菊摇摇头,说“:那年他手头正紧。”话到此,宁树槐摊开双手说“:你想想看,崖生若是回来,我会为难他吗?”

不知啥时候二癫东进来了,对秋菊嚷嚷:“你就打个电话嘛,叫崖生回来,三先生昨晚算好了的,今年你们全家要大团圆。”

秋菊还未动手,电话响了,找崖松的。不一会儿,崖松放下电话说“:大家还是安心住下来。明天张书记、吕主任陪客人到山上来考察。”

七 老妻少妾

容老耄领着二癫东把晚饭弄出来吃了。崖松陪着奎叔早早睡下。宁树槐缠着三先生给她算寿数。听说客人要来,秋菊以为是崖生,打电话去问。崖生说他不回来,是别的公司来开发。秋菊说崖松要搬回来住,问他同意不?崖生一下冒火,电话里吼道,我都两个爹了,你还嫌不够吗?不等话完就关了机。儿子的话刺痛了秋菊的心,一直在被窝里哭泣。

容老耄煮了碗鸡蛋面,给秋菊端去,无论劝啥秋菊都不肯起来吃。容老耄看着面汤热气慢慢散尽,劝慰的话说完,找不着新的话头,只有陪着她叹息。

窗外雪光一片惨白,风将光阴不停刮走,依稀露出岁月痕迹。

五十年前,也是一个雪光惨白的夜,就在这间房里,十五岁的秋菊不停哭泣。容老耄陪着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姑娘,今后就好了的话,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那时,罗二老剪成天忙着调兵遣将同共产党打游击。容老耄经过了那次苏维埃政权更迭,晓得“清算”是迟早要来的。眼前的小姑娘被命运裹进这火坑里,今日是一番煎熬,今后将是另一番煎熬。罗家世代为匪,到罗二老剪这一代注定要绝匪种了,一则共产党剿匪厉害,二则罗二老剪下面是几个女儿。三先生说他命中不该绝后,进六十的人又当了一次 新郎官。

风声一天天紧起来,剿匪队伍渐渐逼近,领头的正是本地人罗岩奎。土匪队伍一拨接一拨,罗家院子已保不住了,罗二老剪收拾好家什,要带全家人往深山去。容老耄情知这一去便是不归路,对罗二老剪说,把秋菊留下吧。理由是这小姑娘肚子里像是有了,罗家不绝后的预言,怕是要应在她身上。容老耄也不能走,得留下来看着秋菊,防她有个三长两短,还得保证孩子出生后,有人告诉他父亲是谁。

一番话,让罗二老剪叩了三个响头做谢。半年后,再相会时,罗二老剪已被五花大捆押往肇孽洞前,临死还眼巴巴望着陪斗的秋菊的肚皮,平平的不见凸起,死时都没闭眼。

罗二老剪死了,山民们放心地分胜利果实。容老耄和秋菊被赶到山神庙陪石菩萨,就是罗二老剪一头栽下去的地方旁边。白天挨斗,夜晚一个个民兵就来了。这些人得罪不得,斗争会上,别说他们下手,他们只消阻挡不力,山民们都会把两个女人打成肉饼。人们恨呀!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谁不恨?就连挨斗的两个女人同样恨,这恨哪,因山民的报复更多一层冤屈。

面对这些力大气粗的男人,容老耄还得赔着笑脸迎上去,来的人再多,她也替秋菊挡着。好在是热天,领出门外就行。当男人扑上来,容老耄仰脸看着满天星星眨巴,就像罗二老剪临死绝望的眼神。他要个儿子,容老耄也得要个儿子,就是秋菊也得要个儿子,今后要活下去,希望、依靠,理由都在这个至今尚不存在的儿子身上。因此,她不能让秋菊犯贱。她可以不要脸面,不要身体,可秋菊得清清白白活着,为了这个不知在哪儿的儿子保持清白,为两个土匪婆娘今后留条活路。眼前的男人,秋菊都不能沾惹,一个个

只晓得偷腥,裤子拢上就不认人。这些人只配她这个半老女人。秋菊得找一个有担当,有情义的真男人。容老耄告诉秋菊,到时候我不会与你争,你不去我还会劝你去。后来,事成了,儿子也有了,钱也有了,哪知另一番煎熬来了……想到此,容老耄叹了一声气。

