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袁芭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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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毕老板去了一趟洗手间袁落座后漫不经心地问林子夫袁怎么样子夫钥 上次去泰国玩了几天钥 林子夫正伸出筷子夹一块驴肉袁听到毕老板的问话手一哆嗦袁脸色陡然大变遥谷雨疑惑地看看林子夫又看看毕老板袁笑着问了一句袁什么泰国钥你几时去的泰国呀钥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袁直觉告诉她袁这是一个阴谋袁林子夫欺骗了她浴

旅游大巴喘息着停了下来,谷雨用力撑住座椅扶手,才没有一头撞到前排椅背上。从谷雨坐的方向看过去,驾驶座的隔间挡板刚好遮住了司机头部以下的位置,只能看见司机的后脑勺,以及司机转头说话时的半个侧脸。那半个侧脸向靠在挡板上的导游阿三呜里哇啦地说了几句什么,阿三简短地答了一声,把身前的挎包挪到右侧,一边麻利地叠好手中那张自费项目清单,一边用生硬的中文对游客说,就停这里 好了,你们慢慢想啊,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再走啦!

车厢里立刻炸了锅,谩骂和指责声像一群轰然飞起的蝇子。谷雨摁亮手机,屏幕

3颐45,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 从离开金三角风情园到现在,僵持局面已持续了四十分钟。她把头转向窗外,远处有几幢红瓦尖顶的建筑缩在一大片绿色植物之间,分不清是寺庙还是民居。大巴停下的位置,一条灰扑扑的公路向前方延伸,公路右侧是热带水果林,几颗青黄色的硕大榴梿吊挂在树枝上,一个黑瘦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旅游大巴。

谷雨疲倦极了,闭上眼睛,心想真是流年不利、诸事不顺。有一刻,她甚至想发微信问问林子夫,他上趟来泰国有没有碰上这种推销自费项目的导游?念头一闪,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们这种黑导游,真可耻!谷雨一激灵,扭转头,迎面撞上邻座夏新兰愤怒的脸。夏新兰坐得笔直端正,藕荷色小开衫掩盖不住剧烈起伏的胸脯,愤怒让她眼角的鱼尾纹显得线条生硬,出国前刚烫不久的卷发也在微微颤抖。

酒厂和旅行社是签了合同的!你这是强迫,我们要投诉!她握紧右拳挥了挥。立刻,车厢里一片附和声。

两天前,谷雨和这一车人谁都不认识,换句话说,她是以散客身份加入这个泰国六日游团队的。十五人的团,有十二个是皖北某酒厂的客户,据说酒厂每隔两年都要以回馈旅游的方式奖励有贡献的客户代表。谷雨后来从夏新兰口中了解到,这十二个人有开超市开饭馆的,有办小企业的,还有在酒店负责餐饮的。他们一路说着荤段子,互相开着玩笑但也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比如他们称为丁哥、七子和老万的,几个人坐最后几排,别看他们一起吞云吐雾叽叽咕咕好像很铁,一下车购物立马拉开距离,谁也不和谁搭伙为伍。另外三个人,名叫东子的,是江城驿途旅行社涉外部经理周小丽的丈夫,估计属于照顾性质的免费游,真正的散客,其实只有自己和一个名叫江晓伟的年轻人。

车厢里众口一词的“投诉”声让阿三生起气来,他语速飞快地说,投吧!你们去投!你们国内的旅行社,包括那些对你们说没有自费项目的人都是王八蛋!三千块钱一个人玩六天,没有自费项目,我们去喝西北风?!这样也行,后面的行程我一天就带你们走完好不好?然后剩下的三天你们就在酒店睡觉 好吧?!

你给老子试试!名叫七子的坐直身体回了一句。七子块头大,结实威猛,剃着板寸头,很有几分威慑力。

跟团导游小季快速走到阿三面前,小声急促地和他分辩。阿三摇了摇头,摊开手说,我也没有办法啦,你们这样的话,我真是一分都没的赚。他黝黑的脸上蒙着一层汗油,眼睛里竟有泪光。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过去。谷雨的心里仿佛坠了个铁锤,她有些后悔,何苦要来走这一趟?她甚至羡慕这些吵嚷的人、指责的人、声讨的人,他们的目标多明确,目的多简单,只有她,是来证实一桩丑闻的,是来找不快乐的。

谷雨想起江晓伟,好像那也是个不快乐的人。江晓伟坐在过道左侧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此时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右耳耳窝里塞着一团揉皱的面巾纸。两尺长的深蓝色窗帘垂搭在他肩背周围,像把他囚禁在一团墨色里,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暗苍白。

叮。谷雨的手机轻轻响了一下。打开,微信里是女儿背着书包龇牙咧嘴的一张笑脸。林子夫向来很少在微信里和谷雨交流,但自从谷雨偶然得知了他泰国游的秘密,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林子夫却忽然主动起来,不是发女儿的照片,就是没话找话说些油盐酱醋的鸡毛蒜皮。

,1颐40林子夫说,中午让女儿睡了午觉 送她去的学校。女儿让我转告你,让你给她买些纪念品,特别是那个大象书签,让你多买,她要送同学。

谷雨照例是不予理睬。虽然懒得啰唆,脑海里还是蹦出一句“多情人必至寡情”,不觉惨笑了一下。这是《小窗幽记》里的句子,原句是“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几天前她在国学

群里分享过这个句子。

车厢里的气氛有了缓和的松动。首先扛不住的是小叶,这个长着一双杏眼的漂亮女孩一直嘟着嘴抱着手机在撒娇,似乎国际长途不收话费。谷雨听夏新兰说,小叶是江城一个景区的餐饮部经理,但同时也是景区秦总的小三儿。小叶打完电话,把长发拂到后肩,娇声细气地问阿三:那你说说嘛,这些自费项目有什么特点?哪几项好玩一点?

小叶的问话使僵持局面有了逆转的可能,阿三的眼里飘进一缕星光,他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于是背书一样从泰式草药按摩、

SPA精油 说到泰浴、人妖表演和风月步行街,最后阿三的目光越过前排飘向后座的七子等人,像演讲结束时的最后总结,发表了一番诱惑性的推销言词:芭提雅号称东方夏威夷,是色情之都!你说,你来泰国不去芭提雅,不等于没来泰国吗……

阿三多肉的嘴唇像打开了机关一样灵活自如,谷雨很奇怪,那些词语源源不断欢畅地从他的双唇间流出,竟比她这个中国人的口齿还要流利。她拿出手机,对准那张粉红色清单上的“芭提雅“”美式红灯区“”欧美艳舞”等字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林子夫。

几分钟后,叮的一声,林子夫回了个表情图,一个头上戳着问号的小人脸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谷雨。装!你慢慢装!谷雨厌恶地摁黑了手机。芭提雅以色情娱乐举世闻名,阿三毫无顾忌的撩拨在车厢里慢慢发酵,但也有一点难堪。女人们索性装作没听见,男人们的荷尔蒙终究还是被挑逗了起来。

能不能打个折?东子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有真刀真枪的没有?光头丁哥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七子和老万一阵抽了筋的邪笑。

谷雨无数次想起那天参加饭局的情景,那天的饭局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不,也不是。谷雨后来用自己的思维方式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推翻了之前对饭局的埋怨,不管有没有饭局,真相永远在那里,既然发生,便是永难更改的事实。

那天傍晚,林子夫告诉谷雨,说有个朋友请客,晚上不在家吃了。临了犹豫着加上一句,要不,一块去?谷雨记得那天林子夫的心情很好,蹲在地上使劲地给那双金利来皮鞋刷油,一缕淡金色的斜阳穿过窗台落在他的肩上,他哼着曲子,阳光在眼镜片上一闪又一闪。

女儿雨露晚饭在外婆家吃,想想下班后还没来得及买菜,谷雨没多考虑便答应了。做东的是位姓毕的男子,林子夫叫他毕老板,四十出头年纪,长着一张弥勒佛脸,白白胖胖,笑起来小眼睛里似乎总藏着秘密。一见到谷雨,毕老板堆笑的脸像一朵长了眼缝的大白云,一口一个弟妹叫得甭提有多亲切。啊呀弟妹!真是惊为天人哪!子夫你真是艳福不浅!一边亲昵地伸手去拍林子夫的肩膀。

谷雨那天穿了件孔雀蓝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薄施了一层淡妆,有一种知性古典的风韵。林子夫自然是春风得意,不失时机地介绍说谷雨供职于规划设计院,同时还是江城诗词学会最年轻的副会长,出过一本诗词专著,被师大文学院选作经典阅读书目云云。毕老板用力睁大那双怎么也睁不大的眼睛,一连声地惊叹道,啊呀呀!还是才女呀!大才女!了不起,真了不起!

