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衔泥到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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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兰很快找到了奶奶袁如二大娘所说袁奶奶果然住在一个用塑料布搭成的棚子里遥棚搭在院子一角袁奶奶睡在一张小床上袁盖着被子蒙着头遥床头的矮脚凳子上放着半碗稀饭袁已经结了冰遥长兰喊院奶奶袁奶奶浴 被头掀开一点袁奶奶的眼睛露了出来袁认出了长兰袁忙从被窝里把手伸了出来遥长兰赶紧把奶奶的手接过来遥奶奶的手骨瘦如柴袁在微微发抖遥 塑料棚子背阴袁上面落的雪还没化袁在向比较凹的地方滑动集中袁一包雪正悬在奶奶睡的小床上方袁一旦塑料布被坠破袁奶奶被雪埋住袁命恐怕很难保住遥

一冬无雪,柴草垛干得有些枯燥,地里的麦苗精神头儿也不高,趴在地上不愿起身。春打六九头,过了立春,老天反而下起了雪。雪像是厚积薄发,下得还不小,大雪朵子扑扑闪闪、铺天盖地,不一会儿,就给柴草垛披上了白斗篷,给麦苗盖上了厚被子。立春或雨水之后再下雪,这种现象叫反 春。反了春,冻断筋。是说到了春天天不暖,还要冷上一阵子。人们愿意看到下雪,却不愿意让季节倒退,天气反春,好像害怕真的会被冻断腿筋脚筋似的。

小孩子不怕下雪,雪下得越大,小孩子的眼睛越明,越高兴。长兰的儿子才一岁多,刚学会奓巴着走路,还不会说话。一看

见门外下雪,小家伙就拉住妈妈的手,啊啊地要往外走。长兰明知儿子小松要到雪地里去,也明知小松还不会说话,却故意问:干什么?干什么?你不会说吗?长个嘴是干啥的,嘴里的舌头是干啥的,难道光会吃奶吗?儿子嘴里是有舌头,但还没有语言,儿子还只能用他的身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愿。小家伙还是啊啊叫着,把妈妈的手往门外拉。妈妈跟着儿子走到门口,大手却一下子把儿子的小手松开了,说要去你自己去吧,你到北京才好呢,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爸梅国平。儿子像是听懂了妈妈的话,回身抱住妈妈的腿,仰脸看着妈妈,小嘴儿一撇一撇,样子是要哭。雪天气寒,儿子一哭容易喝寒风,喝了寒风容易生病。长兰可不愿意宝贝儿子生病,赶紧把儿子抱了起来,说好好,妈妈带你出去还不行吗,臭撒娇!小松还穿着开裆棉裤,屁股上还捂着尿不湿,长兰一把把小松抱起来,就摸到了尿不湿。什么尿不湿,尿多了还是湿。长兰不愿承认尿不湿,另起了一个名字叫“绵羊盖”。她把两个指头探进“绵羊盖”里摸一摸,觉出里面还是干的,又给小松戴了一顶毛线帽子,才抱着小松向院子里走去。

其实长兰自己也很喜欢下雪,大长一冬不下雪,她也认为不正常。老天爷是干什么的,就是用来下雨下雪的。要是老也不下雨下雪,还要老天爷干什么!下雪多好呀,雪花一开遍地白,天底下啥花能比得上雪花呢!长兰想唱一支关于下雪的歌,可她想不起来,只是近乎欢呼地说:噢噢,下雪喽,下雪喽!亲了一下小松的脸蛋儿,问小松:下雪好不好?小松笑了,脸向后仰了一下。小松一仰脸的工夫,已经有好几朵雪花落在小松脸上。那些雪花并没有马上化掉,像是粘在小松胖脸蛋上的雪花贴。来到院子里的小松似乎仍不满足,手指着院子的大 门口,还要求到院子外边去。长兰说:你这个小孩儿可是有点野脚啊!还不会走路呢,就这么野脚,等你的脚底板子长长了,不知野脚成什么样呢!会不会野脚得跟你爸爸一样,妈妈抓都抓不着你。长兰的意思是不赞成小松野脚,但语气里却流露出些许欣赏和无可奈何,她有些管不住自己似的,不知不觉以自己的脚代替小松的脚,抱着小松向大雪飘舞的院子外边走去。长兰边走边对小松说:雪下这么大,把你变成一个雪人怎么办?你要是变成一个雪人,太阳一出,把你晒化怎么办?要是太阳把你晒化,妈妈找不到你了怎么办?要是找不到你,妈妈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呢!长兰说溜了嘴,把话说得有点儿远。话不能说得太远,太远容易吓人。长兰听见了自己的话,就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往下一沉,眼里即刻涌满了泪水。她赶紧把儿子抱紧,以确认儿子还在她怀里。她走到大门口的门楼子下面就不走了,门楼子的廊厦遮雪,雪落不到儿子身上,儿子就不会变成“雪人”了。