见容老耄叹气,秋菊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她的手说“:大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晓得崖生心里也难过,他都有孙子了,真要是带回来,子孙面前,把一个过去叫哥哥的人叫爹,就算是别人不说,他自己都不好说,也说不清楚。他再不能像我们这样遭罪呀!”说完,又呜呜哭个不停。

容老耄拉着她的手,说“:我也不知崖生心里咋想,没出去时,常念崖松的好,出去没几年就变了,提到崖松就咬牙切齿的。”

秋菊哭得更伤心,哽咽着说“:也怪我,不该给他说实情。”容老耄应和道“:你是不该说。”秋菊擦了一把泪水,说“:过去瞒他,说他爹到新疆去了。那年他出去,就是出去找爹。”

容老耄望着窗外说“:难得有一天,人心里也下一场雪,天下大白,啥都没有了,啥都有了。”

八 壑韬

壑韬大学毕业后,帮父母打理公司,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考察项目,也是公司创业来第一次做乡下项目。壑韬没搞懂,城里现成的项目做不完,为啥还要跨省去做这么一单乡下活儿。父亲对他说,这个项目就是考验你。做或不做,做大或做小,都由你定。这次你妈陪你去,看看你是怎样谈生意的。让舒曼把小郎朗带去,晓得乡下人的艰辛有好处。壑韬憋着一股劲,要让父亲见识他的成 熟。来山上的头晚,他与舒曼把县上给的资料反复研究,尤其是三位百岁老人的情况,更是反复咀嚼,像是三粒长寿不老仙丹逐一吞咽在肚里。

三位老人在漫长岁月中,各有一番心路历程,各是一种人生况味。叫岩奎的,是从根须到树梢都带血彩的红松。父亲当红军,牺牲在西征路上,本人十多岁参加地下党,眼睛打掉一只又病坏一只,追求光明的人失去光明,身在阳光下,活在黑暗中,他靠什么坚守或是黑暗中悟到了什么?那个叫易有常的老人,山民称他三先生,一个自由职业者,在穷困的山区虚构自己的魔幻世界,一个骗局,持续几代人。人鬼相持百年靠什么?更为神奇的是俗称容老耄的太婆,集富贵贫贱于一身,目睹了两次性命相搏,几十年底层煎熬,备受身体的摧残和精神的凌辱,她居然挺过来了。还豁达地活过百岁至今。她又靠

?什么支撑身体,支撑精神

进山来一路观看,这山就是山,逶迤千里,山势莽莽,白雪茫茫,看不出奇、险、幽、秀,如城里人看乡下人,就一个土得新鲜。林子还密,一身雪袍罩裹,笨拙笨拙,实诚憨厚。市旅游局长一番搜肠刮肚,攀扯出一些名人古迹来,可震撼挠心的没有。十多华里三国古驿道,没古柏陪衬,也就荒径一段。路过一座山神庙,长宽不过丈余,一礅石菩萨呆守。旁边一个溶洞,集聚亡魂,传说中的人鬼厮杀,让人不寒而栗。

客人来这里主要是看人,其次是看景。景致尚可人工培植,这百岁老人可培植不出来,要靠挖掘。三位老人身上有没有长生秘诀?山青村是不是长生不老的福地?这些是项目成不成的关键。

壑韬暗中把希望押在座谈上。他对爱人舒曼说,这人啊,活着就靠两个东西,脑子与肚子。要从三位老人身上挖出长寿秘诀,也

得在这两个位置下功夫。我呢,专看他们肚子里填了什么。你呢,专看他们脑子里装了什么。

到罗家院子时,太阳已偏西。雪地爬山,个个又累又饿,坐下来就想躺,躺下就不想动。只有那个三岁的小郎朗,从大人背上下来,如孙悟空回了花果山,四处蹦跳。稍事休息,崖松端来一筲箕热乎乎的烤山芋,众人一抢而空。有人吃了还要,崖松不敢再给,直说后面还有好的。

待大家分宾主坐好,山区九大碗一次上齐。三道蒸菜:竹筒香糯饭,冻柿子盖面;坨坨野猪肉,盐渍蕨根垫底;烟熏獐排骨,山果酱穿衣。三道炖菜:泉水山菇炖野鸡,竹笋煨板栗豆腐,地衣虫干汤。三道烤菜:烤野兔,烤竹鼠,烤山斑鸠。每桌一罐呷酒。尚未动筷子,舒服已从眼睛、鼻子拱入肚内,将那困乏饥饿挤出十里外去。主人一声请,客人远比主人快,酒才过三巡,饱嗝已悄然出现。