饭前的热场铺垫殷切圆融,主宾皆大欢喜,谁也不在意这些客套和恭维有多少虚假

敷衍。谷雨向来不喜欢参加这样的饭局,但那天例外。毕老板居然懂点诗词,虽然说来说去只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几句几乎人尽皆知的句子,但在谷雨看来已经实属不易。谷雨那天没喝酒,但话说得很多,林子夫也十分尽兴,一张脸喝得像关公,兴起时搂住谷雨的肩膀,趁着几分酒意说起他们恋爱时的浪漫往事,满桌笑语欢声,气氛融洽热烈。这期间毕老板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又开了一瓶说是从法国带回的洋酒,一边说着法国酒如何地道,一边转着圈地轮番斟满,落座后漫不经心地问林子夫,怎么样子夫?上次去泰国玩了几天?

谷雨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每次想起都如临深渊。林子夫正伸出筷子夹一块驴肉,听到毕老板的问话手一哆嗦,脸色陡然大变,慌手慌脚站起来,端起酒杯举向毕老板,来,我敬你我敬你!一仰脸空了酒杯。那个瞬间的林子夫简直是一只惊慌失措的无头苍蝇。谷雨疑惑地看看林子夫又看看毕老板,笑着问了一句,什么泰国?你几时去的泰国呀?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林子夫呼吸急促,口中机械地做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像是回答谷雨又像是责备毕老板:他记错了!我什么时候去的泰国?!

毕老板顿了两秒似有所悟,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啊呀对对对!张冠李戴了!我想想那是谁……看我这记性,该打该打!来来来,吃菜吃菜!

谷雨浑身像被戳了无数个针眼,细细碎碎地疼。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阴谋,林子夫欺骗了她!

谷雨喜欢逛论坛,大概半年前,她在天涯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十分抢眼:别让你的爱人去泰国!洋洋数千言的内容都在痛斥泰国芭提雅的色情娱乐。在这个点击量几 十万的帖子里,芭提雅仿佛是个被施了魔咒的孤岛,在那里,男人和女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迷途,它将夺走原本宁静幸福的生活。

谷雨看得瞠目结舌,想想心有余悸,便当作一桩新闻和林子夫说了,林子夫表情淡定,见怪不怪地说了一句,这是人家泰国的旅游经济特色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谷雨原指望林子夫能和她有同样的阵线和态度,于是不满地嚷了一句,怎么?你竟然觉得这很正常?!林子夫说,你怕什么!反正你老公又不去泰国!

到家已近九点,谷雨一直等到女儿做完作业入睡后,才魂不守舍地洗漱完毕来到卧室。卧室没有开灯,林子夫靠在床头拿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地调台。谷雨边换睡衣边说,说说你去泰国的事吧!语气出奇的冷静。林子夫一反常态地直起嗓门,你有完没完?谁去泰国了?姓毕的不是承认自己记错了吗?

谷雨怨恨地说,林子夫我太了解你了!你去泰国就去泰国,你干吗要瞒着我?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九月末的天,暑气还未消退,谷雨却手脚冰凉,泪水流到嘴里,咸得像咽了一口海水。林子夫关掉电视,说了一句你简直疯了!扯起被子倒头就睡。

和林子夫的冷战就此拉开序幕。谷雨在脑海搜索林子夫最近出差的日子。林子夫就任电信公司副总后,每年总要出差几次,时间不长,一般都在两天左右。但在两个月前林子夫说去广州开会,去了一周时间,回来后给女儿带了个大象书签,谷雨还开玩笑说大象也成广州特产了?

猜测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谷雨需要证据,于是翻箱倒柜寻找蛛丝马迹。她从床下拖出棕色大号牛皮行李箱,一圈检视后,终于在箱子侧面五六张托运标签中,找到了一

张泰文标签。

林子夫哑口无言,不再否认去过泰国,但拒绝承认他在泰国有过不洁行为,至于为何要向谷雨隐瞒,林子夫说,一是此次外出是上级公司组织的经理级别不公开出国旅游活动,其次怕谷雨忌惮芭提雅的色情之名,不同意他去。

林子夫的理由貌似合情合理,但从他游移的眼神中,谷雨还是看出了躲闪和掩饰。

她开始在网上查询泰国旅游的相关资讯,跟随关键词几经转换搜索,结果满屏都是芭提雅的不雅图片和人妖、同志、夜店的花边新闻,甚至还有猎艳者津津乐道地描述在泰国猎艳过程的纪实文字。

谷雨的心像被人豁开了一个口子。她不敢想象在泰国的林子夫,以怎样的面目度过了那漫长的一周。

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她要去泰国。

旅游大巴再次发动已近下午五点。阿三的推销显然有了效果,七子、老万、丁哥等人爽快地选了几个自费项目,在跟团导游小季的协调下,酒厂与旅行社答应共同分担这笔费用,至于散客,本人自费六百元,其余部分由旅行社承担。谷雨本想和江晓伟商量一下,但很难找到恰当的时机,江晓伟不是双目紧闭,就是眼望窗外若有所思,始终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谷雨只得作罢,听从导游的安排。

下一站是去东方公主号游轮上晚餐。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松弛,开始轻松愉悦起来。阿三靠在椅子上,神情疲惫,目光茫然,不说话的时候,东南亚人特有的黝黑肤色使他的面部看上去有一种凝重的忧伤。

大巴沿着一条分不清是柏油还是沙石的路面向前方奔驰,窗外次第闪过叫不出名字的高大乔木、白亮的河流和人群密集的街市,女人都黑瘦娇小面色模糊,男人几乎都和阿三一样有着黝黑的面庞和紫黑的嘴唇。

看!大象,大象!小叶欢呼一声,众人跟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头小山般的大象驮着一个黄衣男子,缓慢地走过溪流上的木桥,长长的象鼻拖垂及地,傍晚的夕晖给大象周身笼上了一层淡金色温暖的光晕。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这异域风情的画面仍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小叶兴奋地对着手机聊语音微信,亲爱的,我看见大象了!超大的大象!

夏新兰碰碰谷雨的胳膊,俯过脸鄙夷地说,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简直不要脸!别人的老公,她左一个亲爱的右一个亲爱的,要是我女儿,我一个巴掌把她拍到南天门去!

大巴穿过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上空到处是蜘蛛网一样密布的黑色电线,众人正感叹泰国小街市的零乱与破旧,却看见远远走来两个白净貌美的女子,贴着车窗一闪而过。老万说,乖乖,不会是人妖吧?

阿三果断地说,这么漂亮的肯定是人妖啦!

阿三,泰国好玩的地方你都去过了吧?丁哥眯着眼睛问阿三,他吐出一口烟,光光的脑袋蒸腾在烟雾中。

丁哥是想问你还有没有更刺激的地方!东子补充了一句。

阿三笑得很神秘,说,那些地方不会列在清单上的,现在不方便说啦,想去的话,等下你们私下告诉我。

夏新兰撇着嘴摇了摇头,对谷雨说,看看,都是些什么人!都是做生意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做小本生意,吃斋念佛,积德行善。他们,哼,吃喝嫖赌样样来,那个老

万———她向后睃了一眼,小舅子在市里当官,今年风声紧稍微差一点,前两年生意好得不得了哎!赚了钱呢,又净不干好事!

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在窗外一闪而过,夏新兰赶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远离寺庙后,夏新兰不解地问,我就是想不通啊,这样一个信仰佛教的国家,怎么还有这些光屁股乌七八糟的事!

