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的硝烟

Xiaoshuo yue bao - - News - 责任编辑 刘洁 【作者简介】云舒,本名张冰。河北省新河县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金融学院。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经济学硕士,高级经济师。发表长篇小说《女行长》,中篇小说《凌乱年》。曾获《中国作家》杂志社颁发的鄂尔多斯文学奖。

米兰想袁看来许玫觊觎自己的生活已经许久了袁一个是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袁一个是亲如姐妹的闺密袁两个自己最信任的人用高超演技生生把自己搞成小丑遥 她想和丈夫金默谈一谈袁可手中唯一的线索就是微信遥 她后悔自己打草惊蛇袁以金默的智商恐怕是露不出什么马脚了遥米兰决定和金默尧许玫把这场戏演下去袁尽管结局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噎噎

米兰从浴室出来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嘀了一声,这一声让米兰摁着包头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滑落下来,一起滑落的还有雪白的毛巾和滴水的长发。等她把头发重新包好,浴巾又开始滑落,虽然房间的暖气很 充足,但毕竟是三九天,她还是打了个寒战,本来进浴室前米兰的心里就有些不畅,那条莫名其妙的微信像一团棉花柔软而又坚韧地挤进了心脏,丝丝缕缕地侵占着撩拨着她平静的心。此时手机的嘀声对于米兰就是一个沾了火星的鞭炮捻,嗞嗞啦啦间就把膨胀在米兰心里的棉花点燃了,火气从最快最有效的喉咙瞬间蹿出来:“把你

的臭袜子拿走。”

靠在床头怡然自得摆弄手机的金默并没有察觉自己身边已蔓延了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他一边挪动肥胖的身躯,一边谄媚地干笑着“:我正给夫人捧臭脚呢。”

按以往习惯,米兰此刻应该去把一头长发吹干,有洁癖的她很注意不带湿发上床,更不会带着湿发睡觉。但此刻她靠在床头任凭发梢的水珠滚落到手机屏幕上,她用纤纤手指抹去洇开的水晕,迫不及待地开始查看微信,准确地说是想看自己洗澡前发的那一条朋友圈有什么反响,但她那条微信下面差强人意的只有金默一个光秃秃的心形赞。平常她和金默还有闺密许玫都把互相点赞说成是捧臭脚,开始米兰对大家嘻嘻哈哈,你来我往的赞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但今天米兰对赞和评论的关注是从未有过的异样迫切,她不是真想看看金默和许玫如何给她点赞捧她的臭脚,而是想洞察这捧臭脚的人的心。

米兰没有看到许玫的评论,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多少年来,米兰对新事物的反应是迟钝甚至是反感的,她不喜欢喧闹的光阴,不好奇陆离的事情,不喜欢虚拟的不实际的东西。不知是日子对她情有独钟的偏爱,还是她以独有的细柔温润风化着走石飞沙,总之她的日子是恬静的,如同客厅祖父留下的那座老钟表,嗒嗒有节奏地走着,没有半点急促也没有一丝懈怠。

一直以来,米兰的生活都是格外的滋润,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温婉而甜润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永远都是和风细雨。但最近,米兰却一日日焦躁起来,一锅柔和的水中迸进了油珠,油珠噼里啪啦地点醒了水亢奋的穴位,水被这灵动牵引着,不甘寂寞地跳跃着,沸腾着。金默是个理智的男人,以仕途为重的金默明白,后院安稳,他 才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前方的争斗中。如今米兰忽然就激情四射,金默被动地裹挟进汹涌澎湃的新生活中。米兰发起脾气来日子是很难过的,今天米兰就为一个茶叶蛋在影院门口飙了一把脾气。

年轻时金默、米兰、许玫常常一起看电影,一起到江边游泳,各自成家后活动就停止了,如今孩子们都住校,许玫又变成单身一人,和米兰的走动就多起来,除了过年过节的聚餐,只要有新电影上映,有话剧演出,许玫就买好票请大家看。金默说如今电视上什么都有,哪里还需要去影院剧院,但他总也拗不过米兰和许玫,因为在米兰和许玫的概念里,看话剧看电影是小资生活的一种仪式,这种仪式正好也让他机关生活的神经松弛一下,所以只要时间允许,金默就陪她们一起完成这种仪式。晚上在影院门口,许玫说从江边过来时,看到有卖茶叶蛋的,就顺便买了三个,就着矿泉水让大家垫补一下。米兰和许玫对茶叶蛋有着特殊的情节,那情节连接着她们纯真而又美好的青年时代,每每手握江边买来的茶叶蛋,米兰的心都会被妥帖地温润一番。金默不知道茶叶蛋故事,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吃零食的习惯,他说正好可以减减肥,和许玫推辞间茶叶蛋就被摔到了地上。以往遇到这种推辞,米兰总是笑眯眯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但此时米兰心里却莫名地烦躁起来,像是突然间发现金默在演一场蹩脚的戏,况且这戏她陪着他演了近二十年。她性情大变地冲着金默就嚷嚷了一通“:出来了说减肥,在家没见你哪顿饭少吃一口呀。”实际上就是一个茶叶蛋,吃与不吃,接与不接都不是大事,但米兰就为这点小事发起了脾气。金默的脸当时涨得通红,若不是许玫解围,若不是多年修炼的涵养,他一定会转身走掉。许玫说米兰身在福

中不知福,不能因为金默的好脾气就为所欲为,要顾及别人的情绪。电影放映后,许玫给金默发了一条微信:“米兰开始食人间烟火了,你要当心喽,哈哈哈。”

金默当然知道米兰食人间烟火是什么意思,米兰一个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的人突然就对手机依赖起来,每天热衷刷微信和朋友圈,阅微信、转微信、信微信,一时间微信成了她生活中获取外界信息、养生保健、营养心灵、打发时间的一个重要部分。金默想米兰玩微信就玩微信吧,微信毕竟不能影响到他的生活,即便微信有天大的热度,让米兰沸腾到一百度,只要小心避之就奈何不了自己这盆温吞水,生活终究掀不起大浪。生活中的这些小事情在他眼里充其量只是小小的涟漪。这些年来单位里那么多的刀光剑影从未伤过他的笑面,他坚信一柔解千愁。他和米兰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总之是顺顺当当过了小半辈子,没有激情,也没有伤害,彼此搭伴把日子过到这个水平他还是比较满意。他满意自己稳稳地从科员升到科长、处长再到今天的副局长,一切都按部就班,该来就来了,就像她和米兰的日子波澜不惊,一直向前。儿子金涛健康成长,不仅出落成一个帅小伙,更有着让许多人羡慕的成绩,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学校抢着要的尖子生。金默对投怀送抱的美女也曾经有过瞬间的恍惚,也有过偶尔的沾染,但还没有到垂涎的地步,只能心里坏坏地暧昧一下,被诱惑一下。爱美女是男人的本能,金默当然不能免俗,可是他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仕途权力和美女比,他更看重前者。金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应当归功于自己的低调、平和、约束,归功于有一个水一样舒缓安静的米兰,妻贤夫祸少。

但妻子最近两个月说变就变了。金默想 起许玫半调侃、半提醒、半幸灾乐祸的微信,心里还是有些不爽。米兰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态呢,让人家看笑话。他想有机会和米兰谈一谈,不过现在好像并不是谈话的时机。对于此时米兰的发火,他大度地理解为儿子说的微信“养生表”惹的祸。每次米兰从微信上看到养生知识后都要在金默和儿子身上实践一番,儿子几次抗议说“:那些话你也信。”但米兰就是信了,不仅信,而且还很痴迷。米兰说“:养生也好,鸡汤也好,你仔细读读,人家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金默不想因为今天晚上的这点小事情和米兰不愉快,家不是说理的地方,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挪着鸭子步重新移到床上贴着米兰坐下,尽管金默的动作缓慢得如同蜗牛,但加硬的席梦思还是颤了一下,米兰皱皱眉头继续浏览微信。金默堆起笑脸把肥硕的头颅往前探探“:又批阅奏章呢?”边说边去解裹在米兰身上的浴巾,周六洗完澡后是他们的活动时间,金默知道夫妻生活是最好的柔顺剂,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四十出头的他们就犹如日头刚过正午,余温犹在,米兰每每都是嘴里声声说着讨厌,行动上还是会半推半就地迎合。然而今天诸多的试探之后,米兰还是不为所动,眼睛始终不离开手机屏幕,表情随着手指在朋友圈和私信间行走。毕竟不是毛头小伙,金默的情绪也就低落下来,他侧过身自顾自地躺下并顺手关了自己床头的灯光。金默心想你就看你的养生、鸡汤吧,嘴里嘟哝一句明天还有许多事情,早点睡觉吧。

米兰也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她把这变化的缘由归为更年期的前兆,其实米兰的变化不是更年期,她距离生理的更年期还有一段距离,况且因为这许多年的情绪节约,身体各个器官都应比实际年龄减去十岁。但米兰最近没有由头地就转性了,

伴随而来的是神经质,是多疑,是好奇,是一系列类似于更年期的症状。那个晚上十点上床睡觉,早上六点起床的米兰变成了夜猫子,阅读微信转发微信成了每天睡前的必修课。儿子金涛揶揄她:“老妈又批阅奏章呢,比个雍正皇帝还辛苦。”时间长了,批阅奏章就成了他们家看微信的代名词。

是更年期也好是微信刺激的也罢,金默就不再当回事,难得婚后终于有让米兰喜怒哀乐的事情了。女人嘛,情绪化是正常的,尤其是快到更年期的女人,他温厚地放任米兰在自己的情绪里云卷云舒翻卷喷发。但他绝没想到今天米兰的情绪是有来由的,而且这来由缘自米兰看到的一条朋

2友圈“:金城市金玫瑰影城 号厅《爸爸去哪

6 5儿》排 座穿咖色大衣的长发美女,你在进了卫生间之后,你的男友亲了你的闺密,他们笑得很开心。希望你能看见,随手转发正能量。别问我是谁?我是你后排的雷锋。”

米兰是在去浴室前看到的,一开始还觉得好笑,如果金默此时不是在洗澡,她一定会把手机举到金默面前分享的。米兰一个人笑着笑着就僵在那里,如同快速行驶中突然拉了手刹的急刹车,发动机还在轰鸣,车就嘎吱一声死死钉在路面上,她的脑细胞俨然被前行的惯性甩到了一个小时前。自己不就是刚和金默从金玫瑰影城回

6 5 6来的吗,自己是 排 座还是 座记不清了,

2 6当时影城 号厅人很少,他们就选了 排靠中间的位置,她在中间,金默在左,许玫在右。而且中间自己确实去过一次卫生间,自己不再年轻,但从大学时代就留下的一头柔顺的长发没有烫过,没有染过,饱满的,灵动地如瀑般飘逸着,从后影看绝对是不折不扣的美女。

