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伽吒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嘉央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王后袁 王后身上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袁但是它头部前倾袁把阿笑紧紧搂在怀里遥 此刻袁他竟然生出几分感激遥 其实袁感激从昨天看到王后背上的伤口就开始了遥 嘉央心里清楚袁如果不是王后舍出自己后背袁女儿阿笑恐怕早就被独眼猴王咬死或掼死了遥王后今天的状态不是很好袁大概是它流血过多遥嘉央做了一个重要决定袁他要在今天晚上爬上冷杉树袁夺回自己的女儿浴

嘉央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追着母猴在卡瓦格博森林里兜兜转转,压根没有觉得肚子饿。说嘉央追着母猴,倒不如说是嘉央追着女儿,因为女儿一直抱在母猴怀里。

女儿阿笑刚满三个月,是嘉央的第一个孩子。阿笑跟别的孩子一样,生下来就哭。只是别的孩子是干哭,没有眼泪,大概是在叫喊着要吃奶。阿笑却

是真哭,因为阿笑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儿。看到女儿腮旁那滴透明的泪珠后,嘉央的心就碎了。泪珠跌到地上,摔成多少瓣儿,嘉央的心就跟着碎成多少片。阿笑的泪珠是透明的,鼻孔和耳朵也是透明的。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也照到了刚刚降临人世的阿笑。阳光下,阿笑牵动一下鼻翼,打了人生第一个喷嚏,一条彩虹便罩住她透明的小脸庞。四十多岁的嘉央终于有了孩子,他每天都要盯着孩子看半天,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担心阿笑被大 叼走,担心丽纹蛇钻进阿笑的小木床,担心黑蜈蚣钻进阿笑的鼻子,担心黑蚂蚁爬进阿笑的耳朵……在嘉央的十万个担心中,唯一

Markata没有阿笑被魔伽吒(猴子,梵语 的音译)抢走的忧虑。因为嘉央跟魔伽吒们很熟悉,熟悉到给每个魔伽吒起名字。四十多岁的嘉央,在还没有讨到老婆的时候,护林人们跟他打趣,让嘉央娶一只母魔伽吒回家过日子。嘉央说:“如果魔伽吒会给我做饭生孩子,我就讨一个回家做老婆。”

春秋两季瘟疫多发,南来北往的候鸟时不时会带来一些病毒。上级部门会把夹带抗生素的香蕉运到山里面,再由嘉央把香蕉背上山,给魔伽吒喂食。其他护林人想帮忙,往山上背香蕉,嘉央没有答应,因为魔伽吒们的胆子很小,怕见生人,稍微受到惊吓就会逃离躲藏。嘉央几乎天天出现在猴群面前,很多魔伽吒对他不存戒心了。这群魔伽吒一直生活在高山上,几乎没有吃过香蕉。嘉央把一袋子香蕉背上山,凑近猴群,把香蕉丢过去,魔伽吒们爬上树四蹿躲避。嘉央无奈,就用竹竿挑着香蕉,给躲在树上的魔伽吒们吃。看到竹竿伸过来,魔伽吒们再次逃窜开,以为竹竿会打到它们。嘉央对着猴群打手势,告 诉它们香蕉是很好吃的东西。魔伽吒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今天的嘉央有些不正常。嘉央无计可施,坐在冷杉树旁,把香蕉摊在地上,一根一根剥开香蕉皮,夸张地大嚼大吃起来。魔伽吒生性好奇,有几只跟嘉央相熟的年轻魔伽吒,从冷杉树上下来,悄悄接近嘉央,想看看他在吃什么。终于,一只被嘉央叫作多吉的小魔伽吒,试探着从嘉央手中接过香蕉,并学着嘉央的样子剥开香蕉皮,吃下一整根香蕉。据上级部门一位研究员说,这是人类与野生金丝猴之间最近距离的接触……

抱走阿笑的是只母猴,长了一身灰白黄间杂的鬃毛,嘉央管它叫王后。王后是猴王的老婆,猴王叫鲁茸达瓦,也是嘉央起的名字。嘉央给猴王起名字的时候,存了一些私心,因为他小时候的名字就叫鲁茸达瓦。嘉央大概是希望自己也是一只猴王,能有很多老婆。鲁茸达瓦做了猴王的第六年,嘉央真的娶到了老婆,是刀山寨一位老藏医家的小女儿,叫央金。嘉央四十六岁,央金才二十六岁。嘉央的脸是鸡翅木的颜色,脸上的皱纹也像鸡翅木的纹理,密密麻麻。央金的脸是山茶花的颜色,白里透红,红中带粉。央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别的女人整日里叽叽喳喳,央金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她是个哑巴。护林人取笑央金是哑巴的时候,嘉央笑着回敬他们:“大 不叫,飞得比鹰高。画眉爱叫,做了笼中鸟。”