这时,住在后院的二大娘从村街上走了过来,二大娘右手打着一把黑伞,左手拿着一块白色的塑料布。长兰跟二大娘打招呼,下着这么大的雪,问二大娘干啥去?二大娘说,她在地头秧了几块红薯母子,红薯母子刚发出小红芽儿,她怕小红芽儿被冰雪冻死,用塑料布去把红薯母子盖一下。说着把手里拿着的折叠在一起的塑料布向长兰扬了一下。雪越下越大,一只喜鹊的长尾巴翘了两下,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二大娘没有马上走,站在门楼子门口跟长兰说了一会儿话。长兰的娘家和二大娘的娘家同属一个庄,都在十八里外的席赵庄。二大娘先嫁过来,长兰后嫁过来。在娘家时,长兰管二大娘叫三姑。到了梅营,三姑的称呼就变成了二大娘。不管是三姑还是

二大娘,星星跟着月亮走,侄女跟着姑姑走,她们在娘家是近门,到这里还是近门。她们的亲,是根儿上的亲,她们的缘分,是不解的缘分。二大娘前几天回了一趟席赵庄,她跟长兰说的是席赵庄的事。二大娘说的一件事,让长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又打了一个寒战,她说:等雪停了,我得回去看看我奶奶。二大娘的意见是:你回去看你奶奶我不反对,我劝你一句话你记着,你可不要管那么多。一辈管一辈,隔辈如隔山。你奶奶的事归你那些大爷们和你爸爸管,不该你这个已经出嫁的小辈人管。管不好了,净是惹自己生气。你没听人家说嘛,现在的人不是撑死的,就是气死的。气不找咱,咱不找气,你的任务是把小松管好就行了。小松长得像你小时候的样子,你看小松多乖呀!

毕竟有节气在后面赶着,雪下得快,化得也快。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柴草垛上的积雪就化得松松垮垮,地上的雪就化得水水啦啦。长兰把小松抱给婆婆暂时看管,骑上丈夫梅国平给她买的电动三轮车,去席赵庄看望奶奶。她一开始骑得比较快,心好像已经飞到奶奶身边。随着离生她养她的娘家所在的村庄越来越近,她不由得胆怯起来,速度慢了许多。娘家没有了亲娘,她的亲娘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亲娘去世那年,她才九岁多一点。在长兰的印象里,娘的脸黄巴巴的,老是在生病。有病在身的娘成天价强撑着,家里地里,风里雨里,老也不闲着。娘明知自己有病,就是不去医院看,怕花钱。有一回娘晕倒在棉花地里,村里人才找来一个野医生给娘看了看。野医生说娘是贫血,给娘开了补血的药。娘吃了药,不知补上血没有,鼻子却流起血来。娘把草叶子团成草蛋儿,把鼻子塞住,鼻血流到娘嘴里去了。血既然是宝贵东西,娘舍不得把血吐 掉,就咕咚咕咚把血咽到肚子里去了。时间不长,娘就死了,娘死的时候才三十来岁。直到临死,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爸爸在南方的一个砖瓦窑场打工,从窑场里给她和弟弟带回一个后妈。后妈不喜欢她,嫌她太死性,把她说成是“死头绵羊”,还骂她。她也不喜欢后妈,后妈一瞪眼,她就有些害怕。长兰之所以近庄胆怯,主要原因是怕看见她的后妈。奶奶生有三个儿子,长兰的爸爸是奶奶的三儿子。听二大娘说,长兰的奶奶轮流在三个儿子家吃饭,现在轮到了长兰的爸爸家。长兰要是去爸爸家看奶奶,就有可能会碰见后妈,不知后妈又会怎样骂她。路上的雪化成了黄水,麦子地里的积雪还没怎么化,远看还是白茫茫的。有两只老鸹在雪地里翻飞,追逐,黑白对比格外鲜明。奶奶是亲奶奶,奶奶还是要看的。长兰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打了打气,只管向庄子里骑去。