微信是红鬃马发到朋友圈的。米兰并不认识红鬃马,她的微信圈里大都是熟人 朋友,前几天许玫跑到她办公室聊天,聊着聊着就顺便教她微信的一些技巧,譬如这个摇一摇。金默去浴室后,米兰就摆弄手机,这时界面上就蹦出来红鬃马的邀请,虽然不认识,但她还是被红鬃马的头像吸引住了,马对于米兰也是有特殊意义的,米兰和许玫属马。许玫常说米兰是腾云之马,好命,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发愁,哪像自己是行路之马,需要天天奔波受累。画面上枣红色的马腾云驾雾,马鬃热烈地飞扬着撩拨到米兰的心里,米兰似乎感觉到那马蹄声嘚嘚嘚急速地唤醒了自己的神经。米兰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选一个天马行空的头像呢,与红鬃马比起来自己的那一小株米兰就太不起眼了。米兰当即就接受了红鬃马的邀请,成了好友,于是就看到了这么一条莫名其妙的微信。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又不可能?红鬃马的微信让从未慌张的米兰恍惚起来,她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收拾完残局后,米兰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被儿子归为鸡汤的微信:“不小心打碎一个杯子,两点感悟与大家分享:打碎的杯子不能复原,如果打碎的是一颗心呢?珍惜我们爱的人,爱我们的人和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有缘之人,不要在不经意间伤了他们的心。本以为收拾得很干净,我们的生活经验是许多天后还会在角落里发现一些碎片,所有的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会留有痕迹。”

微信发出去后,米兰等着金默、许玫的反应。

许玫是米兰十年的同窗好友,她们从小县城一同考入金城大学,一同分到金城的同一家单位。不同的是许玫像她的名字一样绽放着玫瑰的热情开朗,不管什么场合,什么事情她都能用诙谐幽默的语言恰到好处地化解或逢迎,许玫出现在哪里,哪

里就有笑声。米兰虽然沉静寡言,但她的恬静同样让大家很受用,一湖轻泛涟漪的水,波光粼粼间发出曼妙的曲调,让人着实舒爽。多年下来这一对姊妹花依然平分秋色,一同职称晋升,一同提到科长位置,就连结婚生子也都是前后脚的事情。

除了同学同事闺密之外,许玫还有一个身份,她还是米兰和金默的介绍人。当年许玫的领导把金默介绍给许玫,许玫说米兰是姐姐,姐姐还没有对象,自己可以再等一等,大家都感叹许玫的义气。其实许玫是对金默不满意,金默有学历,有人品,有好的单位,但金默没有一个好的身材,金默是矮个子,矮在她的概念里属于一票否决。玲珑的许玫又不愿拂了领导的美意,就顺水人情把米兰推了出去。许玫喜欢的是长腿的白马王子。

若干年后许玫想起这事肠子都悔青了,短腿的金默带给米兰的是安稳、富足、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金默,米兰能优雅平和得起来吗,不用说穿戴用度,单看神态就能知道米兰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大气的背后需要的是底气。可自己的长腿王子呢,是许玫扶了半辈子也扶不起的阿斗,只能是一声叹息。偏偏宝贝女儿又像极了父亲,小学能划片就近入学,可进重点中学是无望了,许玫只好剑走偏锋高中前趁着不要雅思托福成绩把女儿送到澳洲读书。许玫要忙自己的工作,要经营自己的人脉,要挣钱供女儿留学,像极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好在许玫的精力是如此的旺盛充沛,这点从许玫朋友圈的活跃程度就能看出来,许玫微信名字是玫瑰,玫瑰日日更新,那富有哲理的文字和精美的图片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赢得了众多捧臭脚的。

玫瑰在日日绽放的同时也没忘了把米兰拉进来,起先米兰是说什么也不愿凑这 个热闹,后来同学聚会,大家互加微信,又建了一个又一个同学群,看着大家不亦乐乎地在群里聊天、发言、抢红包,米兰终究是抵不住诱惑开通了微信,在玫瑰的引导下眼界大开,开始游走于微信朋友圈和各种群。微信的天地里人生教诲、感知感悟、养生常识,晒甜蜜、晒美食、晒苦恼、晒心情的变着法的各种晒让米兰的心泛起圈圈涟漪。那个早起早睡的米兰不仅成了手机控,更成了夜猫子。群里总有热心的活跃人物出来吆喝,啪一声,冒出个搞笑的图片,不忙的就出来冒泡泡互相问好或斗斗嘴,说到高兴处或被挤对到了墙角就发红包,抢到的或手气最佳的就继续发,大家继续抢。你发我抢,我发你抢,红包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一波波发下来,砸到众人的手中。

米兰就这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微信,看着圈里群里的图片和揶揄的文字有时自己不自觉地就笑出声来,金默刚开始还斜眼看看她,以为米兰受了什么刺激,明白后就不再理会,毕竟她不是儿子金涛,怕玩微信上瘾影响学习,米兰玩充其量是多点乐趣,少干点家务,就任由她着迷去吧。

金默也有微信,金默的微信里都是熟人,是人家反复邀请才加的,许玫说:“领导嘛,别看平时一脸的亲民随和相,骨子里还是蛮端着的。”情况也的确如此,金默从不在朋友圈发消息晒心情,金默就跟他的微信名字“观棋不语”一样,几乎就是一个隐身人,但你隐身没有用,许玫只要有适合对方的鸡汤就尽职尽责地灌到金默的微信里,并叮嘱金默你要喝下去。金默调侃喝鸡汤不会更胖吧,许玫说我们的生活处在亚健康边缘,心灵鸡汤可以让我们圆润,是对生活大有裨益的补药。刚开始金默和米兰都觉得许玫得了微信病,并且病得不轻,当许玫不厌其烦地谈微信时也只是敷衍。谁

知没过多久,金默米兰也就都被传染了,开始了早晚批阅奏章的生活,不同的是米兰又阅又批又转,金默除了给米兰和许玫点赞外,其他人的则是只阅不批。

今晚米兰的批阅陷入僵局,红鬃马把她带入一个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虚幻世界中,清晰的是身边金默舒适的鼾声,模糊的是那个亲吻的画面,她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双手摁住太阳穴,以此阻挡此起彼伏刺向她耳膜、聒噪她神经的声音。多少人说过让她注意防范,她都自信而又不屑地笑笑。这自信不是源于自己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对金默的了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金默是个谨慎的人,因为个子矮,学习工作就格外努力,对仕途有影响或有潜在隐患的事情他绝不涉足。

那么红鬃马的微信是怎么回事呢,是无中生有,还是开玩笑,还是?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闺密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如果换作别人,事情也许就简单多了,找金默求证,啪的一声把微信扔到他面前,让他解释清楚或者大闹三百回合抑或把他们批倒批臭。但米兰绝对不是爆发型的人,她是个慢性子,是个心里有事不表现出来的人,并不是说她多有城府,是一直以来她从未遇见过什么大的事情,有事情也未轮到过她处理。小时候是父母处理,结婚后是金默包揽,就连单位的小事情也是听许玫的。可如今就是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把自己当成了天下最大的傻瓜。她辗转反侧,回忆着和许玫二十多年的过往,回忆着和金默十几年的生活,点点滴滴,清晰地在脑海里闪现,似乎早有预兆,只是自己太粗心了,傻到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前几天许玫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生僻字,许玫说:“上面的字,你认识几个?”米兰认真读了一遍如实回答只认识几个。许玫回复:“我不知道我 认识几个,现在都不写字了。”金默回复许玫“:这么牵须,让我们情何以堪?”许玫回复:“哈哈哈,牵须?”金默说:“哈哈哈,牵须,从明天开始,我留胡须。”许玫瞬间回复“:那我更要牵须了。”当时米兰见他俩在微信斗嘴正酣就插进来一条评论:“这么会拍马屁,人家牵须,你就留须。”附带一个生气的表情。金默马上回复“:有点乱,让我想想,到底是留须,还是不留须。”

在这静谧的夜里,她想着把金默推醒,想着立马找许玫质问,让他们在睡意蒙眬中惊醒然后如实交代,然后听任她处罚,求她谅解,她臆想着各种自己占尽先机的发飙场景,推敲着向他们质询的每一个环节。可起床后,她似乎又变回了以往的米兰,唯一不同的是心里沉淀了对金默和许玫的恨。她望着一如平常的金默,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心里恨恨地说:“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原来是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如今是你们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收场。”她想是狐狸就有露尾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当像个福尔摩斯一样去抓狐狸尾巴。然而想归想,昨晚让红鬃马微信闹得没休息好,此刻米兰脚下软软的,她的神经被红鬃马牵扯着挑逗着,不自觉地想腾云驾雾,去揭开臆想中披着纱衣的神秘画面。

米兰觉得微信真是个好东西,如果不是微信,自己可能一生都会被蒙在鼓里,既然微信能让自己发现秘密,那么何不利用微信去求证,去反击呢。

这一留心还真看出了问题。许玫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小资情调的文字和图片,“很多时候,美好就在那里,无论别人看到看不

到,美依旧存在,依然有她的价值。”配图是一幅让人浮想联翩的九十九朵玫瑰。米兰微信在前,许玫微信在后,同一天晚上相隔两个小时,许玫不可能看不到米兰的微信,许玫是点赞族,有时你的微信刚发出去,她还没读就随手一个赞,如果是感兴趣或她在乎的人还要评论互动一番。但今天别说评论互动,就是普通的赞也没有,米兰在多疑的同时又加了更多的不爽。这让米兰一夜之间就敏感焦躁起来,只要稍有空闲,米兰就不断地刷屏,屏幕成了米兰通向外界的第三只眼睛。

米兰准确捕捉到金默在第二天早餐时间给许玫送了一枝红玫瑰,像约好一样,许玫瞬间回复了一个握手的表情。要说正常吧,也很正常,都是发在朋友圈的,在常规的道德标准内。如果说不正常吧,确实有一些耐人寻味,金默是很少发玫瑰表情的,通常是例行公事的一个普通赞,今天的玫瑰在米兰的眼里就生出许多意味深长的刺,一簇簇扎在米兰突突乱跳的神经上。