得知小女儿嫁的男人是一个护林人,老藏医在女儿的嫁箱里面放了一瓶药膏。药膏是黑色的,味道辛辣难闻,是老藏医家祖传的接骨神药。据说,敷上老藏医的药膏,十五天就能长好断骨,方圆几百里的人,断了胳膊折了腿,都去老藏医家求

药。因为老藏医比较出名的缘故,老藏医家里的孩子也会比普通人家更受关注,尤其是不会说话的小女儿央金,更尤其是央金嫁给了比她大二十岁的护林人。于是,当地有嘴欠之人,说嘉央娶了一个怪物,因为央金会跟鸡、跟猪、跟羊、跟牦牛打手语。

结婚后,嘉央担心村寨里的人笑话央金,就把山上一所护林人废弃的房子收拾出来,带着妻子上山过日子了。反正央金也不需要找人说话,嘉央觉得,自己有了妻子,将来再有了孩子,也不需要跟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山上的地方大,嘉央把房前屋后的院子整理出来,种上蔬菜,养了母鸡,还在后院垒了猪圈,养了几头小香猪。

央金跟母猴王后一样在差不多的时间怀了身孕。猴群里哪只母猴怀了孕,嘉央比猴王鲁茸达瓦还清楚。鲁茸达瓦是只粗心的猴王,嘉央却是个细心的护林人。嘉央名义上是护林人,其实只负责看护魔伽吒。上级指派他看护魔伽吒的时候,嘉央笑了,说魔伽吒是神山的精灵,不用看护也没有人会去伤害。上级部门说,不是担心有人会伤害魔伽吒,实在是因为这群魔伽吒太珍贵了,就像是澜沧江上的彩虹,说没就没了。上级部门不仅给嘉央涨了工资,还给他发了枪,说是让他保护好魔伽吒。二十多年来,嘉央只在猴群面前开过一枪。那一天,飞来两只饥饿的大 ,其中一只瞅准了猴群中一只幼崽,从天上盘旋俯冲下来。嘉央的枪法很准,他瞄准了那只冲向猴群的大 ,而后又把枪口抬高了半寸。枪响过后,大 丢下几片翎羽,折回头去飞走了。嘉央开过这一枪,猴群受惊了,四下逃窜,其中一只怀孕的母猴流产了。从此之后,嘉央再也没有当着猴群开 过枪。

大概一个月前,嘉央瞧着猴群有些异样。连续几天,猴群里五只成年公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猴王鲁茸达瓦大概也看出端倪,它上前驱散了五只公猴。五只公猴好像早有准备,不仅没有散去,还与猴王鲁茸达瓦动了手。猴王奋力还击,把其中一只公猴的右眼抓瞎了,五只公猴这才散去。

半个月后,嘉央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五只公猴再次联手,打伤了鲁茸达瓦,独眼公猴成了猴群的新猴王。鲁茸达瓦逃离了猴群,再也没有看到它的身影。最早开始看护猴群那几年,嘉央把争夺猴王的死伤情况做了详细记录,汇报给了上级部门。上级部门一位研究员告诉嘉央,说这是猴群在自然环境里进行的优胜劣汰,让他不要管。

像以往继任猴王一样,独眼猴王开始清理族群里的幼崽,这些幼崽都是鲁茸达瓦的嫡亲。清理的手法也像以往继任猴王一样残忍,独眼猴王趁着母猴们大意的时候,夺过它们怀里的幼崽,直接掼到树干上。魔伽吒的幼崽叫起来很像小孩子哭,听到这样的声音,任何人都会心生怜悯。每次遇到新猴王清理老猴王的嫡亲幼崽,嘉央只能站在冷杉树下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为年幼的魔伽吒祈祷。母猴们则只敢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嘶叫,随后捡起幼崽的尸体抱在怀里,不舍抛弃,直至幼崽腐烂生蛆。这是猴群的生存法则,母猴们心里明白,嘉央心里也清楚。这二十多年来,嘉央每隔几年,就要亲手掩埋一批腐烂生蛆的幼崽。母猴们心里难过,嘉央心里也难过。