谷雨没心情答话,想到林子夫说过的泰国旅游经济特色,内心一阵沮丧。她想起小时候在南门外看到的那一节被遗弃的绿皮车厢,那是怎样一节车厢啊!绿漆已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赭黑色的锈迹,暮春半人高的蒿草恣肆地在它周围疯长,在它身侧,火车道笔直地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义无反顾,没有丝毫的犹疑和眷恋。

面对眼下这个世界,谷雨觉得自己就像那节被遗忘在轨道上的绿皮车厢。谷雨承认自己是个怀旧的人,喜欢过去简慢的时光,喜欢中式服装的棉布扣和手工刺绣,喜欢《诗经》和《楚辞》,觉得那里藏着一个蕴藉古雅的中国,可现在呢?过去被称为经典的作品却越来越无人问津。谷雨很郁闷,世界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办公室的年轻同事称她为“古典美人”,她明白其实这包含另外一层含义。她传统守旧,不屑于,或者说难以与快节奏的现实标准达成深层次的和解。规划设计院每次开听审会,她总爱拿费孝通《乡土中国》里的句子作发言开场词,说现在为了形象工程到处在搞“圈地运动”,对此我保留意见,我们也要考虑几千年的历史遗迹和文化根基。她讲究措辞,声音又轻,像片羽毛被淹没在一大堆慷慨陈词里,连阵风都算不上。她有时也反思,不到四十岁,还不老呀,不应该与这个昂首前进的时代脱节。林子夫也提醒她,要适应这个社会,否则才华品位等也就是个零, 就会活得很别扭。可她转而又想,人总得为自己活着吧,什么都比不上内心的安宁,就像她和几个朋友建的国学群,他们轮流在群里研读国学经典,赏析古典诗词,在外人看来像是一场布道,但她觉得踏实温暖,心里有底有根似的,觉得日子就应该这么过。

可她仍然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慌。自己没变,可林子夫变了!当年的江城还远不及现在这样繁华,夜晚的露天大排档热气蒸腾,几个刚参加工作的单身青年加完夜班总爱在这里聚会,有时会打个电话叫谷雨参加,和林子夫就是这样相识的。那时的林子夫刚从邮电学校毕业分配到邮电局,戴个黑框眼镜,穿一件磨得毛边的白衬衫和一条廉价牛仔裤,书生气还未消退,一开口说话总是“科学地说,这事应该如何如何”,谷雨喜欢他满脑子的逻辑思维和事事认真的态度,她觉得这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样子。有了好感,恋爱也就顺理成章。林子夫后来告诉她,爱上她是因为有一次谷雨说自己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写了将近二十本。他说这样的女孩不会差,能沉得住性子的女孩不多了。

没多久邮政电信分家,朋友动员林子夫赶快给领导送礼,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抓住机会落实个好部门,再谋个科长或部门经理的职务。林子夫说,是金子总能发光,我林某人才不做这样的勾当!谷雨觉得这话说得真是豪气,她庆幸自己有眼力,所以当父母嫌弃林子夫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她不惜和父母摊牌,这辈子只嫁林子夫!

林子夫顺利分到了电信。因为要拓展新业务,单位派他外出进修两个月。谷雨起了个大早坐火车去看他,见到林子夫的刹那,谷雨心疼坏了,这哪里还是林子夫?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居然一个礼拜都没洗澡。谷雨巴心巴肝地以为林子夫见到她会大喜过望,谁料才待一天林子夫就催她回去。谷雨气得

转身就去了车站,林子夫一路小跑着追过去,谷雨心想这下总算良心发现了吧,结果林子夫买来一张火车票嗫嚅着对她说,你原谅我吧,业务学习不比开会游玩,单位派我来,指望我回去能打开一个局面,不抓紧时间,对不住单位的培养。

就是这样单纯上进的林子夫,居然也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谷雨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子夫说话有了城府,时不时地打起官腔。每次谷雨揶揄林子夫变得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林子夫总抬出那句话,要适应社会!懂不懂?

谷雨很困惑,要怎样去适应社会?如果社会是一口被污染了的池子,她是不是也应该跳进去喝几口污水?或者像小叶、像七子和老万他们那样,活得随心所欲、今朝有酒今朝醉?别人的生活她干涉不了,她只在意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所以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她仍然半是赌气半是自虐地来到了泰国,去看一看林子夫曾经适应过的社会。

车身晃了晃,阿三站起来,提醒大家准备下车。谷雨向窗外看去,大巴已开到码头。夕阳把暹罗湾涂抹成了绚烂的橘红,上百只驳船和游轮停泊在海面上。海滩不远处是狭长的一带树林,在绿影憧憧的底色上,醒目地立着整个码头都可以看见的红色英文字

PATTAYA”母“。

谷雨幽幽叹了口气,在心底说,芭提雅,我也来了!

萨瓦迪卡!两个身穿性感胸衣、头上插着彩色羽翎的人妖双手一合,身子微微鞠了鞠,向走进游轮的人们行礼问候。欢快的音乐声飘荡开来,身边挤进挤出都是兴奋的游客。阿三走在前面向服务生问清了桌号,回 头挥了挥手,领着众人鱼贯进入船厅,又人挤人地来到中间位置分两桌坐下。

“东方公主号”游轮远比谷雨在图片上看到的还要宽敞豪华。可容纳千人的船厅摆满了长方形餐桌,数百只吊灯和钻石一样的各色射灯镶嵌在不同角落,使船厅漫漶着梦游般迷幻的色彩。几十位穿着暴露、高挑美艳的人妖像一群修炼成精的美人鱼,万种风情地扭动纤细的腰肢,在人群中游来游去,殷勤地上菜、和游客拥抱、贴面亲吻,笑吟吟地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镶着亮片和流苏的文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长裙一律系在肚脐以下,裸露的背部和隐约的臀沟像白皙嫩滑的鱼肚,它们扭动出优美的弧线,向欢乐躁动的人群散发性感的诱惑。夏新兰指了指前方墙壁上“和西施拍照20每人 铢”的繁体汉字,对着谷雨的耳朵大声说,我们要不要去和人妖合个影?谷雨这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个泰式火锅、清蒸鱼、油炸酥卷、鸡蛋炒西红柿、凉拌黄瓜和其他菜蔬,加上饮料酒水,不算丰盛,倒也摆了个满满当当,但一桌人只剩下她和夏新兰、江晓伟,其他人早已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搂着人妖合影去了!

谷雨开了一瓶貌似橙汁的饮料,给三个杯子分别倒上,举了举杯,喝了一小口。江晓伟礼貌地说声“谢谢”,没有动杯子。夏新兰的目光根本收不回来,牢牢地盯着人妖打转。谷雨夹了一口菜在嘴里,在人群中搜索其他团友的身影。

一个宽脸红鼻矮胖的中年男人左右手臂各搂着一个人妖拍照,拍了几张不过瘾,将两只手探进人妖的文胸里,嘿嘿笑着,满面潮红,连鼻梁上也挤出了几道扭曲的皱纹。人妖倒毫不气恼,笑容依然万种风情,闪光灯和“咔嚓”声瞬间响如急雨。

夏新兰凑到谷雨耳边问,你说,他那奶

子是怎么垫起来的?不晓得是不是跟真的一样?

谷雨微笑着推了推夏新兰说,你也去吧,不用管我。

夏新兰不置可否地问,你不去呀?谷雨摇摇头。

这时,谷雨看见七子和老万他们就在中年男子不远处,正围着一个穿玫瑰红蓬蓬裙的人妖起哄,小叶勾住人妖的肩膀,踮脚作亲吻状拍了张照片。小叶退下后,丁哥左手搂住人妖的纤腰,右手盖在人妖高耸的乳房上,拍完照顺手将二十泰铢纸币塞在人妖的文胸里,又将光光的脑袋抵在人妖胸部来回蹭了蹭。人群里又响起一阵拍掌大笑声。

此时音乐换成奔放的迪斯科,几个身穿玄色紧身衣的人妖在前方舞池的高台上抬起右腿,勾住身边的银色钢管摆了个撩人的性感造型,在闪闪烁烁的灯光里跳起了钢管舞。台下的人妖纷纷拉起游客一起共舞,霎时,拍掌声、叫嚷声、欢笑声、跺脚声,喧嚣轰鸣着,仿佛要刮起飓风把游船掀翻。

夏新兰坐不住了,对谷雨说,你不去啊?那我去拍一张啊,反正都来了。说完迅速闪进人群,很快搂着一个人妖,对着镜头摆起了剪刀手。

一桌人只剩下了谷雨和江晓伟。江晓伟看看谷雨,疑惑地抬起下巴向人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谷雨知道他在问:你怎么不去?