许玫像识破米兰的心思一样破天荒的没有呼唤米兰,没有许玫出没的朋友圈安静得如同午后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安静地挨着光阴,米兰第一次被这度日如年的安静闹得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吃饭时间,米兰依然像摆弄工艺品一样把饭菜放到餐桌上,往常这个时候,米兰会温柔地喊一声开饭了,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亢也不妖娆,就像一缕清风自然而又散漫地飘到金默耳边,金默就会嬉皮笑脸地自动挪着鸭子步晃过来,嘴里先夸张地啧啧几下,再用赞叹的口气说又做好吃的了,然后才把自己发福的身躯放到椅子上,等着米兰把筷子递到手边。今天米兰望了一眼埋在沙发里低头玩手机的金默,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把声音 又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筷子砰砰砰不规则撞击饭碗的声音,但金默依然没有反应,在米兰看来金默这只风筝马上就要挣脱了自己手里的线了,她使劲往回收势必要断,她不收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安慰自己,你金默爱吃不吃,微信可以顶替饭,秀色可以顶替饭,那你自己去精神享受吧,自己可要好好吃饭,吃好饭身体不出毛病才有精神和他们周旋。可带着怨气自己吃饭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菜和粥到了嘴里都很寡淡。本来表面上还有些优雅地端着,但每一筷子下去,就像举着千金重担迟缓而又艰难,米兰便越发没了心情,唯一的出气口就是手中的筷子和眼前的盘子、碗,一筷筷地戳出去,噼里啪啦的响声带着火药味在家中蔓延,金默先是愣了一下神,把头从手机里拔出来,然后就“呵呵”干笑了两声,挪着鸭子步晃着大脑袋慢悠悠地坐到餐桌前,一边伸手夹菜一边讨好米兰“:辛苦了。”米兰嘴角微微向上一扯,旋即向下一拉,一丝冷笑僵持在脸上:“我又不用捧别人的臭脚,也不用送玫瑰,更不用招蜂惹蝶、招猫逗狗,有啥辛苦的。”

金默多聪明的人呀,他一下就明白米兰是挖苦他给许玫送的那个玫瑰。他立马拿出惯用的伎俩,先是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再用无辜的语气洗白:“许玫可是你形影不离的闺密,我捧她臭脚还不是为了你好,怎么,夫人吃醋了。”米兰不屑地说“:我吃醋,就你那大肚子,谁稀罕?”本来米兰是想说你个矮胖子,但她知道金默忌讳别人提矮字,她心里掂量一下,把“矮胖子”三个字生生又咽了回去。

金默依然嘿嘿笑着“:是呀,没有机会把别人的肚子搞大,只好把自己的搞大了。”米兰幽幽地问道“:你想把谁的肚子搞大?”金

默看着米兰剑拔弩张丝毫没有缓和的样子,自然也没了调侃的心情,他不由得皱皱眉: “嗯,你的情绪不对吧,有什么事吗?”

米兰依然幽幽地说:“什么事情也没有,只是今天看到微信上有个经典语录:防火、防盗、防闺密。”

金默“哦”了一声,嘴角牵扯出一丝轻蔑,然后拿出领导的腔调总结说:“微信上的东西就是折腾人类的日常事务,折腾人类的日常生活,折腾人类的精神世界,哈哈一笑可以,千万不要当真。”见米兰没有说话他就继续说道:“微信真是个麻烦制造者,今天上午开会时,小王局当着班子成员和大王局的面调侃我看电影,说我还是挺浪漫潇洒的呀,其实他哪里是羡慕我,他是故意暴露我的私生活,就差说我奢靡之风了。你说我若是小青年也就算了,到了这把年纪,我看以后还是少去影院。况且大王局一再强调现在反四风,还是注意点好。”

米兰心想你若心里没鬼怕人家说什么,影院又不是歌厅酒吧,是不是也有知情人看到了什么,想到这里,她有些幸灾乐祸,嘴角向上扯了扯,用半嘲讽的口吻问道:“小王局怎么知道你看电影了,难道他也去了不成?”

金默说:“都是微信招惹的。许玫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看电影的图片,小王局问何时何地何人,许玫回复昨晚影城和你我。”

这倒出乎米兰意料,她的胃口被吊起来“:许玫和小王局怎么就是好友了?”

金默皱了皱眉头:“还不是上次为许玫弟弟推销红枣的事情。许玫那个人精似的交际花,还能放过小王局?小王局总问我是不是和许玫有什么呀,不然咋老回避呀,装作不认识。小王局的理论是,不点赞不评论的要么关系不好,要么就是太好故意避嫌。你说一起看电影的事都被许玫晒出去了, 我要是不送一次玫瑰,反而让他觉得我们有什么,又拿我开玩笑。微信的朋友圈微妙得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不能太当真,也不能不当真。”

米兰没有吭声,她一时就糊涂起来,本来是自己要说一说金默和许玫的问题,现在反倒成了自己交友不慎给金默添了麻烦。用老家的俗语说米兰和许玫是烂韭菜不分把,用江湖的话说是焦不离赞。其实两人的友谊真像外人说的亲如姐妹也未必,但至少米兰和许玫在一起已经彼此适应习惯了,米兰习惯了被羡慕,被依赖,许玫习惯了被同情,被帮助。平时姐俩总在一起唠家常,许玫有什么烦心事比如女儿搞对象啦,旷课啦,弟弟做买卖赔啦赚啦,老家来人看病啦借钱啦等等都要和米兰倾诉一番。许玫总是说自己的日子和米兰没法比,许玫的羡慕也总是让米兰产生极大的满足,伴随而来的是米兰把许多礼品送给许玫或是帮许玫办一些事情。春节前许玫说弟弟从新疆进了一批大枣,本来是联系好了几家单位发福利用,谁知反四风就把这些红枣反掉了。米兰就让金默给想想办法,金默说他们是国企,肯定消化不了这些东西,就牵线分管后勤的小王局,本意是让食堂少买一些,用作熬粥也好,用作蒸枣卷也罢,意思一下就算了。谁知小王局后来把许玫弟弟的上万斤枣都买下了,小王局组织了一场全员长跑健身活动,红枣就自然地用员工参与奖解决了。

春节前许玫为这事还特意请米兰、金默还有小王局一起吃了一顿饭,饭后金默有些不悦地提醒米兰,许玫太能折腾让她以后少管许玫的闲事。米兰当然知道许玫是什么人,许玫爱交往,见面熟,场面上总是用一脸少女的天真热情把气氛调动得恰到好处。但米兰喜欢看许玫的折腾,只有看

到许玫的折腾她才真切感到自己的安逸,这是米兰心底的秘密,因为她知道许玫也是一直跟她比来着,工作、学习、对象、结婚,只是哪样她都把许玫落在后面。就拿看电影的事情来说吧,米兰和许玫都爱看电影,都喜欢电影院的感觉,本来俩闺密做伴看就可以了,但米兰总是硬拽上金默。她愿意听许玫说金局长真是模范,我们家那位小科员别说看电影了,一起散步都不陪你。

许玫和小科员的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将就,许玫要强,小科员的安逸平庸在许玫眼里就变成了窝囊,两人便愈加拢不到一起了。后来许玫无意中把小科员和女儿的家教老师堵了个正着,直接导致婚姻解体。小科员临走甩给许玫一句话:“你别后悔,离婚后我马上能再找个大姑娘,老头子都不一定要你。”当许玫气愤地向米兰和金默哭诉时,米兰还叮嘱金默有合适的给许玫介绍一个,一定要高过小科员。她清楚地记着许玫当时误解了她“高”的意思,许玫说:“个子高低真不重要,这么多年过来,咱们还没体会,人好,事业有成最重要。我当年……”当时许玫也知道说漏了嘴,就没有再说下去,其实三个人心里都明白许玫下半句的意思是“我当年只顾追求长相身材,不然也不会错过金默”。

许玫走后米兰曾半开玩笑地问过金默,“如果当年让你选择我俩,你会选谁?”金默一脸不屑地说:“没有如果,你没觉得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特狐媚,容易招惹是非吗?我要的是旺夫相的。”本来是两人无芥蒂的聊天,但米兰当时听到金默嘴里的“水汪汪”还是有些醋意,她酸溜溜地揶揄: “能看出水汪汪的狐媚,想必也是动过心思的,不会是吃不着葡萄就说酸吧。”金默笑呵呵地说:“那你就别把她老往家里领了,省得我近水楼台。”

米兰当时并没往心里去,她做梦也想不到许玫和金默两人吃起了窝边草,此时的许玫在她眼里就是农夫救起的毒蛇。但不同的是农夫的时代没有微信,没人提醒,如今许玫可以当蛇,但自己绝对不会当往日的农夫。

她想起前些天许玫的微信:“人生的舞台上,每一分钟都是现场直播。”当时自己还傻乎乎地赞道“你是最好的主角”。她清楚地记得许玫的回复:“我愿是你那样的主角。”这样想来许玫觊觎自己的生活已经许久了,只不过许玫和金默这场戏演得太好了,一个是一个锅里抡马勺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一个是如影相随亲如姐妹的闺密,两个自己最信任的人组合在一起,用高超演技生生把自己搞成小丑。米兰想着想着就惊出一身的汗,许玫可以和小王局这么快就发展成好友,那么许玫和金默认识这么多年会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米兰想和金默谈一谈,可自己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唯一的线索就是微信。她后悔自己做了打草惊蛇的傻事,怎么那么快就对金默给许玫点个玫瑰提出质疑呢?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以金默的智商恐怕是抓不到什么马脚了。可许玫就不一样了,许玫喜欢张扬,喜欢晒心情晒生活,言多必失。想到这里,米兰决定和金默、许玫把这场戏演下去,尽管她还没有想好结局。

聪明一世的金默没能从米兰的反常看出端倪,更没有像在单位一样把细小的问题上升到和同事或下属谈一谈的高度。他认为米兰最近正着迷微信,自己给许玫送了朵礼节性的玫瑰,米兰就吃醋了,心想小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以后自己注意,杜绝送

玫瑰,点赞也是能省就省了。微信对于金默只是生活闲暇的点缀,他的生活里比微信重要的事情多了。目前正是他的关键时期,四十岁对女人是个尴尬的年龄,对男人来讲却是魅力四射的好季节,更不用说是事业成功和仕途得意的男人了。

大王局再有两个月就退居二线了,金默和小王局都是后备干部,总部征求大王局意见后决定不再空降局长,考核后直接从两位人选中递补一位。金默知道自己的胜算比较大,一是自己是业务干部;二是大王局对自己比较支持;三是自己后备时间长;四是自己城市立体交通设计科研成果已上报总部,自己要不动声色地把加分项目做足。当然也不能忽视小王局,小王局虽然非业务出身,但人事后勤起家的干部哪个肚子里不盘着几道弯弯,同样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八面玲珑更是自不待说。前几天小王局找到他明确表示,自己不考虑局长位置是假,但自己还真是希望金默能上位,金默上位是双赢。因为金默业务好,指标上去了,位置坐稳了就可以把他推荐到其他正职位置上,比如说书记明年也就到站了,再者自己比金默小两岁,还是等得起的。金默用他惯有的微笑和点头表示达成共识,他是不会像小王局那样说那么直白,他当然知道小王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演技,越真诚,他就心里越没底。在官场久了,他知道什么是如履薄冰,更知道话到嘴边留半句,不可全抛一片心,尤其是在虎视眈眈的对手面前。当然小王局说的合乎逻辑,也比较好操作,可是谁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状况呢,金默想只要小王局在自己的问题上投之以桃,自己就会报之以李的。