王后是猴王鲁茸达瓦最亲近的一只母猴,连续六年,王后为鲁茸达瓦生下三个

孩子。前两个孩子都已成年,逃过独眼猴王的毒手,可是刚刚出生六个月的幼崽却未能幸免。嘉央还没有来得及给这个幼崽起名字,就被独眼猴王在一个深夜里,从熟睡的王后怀里抢走,掼死在冷杉树干上。王后抱着死去的幼崽,常常端坐在树梢上发呆,它瞅瞅怀里的孩子,再看看远处的山峦,大概是在期待着鲁茸达瓦归来。嘉央举着望远镜,想看清楚王后眼里是不是有泪水,可总也看不清楚。因为上级部门那位研究员对嘉央说过,只有人类才会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情绪。嘉央不相信,他说魔伽吒也会流眼泪。研究员说,魔伽吒也有可能流眼泪,那肯定不是因为情感,而是眼睛里进了东西。

一个礼拜之后,王后才把死蛇一样的幼崽扔掉。扔掉的幼崽,没有直接落到地面上,而是挂在树枝上。嘉央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捅了半天,才把幼崽扒拉下来。王后起初不明白嘉央的用意,还对着他龇牙嘶吼。嘉央从挎包里抽出一条碎花毛巾,把幼崽裹起来,找到一条清凉的溪水,在溪水边上掩埋了老猴王的幼崽。王后在树梢上荡来荡去,察看着嘉央的举动。嘉央埋完幼崽,用手指了指王后,冲着王后做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又指了指小溪边的土包,告诉王后,他把它的孩子埋葬了。

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嘉央掸了掸身上的灰土,下山去了。嘉央的坏心情没有持续太久,一是他二十年来埋葬了很多幼崽和老魔伽吒的尸体,二是他回到家就能看见自己的女儿阿笑了。

兴许是央金能够感应到嘉央的脚步,嘉央看见自己家门的时候,央金正好站在门口冲着他笑。嘉央打了一个问候的手语,央金也用手语告诉嘉央,饭已经做好了。嘉央好生奇怪,自己原先不懂手语,只 会对着魔伽吒打一些固定的手势。可是,自从把央金娶回家之后,他不仅能看明白央金说什么,而且自己比画什么,央金也能明白。嘉央顾不上吃饭,他先洗了手,然后抱起小木床上的阿笑,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直到央金把热乎乎的汤菜端上饭桌,从他手里接过阿笑,他才恋恋不舍地坐下吃饭。央金的嗅觉很是灵敏,她问嘉央,身上怎么会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嘉央告诉她,说自己今天掩埋了一只猴王的儿子。看完嘉央的手语后,央金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她指着怀里的阿笑,问嘉央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嘉央用手语发誓,说自己会用生命保护女儿的安全。

太阳再次照到澜沧江上时,嘉央正在擦拭他的猎枪。虽说鲜有开枪的机会,但是嘉央还是习惯一个礼拜保养一次枪。他喜欢对着阳光看枪管,刚刚上完油的螺旋膛线透着硬朗劲儿。最近两年,嘉央又开过几次枪,没有当着猴群的面儿,也不是为了赶走能叼走魔伽吒的大 ,是为了赶走网鸟的偷猎者。嘉央不光赶跑偷猎者,还把偷猎者布下的鸟网从树上扯下来,卷成一团,再包裹上一块石头扔进深涧里。还有一回,一群人多势众的偷猎者,隔着一座山涧跟嘉央对峙了半天。嘉央没有手软,他举起枪,瞄准一个偷猎者腰上挂着的水壶,扣下扳机的刹那,把偷猎者腰上的水壶击个粉碎。偷猎者也向嘉央开枪还击,但是他们的枪法很烂,没有伤到嘉央一根毫毛。嘉央击碎第三把水壶的时候,偷猎者才明白,嘉央瞄准的不是人,只是水壶。这群偷猎者来不及收拾帐篷行囊,便仓皇逃窜下山了。