郎朗最早下席。黑娃和丫头勾得他心痒,碗里多半肉食巴结了狗。上桌时还怕狗,下桌时已成狗的铁哥们儿。正当大家吃得热乎,舒曼啊的一声,把大家惊呆了!只见郎朗怀里倒抱着那只斑点狗崽,从灶屋跌跌撞撞出来,丫头并排前行。都晓得母狗顾崽,哺乳期的母狗最易伤人。“天哪!”舒曼赶紧下桌,想去把孩子抱过来。未等她动步,丫头咧开嘴,露出尖牙低吼起来。三先生见二癫东离狗近,急喊“:癫婆娘,快把狗镇住。”殊不知二癫东不仅不动,反倒指着郎朗和丫头笑嘻嘻喊起来“:好怪哟!好怪哟!”众人细看,狭仄的台阶上,狗走在外面挡住孩子,这是护主的表现。众人松口气,同时惊叹狗的灵性。三先生摇头晃脑说,不是大狗灵性,是小狗与郎朗有缘。说来也怪,才几天的斑点狗崽,像一只玩具狗,服服帖帖任由郎朗玩耍,先前还闭着的眼睛,竟在众人的议论中睁开来 眼珠滴溜溜乱转。

这像乡下的泡萝卜,开胃又开心。郎朗的婆婆姚总站起来,不无感慨地说,看来缘分到了……急得壑韬不停地使眼色让她坐下来。搞不懂一向稳重的母亲,何以变得轻率,事情尚未开始,应该少说为好。

壑韬手机响了,一看是父亲打来的,忙离席远点去接。父亲第一句话问,咋不接电话?壑韬回道,正吃饭呢,嘈杂,没听见。父亲问,山里的饮食吃得惯不?壑韬禁不住夸起来,好得很!可惜你没有来。父亲问,有些啥?答,好多,有竹笋煨板栗豆腐。父亲打断他的话,问,你吃着板栗了吗?壑韬答道,我正纳闷,就是没见着板栗。电话里父亲笑了,很开心,像小孩儿一样,说,人家是用板栗做的豆腐。还有呢?壑韬又报了一道菜,地衣虫干汤。父亲问,你见着虫子了吗?壑韬答道,没有啊!父亲笑得更开心了,差点回不过气来,说,城里人也有犯傻的时候。我告诉你,那是一种肉虫,专吃树梢的嫩叶,晒干和竹笋煨,全化进汤里,味道极鲜。说到这儿,父亲没了笑声,语调凝重,自语道,这七老八十的人,咋爬上树的?壑韬被笑得不自在,说,晓得了还来取笑人。父亲也不想说下去,好,你们好好谈!别忘了,让舒曼把那里的人、房子,还有你今天的菜,都给我拍摄回来。

听说要座谈,崖松心里犯愁。这几个老人说话有毛病,奎叔性子倔,三先生鬼话多,容老耄一颗独牙管不住嘴,他们开口实在让人提心吊胆。先前说好了,客人上山只是看看人,其他事回乡上谈,这可变不得。

崖松找了张书记,张书记找了县上旅游局长,县上旅游局长找了市上旅游局长,市上旅游局长找到姚总,姚总说这事得壑韬说了算,壑韬说还是座谈一下好。张书记说路远,晚了下不了山,山上没有住宿的地方。壑韬想想也是,本来心里不愿做这件事。粗略

估算了一下,要投资上亿,尽花在修路上,给游客观赏的东西少,单就几个老人没多少看头。长寿秘诀在资料里写着,无非是空气清新,水质富硒。其他地方也有,不足为奇。既是时间不允许,只好答应下山再说。

九 舒曼

舒曼正忙前忙后拍摄,听说下山,收好相机,回头一看,却不见了郎朗。一拨人全急了,大呼小叫,前院后院找遍,就不见人影。有人提醒,是不是出了院子?崖松说不可能,三岁小孩胆子没那么大。二癫东听说没事了,忙去提小狗回家,才发觉丫头和斑点狗不见了。过来给三先生一说,三先生掐指一算,断定狗与孩子在一起,赶快出门去找。白花花的雪地里,只有上午众人来的一溜脚印,不见其他踪迹。不知谁冒了一句话出来,说这孩子是不是由狗引着,沿着脚印走远了?一切皆有可能。此时,天色渐晚,不容多想,众人商议,壑韬随众人沿脚印找去。无论找着找不着,都在乡上住宿,再与山上联系。舒曼与姚总留下来,再仔细寻找。无论找不找得到,都住在山上,晚上联系。