金默的心思全用在局长的竞争中,对每一个人、每一项工作、每一件事情都谨慎 之至,不敢有半点瑕疵纰漏,但他唯独忽略了一个人,忽略了与他朝夕相处的米兰的情绪变化。

金默习惯了米兰如湖水那样平静、简单、透彻,习惯了大丈夫顶天立地扛起家里的一切,他不愿将自己的压力告诉米兰。殊不知此刻的米兰正像一条警犬调动着自己的神经系统,机警地嗅着鼻子、瞪着眼睛,竖着耳朵捕捉着分析着过滤着金默和许玫当下的生活。

米兰像过筛子一样把金默在家的时间筛了个遍,却没有咂摸到一点令她惊恐又期望的斑驳碎片。她为自己的笨拙恼怒,也为金默的城府恼怒,明明是雁过了,自己却找不到留下的痕迹。

金默除了在微信点赞外,一如既往地吃饭睡觉斗地主看微信,偶尔接几个寒暄的电话,还是和以往一样堆起一脸憨笑温和地接听,认真地应承。过去米兰总是认为金默就是那样一个老好人,对谁都是和颜悦色,一只助人之手总是那样温暖宽厚而又热情地挥舞着。但如今米兰仿佛是透视出了背后的虚情假意,她试探地问金默是谁的电话呀,你真的要帮助他吗?金默果然是没有表情地说是某某,一脸不屑的样子,把他的表里不一在米兰面前毫无掩饰地暴露个真真切切。金默说过,都是老夫老妻啦,不用再绷着神经戴个假面具生活,什么鲜花玫瑰绅士都是包装给外人看的,婚后的爱情就是屎尿屁,就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长相习性也日趋同化,家是彼此的港湾,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可如今这温暖对于米兰是掺杂了杂质的,没有了心灵的温度,自己守候的这份温暖如一个冬日的暖风空调,燥得嘴唇发干,鼻孔出血。

可是米兰就是米兰,她有足够的耐心,她不是不急,但她知道急解决不了问题。原

来自己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如今风向变了,红鬃马的醍醐灌顶让双方的形势发生了变化,自己在暗处看他们的表演。十几年来老奸巨猾的金默都能滴水不漏,如今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自己还能奈何,可从金默身上寻找突破口又谈何容易呢。她把目光聚焦在许玫身上,既然许玫的水袖已经飘忽到了自己的身边,自己除了赤膊上阵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她的涵养还没达到对许玫手持彩练当空舞淡然处之的境地。

女人就是女人,到底没有男人的缜密,尤其是心里有事的女人。米兰接到红鬃马的微信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不想惊动许玫,可秘密就像是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像春天无法遮掩的“嫩绿”让人忍不住眺望的目光。米兰觉得自己和许玫的关系一夜之间就尴尬了许多,尴尬到她不知如何面对,许玫像是和红鬃马的微信有了某种默契,一连几天也没露面,就连电话也没有,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往常只要有时间许玫就会跑到米兰的办公室聊天喝茶,为此米兰还给许玫准备了一个天青色汝窑专用茶杯,如今想想从杯子开始就有迹象了,只是自己太大意了。

米兰爱喝茶,尤爱喝普洱,她觉得普洱那棕红色的汤汁养颜养心更养人,如她和金默的生活,厚重而不张扬。好茶就要有好杯,金默曾经送给她一只薄胎断代天青色汝窑茶杯,器型开片都恰到好处,美中不足的是杯子是卖家养过的,用金默的话说不再是处女杯,当时金默坏坏地说“开苞”费很贵的,但大多数人自己养不好开片就让卖家代养,他的朋友也是让茶家养好了才送给他的。

米兰用她的天青色汝窑杯和许玫喝茶,许玫虽然不懂茶,但并不妨碍她喜欢米兰的汝窑杯子,每次过来都爱不释手地把 玩,米兰便有些显摆有些施舍意味地说: “一个茶杯而已,你喜欢就送给你吧。”许玫知道米兰对自己好,但心里还是冒出一丝被接济的不悦:“总不能把你喜欢的东西都送我吧,君子不夺人之爱。”当时两人唇枪舌剑地斗嘴,米兰揶揄许玫把自己比喻成君子,许玫呵呵笑着说:“那我就不当君子了,但是你可别怪我,是你逼我当小人的,小人喜欢您的茶杯,就横刀夺爱据为己有了。”本来是玩笑,但话赶话的就把米兰的天青色汝窑茶杯拱手送到了许玫手里,每天看着许玫把玩着茶杯和自己单位家里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米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舍和不舒服,虽然杯子还寄存在自己这里,但自己却再没碰过。

米兰给自己倒上茶后,顺便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天青色汝窑小茶杯,茶杯依旧,但如今拿在手里却是怪怪的感觉,她似乎看到了杯子幽怨的目光。米兰想起金默的话,那日她将茶杯转送许玫的事情告诉金默后,金默有些埋怨地说:“那只茶杯虽然不是古董,但也是难得的精品。你不要动不动就送人家东西,你要考虑许玫的感受,有时你的好心并不能起到好的作用。”当时她以为是金默舍不得那个杯子,如今想来就别有一番滋味。

茶杯让人安静,但此时米兰却是如何也安静不下来,她的心如同当年杯子一样被窑火烘烤着,悲凄而又壮烈。她仿佛看到了许玫的叽叽喳喳风风火火从杯子深邃的开片里蹦出来在眼前晃悠,仿佛听到了许玫那银铃般的笑声在杯中回荡。

她想许玫跟自己捉迷藏不露头,那她就主动给许玫发条微信,看她还如何猫着。米兰微信许玫“在吗?”随后又加了一条“在就来办公室喝茶”。许玫很快就回复了个抱

歉的表情,随后跟着“哎哟,实在是对不起,我昨天来海南替学会秘书长开个年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说完又发来一个龇牙大笑的表情。

米兰知道这种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但对于米兰和许玫绝对是太不正常了。许玫是第一次没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出差,是许玫发现了什么,还是内心有愧决意退出,如果悄悄退出、知错就改自己会原谅许玫和金默吗?她想肯定不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到从前了,但如果他们就此打住自己也许就没有必要再折腾个天翻地覆,毕竟对大家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米兰内心反复描述许玫泪流满面请求她谅解的场景,她潜意识里期待并等待着许玫和金默的自我救赎。她想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许玫回来旁敲侧击地谈一谈,一点点击溃许玫的防线,从许玫这里撕开个口子,揭掉他们的伪装,小辫子揪在自己手里,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然而事情没有像米兰设定的方向发展,相反许玫几乎是叫板似的向米兰宣战,微信便成了她们短兵相接的战场。

先是许玫把微信签名改成了玫瑰,与玫瑰匹配的是天天“情种型”感悟与美不胜收的风景图片。玫瑰像她的签名一样热烈地绽放着,通过微信把自己生活的美图、美食、美景还有美好的心情在一瞬间就排山倒海般展现在米兰眼前,并且一发而不可收。米兰不再点赞,不再评论,涓流般平静多年的细胞被玫瑰裹挟着、翻卷着。米兰享受着冲浪的感觉,她了解许玫,激情有余,后劲不足,她等待着风平浪静,等待着玫瑰的凋零。但米兰又错了,许玫以一浪高过一浪的迅雷之势,汹涌地准确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玫瑰发了一组图片,日光岩、鼓浪石、 郑成功纪念馆把鼓浪屿的特征昭然若揭地突显在米兰眼前,许玫告诉米兰去了海南,照片却是厦门。其实去海南开会顺路去厦门也不奇怪,但问题是金默前天去厦门开会了。再看看玫瑰配发的广而告之的文字: “生活是一场天时地利的际遇,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准备。希望与你驻足于这个令人惊叹的世界。希望可以重启勇气,映着繁华与美好,全新启程,生活不再想象。”

绝对是许玫张扬的个性,看来许玫连欺骗的兴趣都没有了,她以肆无忌惮的澎湃之势把米兰拍到了沙滩上。

一周后,许玫和金默前后脚回来了。金默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不同的是比以往亢奋了许多,金默告诉米兰自己的科研成果得到了专家的认可。米兰撇了撇嘴,端详着意气风发的金默,心想许玫就差昭然若揭了,你还装,既然你装,我就奉陪。

金默的确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王局告诉他下个月部里就来考察了,有了科研奖项的加分,等于就是十拿九稳胜出了。升官、获奖双喜临门能不高兴吗,但金默懂得高兴只是在家里,在外面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夹着尾巴做人。他也看出米兰有些异样,但米兰就是那样一个性子,任何的纷争都扰乱不了她的平稳与舒缓。

金默当然也发现了米兰和许玫之间的嫌隙,最近一段时间许玫和米兰臭脚互捧得有些酸不溜秋,有一点争风吃醋的感觉,他觉得问题出在许玫,许玫一个劲地晒幸福,像一枝出了墙的红杏恣意地暴露在雾霾深深荒凉灰褐的旷野上,撩拨着众人的视线,宣泄着春意,殊不知这样可劲地刷屏,让人心生厌烦也是情理之中。金默问米兰是不是和许玫闹矛盾啦,米兰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个傻子一样被许玫糊弄来糊弄去?”金默心想你们一个闷骚,一

个外露,本就不是一路人,偶尔在一起不对点、不舒服也是难免的,金默本就不希望米兰天天和许玫掺和在一起,他不失时机地说:“离她远点也好,许玫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米兰想该不是金默沾上了许玫脱不了身了吧,她最了解金默,一个把仕途和成功看得天大的人终究是不愿给对手留下口实,早知如此,何必撩猫逗狗。

红鬃马的微信像一剂迷幻药让米兰陷入深深的臆想和怨恨中,只是这药打破了她多年的平静,把她的心跳和脑神经引入亢奋状态,让她一刻不停地想金默和许玫的事情。她知道金默不会老实交代,在金默心里她也许就是一个傻子、一个摆设、一个门面,如果不是红鬃马的提醒,自己还活在天真小女孩的梦中,细想起来这许多年许玫和金默的过往,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过去可以向许玫讨主意,许玫会给她展开了揉碎了旁征博引的分析,总能在山穷水尽处柳暗花明,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战斗,除了微信她没有舞台。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定……”普希金的诗是她的姿态,是她利用朋友圈向金默和许玫发出的警告,如同倒计时喊出的一、二、三,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一、二给足了他们悬崖勒马的时间,也是心底那一丝瓦全的希望,如果一意孤行,那么三四过后就是玉碎。米兰第一次为自己的清醒点赞,心底里隐约闪出对自己的欣赏。