兴许是觉得阳光透亮,央金把阿笑的小木床搬到院子里,温暖的光线穿过散散碎碎的竹叶,洒满阿笑稚嫩透明的小脸庞。饱满的耳郭和小巧鼻翼上的毛细血管,像是碎裂的冰花,无序地延展在透明的冰面上。阳光里的阿笑,肌肤吹弹可破,让人不忍触碰。央金从竹篓里抓起一把野蓬菜,撒进墙根的鸡笼里。饿了一夜的母鸡们很是兴奋,“咕咕咕”地点头啄食,一把野蓬菜不消一刻便吃个精光。央金脸上挂着笑意,又往鸡笼里续了一把野蓬菜,看到母鸡们食欲正旺,她就像是看见了阿笑正在“啧啧”有声地吸吮自己的奶水,她很开心。大概是因为不能说话的原因,央金的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微笑似乎是她脸上的一个器官,凡是能看见央金的眼睛、嘴巴、鼻子,就能看见她的微笑。开心的时候,央金会笑出雪白的牙齿。特别开心的时候,央金笑得连粉红色牙床也一并露出来。

嘉央只要睁开眼睛,不仅能看见央金的笑,还能看见她在不停地劳作。嘉央暗自纳闷:怎么看不见央金睡觉?央金睡觉的时候,脸上是不是也挂着浅笑?嘉央很想看看。刚结婚的时候,嘉央每晚都要搂着央金睡觉,可是央金却从未在嘉央之前睡着过。只要嘉央醒来,看到的还是央金的微笑和劳作。嘉央想看一眼央金睡觉时的样子,一直到生下阿笑,才算是得偿所愿。临盆那几日,嘉央没有上山,他日夜守护着央金。嘉央打着手语,跟央金商量: “有人去县里的医院生孩子了,听说去医院里生孩子安全,咱们也去医院生孩子吧。”

央金笑着把头扭到一边去,手语里透着羞涩:“听说接生的有男医生,赶上坏运 气,碰上男医生,孩子又不等人,我们生还是不生?”

给阿笑接生的稳婆是个彝族人,人们都管她叫莫素阿妈。莫素阿妈也曾经给嘉央接过生。卡瓦格博的十寨八村,凡是比嘉央年岁小的人,不问男女,都是经莫素阿妈的手接生的。阿笑出生时候,恰好是晚上,莫素阿妈整整忙活了一晚上。嘉央在正屋里不停地抽着竹筒水烟,“呼噜呼噜”的水烟声音间断的时候,是嘉央正在对着唐卡祷告,他祈祷央金能顺利生下孩子,祈祷生下的孩子健康聪明会说话。

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照进嘉央家院子的时候,嘉央听见阿笑的第一声啼哭。莫素阿妈嗓门很大,在内屋对嘉央说: “是个拉姆,母女平安。”

莫素阿妈汗透衣襟,抱着已经清洗干净的阿笑走出来,问嘉央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嘉央说,就叫拉姆吧。莫素阿妈说,拉姆不算是名字,所有美丽的女孩子都叫拉姆。

阿笑出生这一天,嘉央终于看到了央金熟睡的样子,她脸上挂着汗珠儿,也挂着镌刻般的浅笑。嘉央脸上的鸡翅木纹理堆积到了一起,他也开心地笑了。那一刻,他想好了女儿的名字:阿笑。

掩埋了王后的幼崽第二天,嘉央用芭蕉叶裹好几块糍粑,装进挎包里。他告诉央金,说魔伽吒这两天在帽儿岭活动,晚上兴许会很晚才回来。央金笑着送嘉央出门,露出雪白的牙齿,手语里透着羞涩,叮嘱嘉央注意安全。嘉央把脸上的鸡翅木纹理又堆积到了一起,他笑着挥手,让央金赶紧回家,回家照看好阿笑。突然,一道黄色身影掠过竹梢,嘉央的心头也掠过一丝

不祥的惊恐。黄色身影正是嘉央熟悉的王后,王后抓住一棵竹梢,荡进嘉央家的院子,另一只手从小木床上抓起酣睡的阿笑,借着竹子的弹力,瞬间消失在竹林里。天空中,只传来阿笑一声脆生生的啼哭。

整整两天两夜了,嘉央跟着猴群在深山老林里面四处乱窜。魔伽吒们在树梢上轻松悠荡三五下,嘉央在地上就要跑断腿。新晋的独眼猴王大概是要考验猴群的忠诚度,不停地迁移,嘉央就得跟着猴群不停地乱窜。嘉央的眼睛不敢离开王后,因为王后怀里抱着阿笑。王后在树梢上上下纵跃的时候,阿笑大概不适应以这样的速度运动,不停地啼哭着。阿笑的每一声啼哭,都会在嘉央的心里割开一条伤口。两天两夜过去了,嘉央的心已经被阿笑的啼哭割得七零八落。从昨天开始,阿笑的哭声越来越虚弱了。嘉央心里清楚,阿笑肯定饿坏了。