下山的人渐渐远去,山上的人也重返院子,逐间逐间找寻,不停地呼喊。突然,丫头从后院跑出来,三先生赶快叫住。大家惊喜不定,不知它是来报喜,还是报忧。唯独二癫东不急,傻乎乎地抱怨说:“死狗,你把娃娃领到哪儿去睡着了?快去找出来。”丫头摇摇尾巴把众人领到后院,只见一间锁着的木板房门,下面挨门槛处露出一条缝来。这是一间仓屋,平素都锁着。孩子钻进去做啥?赶紧找来钥匙,推门进去,郎朗抱着斑点狗正睡在包谷堆上,身边还热乎着,肯定是先前丫头也睡在这里。

舒曼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姚总上去想 拿下斑点狗,孩子抱得紧紧的,旁边的丫头见有人去摸小狗,龇开尖牙又吼起来。无奈,舒曼只好连人带狗一齐抱在怀里。忙打电话告诉壑韬,孩子找到了。

大家围在火塘边吃着晚饭,正事有壑韬他们在乡上谈,山上的人正好聊起家常来。舒曼想起壑韬的话,慢慢来掏老人们脑子里和肚子里的东西。

从岩奎开始。“奎爷爷,你平常的生活是怎样安排的?”

奎叔挺直腰板,面朝发声的地方说“:啥安排的,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冷了向火。”

舒曼在大学教书,听了心里一惊,这话好熟悉,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禅宗九顶惠泉禅师的“九顶三句”吗?若加上热了煽风,就是白云守端禅师的“四弘誓愿”。舒曼很恭敬地说“:看不出来,奎爷爷还是佛门高人。”姚总低声问舒曼啥意思?舒曼给她解释。岩奎听了哈哈一笑,说:“抬举了,我哪是啥高人。人一辈子就睁眼闭眼过完的。睁眼就是阳间,闭眼就是阴间。在阳间我食人间烟火,在阴间我和亡灵话往事。已望百岁的人了,眼前一切,都见过,看不看得见都一样。衣食无忧,子女不愁,神仙也就这样了。上天很公道,我做过错事,他让我闭目思过,我做过善事,他让我活到现在。姑娘你说对不对?”

舒曼转问三先生“:先生你呢?”三先生偷眼看了看岩奎和崖松,说“:我是无为无不为。”舒曼一头雾水,咋又来个道家仙人?摇着头说“:没听懂,请先生明示。”三先生很得意,他的话竟然让城里人听不懂,于是细声说道“:我家几代人住这里,凡是农民要做的事,我们都不做,不狩猎,不种田,不纺织,这叫无为。凡农民不做的事,我们都做,算命,看相,择期,寻物……这叫无不为。”指指岩奎说“:他经常说我是寄生虫,不劳而获。我这是脑力劳动,你说对不?”

舒曼点点头,问“:你算得准不?”这话问得唐突,连姚总都瞪了儿媳一眼。三先生欲言又止,在看容老耄和岩奎的脸色。二癫东不知顾忌,替丈夫吹道:“算得准,先才就是他算准郎朗与狗在一起。”三先生扯了扯她的衣角,朝崖松努努嘴,意思是村书记在这儿,别乱说。二癫东只当是要他说崖松与斑点狗的事,嘴儿一咧说“:我家先生还算准,这只小狗要给崖松带来福喜,保他全家团圆。”气得三先生长长叹口气,暗骂这癫婆娘真会生事。

崖松怕人笑话他迷信,忙分辩说“:那是三先生骂人的话。老话讲,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看郎朗喂丫头几片肉,丫头就晓得报答,顾护着他。不像我那些后人,嫌父母这样那样,几十年不回家看一眼。三先生是拿狗来挖苦我。”说话时,还不时瞟瞟秋菊表情。

此时舒曼电话响了,是壑韬的。他说已向市县乡领导回了话,这个项目公司准备放弃,实在是算不过来账,除非政府能把公路修到山上来。姚总要过电话,问儿子跟他父亲通气没有?回答,通了气。说到成本太高,回报率低。父亲听了长叹一声,说回报率是低啊!五十年了,没看见回报在哪儿。儿子搞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姚总说,等会儿我再问一下。