爸爸家盖起了两层的楼房,院子门口安装了一推隆隆作响的大铁门,门楣上用彩漆喷绘的大字是“家和万事兴”。长兰的三轮车没能推进院子里,因为院子的大铁门落着锁,三轮车进不去。好在大铁门上还开了一扇小铁门,长兰把三轮车放到院子外头,从小铁门跨进了院子。长兰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向楼门口看了一眼。楼房的两扇木门是关闭的,她吃不准爸爸和后妈在不在家里。一只大公鸡,高昂着头,冠子晃动着,对长兰审视着。公鸡喉咙里还咕咕叫着,仿佛在质问长兰:你是谁?你来我们家干什么!长兰很快就找到了奶奶,如二大娘所说,奶奶果然住在一个用塑料布搭成的棚子里。棚子就着前面一户人家的南墙根,搭在院子一角。塑料棚子四面透风,八面漏气,里面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奶奶睡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上压

着奶奶的棉袄和棉裤。奶奶正蒙头睡觉,只有头顶一窝纷乱的头发露在外面。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白如麻,也乱如麻。床头放一只矮脚凳子,凳子上放着半碗稀饭,稀饭里还有半块馍。馍看上去干硬干硬,稀饭也像是结了冰碴子。长兰喊:奶奶,奶奶!一喊出声,长兰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东西。也是听二大娘说的,村里有一个当儿媳的,不跟婆婆说话,吃饭时都是让小儿子去小屋里叫婆婆。婆婆蒙头睡觉时,她儿子都是拿麻秆儿往婆婆头上敲。这次一敲二敲敲不醒,原来她婆婆已经死了。长兰担心,她的奶奶是不是也死了呢!还好,奶奶没死。奶奶大概听见了有人喊她,把被头掀开一点,把眼睛露了出来。或许猛一见光亮不适应,或许是奶奶正在被窝儿里伤心,奶奶的两个眼窝子都是湿的。奶奶问:谁呀?是我呀,奶奶,我是长兰哪!奶奶眨眨眼,混浊的眼珠变得亮了一点儿,似乎这才把长兰认了出来:噢,是兰兰哪!从被窝里把一只手伸了出来。

长兰赶紧把奶奶的手接过来。奶奶的手骨瘦如柴,在微微发抖。

奶奶说:你这闺女,来得可是有点早啊,奶奶还没死呢,你来干啥哩!等奶奶死了,你再来烧纸也不晚哪!奶奶,我不让您死!你不让我死不行呀,我的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人家等不及了,巴不得我死得越早越好。你看见了吧,人家住的是高楼金屋,我住的地方连鸡窝狗窝都不如,人家不是想要我的命是什么!