嘉央还有一个担心,他担心独眼猴王把阿笑当成老猴王鲁茸达瓦的子嗣,如果是那样,阿笑就更危险了。两天以来,嘉央手里的枪始终子弹上膛,只要独眼猴王敢接近王后,嘉央就会举枪瞄准。嘉央已经顾不上上级部门的指示了,上级部门给他发了枪、涨了工资,让他好好保护魔伽吒。他做到了,二十多年来,他对这群魔伽吒尽心尽力,可是魔伽吒怎么会给自己这样的回报呢。昨天,王后刚刚抢走阿笑的时候,嘉央甚至想对王后开枪。击中王后不是问题,问题是王后总在树冠上活动,阿笑从二三十米的冷杉上摔下来,那也是必死无疑。一想到刚刚降临人世的女儿要跟死联系在一起,嘉央就觉得脑门要裂开, 自己的灵魂要飞出来,大概是想飞上树冠,夺回自己的女儿。嘉央心里乱成一锅沸腾的酥油茶。突然,阿笑的啼哭从空中传来,嘉央立刻端着枪跳起来。此刻,王后正抱着阿笑坐在他头顶这棵冷杉树上,而独眼猴王则从另一棵树上飞跃过来,在距离王后大概六七米的地方,怒视着王后。王后意识到了独眼猴王逼近的危险,它把正在啼哭的阿笑搂进怀里,并冲着独眼猴王龇开獠牙示威。嘉央举着枪,瞄准了独眼猴王的眉心,只要它敢往前再逼近一步,嘉央肯定会扣下扳机。嘉央全神贯注地盯着独眼猴王,他太熟悉这群魔伽吒的习性了,六七米只是一眨眼的距离。

突然,女儿的啼哭声在他耳朵里消失了,只剩下王后疯狂的咆哮嘶鸣声。阿笑为什么突然不哭了?是被独眼猴王的凶残吓到了,还是被王后的咆哮惊坏了?嘉央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把眼睛离开准星,看一眼王后怀里的女儿。也许是王后愤怒的咆哮震慑了独眼猴王,抑或是它身为一代王后的威严犹存,独眼猴王退却了,转身纵跃回了另一棵冷杉树。嘉央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已经酸麻的双臂和枪。待他再看王后的时候,嘉央惊呆了,因为女儿阿笑正趴在王后的怀里,吸吮王后的奶水。

这一夜,嘉央没有再听见阿笑啼哭,大概是喝足了王后的奶水,阿笑安稳地入睡了。女儿吃饱了,嘉央也觉得自己饿了,他从挎包里掏出前天早晨装进去的糍粑,吃掉两块。糍粑历经两天来的挤压,已经变成了饼状,味道倒是还没有变。包裹糍粑的芭蕉叶上还有一点米渣,嘉央从地上捡起刚刚扔掉的芭蕉叶,把两片叶子舔舐得干干净净。挎包里还有两块糍粑,嘉央不敢全部吃掉,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要跟着魔伽吒转悠多久。嘉央打了一个饱嗝,依

靠在冷杉树干上休息。独眼猴王暂时没有对女儿构成威胁,加上阿笑刚刚吃饱了王后的奶水,嘉央一直揪紧的心略微宽敞了点儿。嘉央的心稍有宽敞,便想起了央金,他两天来只顾着女儿的安危,不知道央金怎么样了。央金的脸上还会挂着浅笑吗?大概不会了,嘉央心里清楚,央金对女儿的爱一点不比自己少。嘉央在想,央金在另一处肯定急疯了,她此刻会在哪里?她应该在四处寻找自己的女儿和丈夫吧。山里的路非常难走,其实,山里面根本没有路,央金应该找不到这里。嘉央又在想,如果央金真的进入森林来找自己,她会不会迷路呢?而且,这座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里,有狼、有熊、有豹子……