许玫的评论是“心儿向往着未来”外加一个暧昧的坏笑。红鬃马先是点了一个赞,尔后又追加评论“大度是美德,但美德容易伤着自己,珍重”。金默没有任何反应,但米兰能感觉金默有些沉默,或者说有些心事,她乐见这种状态,因为每逢有大事时金默总是这种神态,他不说,她不问。米兰固执 地认为效果在慢慢展现,既然如此,就让他慢慢思考、慢慢解决,了断一件事情一桩情事需要时间,需要理智和毅力。她等着云开雾散,等着清风自来,多少年她都是这样不慌不忙等过来的,过去金默和许玫都用一个腔调说她“真是沉得住气”,她常常莞尔一笑,如今她提醒自己谁沉住气谁就掌握了主动,她安慰自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多年的闺密生出嫌隙,在米兰看来这嫌隙大到许玫再也跨不进米兰的办公室。但许玫还是一如既往地来了,午休时间,许玫兴高采烈地找米兰喝茶,并且明目张胆地带来了鼓浪屿赵小姐家的凤梨酥、红豆酥。米兰盯着许玫的眼睛冷冷地说:“我家金默前几天也去厦门了,正巧给我带回了赵小姐家的蔓越莓红茶。”没等米兰的尾音落下,许玫就迫不及待地说:“嗯嗯,喝红茶,品点心,绝配呀,快沏茶。”米兰心想绝配,是暗指你和金默吗?尽管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好发作,她冷冷一笑,连讽带刺地说“:你挺能装呀。”许玫哈哈一笑“:赵小姐是当年鼓浪屿的大户人家,阳光伴海浪,点心配红茶,慵懒惬意,想想都美,我们就装一回呗。”米兰说:“假装那个赵四小姐,那个破坏少帅婚姻的‘小四’。”许玫哈哈哈乐起来“:什么赵四小姐,是赵小姐。”

茶是泡上了,点心也摆到茶几上,许玫要拍照片发朋友圈,米兰制止了她,米兰说:“如今反四风,咱们大小也是个干部,能不作就不作了吧。”许玫愣了一下把悬在半空的手机收起来,依然是两人喜欢的茶,而且还有茶点助兴,但米兰喝得寡淡无味。米兰说最讨厌赵四小姐了,赵小姐被赵四小

姐连累,殃及茶和点心,被干干地晒到桌子上终是入不了米兰的口中。以往两人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闲扯,有一搭无一搭地把茶品上一天,今天两人对坐,都感觉气氛少了以往的默契,许玫觉得米兰像是吃了枪药,言语间夹枪带棒,难道是知道了什么,她其实几次都想跟米兰说一说自己的事情,但小王局再三嘱咐她“事成于密败于疏”,他们这个年纪经不起风风雨雨,关系特殊,还是谨慎些好。女人的直觉提醒她米兰的异常绝非偶然,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自己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在爱情和友情之间她尽管纠结,但还是终究没有把自己和小王局的恋情告诉米兰,她只有低头玩着手机来掩饰和冲淡尴尬的气氛。

两人的心情如同窗外的雾霾,灰蒙蒙凝固天空中。两个人越发辜负了红茶的氤氲,点心的甜香,手机和微信在滑屏中偶尔发出一丝亮光和嘀嘀的响动,如同早春的红杏般多少给灰秃秃的世界带来一点温度,缓解一丝尴尬,许玫的手滑到自己微信订阅号里的“交通在线”,她一边浏览最新资讯,一边对米兰说:“你们家金默他们就是厉害,交通在线的关注度估计要名列前茅了。”

米兰一头雾水,她不知“交通在线”是什么,但她真是等到了许玫张口说和金默有关的话题。米兰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交通在线”,但她是没有这个概念的,一来金默从来不在家提工作,二来自己也从不关心金默和他们单位的事情,用金默的话说她的任务就是把家务事做好,把自己保养好就可以了,女人太累了长皱纹。许玫一边把手机伸到没反应过来的米兰面前,一边滑动着屏幕,“看,他们还挺能博眼球,搞了个文明行车广告语大赛,一等奖两万,二等 奖一万,三等奖五千,就是入围广告语也给一百元加油卡。咱俩也参与一下吧,让金默来个举贤不避亲,咱们也得个奖。”

米兰瞬间就明白了,“交通在线”是金默他们单位开的一个微信公众号,什么路况信息、服务平台、意见跟踪等都是热点热门,交通路况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关注的人多是再正常不过的,如今又锦上添花弄个文明行车广告语征集烘人气能不火吗?但这些自己却一点不知道,她装着满不在乎地说“:我作为领导家属要避嫌,你不同啊,没人知道你和金默的关系。”

许玫急忙解释:“没说家属不能参与,你参加是支持他们工作,反正咱们也不忙,凑个热闹呗。”米兰酸溜溜地说“:拿上奖人家说是关系,拿不上奖落个让人家笑话,丢不起那个人。”许玫说:“也对,你的身份是有些特殊,那我回头写一写,写好了发出去,你记着跟你家金默说一声,同等条件下优先给咱评奖呦,拿上奖后我请你们两口子。”

晚上回家后米兰问金默他们是不是有个交通在线,金默“嗯、嗯”两声算是回答了,米兰看出来金默并没有深度解释的意思,若是以往她也就不问了,可今天她觉得有必要继续追问下去,而且要直接把许玫抛出去,许玫要参与要拿奖也许是暗地里两人早就说好了的事情,她不能把自己当傻子似的捧出来帮他们走过场,她对金默说:“许玫要参加你们广告语征集大赛,让我给你传话,她要你给她评个奖。”金默皱了皱眉头不高兴地说:“别管她的闲事了,不是让你和她少掺和吗?她太能折腾了。”

米兰太了解金默了,他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不给别人留尾巴,按常理是不会染指评奖的。米兰想想也不对,原来跟金默提许玫的事情即便不愿意管但也没有这般排

斥,如今这样急于撇清不是此地无银吗?她心里冷笑道:“叫我不掺和,是怕你们事情穿帮吗?她想金默和许玫不一样,许玫她可以等,等她自己跳出来,金默不行,如果你不提,他永远不会主动提对自己有一丝不利的事情。米兰说“:怎么是我掺和,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有个什么‘交通在线’,外人知道了你老婆还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时许玫让我看的时候我有多尴尬。她怂恿我参与广告征集,我还不是为了你没有答应。”

金默听出米兰的抱怨,他放下手中的水杯说:“一个公众号有什么可说的,是小王局提议设立的。每天一大堆的意见建议推送给我,我都快被他烦死了。我是挡不住,如果我能做主我是不同意开设这样的平台,即便开设,也不留意见建议栏目,关系到民生,工作再好也难称众人心,何况如今汽车一天天增长,全国都解决不了的道路交通拥堵问题,我们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米兰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交通在线”上,她在乎的是许玫怎么就知道这么个平台,她冷冷地问:“不是你私下里给许玫推送过吧?不然她怎么跟你要奖。”

金默说:“许玫这个人你还不清楚,每天东打听西打听,哪里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就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不要当真。她要得奖让她自己争取去,让她自己好好写,这次应该是很公平的。”本来金默想说“让她自己找小王局呗”,可话到嘴边他觉得不妥,万一米兰说漏了嘴,平白惹一堆的麻烦,尤其是这种时候,沉默是金。

金默说的是真话,“交通在线”的确是金默头疼的一件事情,本来他也是对设立这个平台投了赞同票,一来是大势所趋,二来在班子会上小王局的提议是精心准备的,作为分管企业文化、内部运行的领导, 交通在线无疑是给自己加分的工作。小王局一面说不跟自己争这个正职,一面快速给自己添加素材。这边自己刚得个业务创新奖,那边他就推出管理创新的金点子。“交通在线”在某种意义上和自己的业务创新奖项打个平手,确切地说小王局在不知不觉中已占了上风。大王局今天把金默叫到办公室,让他关键时刻要稳住,对交通在线的意见开诚布公的答复,对确实解决不了的冷处理。大王局还说:“我是力挺业务干部,厅里领导也是这个意见,这个时候只要不出什么乱子,应该很快就成了。”

金默知道大王局指的成了就是自己再进一步的意思,他也知道小王局弄出个意见建议平台看似为他们决策提供第一手信息,其实就是变相揭摆他们道路规划中的失误。随着这几天“交通在线”关注度的快速提升,他隐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可他就像大王局说的那样,他除了密切关注,及时答复,其他的只能等。

金默不想也不会把内心的焦虑说给米兰,家是他最放松的地方,家和万事兴,他觉得米兰的安静一直是他的运气所在。他从未想过这个安静的女人此时对他有了严重的误解,这误解足以把好运气给带走。

米兰知道金默不愿意让自己关注交通在线,更不愿意让她参与任何讨论和广告语征集,如若过去她肯定是夫唱妇随,可现在她的理解便是另一番况味。她到电信买了一个和自己原来一模一样的手机,申请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用新手机号开通了微信,当这一切做完时她异常地兴奋和激动,她用这个只有一人知道的微信号给自己加了好友,两个手机在她手中,她扫了二维码,新微信号昵称是米字拆开后的“二木”,她用二木关注了交通在线,并写了广告语参加了广告征集。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许玫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付出必有所得,她一直以来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从西飞到东,没有片刻的安宁。许玫是从心底里羡慕米兰的,她多想像米兰一样不急不慌,悠然闲适。可许玫是停不下来的,日子在她手中总是像秋风一样沙沙作响,急速而凌乱,大有把落叶和沧桑席卷而去的豪情。只有夜深人静她把自己摔在席梦思床上时,才变得柔弱柔软。同人不同命,她不知如果没有米兰作为参照,她的日子会轻松些么?

她和米兰是发小,一直以来她都比米兰努力,虽然大家都夸她们是姊妹花,但自己终究比米兰更靓丽一些,从小到大她身边就从未缺过追求者,她清醒地知道婚姻是应该上个台阶的,但命运恰恰和她开了玩笑,她到底没能算准哪个是金龟,倒是白白拱手让米兰跳进了福窝,眼瞅着自己和米兰的生活一天天距离拉大,米兰的家是金默撑着,她的家是自己撑着。年轻时和米兰两口一块吃饭看电影,他们都随便得很,像是自家人,那会儿金默像个老实巴交的仆人,殷勤周到,可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变得尴尬起来,金默和她越发客气,她就越发的不自在,有时她总觉得是两口子唱双簧,秀恩爱给她看,他们越对她好对她客气,对她照顾,她就越觉得别扭。她不是见不得他们好,只是有些东西隐隐地梗在心里,让她到底不能澄明地面对、欣然地接受。

许玫在内心期待破冰的际遇,她应该赶上米兰,甚至要超过米兰。如今小王局就是她的际遇,两个中年孤身男女一旦暧昧起来,就很直接也很现实,许玫本不是随便的人,但终究挡不住小女人的虚荣和幻想。 小王局和金默比起来不相上下,都是局级副职,但小王局一表人才,没有啤酒肚,依然身材挺拔,体格矫健,形象分大大地超出了金默。许玫想如果当初介绍的是小王局,那么她肯定是照单全收,哪里还能生出让给米兰的事情来。