长兰看见了,奶奶住的棚子是用几根木棍支起的一块农用塑料布。塑料布的下沿并没有固定住,就那么披散着,风一刮就往里忽闪,就往棍子上贴。地上是枯树叶、 破塑料袋子、鸡屎,还有一些不怕冻的野菜。奶奶住这样的地方,跟住在撂天地里差不多,怪不得奶奶不敢出被窝儿呢!因塑料棚子背阴,上面落的雪还没化。但雪块子有些松动,向比较凹的地方滑行,集中,有一包雪向下垂着,正好悬在奶奶睡的小床上方,眼看要把塑料布坠破。一旦塑料布被坠破,那包雪就会轰然落在奶奶身上。要是奶奶被雪埋住,奶奶的命恐怕真的很难保住。长兰把奶奶的手放进被窝儿里盖好,自己站到床帮上,举起双手托起那包雪,把雪托高,让雪向棚顶的边沿滑,哗啦啦从边沿滑下去。长兰用这种办法,把塑料棚上面的积雪都赶了下去。

奶奶让长兰不要管,说你爸都不管,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爸呢,他在家吗?我也不知道,人家两口子成天价关着门,不愿看见我。在人家眼里,塑料棚子就是坟,我就是那坟里的鬼。那,您早上吃饭了吗?没有。奶奶抬起头往床边的小凳子上看了看:你爸昨天晚上给我送的饭我还没吃完呢。

长兰用塑料袋子提来的是一袋子生鸡蛋,她说:生鸡蛋也没法吃呀,我把鸡蛋煮熟再给您带来就好了。长兰有些自责。

奶奶说:我啥都不想吃。活一天,受一天;饿一天,少一天,我就等着死哩!

长兰说:要不这样吧,我是骑三轮车来的,我把您接走,您到我家住一段时间吧!

我哪儿都不去,人家不让我活,我就死在人家楼门口。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长兰说:兰兰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去给我找点农药,我今儿个就喝药死了算了。我要是死了,你在跟前,总算有个报信的人。要是你不在跟前,我半夜死了,人都冻硬了,连个

报信儿的人都没有。

奶奶,您怎么能这样呢!长兰在床边坐下,背转身子,掉开了眼泪。

见长兰哭了,奶奶这才从床上坐起来,拉过棉袄披在身上,说好好好,我听你的,我跟你走还不行吗!山不笑水笑,还是俺孙女知道跟奶奶亲啊!

临走,长兰才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要接奶奶去她家住几天。原来爸爸就在家里,接到长兰的电话,爸爸才打开楼房的门,从楼里走了出来。爸爸腿上穿着毛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红丝绒拖鞋,像是刚从床上下来。爸爸没让长兰进屋,只说:正好你奶奶想你了,你把你奶奶接走,我没意见。长兰把带来的鸡蛋给爸爸留下了。把奶奶接回家,长兰先给奶奶下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面条,面条里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奶奶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得脑门儿上都出了汗。之后,长兰又烧水给奶奶洗了头,梳了头,剪了头,还拿出自己的一支有机玻璃发卡,给奶奶戴在头上。阳光照在院子里,房檐滴答滴答滴着融化的雪水。长兰给奶奶戴上发卡后,从屋里拿出一面圆镜子给奶奶照。奶奶好久都没照镜子了,她说不照不照,怕自己变成一个老妖精。长兰说照吧照吧,把头发一整,您显得精神多了。奶奶一照镜子就笑了,说我的个天爷天奶奶耶,镜子里这个老婆子是谁呀,比老妖精还老妖精!奶奶跟长兰说起自己的爷爷和奶奶,说她爷爷三十多岁就死了,奶奶五十多岁就死了。奶奶还跟长兰说起自己的爹和娘。说她爹死的时候才五十出头,是拉肚子拉死的。她娘活的岁数稍大一点儿,总算超过了七十。可她呢,今年都八十担两岁了,该死还不死,真是愁死个人哪!

长兰说:那是因为您有福,您的福还没享完呢!

要说享福,也就是到你这儿享点儿福。我有儿子,有闺女,有儿媳妇,咋该享俺孙

!女儿的福哩

二大娘听见长兰在院子里跟奶奶说话,知道长兰把奶奶接到梅营来了,就走进院子里,跟长兰的奶奶打招呼:大婶子,长兰把你接来了!