嘉央抱着枪,依靠在王后和女儿栖息的冷杉树下睡着了,他实在太困了。

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也照到嘉央满是鸡翅木纹理的脸庞。嘉央的懒腰伸到一半就停下了,他抓着枪一骨碌爬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慌和不安,因为猴群已经离开了这片森林。嘉央疯了一样爬上一座山头,山头上有一块裸露的巨石,站在巨石上可以眺望周围大部分地貌。嘉央站在巨石上,举着望远镜,缓缓转动身体,不放过绿色丛中一点点黄色,哪怕是一片枯黄的树叶。他在巨石上,用望远镜扫视了三圈,没有发现丝毫猴群的踪影。嘉央没有耽搁,他迅速跳下巨石,跑回到昨晚栖息的那片树林,在地上细细地搜寻魔伽吒的粪便,想找到猴群迁移的方向。猴群每天早晨醒来开始觅食,觅食就会排便。按照以往经验,猴群会在某个区域待上一阵子,才会长距离迁移。长距离迁移的主要动机,是为了食物和水。现在是春季,新树芽会从山脚下的树上抽出,随着气温回 升,慢慢往山顶蔓延。猴群不会去山脚下活动,这个季节,他们应该一直徘徊在山腰附近,等待蔓延上来的新树芽。通过猴群粪便观察,嘉央发现猴群的异常行为,它们上山了。

循着地上的粪便,嘉央一路往山上追去。一边追赶猴群,他也不忘隔一段距离,就在树上绑上一根黄色丝带。在树上绑黄色丝带,也是上级部门说的,一位老研究员把一个黄色丝带球递给他,说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在森林沿途的树上绑上黄色丝带,我们就能找到你和魔伽吒。

直至中午时分,他终于追上了猴群。嘉央在猴群里找寻王后的身影,但是没有找到。王后在哪儿?阿笑在哪儿?

整个猴群,三三两两散布在高山处的一个山坳里,嘉央不敢停歇,把整个山坳又巡视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王后。独眼猴王倒是在,只是左脸颊上添了一道伤口,血迹染红了左肩膀上金黄色的鬃毛。一万个坏念头闪过嘉央的脑海,他感到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扑倒在地上。嘉央急忙扶住一棵红豆杉,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的大脑先冷静下来。这个办法是跟着松赞林寺一位仁波切学的,起初,嘉央以为这是佛教修行的功法。那位仁波切说不是,这个只是深呼吸。嘉央冷静下来,忽然听见更远处的山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哭声,哭声若有若无。嘉央急忙往山上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哭声越来越近,嘉央无比肯定,这是阿笑的哭声。高山上的雪还没有融化,嘉央踩在雪地上,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仰着头,搜寻着冷杉树上的黄色身影,却始终看不见王后。阿笑的哭声很清晰,虽然很虚弱。忽然,嘉央看到雪地上有几滴

刺眼的红色,他心中一惊,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的确是鲜血。嘉央站起身来,不远处的雪地上还有一块更大的血迹。这难道是阿笑的血吗?嘉央的心一阵抽搐。循着血迹,嘉央突然看见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灰白黄鬃毛的魔伽吒,正是他苦苦追寻的王后。王后低着头,背对着嘉央,大概是在看怀里的阿笑。阿笑的哭声也来自那个方向,嘉央虽然看不见阿笑,但是他可以断定,女儿还活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这群魔伽吒很少来到地面上,几乎都在高高的冷杉树上活动。三天前,嘉央就想对王后开枪,可他又担心阿笑从树上摔下来。这一刻,嘉央不再犹豫,他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王后的脑袋,然后将右手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突然发现王后的脖颈子到后背,裂开一条深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血。一瞬间,嘉央明白了,不久前肯定发生了一场殊死搏斗,独眼猴王要杀死阿笑,王后为了保护阿笑,与独眼猴王大打出手,它抓伤了独眼猴王的左脸颊,独眼猴王的獠牙也撕开了王后的后背。看到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王后的大半个后背,嘉央再也没有力气扣动扳机了,他缓缓地放下枪。

旋即,他又举起枪来,因为嘉央明白,王后如果不是身受重伤,它不可能坐在石头上,这也许是自己救回女儿的唯一机会。嘉央重又瞄准王后的头颅,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迟迟扣不下扳机。松赞林寺那位仁波切曾经告诉过他:“佛在心中,心跳得慢。魔鬼在心中,心跳得快。所以,心跳得快的时候,不要做任何事,因为那是魔鬼的决定。卡瓦格博的孩子,要让佛主宰一切。”

松赞林寺仁波切的话,像一记记重锤, 击打在嘉央的心头,他再一次放下枪。这一次,嘉央不光是放下了枪,还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嘉央决定不让魔鬼主宰自己,放下枪,退出枪膛的子弹,他的心脏渐渐恢复了常态,佛重新回到嘉央的心中。