恋爱中的许玫被幸福裹挟着,她甚至把自己当成了小王太太。小王局的孩子和夫人在国外,本来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婚姻平衡,但“裸官”现象为婚姻画上句号,小王局成了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两个离婚男女谈婚论嫁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可小王局要求许玫不要张扬,尤其是在晋升的关键时期,对金默和米兰更是不能透露一丝一毫。两个人像偷情一般,独处时激情似火,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金默和米兰面前却又是刻意地保持距离。

许玫当然希望小王局胜出,她要帮小王局赢了这一场,胜出之后,他们会大度地处理好两家的关系。许玫想象不出摊牌后米兰那波澜不惊的脸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辛苦忙碌日子也就到头了,她还会和米兰一起喝茶聊天,只要米兰不介意。

下午她正和米兰喝茶时,小王局微信她,让她和米兰多谈谈“交通在线”和参赛的事情,她不知道小王局是让她迷惑金默和米兰还是让她探听消息,她隐约感觉这是小王局出的一张牌,但除了毫不犹豫地执行,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其实从两人恋爱以来她就觉得小王局更多的是看中了自己和金默米兰的关系,这种关系到底对小王局有什么用她也不知道。但她清楚知道小王局是她进入新生活的救命稻草,她用尽心思去讨好他,不知不觉间自己就入戏了,像个少女般痴迷着兴奋着向往着。为了心爱的人,她愿意当小王局手中的线偶,按他

的意愿和要求去和金默米兰演好这场戏。

许玫也知道如果论能力小王局还是略逊一筹,可自己能力比米兰强多了,不也是就落个和米兰平起平坐的副科位子。她记得有一天看完《大话西游》回来,她和米兰让金默点评里面的人物,金默幽默地说: “年轻时干工作是孙悟空,干得多错误也多,并没有胜出。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就会当起沙和尚,老老实实干好本职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工作时间久了就变成猪八戒了,好吃懒做也过得去,舒舒服服别掉队就行。唐僧是那些没有原则的领导代表,整天絮絮叨叨,耳根软,把奶给会哭的孩子吃。”当时许玫有些不忿地问“:能力不重要吗?”金默一本正经地说:“当然重要,成就一番事业三分靠能力,三分靠关系,三分靠机遇。把握好机遇,能力才能体现,不然为何都讲天时、地利、人和。”

许玫更相信机遇,她遇到小王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她要把握好。可谁知这机遇也像环环扣一样,把小王局的升迁和自己的幸福扣在一起,如果小王局升不上去,会和前妻复合还是重新找一个年轻貌美的都未可知。聪明的许玫懂得分寸,更明白对小王局的事情不能多问,小王局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论是贤内助,还是一枚棋子,她要让小王局感到她的能力,她的重要。小王局顺利成为正局,她顺利成为小王局夫人。事实上以她的聪明只要小王局一点她就能理解透彻了,并能很好地创造性地把工作做好,两人确实有一种默契。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会把对米兰的种种负疚赶得烟消云散,心里美美的,像个纯情少女,多了些为她爱的人奋不顾身赴汤蹈火的情怀。

她拉着米兰参加交通在线的广告语征集不是为了几个钱,更不是为了名,而是为 了让金默染指评奖,给小王局一个胜出的机会。但米兰似乎洞察了什么,是她和小王局的恋情还是小王局和金默之争。米兰的夹枪带棒也是意料之中的。在这个问题上许玫总归是不愿意跳到前面,毕竟这么多年的友谊让自己有所顾忌,万一小王局失手,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玫深深陷入两难境地,半夜醒来她询问自己这是你要的生活吗?如果真成了小王太太,面子上,物质上绝对是可圈可点,可自己的内心呢?交往以来她深深感到自己是“痛并快乐着”。

小王局帮着解决了弟弟大枣的问题后,许玫请小王局和金默两口子聚了一次。那天席间许玫见小王局离席,原本以为是去洗手间,可等她埋单时才知道小王局已经付了款。许玫在席间不好明说就微信小王局:“这怎么好,您帮了我大忙,我是诚心感谢您的。”小王局发了个笑脸:“小意思,再说哪能让女士埋单的,你若谢我改天再请我好了。”

许玫似乎听到了弦外之音,心里生出几许温热和暧昧的情愫,那情愫牵扯着她的心,让她兴奋、让她激动也让她惶恐。她打听出小王局爱钓鱼,就给小王局发出邀请钓鱼的信息。小王局回了个笑脸和一个简单的“好”字。许玫找了几个附近的水库让小王局选,小王局都以人多、价格贵等各种理由否定了。许玫随着微信的发出和查看忍受着惶恐、激动、等待、欣喜的折腾,终于打听到在远离市区的深山里有一个垭口水库,水库在山脉深处,清幽、清澈,甚至可以看到鱼儿在水中嬉戏。因山路崎岖,人员稀少,一直未被开发,所以就一直沉寂在大山中。据说只有深爱垂钓的人才来这里,因为垭口水库的鱼儿习惯了靠天吃饭,不认食饵,所以很难上钩。许玫把垭口水库的资

料发给小王局后,小王局很快回了个笑脸。当第二天许玫备好一切准备去接小王局时,小王局像把着许玫的脉搏一样发来微信“:你打车到西出市口等。”按照平常的习惯她会多问几句,但此刻的许玫心突突直跳,这一跳就把她牵扯到了一个莫名的境地,她一句都没再问,快速地按着小王局的意思打车到了西口,一下车许玫就东张西望,迫不及待寻找小王局的踪迹,正四处搜寻时许玫又收到小王局的微信:“请前方步

300 5995”行 米,车号 。西出市口的北边是高速路口,所以西出市口的车辆并不多,许玫走了几步,并没有看到前方路边有停靠车辆,正疑惑间,一辆吉普从后面驶来停在她身边,她还未看清车号,就见小王局摇下车窗轻轻地“嗨”了一声。许玫默契地拉开车门飞身上车。

许玫上车的一瞬间,脸颊发热,心脏再次突突疾速地跳了起来,一向快人快语的她上车后竟然不知说什么好,像少女般羞涩起来。她想这算什么呢?神秘得像特务接头,又像男女偷情。这时小王局体贴地递过来一瓶农夫山泉,他问:“你想听什么音乐?”许玫缓过神来说“:你喜欢听什么就听什么。路不好走,你开车辛苦。”小王局伸出右手拍了拍许玫的肩膀,笑了笑:“有美人相陪,不辛苦。”

一路上许玫的心突突跳个不停,两颊热热辣辣的,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但自己都知道直愣愣眼神后面是一丝迷离和恍惚。女人的第三感觉似乎要发生什么,垭口水库之行迷茫起来,也虚幻起来,她在心里掂量,是不是要守住底线。她知道男人轻易得到的绝不会珍惜,自己总不能因为区区一点红枣就失了原则。但隐约间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动,她似乎也并不反感身边这个男人,甚至还很期待、很享受 这种少女时代才有的感觉。

车子行驶在大山深处,偶尔有一辆农用三轮或小厢式货车出现,没有人声鼎沸,没有车马喧嚣,只有一曲《挪威的森林》舒缓流动,两个人目视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此刻树木已钻出新叶,大山也披上了嫩嫩的如地毯般的新绿,路边的山花野草从枯黄的叶子中喷薄而出,直挺挺地映入你的眼帘,已经开败的迎春花瓣随风飞舞,飘到车窗上,落在轮子下,搅动着许玫那颗被生活坚硬而又干枯了太久的心。小王局的右手轻轻放在许玫的手背上,温润、温暖,许玫的心再次飘忽起来。

到达垭口水库已近中午,许玫拿出面包水果后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落伍,小王局从后备厢里搬出野炊的炉子,烧烤架、锅碗瓢勺一应俱全,因小王局急着钓鱼,两人草草垫补了些午餐。许玫擦拭着那些德国进口的炊具“:辜负了你的家当了。”小王局笑了笑“:等鱼儿上钩,晚餐就丰富美味多了。”许玫愣了一下把笑停留在嘴角,脸愈加热辣起来,她想说我们太晚回去路不是很危险吗?但张了张嘴巴,话终归是没有说出口,她转过身拿起小王局给她准备的渔竿静静等鱼儿上钩。

在这空旷而又澄澈明净大山一隅,许玫内心躁动,外表宁静,静得仿佛听到花儿草儿呼吸,听到自己融入大山和鸟儿鱼儿纤尘不染同行之声。她盯着水面上的渔竿,余光侧目小王局认真的神情,那一脸成熟和自信让她心旌摇荡,脸颊绯红。她数着心跳,数着水面波纹的滚动,不知是期待时光慢些还是快些,只知道此刻心也温润空旷起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心痒痒的暖暖的,闲适中隐隐着莫名的躁动。“哈哈哈,上钩了。”夕阳挂在天边时,小王局的笑声

打破了这极致的宁静,一条大鱼在水面上打挺,许玫匆忙起身,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多了小王局的风衣,小王局打趣说她抱着渔竿睡着了。风衣上久违了的男性成熟的味道和温热让她再次眩晕起来,看着小王局利落杀鱼、入锅。静谧的山谷如同恋人坚实的臂膀,夕阳下的剪影愈发的纤长,随风跳跃,扑棱棱地就撞到许玫的心里。晚餐不丰富但足够诱人也足够美味,一条烤鱼,一锅鱼汤,一份青菜,两杯红酒。小王局拿出红酒时许玫想再次推辞,可终究是说不出口,一切顺其自然、顺理成章,对着星星和月亮,伴着青草的清香和花儿的芬芳,许玫在那一刻回归了,回归到少女时代期许的梦想。

再聪明的女人,恋爱后也会变得愚钝起来,小王局唤醒了许玫心中的那个小女孩,她被希望被虚荣被虚幻的爱裹挟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小王局身后,行走在上位的路上。有几次她无意中在朋友圈为小王局点了一个赞,尽管及时删除,还是就被小王局痛批一通,小王局说她:“你动动脑子,让金默和他人看到会怎么想。”许玫总想问: “知道会又怎么样?你未婚我未嫁。”可她终究不敢开口。她在心里为小王局开脱“是职务的升迁让他急躁,压力太大了,她要体谅他,帮助他。哪怕牺牲与米兰和金默的友谊。”

垭口水库是浪漫的开始,也是浪漫的结束。回来的路上小王局就变回官场上的小王局,两个人省去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再见连起码的寒暄也省略了,依然像多年的夫妻生活中剩下的只是“哎,哦,嗯,好”。小王局每次见她都是匆匆忙忙,没有预约,有时她正上着班,一个微信过来,她就乖乖回到自己家等着,她把心情调整到最好状态,把想问的话想了又想,虚掩着门,静静 地听着等着,小王局总是轻轻一闪就快步溜进来,每次都细心地把门反锁。两人没有预热没有前奏,直奔主题,总是在翻天覆地后,在许玫还沉浸在幸福之中时,小王局就会给许玫安排任务。等许玫想问个究竟时,小王局早已经穿戴整齐地出门了。