接来了,是长兰开着电车把我接来的。我不想来,长兰怕我死,死活非要让我来。

我把你住在塑料棚子的事儿跟长兰一说,长兰心疼你,就坐不住了。

是哩,要是长兰不管我,撑不了十天八天,等不到花开燕子来,我就得死,不冻死也得饿死。

长兰见奶奶跟二大娘说上了话,看样子一会儿半会儿说不完,说:你们说话吧,我去妈那里把小松接回来。

奶奶让二大娘屋里坐。二大娘说:就坐在这儿吧,这儿暖和。二大娘熟门熟径似的,自己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凳子,挨长兰的奶奶旁边坐下。二大娘问:你怎么得罪你三儿媳妇了呢,她那样跟你过不去?

我也不知道。只是小三儿从外边把她带回来的时候,我劝过小三儿不要娶她,她不是咱这一方的人,我怕小三儿摸不透她的脾气。可能是小三儿把话传给她了,她就恨上我了。

长兰的爷爷不在了,爷爷奶奶名下的田地和房子都分给了三个儿子,奶奶房无一间,地无一分,只能轮流在三个儿子家吃住,一个儿子家待四个月,一年轮换一遍。二大娘想知道,长兰奶奶的大儿媳、二儿媳对她是不是好些。

她先说好些,又说都差不多,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嫌她死得慢。大儿媳嫌她不

干净,专门给她准备了一只饭碗,让她专碗专用。有一回,她用别的碗喝了半碗白开水,大儿媳抓起那只碗就扔掉了。二儿媳不愿伺候她,一轮到去二儿子家吃住,二儿媳就甩了手,一天三顿饭都是二儿子做。二儿子急着出去打工,二儿媳不让他走,又说想走也可以,把你们家的老婆子也带走。

二大娘一边听,一边禁不住咂舌头,说你看看,你看看,现在当儿媳的和当婆婆的咋都成了冤家对头呢!老辈子可不兴这样的事,这些事都是啥时候开始的呢!正说着,二大娘往大门口看了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远的不说,就说俺村退休的村主任吧,正跟他儿媳闹得解不开死扣儿呢。儿媳家也是盖好了一座楼,儿媳嫌公爹好喝酒,喝多了老尿裤子,臊气熏人,不让公爹到楼里住。儿媳家院子一角,有一间拴狼狗的小屋。狼狗被偷狗的人药死弄走了,儿媳的意见,让公爹到小屋去住。公爹是当过村干部的人,让他住在曾经拴狗的地方,他面子上下不来。他还认为,儿子盖楼的钱主要是他出的,他有权利住楼。他放了一挂鞭炮,自己住进了二楼的一间屋。儿媳见公爹进了楼,抱起自己的儿子回到娘家去了,临走给丈夫撂下两句话,要老婆还是要你爸?要老婆,就让你爸滚;要你爸,咱俩就离婚。

长兰的奶奶听到别人家的难处,一时间似乎把自己的难处忘记了,她有点儿替那家的儿子发愁,说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难办,谁都没有啥好办法。村主任好当,公爹不好当。他当村主任的时候,不知给别人家断了多少家务事。他当了公爹,家务事摊到他自己头上,他就麻了爪子。

这时长兰抱着小松回来了。长兰的奶奶一看见小松,喜欢得不得了,要把小松抱一抱。而小松像是不喜欢这个陌生的老奶 奶,小嘴儿撇着,要哭的样子。长兰没把小松给奶奶抱,说小孩子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奶奶是个闲不住的人,手里习惯抓挠点东西,干点活儿。特别是到了长兰家,吃得好,住得好,要是不干点儿什么,好像对不住长兰似的。奶奶对长兰说:我手脚还能动,有啥需要我干的,你只管跟我说。

长兰说:我干活儿的时候,您帮我看一眼小松就行了,别的啥活儿都不用您干。

长兰不给奶奶派活儿,奶奶就自己找活儿干。奶奶从门后的墙根找出几只盛粮食用的空蛇皮塑料袋子,用清水把袋子一只一只洗干净,见哪个袋子破了,就坐在太阳地里,一针一线地缝。

长兰对奶奶说不要缝了,那些袋子都老化了,不准备再用了,还缝它干什么!