谷雨抿了一口饮料说,不是男人和男人揩油,就是女人调戏男人,这场面真恶心!说完把头转向江晓伟问,你呢?你怎么不去?不和人妖合影不觉得可惜?!她说得很大声,要不是音乐太吵,听上去会有些神经质。

江晓伟转过脸,显然对谷雨的问话十分反感,同样大声说,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我坐在这里是把自己当成一尊佛!我像佛一样坐看丑陋人间! 那你为什么要来?没人逼你吧?江晓伟好一阵没说话。眼神开始悠远,声音放轻,轻到只看见嘴唇在动。谷雨似乎听到他在说,我想潜海,一直想来潜海……嘈杂的音乐声很快将他后面的话淹没。

舞曲总算结束,十几个人胡乱吃了几口,心思也根本没在吃上,场面太香艳嘈杂,肠胃的需求早已退居其次。阿三顺便说了说后面的行程安排,先到酒店放好行李,然后参观红灯区风月步行街。

出了游船,时间已过七点,暹罗湾笼罩在夜色里,铁青色的海水随晚风轻轻摇荡,游船和渡轮上的灯火辉映在海面,有一种神秘辽远的繁华与虚空。通向码头的栈桥很长,十月的海风携带着一丝咸腥气徐徐吹来,不觉得冷,倒让人无比舒适。耳边传来吉他的拨弦声,一个头发微卷的泰国男子背靠桥栏盘腿而坐,旁若无人地弹唱着一首外文歌曲,声音磁性而深情,仿佛要一直坐在这里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影影绰绰的游人在栈桥上穿梭,像露天电影散场后在夜色中回家的人们。不,谷雨想,不是回家,在这异域他乡陌生的海湾,他们更像一群不知向何方游荡的梦游人,肉体在此岸,灵魂却丢在来时的彼岸。

酒店在芭提雅中部一处宁静的海滩边,大堂内铺着驼黄色织花地毯,暗红木质靠椅和棉麻靠垫以及图案繁复的雕梁拱柱洋溢着复古怀旧的气息。谷雨不得不认同夏新兰的观点,这是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国度,庄严与放纵在这里组成了两个极端的统一,像白昼的明净与夜晚的躁动,也像一个人的西装革履与暗度陈仓。

开了房间门,夏新兰说要赶快冲个澡,谷雨便到一楼大厅等候。刚坐下,女儿雨露用林子夫的手机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女儿说,妈妈,老师今天布置了作文,题目是《记

一次特殊的旅行》,你教教我呗。女儿读小学五年级。

谷雨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老师怎么了?像会读心术一样。回了条语音说,妈在外面呢,找你爸。

雨露说,不嘛,老爸散步去了。我让老爸教我,他冲我发火,让我自己想!女儿的声音很委屈,谷雨仿佛看到她摇着肩膀噘着小嘴的样子。

谷雨想骂林子夫你个浑蛋!但还是努力调匀了气息,教女儿写夏令营去横店游玩的事。

安抚好女儿,谷雨坐在大靠椅上发呆。《记一次特殊的旅行》,这题目多好,戳到林子夫的痛处了,他怎能不发火?

阿三走过来,朝她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木质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半尺高的铜质双头大象,一尊两手各执法器的泰国佛挺身盘腿坐在大象的头顶中间,有点像中国佛教里骑大象的普贤菩萨。茶几上台灯的光柔暖地倾泻下来,佛像沐浴在灯光里,显得无比安恬与神秘。

阿三对谷雨笑笑,问道,感觉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吗?

谷雨说,还行吧。不过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你们泰国这种……怎么说呢?太开放了!

阿三说,泰国就这样啦,禁赌不禁黄嘛,好多中国人都喜欢到泰国来玩。我也是华裔,我祖父是云南人。我女朋友也是华人啦,从广西过来的。

谷雨诧异地“哦”了一声,想了想问,在泰国生活幸福吗?

阿三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辛酸。

你能有什么辛酸,每天带团声色犬马的。谷雨的话里有几分揶揄,她想起阿三渲染色情项目时满脸烂歪歪的表情。

就说我那个女朋友吧,阿三说,先是和我一样做导游,后来家里哥哥在外打工没领到工钱嘛,快过年的时候去找老板要钱,结果从楼顶上摔下来造成终生瘫痪,打官司赔的钱还不够看病的。我女朋友为了挣钱寄给家里,就到地下赌场去赌。

谷雨正要再问,看见夏新兰和其他人已陆续聚到了大门口,阿三叹口气摆摆手说,算了,不说啦,反正活着就好。

爱好古典诗词的谷雨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会出现在芭提雅这座欲望之都,居然会在举世闻名的红灯区漫步、观看色情表演。在她的美学认知里,一切古雅的、蕴藉的、含蓄的事物,都有一种难言的美。从她小学开始,就对这种美有了心领神会的共鸣。那时她父亲还不是江城文化局局长。父亲的书橱里藏着许多老古董,什么《左传》《越绝书》《大唐西域记》《齐东野语》《洛阳伽蓝记》,至于《庄子》《孟子》唐诗宋词元曲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父亲下班回到家,总是抽出《诗经》,往竹椅上一坐,让她背“关关雎鸠”。慢慢地,她就对古典诗词着了迷,她想, “窈窕淑女”是多美好的女子呀,能让“君子”那样深情地想念。

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她就自然而然成了那样的人。有一次参加培训会议,她身后是一个穿条纹夹克的男人,那是暮春,男人面前的文件袋里竟有几朵栀子花,散发阵阵浓郁的甜香,周围的女人个个引颈观望,有的干脆嬉笑着索要。男人一边说要放在小车里的,一边却大方地一人分了一朵。还剩一朵,他喊谷雨,才女,这朵送给你!

谷雨回头,脸颊一热,接过花,道了声谢。男人在身后半真半假地说,这年头还会

脸红的女人,真是少见了!谷雨赶忙把手臂支在桌上用手捂住半边脸,将这句话回味了好多遍。

和林子夫刚恋爱那阵,有时她会在银杏叶上写一句诗送给林子夫,林子夫感动得要命,如法炮制在书签一样的邮政小明信片上写几句表白再回赠给谷雨,到结婚前,各自都积攒了厚厚一沓。前年新买了房子搬迁时,谷雨翻出这些“定情物”,明信片还是当年一样挺括,银杏叶夹在书里也压得平平展展,只是边缘已起脆有了裂纹,怕是再经不起稍一触碰。谷雨笑着叫林子夫来看。林子夫竟有些难为情,笑里有些尴尬,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留着干吗,烧了吧。

芭提雅属于夜晚。裸女造型和各色香艳图案的霓虹灯把宽不足十米的风月步行街装点得光怪陆离。沿街林立的露天酒吧、夜店、成人秀场、泰拳表演馆甚至小吃店,无论贩卖什么,似乎都是在兜售欲望。店铺的玻璃橱窗里,扮成猫的性感女子蛇一样盘在钢管上搔首弄姿;街头的行为艺术家把自己装扮成白色幽灵,他身后慵懒地坐着一群有性工作者合法牌照的泰女。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男人女人在这条街上穿梭,在他们触手可及的身旁,是浓妆艳抹的站街女、精瘦萎靡却有一双锐利鹰目的皮条客、身穿红色迷你裙手持价目牌的啤酒女……他们成群结队站在街边,或分散开来坐在夜店和酒吧门前的高脚凳上,裸露着大腿和胸臂,像等待猎物上钩的长腿鹭鸶,凝神不动,却在观望和勾引……

谷雨的心像被一只大夹子紧紧钳着, “咚咚”狂跳,喘不过气来。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中充斥着欲望和金钱交媾的气息,像一杯沾染了腥味的奶酪,搅不动化不开,成了污浊潮湿的一堆烂絮。

她忽然觉得悲哀,那悲哀瞬间要把她击 垮了。多少年来,她内心有一片一望无际南方的田野,生长着缓慢的生活、炊烟、野花、河流,古老的《诗经》和《离骚》,生长着平凡的爱情和一生厮守。她的生活和爱情理所应当就在这样的画面里的,对此她从未动摇过。早些年,林子夫骑一辆自行车驮着她在环城路上瞎转悠两人也觉得幸福,即便婚后有了女儿,日子匆忙零乱,她也能过得有分有寸心安理得。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留意起这些平凡生活中细碎的瞬间,女儿踢蹬着小腿啼哭,林子夫笨拙地给女儿换尿布,她为他掉了扣子的衬衫缝上新扣子,俯在他身上低头咬断线头。夜晚她抚摸着林子夫汗津津的背,听着他沉稳的轻鼾,睡得踏实而香甜。生活像粗棉布一样陈旧温暖,不璀璨不华丽,心却是安宁的,安宁得像隔着时光读一阕秋水盈盈的宋词。但在芭提雅,它们全都失去了意义。迎面是一家泰拳馆,进去看了十来分钟泰拳表演后,阿三便领着大家去背街的一家夜食店吃椰蓉燕窝羹。快进巷子时,阿三向一间夜店指了指。门半开着,门边坐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年轻男子,略弓着背,扭过脸来茫然地看着街上路过的行人。门缝内透出幽暗的光,隐约可见里面站着两排只穿白色内裤的男子,像养在餐馆水池里的一条条鱼,等待着饥饿的客人去点餐。

坐下来等消夜时,谷雨才透了口气。夜食店很简陋,日光灯白亮的光线里,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一个瘦小的泰女将装满椰蓉燕窝羹的椰壳端上桌,老万拿起勺子,忽然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泰国男人真他妈的幸福!

小叶接过话头说,万大哥那你就留下来吧,在这里开个中国餐馆,再租个泰妹当老婆,没事出来逛逛,反正合法,多逍遥呀!

东子说,那保证三天不到晚,老万就成

渣了!众人一阵大笑。

江晓伟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着椰蓉,闷头闷脑地插了一句,什么时候去潜海?阿三说,明天啦,明天就去金沙岛。七子摊开腿靠在椅子上问,阿三,你经常来这里玩吧?