许玫的柔情也常常会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戛然而止,她很难将这个自私而又爱惜自己羽毛的小王局和那个水库边令她心醉的小王局联系起来。如果是以前,许玫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这段关系,但再三权衡后,她还是选择维护。心动也好,委屈也罢,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小王局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小王局葫芦里卖什么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成为彼此的葫芦。

“交通在线”成了金默的心病,交通在线点击量越大,小王局的砝码就越重,自己的麻烦就越来越多。秘书对金默抱怨:“咱们干,他们看,看的给干的提意见。以后这活还怎么干法?”金默深有同感,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微信平台威力之大、传播之广让他不敢稍有疏忽,更何况是这种特殊时期,他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再稳住。只有稳住,才能胜出。

金默不愿和米兰谈交通在线,白天在单位已经为其所累,回家他只是想放松,和以往一样在米兰的淡然安静中舒缓。可米兰却像着魔一样对交通在线的事情上了瘾,总是旁敲侧击地把他再次引入交通在线。米兰以微信昵称“二木”身份参加的广告征集没有入围,而许玫的广告语赫然在列,米兰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但自己又不能光明正大地追究。米兰的广告语是“遵规守纪文明行,共建平安路畅通。”许玫的

是“你我牵手文明行,让出平安路畅通。”不能说是惊人的相似,但米兰还是看到了抄袭的痕迹。广告语征集到入围公示有十天时间,这十天金默当然有时间给许玫运作。

事实上许玫的广告语确实来自二木之手,小王局第一时间看到二木的征集语后眼睛一亮,默默记在心里。那天吃过午饭后,她微信许玫:“方便否?”许玫此时刚苦思冥想出一条“别用生命赶路,莫拿幸福做赌。”她当即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匆忙回家等小王局。笑脸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语。亲热过后,小王局问许玫写出来没有,许玫拿出广告语征求小王局意见,小王局沉吟片刻,把二木的广告语写到许玫的手心上说“:你再改改,就用这个参赛吧。入围作品确定后,小王局让办公室把征集作品发到各评委邮箱,同时在平台上发布信息,公开投票。许玫开始在朋友圈拉票,以她的能量和为人票数可想而知。投票结束后,许玫票数最高,领取大奖指日可待。

米兰看到许玫在微信圈的获奖感言,也看到金默给点的赞。妒火让她无法再矜持,她把自己的原版当成评论发出去。许玫看到评论有些摸不着头脑,是米兰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米兰无意的改动,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许玫的好心情被米兰的评论驱赶得无影无踪,她犹豫片刻给小王局截图发了过去。

小王局是何等聪明之人,从米兰的评论到“二木”的广告语,他忽然悟出“二木”是米兰的另一个微信号。是呀,自己可以注册红鬃马的微信号,那么米兰怎么不可以有“二木”呢。大意失荆州,他忽然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本想用许玫在金默后院点一把火,可从金默的状态看不出任何焦灼。他只好一边赤膊上阵搞个交通在线的意见与 建议平台,给金默添点腻歪,做点减法。同时他还可以继续用许玫广告获奖做文章,一步步眼看就要成功,谁知却撞在枪口上。小王局庆幸许玫及时给自己转来截图,想到这里他惊出一身冷汗。

小王局心事重重地把事情捋了一遍,他想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此前红鬃马已在米兰心里种了蒺藜,如果米兰歪打正着的误会了金默呢?如果那样自己还是有胜算的。但无论如何不能再拿广告语征集做文章了,他想让许玫请客来化解危机,一来从饭局上探探虚实,如果金默和米兰知道内情,他就会公开他和许玫的恋情,以此化解抄袭危机;如果只是偶然评论,他再谋划下一步,至少自己还有一拼。他给许玫发了个笑脸,那是他们约会的暗号。

许玫按照小王局的意思请米兰和金默吃饭。米兰说“:我这里没有问题,但金默能不能参加就不好说了。”许玫还是过去的老毛病,她不等米兰说完就说:“一定得叫上他,咱们看他的时间。”米兰瞥了她一眼,讽刺地说“:是呀,是他给你发的奖,你自己邀请他吧。”许玫当然从中咂摸出一股酸味,她讪讪地说“:你没参加,若你参加哪有我的份?你是主管宣传的,写广告语是你的强项。”米兰笑着说“: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武大郎打篮球,出手低呗,可这低出手也能获奖,看来这个年代强项不强项已经不是主要的了,有关系的靠关系,没关系的靠色相。”米兰第一次生生把许玫挤对在墙角,她自己心里也是一惊,这么多年的姐妹也许就从此路人了。

许玫的脸瞬间红到脖颈,她想是米兰知道了自己和小王局的事情,可自己找对象非要告诉你吗,她愣了片刻,有些激动地说“:我们都爱犯乱评论的错误,其实有时是我们不了解别人的生活,事情本身也许

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米兰想你抄袭了我的广告语,你偷了我的老公,铁的事实就在眼前,我还需要了解什么?你是独身,是婚姻不幸福,可也不能报复社会挖姐妹墙角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真想把二木的微信摆到她面前,看她如何解释。正当她把手伸到包里找手机时,一滴泪水滑到许玫唇边,许玫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有些事情以后我会跟你解释的,我们姐妹一场,你就当再帮我一回,你跟你家金默说我请你们俩还有小王局,就算给我捧捧场吧。”

许玫把饭局定在她们常去的临江仙饭店,临江仙饭店坐落在金江边上,饭店不大,但装修极其雅致,菜品也清淡鲜美,也不知老板是什么来头生意不显山水但却火得很,牛得很,没有发票也没人投诉,顾客依然趋之若鹜。大家知道来这里的都是自己掏腰包,虽然价格贵了些,但请客的愈加显示诚意,被请的没有丝毫负担,加之环境很好,在反腐风暴下生意好像也没受什么影响。

只是此次许玫的饭局和以往不同,邀请时姐妹间就有些嫌隙,怎么做亲热状,笑容在脸上都显得僵硬。小王局和金默更是各怀心思,虽然不像女人写在脸上,但心里的弦却是紧绷的。许玫是主人,她来得最早,而且也早就把菜点好,等米兰他们进来后刚寒暄两句,小王局就到了。大家东南西北坐定,许玫笑着说:“今天都是自家人,咱是自己家里人聚聚,也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两个男人精得很,都笑着等许玫继续说,倒是米兰沉不住气了,她说:“你是和金默是一家呢还是和小王局是一家呢?”话刚出口,脚就被金默狠狠踹了一下。金默一边出来圆场一边想米兰今天抽什么风,是她也发现小王局和许玫的事了?他笑 着转话题:“自家人吃饭,咱今天不许嘚瑟发微信呀。”许玫和小王局就跟着说“:都不能,都不能啊。”

这时进来一个服务生,大家说你给我们催一下菜,这里我们自己照应。服务生给大家续了一遍水,然后拿出一个草编的盘子,盘子上面放着一块黄色的绒布。服务生说:“各位领导,上菜前可以把手机拿出来统一保管,埋单时归还大家。”大家会意地微笑着,心想这老板有头脑,怪不得生意这么好呢。许玫掏出手机放到盘里笑着对众人说:“这饭店不得了,真是与时俱进呀。”服务生依次把盘子伸到米兰小王局金默面前,米兰本不想拿手机,可被金默踢了一脚后心里乱乱的,就不由自主地到包里去取了一部手机出来。小王局此时才发现身上就没带手机,他笑了笑说:“我饭前主动放家里了。”服务员说:“领导太会开玩笑了,估计手机不止两部三部吧,你是想给朋友爆料?”小王局尴尬地笑了笑说:“哎呀,这服务员太厉害,小许,我和金局赴的是鸿门宴呀。”说完起身到包里取出一部手机。等盘子转到金默那里,金默的手机就在手边,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进去了。

菜品是没得挑,但酒却没人响应,金默以开车为由推脱,剩下的人自然没了兴致,大家以茶代酒走了走过场,一顿饭吃得就愈发尴尬,当然也就没了想要的收获。曲终人散时,才发现装手机的盘子不在房间,许玫把服务员叫来,服务员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这项服务。许玫挨个屋去寻那个服务员,哪里还有踪影?许玫不依不饶地把老板叫来,老板进来后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被骗了,老板说:“各位领导大意了,你们之间都是好朋友,哪能出现偷拍的事情呀,这件事情传出去对饭店对各位领导都不好。骗子就是骗了几部手机,如果闹大了被发到微信

上,就成了金城的笑话。我看我们就算破财免灾各承担一部分损失,就此了结吧,这顿饭我免单。”

大家确实没有证据,再纠结下去也没有结果,看老板和服务员的神态,确实是他们大意了,上当受骗了。许玫有些不依不饶,但看到金默和小王局都沉着脸说算了,自己就不好坚持。她说:“实在是抱歉。明天,明天一上班我给各位一人买一部最新的手机。”

回家的路上米兰一直吊着个脸子,金默说“:你一直表现很好,最近这是怎么了,说话不知轻重不分场合。”米兰说“:你踢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说许玫跟你是一家还是跟小王局是一家?”金默反问“:你跟她关系那么好,没有发现许玫和小王局不正常?还亏你整天把人家当闺密。”

米兰的嘴张了张没有出声,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金默疑惑地问:“我没听错吧,你的手机不是也交上去了?”米兰说“:我为了参赛买了一部。”这时米兰才发现她交的是二木那部手机。金默问:“就为了那个破广告语征集?你好糊涂呀。”

米兰说:“我的广告语被许玫抄袭了,而且是在你们评选环节,你当然不知道二木是我,不然你也不会给许玫,对吧?”