奶奶还是要缝,说缝缝还能用,扔了就可惜了。

长兰从箱子里找出一样东西给奶奶看,说奶奶,您还记得这是啥东西吗?

奶奶接过东西一看,未免有些惊奇,长叹了一声说:这不是你小时候我给你缝的香包儿嘛!有一年过端午节,奶奶给长兰缝了这个香包儿。因为长兰属兔,奶奶给她缝的香包儿就是兔子的形状。奶奶用白细布缝了兔子耳朵,还用红丝线为兔子绣了两珠红红的眼睛。让奶奶感到惊奇的是,那么长时间过去了,长兰都由一个小孩子变成了孩子的妈妈,这个香包儿怎么还保存着呢!奶奶说:你这个孩子,可真能保存东西。人家说,能保存东西的人,都是有心的人哪!

长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心没心,因为她喜欢,就一直保存着。长兰还说,保存香包儿,也是保存对奶奶的一份念想,看见香包儿,就想起了奶奶。

奶奶夸长兰真是她的好孙女儿,到了今年的五月端午,她再给长兰缝一个。

就这样,杏花开了桃花开,奶奶在长兰家住了下来。梨花开了桐花又开,长兰仍不让奶奶走。奶奶说过不止一次两次,让长兰把她送回席赵庄吧,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她住在塑料棚子里不但冻不死人,还凉快呢!

长兰说:您不是说到了五月端午给我缝香包嘛,离五月端午还早,您急着走干什么!今年缝一个香包儿不够,我还想让您给小松也缝一个呢!长兰还搬出了自己在外打工的丈夫梅国平,说国平给她打电话也说了,她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太孤单了,有奶奶在这里太好了,正好可以和她做个伴儿。而有些话,长兰没法跟奶奶说,也不能跟奶奶说。前天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后妈回南方老家探亲去了,爸爸要送弟弟到上海学开大货车,家里暂时没有人。爸爸的意思长兰明白,就是告诉长兰,不要把奶奶送回席赵庄,要是送回去,没人做饭不说,连大门口都进不去。爸爸和后妈这样做,等于把奶奶推给她,不管了。这样的话,长兰怎么能跟奶奶说呢,要是奶奶知道了,又该生气了,说不定又要长兰给她找药吃。

为了让奶奶高兴,这天趁附近的白庙镇上逢庙会,长兰在三轮车的车斗子垫上被子,拉上奶奶和儿子,到镇上赶庙会去了。庙会热闹得很,唱戏的唱歌的,跳舞的跳神的,耍猴的耍钱的,干啥的都有。长兰带奶奶看了大戏,听了唢呐,喝了丸子汤,还给奶奶买了一副老花镜。奶奶戴上老花镜,眼前的情景立马变得清晰起来。奶奶说:没戴老花镜的时候,她的两只眼像糊了面糊子一样,看花分不清花瓣儿,看人看不清鼻子眼睛。一戴上老花镜,不光分出了花瓣儿,还看见了花芯子;不光看清了鼻子眼 睛,连眼睫毛都看清了。戴上老花镜的奶奶,看得最多的是小松,她说这个小孩儿真好看。小松啊啊地伸着小手抓眼镜,似乎要把眼镜戴一戴。奶奶把眼镜取下来,给小松架在鼻梁上,挂在耳朵上。小松笑眯眯的,像是把眼镜当成了玩具。

从庙会上回到家,长兰抬眼看见,她家的屋檐上立着一对燕子。燕子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像是燕尔新婚的样子。长兰欣喜地把燕子指给小松看:小松你看,燕子,小燕子!

小松还没看见小燕子,赶紧戴上老花镜的奶奶却把小燕子看到了,说真的呢,像是小两口儿,它们要在你们家垒窝吧?