不开枪,嘉央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王后被嘉央子弹退出枪膛的声音惊扰,它转过身,警惕地瞪着嘉央。趁王后转身的机会,嘉央看清楚了它怀里的女儿,应该是安然无恙。阿笑依旧高一声低一声、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她的眼睛望着嘉央的方向,其实她根本看不到那么远的距离。看见了阿笑的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嘉央再也抑制不住喷涌的歉疚,两行眼泪脱眶而出,滑过鸡翅木纹理的脸颊,跌落在染血的雪地上。嘉央扔下手里的枪,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后面前,然后伸展开双臂匍匐在地上,就像他无数次五体投地磕过的长头,并且用梵语乞求王后,让它把孩子还给自己。王后并没有被感动,嘉央的举动反而让它受到了惊吓,它护住怀里的阿笑,一个纵跃,攀上了身边的冷杉树。大概是伤势过重,王后的举止不像以往那般利落,身体显得有些许笨拙。

等到嘉央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石头上只剩下一摊血污的泥雪,王后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卡瓦格博森林的另一处,央金独自一人四处逡巡,她也在寻找嘉央和女儿。今天的央金跟以往有些不同,不同的是她没有穿袍子,而是穿了一身嘉央的防水冲锋衣裤,这些装备都是上级部门发给嘉央的。换了装束的央金,也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上级部门发给嘉央的背包,里面装着糍粑、牦牛肉干,还有一身防寒的冲锋衣裤,那是给嘉央带的。因为央金清楚记得,嘉央三天前离开家去追那只魔伽吒的时候,穿的是单薄的袍子。嘉央觉得袍子舒服,冲锋衣裤捆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穿冲锋衣裤,嘉央就不会背双肩背包,他觉得斜肩挎包更方便。央金喜欢丈夫穿颜色亮丽的冲锋衣裤,背着双肩背包,挎着长枪,觉得这样穿戴比袍子和挎包好看。嘉央也承认这样一身打扮好看,可他还是不愿意这样穿。央金问嘉央,觉得好看为什么还不穿?嘉央打了几个很生僻的手势,半天之后,央金才弄清楚丈夫的解释:其他护林人没有冲锋衣裤,也没有背包,当然更没有枪,丈夫觉得穿戴这一身会让其他护林人不开心。

那天早晨,魔伽吒抱走女儿阿笑之后,嘉央随后追赶,央金也跟着嘉央追入森林。央金穿的是居家的长袍,跑不快。她一直在森林里转悠到天黑,也没有看见嘉央,更没有看见魔伽吒。央金决定先回家,她相信丈夫能够把女儿带回来。没准,嘉央此时此刻已经抱着阿笑进家门了。

央金在天黑后,终于摸索着回到了家,却发现家里黑洞洞的,根本没有嘉央的身影。央金安慰自己,没准半夜时分,嘉央就会把阿笑带回来。央金把阿笑的小木床搬进屋子,担心夜晚的露水打湿了床褥,女儿半夜回来睡觉会不舒服。接着,央金又往墙根的鸡笼里添了两把野蓬菜,一天没有吃食的母鸡们“咕咕咕”啄食。央金突然落泪了,她想起原先一天要给女儿喂四次奶水,可今天只喂过她一次,现在,阿笑肯定饿坏了……喂完了母鸡,央金又去后院喂香猪。为了防止云豹偷袭,嘉央把猪圈垒得很高。央金拎着盛满猪食的木桶,打 开一人多高的猪圈门,六只小香猪闻听主人开门,欢快地嘶叫起来,大概也是饿坏了。就这样,央金像以往一样劳作忙碌着,一直等到深夜,还是不见丈夫和女儿回来。央金接着宽慰自己:大概是晚上山路不好走,嘉央没准天亮时分就把阿笑带回家了。盼着,盼着,央金便带着希冀睡过去了。

第二天,央金还是像昨天一样宽慰自己,并在自己的宽慰里熬过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无事可做,她只能把吃饱了的母鸡和香猪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母鸡和香猪厌倦了她的脚步声,央金才跪倒在唐卡前,把她所有敬仰的神,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祈祷了无数遍,乞求诸神保佑丈夫和女儿能够平安回家。