金默有些生气地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能做那么没原则的事?但小王局那么做有意义吗?许玫不至于就缺那点奖金吧。”米兰冷笑着听金默慢慢分析,她想许玫还真是不简单,那么到底是金默帮她还是小王局呢?金默又说:“你觉得今天的手机丢得不蹊跷吗?你分别给那三部手机打个电话,看看是什么情况。”

米兰先是拨通金默的手机,手机是关机状态,她再继续拨许玫的,也是关机。等她再拨小王局的电话时,电话响了几声就 挂断了,她继续拨二木的手机,也是响几声就挂断了。金默问米兰你手机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和图片吧,米兰说没有,金默说“:我的手机也干净得很,明天去买部新的,这件事就别声张了,毕竟不是添彩的事情,许玫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米兰想说你还是心疼许玫吧,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她答应一人赔一部呢,谁让她盗取别人的作品,怎么吃进去就怎么吐出来。”金默有些生气地说“:你还能真让她买呀,算了,反正你有备用的,我明天一上班让秘书去买。但是你以后切记在许玫面前说话要谨慎,这个女人不寻常,她好像和小王局真有一腿。”米兰没有吭声,但还是不由得撇撇嘴,心里琢磨是小王局和她有一腿还是你和她有一腿。

本来吃饭前小王局约好饭局结束后去许玫家,但冷不丁闹出手机被骗这样的事情,大家就没了闲情,小王局有些埋怨许玫饭前没好好踩点以至于惹出被骗的事情。许玫心想约这顿饭时就不顺利,不是为他自己也犯不着低三下四地求米兰,因为小王局和金默的竞争使得自己和米兰的关系微妙起来。几个月来,自己把心都掏出来,忙前忙后帮他,出了事情不安慰,反而埋怨,小王局的眼神让她感到一丝寒意。但许玫不想承认那冰冷的现实,她自责自己的不谨慎,她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挽回今晚的一切。

许玫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学李明在公安系统,她导出通讯录,找到李明的电话。电话响了几次,李明就是不接,许玫就试着给李明的下铺孙东打。孙东是金城日报的一名记者,和许玫一样都是同学中的活跃人物。同学聚会出通讯录时,同学们戏谑“:哪里需要浪费钱印通讯录,省点银子喝酒吧,

找到孙东和许玫就找到大家了。男同学让孙东去找,女同学要许玫去联系。”孙东大着舌头接通许玫的电话后在那头嘻嘻哈哈说:“这么晚,莫不是玫班花要约我喝酒?”许玫顾不上和他贫嘴,也没问他在哪里,方便不方便,就急匆匆地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跟孙东说了一遍,她让孙东给李明打电话。不一会儿,李明就回了话说是不认识许玫家的固话号码,所以没接,许玫顾不上寒暄又把事情复述一遍,让李明过问一下,李明一口应承下来。

许玫和李明通过话后心情好了许多,她想给小王局打个电话,说说今天晚上的事情,顺便看看小王局的态度,她不愿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情影响她和小王局的发展,毕竟自己不再是青春年少,矜持不得,就这样如履薄冰地相处还不知能不能修成正果,哪里还敢造次拿捏。每次和小王局见面或通话,许玫的心都是紧紧绷着,总怕说错话,做错事,即便是做爱她也是一味地迁就和迎合。毕竟是曾经沧海,小王局和自己原来的公务员丈夫比功夫差多了,也勉强多了,许玫明显感到小王局的软弱和急促,有时自己刚被撩拨起来,那边就偃旗息鼓了。望着气喘吁吁的小王局,许玫宽容地想小王局的压力太大了,她常常对眼前这个外表风度翩翩的男人生出些许爱怜,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爱小王局,还是爱他的地位,然而不管是哪种情感,小王局都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一直以来她和小王局都是微信联系,今天许玫的手机丢失后,她才感到是多么不方便,好像和世界隔绝了一样,她虽然没有用固话和小王局联系过,但此时她和小王局通话的欲望更加强烈起来,许玫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小王局家的固话,但小王局家电话一直占线,直到把许玫说话的心情消磨殆尽。

案子的破获很简单,也很快。李明是市公安局的政委,给下面辖区把事情布置了下去,并强调此案件虽然小,但这种新犯罪形式影响极坏,值得重视。手下的人自然是不遗余力,刑警队长亲自带业务骨干赶到临江仙饭店侦破案件。通过调录像和锁定手机信号等手段,连夜就抓住了偷手机的蟊贼。当时蟊贼翻看了红鬃马的微信后,刚模仿着红鬃马的语气给米兰发了条微信: “你丈夫和你的闺密在临江仙饭店吃饭,你发一个大红包来,我就把第一手资料发给你。”只可惜那晚米兰手机一直睡在包里,米兰是在上班后才看到的。

带回局里一审讯,蟊贼三下两下就全招了。原来这个蟊贼是金城职业学院的一名学生,寒假时在临江仙饭店当过几天临时工,但因为房间里少了一把银质的勺子,主管批评几句并告知要从他工资里扣,他一生气就离开了。他说那些来吃饭的都是有钱人,却还偷勺子,害得他连个临时工也不能打。他一直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饭店和有钱人。借助有些人怕微信曝光的心理,就策划了这次诈骗事件,只是他没想到手机在自己手里还没捂热,就被抓了起来。

刑警队长知道领导重视,就及时向李明汇报了情况。从李明安排到案件破获仅几个小时,李明心里自然高兴,事情办得漂亮,于公于私都有面子。他想这么晚给许玫打电话不合适,就把信息给孙东传递了过去。孙东刚喝完酒搂着电话不放,硬要李明过来拉他去刑警队采访。

李明说:“这不好吧,有女同学裹挟其中,群众误以为咱们办案还看人情?”孙东说“:干吗要把你和同学扯进去,咱们就写案

件新动向,写办案得力,嘿嘿,不涉及隐私。”李明拗不过孙东,而且两人都在兴头上,就接上孙东去了刑警队。孙东虽然酒劲没消,但不愧是金城名记,天明不过宿就把稿子赶出来发到了《金城晚报》微信版上了。

早晨出门时,金默再次嘱咐米兰一上班就去买手机,补卡,不要再惹事端了。金默见米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就加了两句: “这一阵子总部正考察干部,大王局要退了,我比较忙,其他事情能少就少。”米兰愣了一下,心想咋就把这事忽略了,大王局马上就退了,金默应该是有机会的,想到这里她绷着的脸立马放松下来,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许自责几许疑惑。但无论如何此刻在她心里,还是金默的仕途重要,一荣俱荣,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这些年也是这么做的,低调做人,不贪不腐,不惹事端。可谁知她正准备把和许玫的恩怨暂时搁置起来时,红鬃马的微信却异常刺眼地横在她眼前,让她欲罢不能。她试探性地发了个百元的定向红包,但呼叫几次第一手资料也没有传来。米兰的心还是被搅乱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此时她不能盲目地去质问许玫,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红鬃马回复,可红鬃马却没了踪影。

第二天一上班许玫就过来找米兰买手机,许玫的敲门声和米兰的手机铃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米兰一边接电话一边瞪着有些局促的许玫,那冷冷的眼神如刀刃般尖刻,让许玫不由得打个寒战。米兰如今看到许玫就觉得哪哪都不顺眼,过去许玫嗒嗒的脚步停在自己门前,不用敲门那一头波浪就挤进门缝,没张口就能听到铃铃铃清脆的笑声。即便米兰心中有什么烦心事,心情也会因许玫的到来而舒朗起来,许玫第一句问候语总是自然而又俏皮地随香水味直愣愣地戳到米兰的心里:“你又闷骚 呢?”米兰也总是半嗔半怒地回一句:“讨厌。”可如今两人已经开不起玩笑了,许玫开始规规矩矩地敲门,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开始躲避米兰的眼神。米兰见到许玫就像旅游时捏着鼻子去那些骚味冲天的厕所,尽管嫌弃,还不能不去。

电话是李明打来的,李明让米兰通知许玫去刑警队拿手机。米兰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事情的原委,她不情愿地把电话交给许玫。许玫连连道谢,当即在电话里约李明和孙东,说四个老同学聚聚,以表感谢。米兰在一旁冷冷地说:“算了吧,你的饭局我是不敢赴了,你也别再给同学们找麻烦了。”

许玫和米兰到刑警队领手机时,刑警队查验过证件后给了三部手机,说小王局的手机有些奇怪,刚才还接到过一个红包,要核对本人证件后才能领。这时许玫的脸腾地一下就红起来,她担心自己和小王局的隐私曝光,因为他们还没准备好向大家公布他们的关系。她只好又搬出李明来。刑警队的人还是很给面子,人家说你拨一下电话,如果对上了证明是你们的,就签个字拿走吧。

许玫拨通了小王局的号码,但那部手机没有任何反应,许玫吃惊地说不可能呀,难道是小偷给换了卡?你不是说刚还收到红包了吗?你查查手机的微信号是什么?警察开始是不肯,但碍于领导的情面,就问: “你说是什么?”许玫说“:是王先生。”警察说“:对不起,还真不是王先生。”

许玫依然着急地说:“不对,肯定是小偷换卡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大家猜想一定是小偷换过卡了。许玫又亲自给李明打电话,警察接电话时很犹豫地说:“领导,这个微信号不是王先生,是红鬃

马,对不上呀。”

在一边本来有些幸灾乐祸的米兰一下就呆住了,她愣了一下问:“微信号是红鬃

100马?红包是米兰发的‘求真相 元’?”警察笑了笑说“:这回对上了。”许玫问米兰是怎么回事,米兰说:“没怎么,就是玩笑开大了。”许玫把车开到她们常去的临江茶舍,其间小王局的电话和金默的电话一直不停地分别打过来,许玫和米兰都默契着一直没接。进茶舍后,米兰把自己的两部手机和小王局的手机放到许玫面前,调出了红鬃马、米兰、二木的微信。

许玫把自己和小王局的恋爱讲给了米兰,米兰说:“没看出来,你心中一直住着个小女孩。”

许玫说:“小女孩被猥琐男给掐死了,死了就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命里没有不强求,我认命了。”

米兰和许玫的手机依然顽强地振动着,任凭从金默和小王局发出的震源一波波起伏着汹涌地叩击着米兰和许玫的手机,聒噪着她们的耳膜,两个人默然地端着已经没有氤氲气息、没有温度的凉茶,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江水,静静地梳理有些杂乱的思绪,舔舐有些隐隐作痛的心,回忆着江水那边的童年和江水这边的此刻,过往有些清晰也有些模糊。许玫说:“我们初到金城时,这里除了一江春水,就只有一个老伯摆的茶摊。”米兰笑着说:“是呀,老伯卖茶叶蛋,你问我买几个最合算?”

1 2 ,2 3 ,3 5 ,4 6 ,5 “个元 个元 个元 个元 个8元,我从小就不愿吃亏,总是吃亏,你眼都没眨就说偶数最合算,我到今天也不明白原理。唉,一直以来都是。”许玫叹了口气。

米兰把服务生叫过来问她有没有茶叶 蛋卖,服务生像看着外星人一样,说我们茶舍没有,然后拿出手机说,我上网查查如果附近有卖的,我给你们送过来。许玫和米兰同时摇摇头,异口同声地说:“算了,即便买来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当米兰和许玫在茶舍时,金默和小王局那里自然是翻了天,手机在饭局被骗瞬间成了微信朋友圈的热点,孙东的报道虽然没有点名点姓,但网友们的人肉搜索是何等之强大之猛烈,等许玫和米兰要求李明和孙东把消息屏蔽掉时,大王局和总部已经看到了这条信息。

一个月后,总部派来了新的局长,金默到异地平洲当了局长,小王局辞职据说是和老婆复婚去了。

金默调令下来时,米兰问金默:“还需要我一起过去吗?”金默说:“最好是你跟着,这一走也许三年五年才能回来,也许就退到他乡了。”金默和米兰离开金城时,许玫没有送

1 2行,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个状态:“个 元, 2 3 ,3 5 ,4 6 ,5 8个 元 个 元 个 元 个 元,买几个合算?”

米兰评论:“偶数合算,微风过后,我回来和你一起买茶叶蛋吃。”

许玫回复一个握手的表情:“微信微信,微微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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