阿三做了个鬼脸,睁大眼睛夸张地说,当然啊!阿三以前也是很贪玩很疯狂的啦!

谷雨忽然冲口而出:阿三,你们有爱情吗?有爱情信仰吗?

夏新兰诧异地看着谷雨,她不大习惯听谷雨说“爱情”这个书本上才有的词。阿三有些措手不及,闪烁其词地说,爱情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大家现在主要是追求快乐啦,毕竟生活都不容易……

事后谷雨回想自己的冲动,很有些懊悔,在世界色情之都扯什么“爱情”?爱情确实不算个东西,更不能说是奢侈品,那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看色情表演是七子他们选的自费项目,步行大约要十多分钟。在街角一侧的马路牙子上,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蜷缩在白色塑料圈椅里,已经睡得很沉。他光着的小脚丫上

T沾着泥灰,红色短袖 恤已洗败了色,细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罩上小刷子一样浓密的阴影。在夜店末日般的狂欢和各种重金属的音乐声里,他睡得楚楚可怜又宁静香甜。谷雨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看了好久,眼眶一阵热,竟差一点流下泪来。

在另一片街区,远远看见一个背着电吉他唱歌的亚洲男子。男子大概六十岁左右,对着直立话筒和电视点歌屏,不慌不忙地弹唱着一首中国闽南歌曲。除了阿三领着大家偶尔路过,整条街再无他人。芭提雅属于情欲和狂欢,所有人都在夜店、秀场和旅馆里醉生梦死。在一片废墟之上,只有这个人还活着。

夜已经很深,芭提雅像开在黑暗中的巨大罂粟,在致命的迷幻诱惑中战栗狂欢。看表演的人早已把售票窗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检票口排起了长龙一样的队伍。随着人流走进去,表演现场圆形的观众席上,里三层外三层已挤满了人。台上是赤裸裸的挑逗和色情表演,台下是观众发疯般的喊叫。原先坐在谷雨身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看着忍不住站起来,挪到表演区前面,赤红着脸,半张着嘴,像一个馋嘴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魔咒,他们灵魂出窍,全都疯了。

谷雨在脸上摸一把,竟摸到一脸的泪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内心横着一片好大的荒野,在这片好大的荒野之上,只有她一个人迎着刺骨的寒风在走,孤独和惶恐快要吞噬了她,快要淹没了她。

好不容易挨到表演结束,阿三和七子他们却达成一项新的协议,去芭提雅南边看另一场真正的实战表演。谷雨如临大敌,不等阿三说完就喊,不去,我不去!竟有些歇斯底里。夏新兰也同声附和。阿三有些为难,等大巴开到面前,对谷雨说先送大家一起过去,然后再送谷雨回酒店。

二十分钟后,大巴开到地点,车上人陆续下了车。夏新兰犹豫了半天,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毅然下了车。昏黄的路灯下,建筑的影子零乱地叠映在车身上,把车厢分割出大块大块几何形状的阴影。谷雨看着阿三领着大家迅速转过一座高楼,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虽然是被一团邪恶的阴影所抛弃,可是她并不觉得幸运。

回酒店的路上,司机将车开得飞快,在大巴空洞沉闷的行驶声中,谷雨终于放声痛哭。她听见内心的碎裂,像玻璃一样崩溃得一塌糊涂,这悲壮的痛苦让她不能自已,她张开嘴,从身体深处发出洪水暴发般的号啕声。

右肩忽然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谷雨止住哭声回过头,泪眼蒙眬中,她看见了坐在身后的江晓伟。江晓伟抽回按在谷雨肩膀上的手,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不哭了,我理解你。

夜风吹过,从屋顶看去,海滩边的椰林在轻轻摇晃。大半个月亮升在夜空,深黑的海面闪耀着碎银一样白亮的月光。时间已过零点,酒店的客人大都已经入眠,或者像阿三他们那样还未归来,此刻,只偶尔听到风吹椰树的微响,大堂内昏昏欲睡的灯光一直亮着,显得异常宁静。

你可能想不到,我是个抑郁症患者。江晓伟趴在围栏上说。他白净瘦削的脸庞在月光下更加苍白。

这是酒店十五层的楼顶。为便于顾客欣赏海滩风光,楼顶建成了露天观景台,几把白色大伞下摆着几圈桌椅,白天会有服务生在吧台售卖水果和饮料。

谷雨并没有太惊讶,几天来,江晓伟的落落寡合多少显露了一丝迹象。她叹口气说,无论如何,要珍惜生命。痛哭之后,她轻松了许多,但声音嗡嗡的,还是有些沙哑。

你刚才哭,我很理解,这世界太脏了,我时常觉得生无可恋。江晓伟说得很慢,对他来说,谈话仿佛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江晓伟是个诗人。这是谷雨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总结出来的。但写诗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职业是教师,在江城五中教物理,却有大半年时间没有上讲台了。读大学时江晓伟是校园诗社的重要成员,他喜欢写乡土田园,他笔下的村庄、麦田、高粱、草垛等乡村事物总是极富诗意,仿佛生长它们的地方是让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大学毕业后,他在家待了将近一年时间,帮父亲做做农活,真真切切当了一回农民。村子很偏,也穷,年轻劳力都在外地打工,大部分田地撂了荒,没荒的也就是留守老人种点填肚子的口粮。这与他诗中的桃源竟有着天壤之别,为此他鄙视过自己,觉得以前写的那些诗其实狗屁不值。

当教师最初是父亲的愿望,这愿望根深蒂固,几乎伴随着江晓伟的成长过程。父亲在村小当了近三十年代课教师,江晓伟大学毕业时,父亲正赶上全国代课教师清退政策,没能盼到转正,还只能无奈地继续在土里刨食。后来,江晓伟考进了江城五中,一家人欣喜若狂,父亲为此特意在村子里摆了八桌酒席,庆贺江家终于出了一个有编制有证书的真正的教师。

他逃一样离开了村庄,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又错了。

从村庄逃到学校的江晓伟,慢慢看清了一个事实,学校也不是梦想园。上面要求“减负”,他开始信以为真。直到有一天教育厅来检查,才知道几乎所有教师都备有两套作业,一套交上去应付检查,另一套密密麻麻的作业让学生悄悄藏回家中。当然令他失望的事情远不只这些。课后他给基础差的学生演示实验,校办室却命令他火速赶到马路上去站岗,说是上面的要求,每个单位必须派志愿者上路进行文明劝导。他身披印着黄色“文明志愿者”字样的红绶带、臂缠“文明志愿者”红袖章在马路上站了近两个小时,却恍然发现那段路是个直通道,根本不存在车辆和行人滞留,但差不多每隔百米左右就有一个站岗的“志愿者”,年轻的靠在站牌后面专心专意地玩手机,六七十岁年老的,是某些单位花钱在街上雇来的替站人员。他觉得匪夷所思,找学校评理,不愿这样“被志愿”。校办室请校长来处理,校长把他一通批评,

说他年纪轻轻挑三拣四,说他缺乏正能量和奉献精神,他差点没和校长吵起来,却忘了告诉校长,汶川地震时他曾是学校第一个报名去灾区的大学生,并作为志愿小分队的队长,带领五个同学连夜赶到什邡,历经千难万险,当了十五天真正的志愿者……

工作三年,他没有女朋友,买不起车也买不起房,给家里打电话还要装高兴。他的话越来越少,于是从讲台退到了实验室,他不想见人,更不想见熟人,大部分时间只沉浸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能点燃他的热情,只除了一件事,去潜海……

为什么只想潜海?谷雨问。她觉得周身有了寒意,应该是起露了。

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逃吧。江晓伟轻轻地说,海多么宽广、博大,潜海是我小时候的梦想,现今也还是。那是一个纯净的地方,躲到海里和鱼在一起,应该会很快乐。

月光忽然暗了下去,谷雨抬起头,看见冰片一样的月亮穿进了云层,给它周围的浮云镶了一道煎饼黄。

夏新兰回酒店时,已是凌晨三点。她动作轻敏,毫无睡意,向谷雨的床上张望了下,显然有很多话要和谷雨说,想想时间不早了,匆匆洗一把睡下了。

谷雨吃完早餐回房,夏新兰还在睡。想着上午要去金沙岛,谷雨轻手轻脚地打开行李箱,取出泳衣和沙滩鞋。拉链小心地“哧溜”了一下,夏新兰便醒了。她“唔”了一声,睁开惺忪浮肿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妹子,你不怪我吧?不好意思啊,没陪你一起回来。谷雨说,没事的,夏姐。夏新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说,本来我也不想去的,但你看那些鬼男人的样子……唉,我一想啊,要是家里那位来了,还不和他们一样?这一想就气。再说钱也交了,干脆心 一横就去了。

阿三说八点集合的,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但听听楼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想必大家回来得太迟,都还在补觉。

夏新兰忽然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表情极为夸张地说,妹子,幸亏你没去呀,恶心死了,妈的我真想吐!