姚总挂了电话,跟众人说了乡上商谈的结果,料想几位老人晓得了会怄气,正准备解释几句,不料几位老人却显出如释重负的样子,一下子轻松起来。一直未开口的秋菊掸掸衣袖,对崖松说,你明天搬下来住,我再不去问哪个,索性再给他找一个爹。宁树槐拿眼盯住崖松,见他犹豫一阵回道“:我不下来住,崖生不来请我还不下来了,要当爹,我也回去当。”这下把宁树槐的火点着了,一下扯住岩奎衣袖着急地说:“你看,你看,隐瞒 几十年,这下败露了吧!我说他俩有苟且,你总不信,这下明白了吧。”岩奎说“:我早就晓得了。” “啊!”宁树槐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她一直生活在山村的上层,就像一条山溪,无论绕多少弯,打多少漩,她始终是一朵浪花显在上面。拿眼下的几个人来说,三个党员,她自以为是最坚定的;四个女人,她觉悟最早,说话最硬气;五个罗姓家族中人,她辈分最高。她实在想不通,这山青村,离开她,还能组成另外一伙。她用尖利得可以刺穿人心的眼光,挨个儿审视,没人敢与她对碰。

只有岩奎不躲不闪,坦然得如窗外雪地,说:“当时,全村就四个党员,你举报一个,容老耄交代了两个,都处分了,余下我一个,连你入党介绍人都凑不齐。”

宁树槐蒙了,指着岩奎说“:当初你可是咬着牙说的,有一个处分一个,有两个处分一双。”

岩奎仍是平静,说:“我一辈子不说假话,容老耄说有两个,我就处分两个。”宁树槐不依“,我说了不算数?”这话让在场人都惊了,岩奎顿了顿,说: “又不是你与崖松的事,你算啥数?”

宁树槐转向容老耄,指着崖松问“:你为啥不说他?”

容老耄似乎很欣赏她生气的样子,一句话反把宁树槐问住了“:他又没欺负我,为啥要说他?”宁树槐还想问下去,秋菊一脸轻蔑地站起来,提着水壶去灶屋加水。崖松索性把脸别过去,不再理睬。

不管岩奎能不能看见,宁树槐气得变形的脸仍对着他哆嗦,问道“:你不处分他也算了,你还提他当书记?”

岩奎说了句“:他不当书记,秋菊和容老耄怕活不了几天。”

这话让山上的人全怔住了。一旁的舒曼越听越玄乎,实在忍不住问容老耄“,太婆,你们在说啥?”宁树槐一下抓住机会,冲着容老耄吼道“:说呀!你把话全说出来呀!”

容老耄看看舒曼,她在求自己说,看看宁树槐,她在赌自己说。容老耄露出独牙笑笑说“:我可说了。”指指牙齿问舒曼“,你看清了吗?”舒曼点点头说“:看清了,掉得只剩一颗。”容老耄摇摇头说“:不是掉的,是被人打的。”舒曼问“:谁呀?你丈夫?”容老耄仍是笑“,不是的,是她。”指着宁树槐。宁树槐头一下耷拉下去,再不吭声。宁树槐没想到容老耄不说那事,说这事。可眼下,夜里天寒地冻的,哪儿也不能去,只得埋头等她控诉。舒曼又问“:为啥呀?”容老耄用铁钳拨拨火塘,几个火星溅出,瞬时又灭了。她用平和的口气就像给孩子讲狼外婆的故事一样,说: “我与她老公的事,被她去岩奎那儿告了。她老公挨了处分,她要了我几颗牙齿解恨。”舒曼越发迷惑,百岁老人说到生死情仇,神态之平和,像是在说吃饭睡觉一样。再看看宁树槐,头差点埋到胯下,一动不动,羞愧一下把先前的凶狠掩盖严实。宁树槐晓得,那次何止是要了几颗牙齿,差点要了容老耄的命,若非是岩奎那个胖婆娘出面,叫人把她捆住,容老耄和秋菊会活不下来。现在自己还去逼她说出来,这不是讨臊吗?