长兰说有可能。邻居家原来有一窝燕子,因为邻居家扒了草房,盖了楼房,楼房的门窗都装上了玻璃,燕子进不去了,就飞到她家来了。她家的房子还没有翻盖,门窗都没有封闭,燕子进出都很方便。长兰很欢迎燕子到她家垒窝。

奶奶说:燕子也认人,谁对它们好,它们就在谁家垒窝。

小燕子像是听懂了长兰和奶奶的话,果然衔来泥丸,在长兰家的一根二檩子上垒起窝来。小两口儿飞进飞出,你来我往,忙得像穿梭一样。它们嘴上衔的泥丸并不大,像是一粒粒小小的黑豆。可禁不住它们勤劳,衔得次数多,一口又一口,泥泥相叠,丸丸相加,眼看着就有了窝的样子。心里有,嘴下才会有。小燕子心中定是装的有窝,它们才会按照心中燕窝的形状,一点一滴把窝建筑在房檩上。照这样垒下去,用不了十天半个月,燕子的新房大约就可以建成。到那时候,燕子就该生蛋孵小燕子了。

忽闻唢呐声,村子里死了人。长兰抱着小松到死了人的那家看了看,得知死者是那位和儿媳妇闹矛盾的原村主任。矛盾闹

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公爹做出了妥协,也是提出了抗议。他妥协和抗议的办法有些简单,也有些极端,是对着瓶口喝了几口农药。他以前对着瓶口喝酒的情况是有的,喝高的情况也是有的,都不至于死人。喝了农药就不行了,农药犹如长满毒牙的冷血动物,咬得他肠穿肚烂,人很快就断了气。人既然死了,他不会再要求住在楼里,和儿媳的矛盾彻底化解。他的丧事办得还可以,除了四台唢呐班子对着吹,还有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女人代为哭丧。唢呐班子是专业化的、机械化的,每个唢呐班子都有自己的专车。他们把车开到村街上,把后面车厢的挡板打开,变魔术一般,车厢很快就变成了一座舞台。他们登上舞台,居高临下,便吹打起来。那个哭丧的女人,原来的专业倒不是哭丧,是唱戏,戏唱得还不错。后来唱戏没人听,挣不到钱,她就改了行。因她的嗓子好,有唱戏练就的基本功,又愿意投入一些感情,使得她的哭丧比较有艺术性。听过她哭丧的人口口相传评价说,她哭得比唱得好。一听说她在哪里哭丧,人们都愿意去听一听。

长兰的奶奶也去听了吹唢呐和那个女人的哭丧,她定是有所感动,人都慢慢回来了,两个眼圈儿还是红的。由别人想到自己,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跑到梅营给孙女儿添累赘呢!于是她再次向长兰提出要求,让长兰给她找点儿药,她喝药死了就干净了。她这次不是提提就放下了,不知中了哪门子邪,几乎天天让长兰给她找药吃。她甚至对长兰说,如果长兰再不给她找药吃,她就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死到哪里算哪里。

在奶奶的反复唠叨下,大概是从命的 意思,有一天,长兰真的弄来了一小瓶药,交给了奶奶。

奶奶看了看已经垒成的燕子窝,把衣服穿整齐,还戴上了长兰给她买的老花镜,躺在床上,把药喝下了,喝得一滴不剩。可喝下药的奶奶并没有死,只是睡了一觉,又醒了过来。她听见燕子在叫,小松在学着叫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她喊过长兰,说兰兰,我的肚子一点儿都不疼,药劲儿不大呀!

长兰忍住笑,做出的样子是无可奈何,说:那就没办法了,老天爷不让您死,我有什么办法呢!

喝药没能取得预想的效果,奶奶把这事儿悄悄对长兰的二大娘说了。二大娘吃惊之余,让长兰的奶奶把喝完药的瓶子拿给她看看。二大娘一看药瓶子,哗地一下笑出声来:您喝的这个不是农药,是保健口服液!喝了保健口服液,您活得岁数会更大。

责任编辑 刘洁

【作者简介】刘庆邦,男, 1951年生,河南沈丘人。当过农民、矿工、记者。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一级作家,北京市政协委员。著有长篇小说《断层》《黑白男女》等九部,中短篇作品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等五十余种。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哑炮》获第二届、第四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遍地月光》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曾获北京市首届德艺双馨奖。作品被译成英、法、日、俄、德等外国文字,出版有六部外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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