谷雨没有说话。她站在镜子前抹防晒霜,抹完了脸,又开始抹肩颈和手臂。陡然看见发尖处有一根白发,凑到镜子前用手指挑出来捏住,一使劲拔了下来。

夏新兰见谷雨没反应,有些着急,忍不住招呼道,哎呀你过来!快过来!我说事给你听!

谷雨走过去,夏新兰又拍拍床让她坐下。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神秘口吻对谷雨说,昨天晚上,那个七子和丁哥没回酒店!谷雨没弄明白,眨眨眼睛问,去哪了?去哪了?!你傻呀!夏新兰怒其不争地埋怨道,还能去哪?嫖去了呗!

夏新兰说,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处有小树林的海岸,阿三在车上说一到晚上那里就有许多拉客的泰女,七子和丁哥就在那里下车了。

当你们面,就去了?!谷雨有些惊讶,来的都是江城人,再不熟也可能会遇到彼此的亲朋好友。

是啊,当着我们一车人的面,大大方方就下去了!夏新兰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老万还不错,我以为他肯定要去的,结果没去!

把重大消息宣布完毕,夏新兰开始起床洗漱,然后挂着两个眼袋黑眼圈,一脸倦容地去楼下吃早餐。

谷雨把沙滩鞋胡乱塞进双肩包,往椅子上一扔,人便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天花板。阿三在楼道里挨个地敲

门,一边敲一边重复同样一句话:抓紧时间啦,八点半出发!敲到谷雨的房门,敲了好几遍,谷雨一点反应也没有。雪白的天花板像一片雪原让谷雨迷失其间。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夏新兰刚才的话,谷雨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在深夜下车的不是七子和丁哥,而是林子夫,是林子夫去找了泰女,是林子夫彻夜未归……心底一阵刺痛。

微信很安静,从昨天发来一个带问号的表情图后,林子夫不再有消息。也不知雨露的作文写得怎样。这几天应该有太多的敏感因素让林子夫惴惴不安,所以他干脆以静制动。谷雨又想,万一是自己神经过敏呢?万一别的团不是这样呢?林子夫起码受过正统教育,不是三教九流混世无赖,也许不至于呢?但芭提雅,一想到可恶的芭提雅,她就再也说服不了自己。

磨磨蹭蹭直到九点,太阳已绕到东边的屋顶,十几个人才像醉酒的猫,慢吞吞地上了大巴。司机的心情很好,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麻利地一打方向盘,车子转了两个圈后,轻快地驶出了酒店大门。

上车的时候,谷雨特意多看了丁哥和七子几眼。他们今天坐在最后一排,将椅背向后拉到最低位置,半躺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神色萎靡。

刚落座,夏新兰就凑到谷雨耳边,发布了另外一条重要新闻:东子和老万刚刚才回酒店,不去金沙岛了!谷雨立刻回头在车上搜索,果然没见到他们。

你不是说老万没去吗?谷雨小声问。她不敢想象,东子竟然也……他来泰国,是仗着在旅行社工作的老婆周小丽的方便来的呀!周小丽谷雨认识,圆脸白皮肤,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雀斑,一见人总是未语先笑。

想起之前还表扬过老万,夏新兰像受了莫大的欺骗,一脸的鄙视和愤怒:吃早餐时,

伊听那两个货在骂老万和东子,骂他们装 ,说他们五点多回来时房间里根本没人!你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走?就是在等那两个东西!

谷雨从喉咙里“呵呵”了两声,这剧情太狗血,根本不值得发表评论。

夏新兰一把抓住谷雨的胳膊,大彻大悟、痛彻心扉地说,妹子,千万千万千万……不能让自己的男人来泰国呀!这狗日的芭提雅,来十个,起码有九个嫖!

谷雨点点头,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林子夫,他已经来过了!

金沙岛海域像跌落凡间的半个蓝月亮,在椰林和沙滩的拥吻下,涌动着湛蓝的液体,与蓝天白云深情相望。谷雨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美丽的海岛。江城地处皖南长江之滨,因此江城人日日与长江擦身而过,与海却只能单相思,更别说穿着比基尼在沙滩椅上晒日光浴了。

更衣室在一排简陋的工艺用品店后面,是用木板随意搭出的几个格子间,挂着褪了色的碎花布门帘。帘子一掀,一个身穿三点式比基尼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比基尼是玫瑰红色的,身材曲线玲珑,皮肤白得晃眼。谷雨正要掀帘子进去,发现那女子冲她笑了笑,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叶。

换上泳衣出来,才看见沙滩上蚂蚁一样到处都是人。海水蓝得忧郁而野性,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耀着锡箔色的光点,快艇“呜呜”地在海面上奔驰,尾巴上犁出长长的雪浪;降落伞在空中开出一朵一朵七彩花,伞下垂着一根长索系在海上摩托艇上,在摩托艇时快时慢的飞驰拖曳下,降落伞在空中上下飘舞,吊在伞上的游人便发出惊恐或兴

奋的尖叫。与这些刺激的海上冲浪相比,香蕉船要温和许多,像一只只憨态可掬的毛毛虫,三五个游人骑坐在上面,让谷雨想起小时候玩过的骑大马游戏。看来大海确实有稀释烦恼的作用,整个海滩就是一个游乐园,所有的不快,似乎都被过滤蒸发掉,成为海天交接处棉花糖一样的白云。

小叶花一百泰铢租了个躺椅,戴上深茶色太阳镜,雪白的身子像一条搁浅在躺椅上的鱼,悠闲地晒着日光浴。谷雨光着脚站在海水里,海水刚到膝盖,脚下温软的细沙贴着脚心,身心酥痒得似乎要化开。她好半天没有挪动步子,任海浪一潮一潮涌来,扑腾在腿上又叹息着退回去。

阿三在背后叫她,问她要不要去玩拖曳伞或者海底漫步。然后分别朝两个方向指了指,说玩拖曳伞去右边集合坐快艇过去,玩海底漫步去左边坐快艇。谷雨还在犹豫,阿三问,那个江,你见到没有?

谷雨知道他指的是江晓伟,摇摇头说没有。阿三埋怨道,真是的,就是怎么也找不到人,出来玩没有时间观念,很麻烦的啦!说完转身到别处去了。

找到江晓伟时,谷雨吓了一跳。他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四肢摊开,像写在沙滩上的一个“大”字。喊了几声一点动静也没有,谷雨一阵忐忑,在他面前蹲下来。江晓伟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般,鼻梁眼窝处蓄着一滴残留的液体,谷雨无法确定那是溅上去的海水还是泪水。海浪“哗哗”地拍上沙滩,挟着一小股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头发。谷雨怕惊了他似的小声说,阿三在找你,问你去玩拖曳伞还是海底漫步,海底漫步就是下到海里去,有点像潜海。

江晓伟睁开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说,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潜海。

谷雨说,那我也去。

海底漫步是在一艘白色游轮上进行的,快艇到达时,甲板上已排起了长队。一起来的还有夏新兰,阿三带着其余人去了拖曳伞的地点。这是一片远离海岸的海域,因为没有其他船只,海面显得平滑如镜又深邃无垠。甲板上很嘈杂,广播里反复用英文和中文播放着安全事项,同样的内容也用英文和中文张贴在廊柱和船体的不同位置。两个救生员不厌其烦地向游客演示着水下的手势用语。长长的队伍前面,一把舷梯从甲板伸向海面,游客从这里被潜水师带入海底。

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男孩走了过来,用简短的中文问江晓伟,随我去排队好吗?说完向后指了指。

夏新兰一路抱怨着一千八百泰铢太昂贵。小个子男孩笑着说,在名人岛那边,要三千多铢哪!小个子男孩自称阿允,眼神炯炯发亮,蓄着一头黄发,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

好不容易排到前面只有几个人时,夏新兰当了逃兵。她一直很紧张,紧张是正常的,安全提示一再提醒所有人这是一项有风险的游戏。阿允怕谷雨也会中途逃脱,在一旁不停地向她竖大拇指。很快,前面穿橘色波点泳衣的中年女人惊呼一声入水后,江晓伟站在了舷梯上。

他往下走了几步,忽然双手平举做了个飞翔的姿势,回过头,向甲板上的谷雨粲然一笑。一只大鱼缸似的透明氧气头盔罩上他的头顶,随后,穿得像蛙人一样的潜水师抓住他的手臂迅速潜入了水中。

谷雨沿着舷梯一步步向下走,她想像江晓伟那样坦然,心脏却快要跳到嗓子眼。海水漫过双肩,氧气头盔又大又沉,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速沉闷的喘息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海底撒手人寰,女儿怎么办?林子夫会不会愧疚得要死?