容老耄仍很平和,说“:那年清匪反霸,农会的人找上门来算账,我那土匪老公用一条命和全部家产,抵偿了他杀红军的血债。欠的是十几条人命啊!原以为我会活不下来的,没想到,只把我们赶到了山神庙就算了。冤的是她。”指指秋菊,“被抢来冲喜没几个月,就摊上了祸事。背着人就哭。这山上男人见不得女人哭,天天晚上偷偷跑来劝。劝过后就要做那事。她那时才十七岁,还是个不 懂事的小姑娘,真要让人给污了,别说嫁人,恐怕是她自己都活不下去。旁边几步路就是肇孽洞,那时我真怕她咚的一声跳下去。”容老耄停下来,指指三先生,“他给我算的,说我今后要靠秋菊,就只有替她挡着,管他什么人,只要看得上,我就给他。不过,话说转来。”脸又对着宁树槐“,我可没有勾引过你家老公,他那时是农会的头儿,我若是喜欢他,我就不老实交代了。就是不喜欢他,一口烟臭。他一挨处分,我就清静了。”

宁树槐抬起头来,不甘心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喜欢的,没交代出来?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舒曼瞧见容老耄那满脸皱纹一下舒展开来,像个小姑娘俏皮样,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就是不给你说。”咯咯咯笑起来,苍老却又年轻。

旁边的秋菊撇撇嘴暗自骂道:“这个大婆娘儿,样样她都要抢个先。”舒曼越发好奇了,寻根问道“:后来呢?”姚总觉得儿媳妇话多了,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隐私,不能叫人难堪,拦住她的话说“:问那么细干吗?”

二癫东也来劲了,虽说一个村住,这些话却从未听说过,直催道:“土匪老耄,把你那骚事都摆出来。”

舒曼也很想听下去,回姚总道“:都啥年代了,你还封建。韩国慰安妇还要上法庭做证呢。”想想宁树槐先前问得很有意思,对容老耄说“:真还有人欺负了你,没有交代出来?”

容老耄又是一笑,“有哇,但那不叫欺负,人家还是个没尝过新的俊俏小伙子。我一个半老妇人,主动替秋菊搭理上的,哪能算欺负。我还认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秋菊见她越说越没把关,拿话拦她,“大姐,你又犯瘾了,真是个‘话八哥’,你不说话

舌头会烂吗?”

容老耄生就是个“话八哥”,整个村上的人她只怵岩奎。岩奎不近女色,心硬手硬。因他在场,从昨天到今天,容老耄憋了一肚子的话没说出来。现在终于开口了,不能说收口就收口,对秋菊的好意反倒有气“,我还不是为你这个小婆娘好,若不是我劝你,哪来的崖生?哪来现在的福分。”

不知这句话咋把崖松犯着了,接过去说“:有啥福分?自出去后,人影都不见一个。这世上没有嫌家贫的狗,真还有嫌母丑的儿。”

姚总开口了,“我猜想啦,崖生也想回来,他呢,就怕儿孙晓得了实情受不了。”舒曼眼睛一下瞪圆,说“:这有啥受不了的,就算当妈的是个妓女,她仍然是你妈。”话完还朝姚总撒娇,说“:妈,你说是不是?”

姚总点点头,打电话给儿子,说开发的事,先别把话说死,等回去商量后再回话。

这时,郎朗又把斑点狗倒抱着出来,丫头照旧在外面护着。郎朗走到姚总面前说: “奶奶,我要这只狗宝宝。”

三先生舍不得斑点狗,说:“狗还没断奶,拿回去养不活。”郎朗不依,哭闹起来。舒曼哄他说“:郎朗,你爱不爱妈妈?”见孩子带着泪点头,又说:“狗宝宝也爱妈妈,它离开 了妈妈也要哭的。”郎朗不哭了,眼巴巴望着妈妈说“:我们把狗妈妈一起带回去!”

舒曼为难了,又劝说“:狗妈妈和狗宝宝舍不得山上的家,这里有它的狗哥哥、狗姐姐。就像你在城里有同学,有老师一样。”郎朗想了想,又说:“我把狗宝宝带回去,放了假我带它回来看狗妈妈。”

姚总注意到秋菊在擦泪,崖松递给她一块帕子,劝道“:人家说的是狗。”姚总眼角也湿了,对秋菊说:“老人家,你可以到儿子那儿去呀!”秋菊指指容老耄“,她不能走远了。即使去,我也不能一个人去。”转头看了看崖松,又看了看山上的几位。

舒曼突然想起什么,说“:你们不如办个老年公寓,都搬进来住。”

容老耄来劲了,问岩奎“,想好了吗?搬过来,我给你做个伴儿。”

没想到,宁树槐冒了一句出来“:即使要人打伴,也是我来,是不是?岩奎。”语气较先前软和多了。

【作者简介】李明春,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风雨紫竹沟》《半罐局长》,中短篇小说集《生死纠缠》《大哥二哥》,短篇小说集《老屋》,作品散见于国内文学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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