正胡思乱想间“,蛙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入了海水。下沉,下沉,在不断的下沉中,谷雨只觉得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有一瞬间甚至失去了知觉。也许仅过了几秒,却又觉得过了很久很久,眼前忽然有了亮光,抬起头似乎能看到淡蓝的天幕和白色的云影,紧接着又看见了珊瑚礁和色彩艳丽的游鱼,它们成群结队在身边游来游去,像在美妙的丛林中自由自在地飞行。

几分钟后,眼睛渐渐适应了海底环境,谷雨这才发现不远处漂着一些和她一样戴着氧气罩的人。“蛙人”牵着她,将她的手交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中,男人的脸在透明氧气罩中向她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七八个人手牵着手,像漫步太空一样漂移在海底,缓慢地抬腿、迈步,一无所依,空无所碍。谷雨忽然有些迷恋这种感觉,想起江晓伟说过的话,躲到海里和鱼儿在一起,应该会很快乐。

她睁大眼睛,隔着氧气罩寻找江晓伟的脸,却发现哪一个都不是。她努力旋过身子,想换一个方向继续找,“蛙人”却将一小块面包塞到她手里,鱼群一拥而上,一眨眼的工夫,手中的面包荡然无存。“蛙人”又示意她伸手去抓鱼,她在水中将手握了几握,那些美丽的鱼儿却擦着她的手心,飞一样游向了远方。

江晓伟没有上来。谷雨湿淋淋地爬上舷梯时,夏新兰已候在甲板上。距她下水已过去二十五分钟,海底漫步者在水下的时限是二十分钟,她因为寻找江晓伟已超出了这个时间。

夏新兰一见她就问,江晓伟呢?怎么没上来?他先下去的呀!

谷雨急着换衣服,安慰夏新兰说,有潜水师呢,不会有事的。

换好衣服出来,周围却已大乱。迎面两个泰国男人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呜里哇啦地喊叫,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从后面的船舱抬出一副担架,又呜里哇啦地喊着向甲板跑去。

谷雨的心一沉,不祥的预感乌云笼罩。她飞快地跑起来,胸口像被锤子击打,发出“咚咚”狂跳的声音,她一边跑一边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甲板上围着一圈人。谷雨奋力扒开人墙挤到前面,被眼前的一幕惊呆:担架上躺着的人被两个救生员挡住大半,只露出水草一样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泡得发白的胳膊腿。救生员一左一右跪在担架旁,一个捏住鼻孔对嘴吹气,一个用力按压胸部。阿允蹲在一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口中语无伦次说着听不懂的泰语。夏新兰半跪在担架旁,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念叨,小江,孩子啊,这是怎么搞的呀?菩萨保佑啊!

这时,一个身穿制服手拿对讲机的男人挤进来,拉起阿允用泰语焦急地说着什么,阿允将他带到谷雨身边,要导游的电话号码。

制服男人挤出人群去给阿三打电话,谷雨一把拖住阿允惊魂未定地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阿允将黑黑的眉毛拧成了纠结的疙瘩,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吃力地用手比画着,终于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他!不想上来!

江晓伟不远万里到芭提雅来是为了自杀?哪有这么诡异的事情!想起江晓伟入水前站在舷梯上的微笑,谷雨打了个寒噤。

人群中弥漫着慌乱紧张的气氛,金沙岛上百分之九十都是中国人,大家都很焦急,七嘴八舌地支着招,不停地咂嘴叹息,但显然一点劲也使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样戳着谷雨的心。躺在担架上的江晓伟像一条被钓上岸的大鱼,脸色惨白,奄奄一息。谷雨好懊悔,只有她知道江晓伟是个抑郁症患者,但她只顾想着林子夫的事,竟完全忽略了潜在的危险。她掐着自己的手在心里骂自己:你傻透了呀!一个抑郁症患者说自己想和鱼儿在一起!你傻透顶了呀!

忽然,江晓伟身子一缩,发出一串憋闷的呛咳声,随之喷出一口海水。人群中一阵欢呼,夏新兰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几乎是喜极而泣。谷雨的眼泪唰地一下流出来,她无力地蹲下来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喃喃自语道,谢天谢地!

利康医院是家私人诊所,在芭提雅南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院子西南角有一株高达十多米的菩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阿三到哪里都改不了职业本性,他指着那棵树告诉大家,菩提树也叫智慧树和觉悟树,佛祖曾在树下悟道成佛,凡人也应看透人间迷雾,才能得以解脱。

这是谷雨在泰国的第五天。把阿三和其他团友送出诊所后,她站在门厅的导医台前,看着那棵菩提树,把阿三的话想了又想。人在难以更改的挫折面前,总会找一些貌似哲理的劝谏来麻痹自己,填补一些心理上的失衡,近来她居然常常如此。

江晓伟已从急诊转为住院观察,体征已基本平稳,看情况明天回国应无大碍。在他的坚持下,阿三带着其他团友继续后面的行程,谷雨经此变故对游玩已提不起丝毫兴趣,于是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江晓伟。

病房是两人间,另一床空着,无意间就成了单人独享。白墙白床单衬着江晓伟苍白 的脸。毕竟年轻,经过急诊治疗和吸氧休息,此刻他虽然神情落寞,眼神却十分清亮,同那天湿淋淋地躺在担架上的江晓伟已判若两人。谷雨走到窗台边,把淡蓝色窗帘拉开,又推开了玻璃窗。八九点钟的阳光迎面洒下,一股淡淡的花香隐隐袭来,她伸头向楼下看去,诊所的后楼有一排小树林,中间圈着齐整的花圃,一种红黄相间的小花开得正艳。

江晓伟动了动,咳了几声,轻声喊,谷雨姐!

入院后,江晓伟很脆弱,话也说得极少。谷雨走到床边,江晓伟说,我没有想要自杀,真的。

谷雨点点头,她一直不敢正面问他这个问题。

我当时确实不想上去,但也只想多待一会儿,没想过要自杀……后来就滑倒了。他声音很轻,检查他的肺部虽然没什么要紧,但声音仍然嘶哑。

阿允那天解释给谷雨听,说江晓伟和别的游客不一样,别人到了海底很配合潜水师,喂喂鱼,观赏观赏海底景色,到了时间就上来,江晓伟却一直跟着鱼走,鱼游到哪儿他也想去哪儿,后来潜水师做了无数向上的手势,他也不愿上去。潜水师就去拉他,谁知拉扯中他攀住珊瑚礁一个趔趄,整个人横在了海底,氧气罩倾斜后很快涌进海水,要不是施救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谷雨不完全否定江晓伟有过自杀的念头,她努力笑了笑,说,我也大意了……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她本想说我也大意了,明明知道你有抑郁症。想了想不大意又如何?萍水相逢,她有什么权利阻止人家下海?

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节制而礼貌。谷雨把门拉开,一个白衣白帽的护士和一个中年男医生站在门口,满脸微笑地鞠躬说了声“萨瓦迪卡”才走进来。

医生和护士都不懂中文。阿三昨天说,在泰国,只有国际性的大医院和专对外国人服务的大型旅游医院才配有翻译,这家私人诊所显然不够级别。好在阿三已对接好一应事务,即使他不在,接下来的检查和用药也基本能够完成。男医生听了听江晓伟的胸肺,听完后向

OK”江晓伟做了个“的手势,医生面皮虽然黑,脸上却始终挂着亲切和善的笑容。护士推着小车走过来,同样微笑着给江晓伟手腕扎上针,将塑料输液瓶高高吊起。检查和扎针的过程倒很顺利,接下来的交流却如坠五里云雾。

男医生和护士站成一排,先互相聊了几句,男医生似乎在向护士问询着什么,护士答得很快,然后两人一起转头看看谷雨又看看江晓伟,医生先说了一大串泰语,看到听者费解的表情,只好像洋人那样尴尬地笑着摇头耸肩。护士接着又说了一大串,这回说得很慢,边说边做手势,眼珠飞快转动,忽然

Money!”惊喜地念出一个单词“: 看到谷雨一边点头一边面露疑惑,赶快又笑着摆手解释着什么。

钱!医生和护士是要让他们去交钱吗?等医生和护士离开,江晓伟忧心忡忡地说,我可能没那么多钱……

在江城,和旅行社的合同里虽有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医院却是即时消费的地方。泰

30国拥有举世闻名的优质医疗服务,但 铢便可享受任何国营医院医疗服务的待遇只适用于泰国籍公民。

谷雨给阿三打电话,说江晓伟担心钱交不齐被医院拒治,这样的事在国内十分常见。阿三说别急我马上来问。阿三正带着大家逛杜拉拉四方水上市场,能听到他周围的环境十分嘈杂。

阿三回电话时,护士已进来让江晓伟吃 完了药。阿三说,医生不是催着交钱啦,是提醒你们,诊所已垫付了所有费用,但出院时要交清。

谷雨松了一口气,笑着安慰江晓伟说,这么多人,还怕凑不齐你的医疗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移到窗外,病房里来了一位坐轮椅的女孩。

谷雨正靠在那张空床上翻看手机里国学群的消息,一见那女孩转着轮椅进来,以为是新来的病人,赶忙让出床位,准备搭把手扶女孩到病床上去。

女孩腼腆地笑笑说,我是阿三的朋友,他让我来给你们当翻译的。女孩说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谷雨问,你是……中国人?女孩说,对呀,广西的,过来快十年了。谷雨想起阿三说过他有个广西来的女朋友。女孩却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说,不是,我只是他很好的朋友而已啦。

女孩姓奚,穿一件半旧的浅绿色连衣裙,长发到肩,一脸素净,笑起来右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条暗紫色条纹方巾从膝盖处一直搭到脚踝,顺着方巾往下看,谷雨只看到一只孤零零的左脚踩在轮椅的踏板上。

小奚似乎有意回避残疾的事情,为缓解尴尬,主动说起泰国的旅游,说她几年前做导游的时候,中国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芭提雅的风月步行街。

江晓伟哑着声音插了一句,还是海岛好一点。

谷雨忍不住笑出声说,都差点淹死在海里,还海岛海岛的。

小奚微笑着沉吟了片刻,忽然看着谷雨问,你有没有觉得泰国是个奇怪的国家?泰国有大大小小四万多座庙宇,百分之九十的民众信仰佛教,但色情业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谷雨没有说话,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心底又沉渣泛起,她不能告诉小奚,她为什么会到泰国来,又为什么会伤心欲绝。

小奚将轮椅摇到窗边,指着远处一幢被阳光洗得亮闪闪的建筑说,那栋楼的后面,是一座有名的寺庙,每天都有来自全世界的游客去进香礼佛。她转过头,又对着与墙壁平行的方向指了指说,而著名的芭提雅红灯区,就在这条马路的对面,每天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这里醉生梦死。有点想不通是不是?刚来的时候我也一样,可是想不通也得过,我每天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呀。

小奚脸上绽开一朵笑容,平静得像说别人一样。谷雨把手支在窗台上半天没有说话。楼下有家属在接痊愈的病人出院,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大门边,挥手目送着他们离去。谷雨把头抬了抬,看见菩提树在阳光下织出了一团浓荫,像一蓬沉默不语的蘑菇。

阿三是送团友回酒店时拐到诊所来接谷雨的。大巴停在巷子口,阿三怕人多影响病人休息,提议让陪团导游和夏新兰、小叶、老万为代表,一起去看望江晓伟。

病房不大,一下多出几个人显得格外拥挤。夏新兰和小叶一进门就从一个黄色的方便袋里往外掏东西,有在水上市场买的糕点小吃、织花的丝巾、几个椰壳工艺品,还有谷雨再熟悉不过的大象书签。

大象书签是谷雨托夏新兰买的,买了十五个。夏新兰又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串佛珠,给江晓伟戴在手腕上。江晓伟嗫嚅着推让了一下,夏新兰按住他的手,一脸严肃地说,听话!值不了几个钱,但阿姨是求了菩萨的,保佑你消灾!

值夜的护士送来了洗漱用品,见人多,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动作,然后双手一合,鞠了个躬,微笑着退出去了。

离禁止探病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几个人聊了聊一天的旅游见闻,阿三又说了说明天的安排:上午购物,下午回国,江晓伟明天上午要办好出院手续。

老万自进门起就没吭过声,此时打断阿三的话对江晓伟说,小兄弟,我来就是给你带话的,把身体养好要紧,钱的事你不要急,我们先帮你垫。

江晓伟说了声谢谢。谷雨将目光挪到墙壁上,她对老万有很强的抵触感。

后来,又说到小奚。小奚住得不远,晚饭时间回去了。

下午有小奚在病房,陪谷雨和江晓伟说说话,给他们做做翻译,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和医生护士的交流也方便了许多。

谷雨说,小奚身上有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成熟和冷静。为表达谢意,谷雨将自己对小奚的印象告诉阿三。

阿三的眼神黯然了下去,叹口气说,她原来和我们一样,也是一个健康活泼的人啦。

既然抛出了话头,阿三就简要讲了一遍他和小奚的故事。

小奚从边境来到泰国五年后认识了阿三,在阿三的介绍下做起了华人导游。虽然那时的阿三是混迹于芭提雅夜店的浪仔,爱情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芽,他和小奚恋爱了。阿三在年少时和大多数男孩一样,在寺庙短暂出过家,但现实世界早已无法让他们安分守己,因此同居好几年,他们谁也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后来,他们的生活突遭变故。阿三在地下赌场找到小奚时,她已经成了半个赌徒,每周她都会按时将赢来的钱汇到老家给哥哥治病救急。泰国是严禁赌博的,地下赌场被端掉后她去了缅甸,渐渐输得一穷

二白还欠了一大笔赌资。赌场黑佬将她囚在一间小黑屋子里,通知阿三去赎人。阿三那时刚在曼谷附近订了一套房子,情急之下只好将房子卖掉赎回了小奚,但此时小奚的右侧小腿已腐烂坏死,好端端的一个女孩成了残疾。

后来,我就向她求婚啦,让她嫁给我,可她不同意。阿三继续说。小叶皱着眉头问,为什么呢?阿三垂下眼帘,无奈地说,她说要回国去照顾哥哥嘛,我知道这是借口,是怕拖累我,又说我为她花光了钱。其实她是不想离开我的啦。

大家看着阿三,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小叶两手握在嘴边,自言自语地说,天啦,我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阿三叹口气继续说,我这几年也是在拼命赚钱啦,她的腿要经常去医院检查的。等她嫁给我有了泰国籍,差不多就可以免费看病了。

阿三黑黑的脸膛布满了油汗和倦怠,谷雨忽然发现,对一个人印象的转变有时是在须臾之间的,短短几天的相处,那个将大巴停在路上逼大家选自费项目的阿三,现在看起来竟有几分憨态可亲。

谷雨记得就在今天下午,她也困惑地问了小奚这样的问题,在泰国有爱情吗?有爱情信仰吗?

小奚抿着嘴微笑,歪着头,目光斜向右上方,小酒窝像盛了一杯酒:嗯———也许有吧,爱情有时候说不定会出现在最不配有爱情的地方。她转动着黑加仑一样明亮的眼珠,像藏着一个美好的秘密。

谷雨看着疲惫的阿三,想起小奚幸福的表情,嘴角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痕。但她又想起小奚的那句话,在最不配出现爱情的地方却有了爱情。反过来呢?在沃野千里最应 该生长爱情的地方,却正在慢慢丢掉爱情和许多美好的东西,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出诊所大门的时候,谷雨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林子夫的微信:明天几点回来?我和女儿去机场接你?

谷雨不想回复。大巴向灯火交错的街区行驶,巷外几百米处有一片陈旧的居民区,窗户里星星点点都是人家的灯火,在夜色里像一只只温暖含笑的眼眸。谷雨攥着手机,点开微信又关掉,关掉了又点开,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街市上灯火辉煌,人影错落,各式各样的玻璃窗前都挤着一堆人,芸芸众生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无奈又卑微地面对如此庞大又散状无序的世界。谷雨忽然觉得,她其实就是玻璃橱窗里的一块柔软丝巾,从密封的橱窗里取出来,被混合着尘沙的风吹到枝头,看着像一面亮烈的旗,其实已经伤痕累累,残破不堪。好在她仍然坚守在枝头,守望着废墟里的一株幼芽,还有一丝温暖的渴盼。

想起这是在芭提雅的最后一夜,她心潮起伏,探出头去,向着前方不夜城的街市,轻轻说了一声,再见,芭提雅。

她忽而又想到,过完这个十月,她就四十不惑了。

蓦然间,如闻叹息,心底一片苍凉。

责任编辑 徐福伟

【作者简介】张诗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散见《安徽文学》《福建文学》《西湖》《雨花》《边疆文学》《扬子晚报》《新民晚报》《读者》《经典美文》等报刊,已出版文学专著《相思树上合欢枝———李商隐的诗歌人生》《浮生六记———浮生与温暖》《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你》《不负时光不负爱》等多部。有作品获首届丰子恺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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