第三天早晨,央金不想再等了,她收拾好背包,换上了丈夫的冲锋衣裤,出了家门。她要进入森林,要跟丈夫和女儿感受一样的处境。走出家门,翻过两道山梁,央金又掉头折回家中。她先是打开鸡笼,把笼里的母鸡赶出来。然后又去打开猪圈门,把六只小香猪也放走了。央金觉得丈夫已经离开三天,就算此刻找到阿笑,返程至少还得三天。家里的母鸡和香猪如果三天不喂,肯定都会饿死。与其饿死这些生灵,倒不如放它们一条生路,各安天命去吧。央金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她一头钻进床底下,在一个破陶罐子里面,找到了父亲陪嫁给她的接骨药膏,塞进背包里。丈夫这两三天在森林里东奔西跑,不比寻常看护魔伽吒,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一丝不好的想法划过央金心头。

初春季节的卡瓦格博森林,晚上的温度会下降到零下七八摄氏度,丈夫和女儿这两天想必受了很多苦。央金最了解丈

夫,嘉央是一个既诚实又听话的男人,上级部门要求不能把火种带入森林,嘉央真的养成了上山不抽烟的习惯。就算是要在山上过夜,他也不会带上竹筒水烟。所以,丈夫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抱着竹筒水烟“咕噜咕噜”抽上半天。现在,丈夫变了,回家第一件事是抱着女儿阿笑,亲够了看够了女儿,才会去抽竹筒水烟。丈夫和女儿在森林里已经过了三天三夜,这个天气不带火种,晚上如何熬得过来啊……

嘉央离开家的那天早晨,央金清楚地记得丈夫说过的话,说魔伽吒最近在帽儿岭一带活动。央金去过帽儿岭,那是前年冬天的事情,她跟着丈夫去过帽儿岭采松露。松露很珍贵,据说外国人管松露叫能吃的黄金。嘉央想将来把孩子送进城里去读书,去城里读书肯定得让央金陪着孩子,母亲和孩子要在城里吃住,花费肯定不菲,所以他要多采一些松露卖掉换钱。听到丈夫关于孩子的畅想,央金笑了,她对着嘉央做了一个羞涩的手势。嘉央不觉得害羞,他认为结婚、生孩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嘉央跟别人采松露的方法不一样,别人大都是凭借经验和记忆,例如上一年在哪个地方采到过松露,今年那里肯定还会有。嘉央采松露,不靠经验,也不靠记忆,靠一头猪。嘉央每年还会养上几头香猪,采松露的时候,他会抱着一头母香猪一起去,母香猪在哪里拱地,哪里就能挖出来松露,而且百试不爽。

凭借着记忆,央金找到帽儿岭,也去她和嘉央采松露的地方,没有看到丈夫,也没有看到猴群。

突然,央金看到一棵冷杉树下的两片芭蕉叶,芭蕉叶的颜色是经过加热后的深 绿色,这是丈夫留下的,她十分肯定,因为这么高的山上是不可能有芭蕉叶的。央金把两片芭蕉叶塞进背包的侧兜里,继续往前找寻丈夫嘉央的踪迹。

央金还有一点与以往不同,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没有往日的微笑,倒也看不出她难过和绝望,倒是多了一份淡定,一份饱含希望的淡定。因为她相信菩萨和卡瓦格博会保佑阿笑,更相信嘉央会把女儿带回来。

央金在山坳里徘徊了许久,在上山方向的路上,发现了绑在树上的黄色丝带。但她不敢确定,这条丝带是不是嘉央留下的。嘉央的挎包倒是有一团黄丝带,他还把老研究员的话,比画了一遍给央金,说是在原始森林里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在沿途的树上绑上黄丝带,以便于后援寻找。嘉央还说,这个办法挺好,他把多余的黄丝带还送给了其他护林人。央金仔细看了树上的黄丝带,觉得颜色很新鲜,应该是这一两天绑上去的。而在这一两天里,最紧急的情况应该发生在嘉央身上,此刻,央金只能相信黄丝带是丈夫留下的记号。

沿着黄丝带标记,央金一路往山上爬去,只要在没有树木的开阔地,她就能看见白雪皑皑的卡瓦格博峰。黄丝带真的是丈夫留下的吗?她听嘉央不止一次说过,说阿笑出生在一个好季节里,魔伽吒们都在山腰一带活动,他就可以每天都回家。如果到了夏天,魔伽吒上了山,他就得在山里过夜,两三天才能回家一趟。可是现在距离夏天还早,魔伽吒怎么会在这个季节上山呢?央金稍作踌躇,便继续往山上爬去。其实,她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只能循着黄丝带前行。她记得丈夫对她说过,在卡瓦格博森林里行路,心里要装着念

想,才会走得轻快。嘉央说自己就是这样,上山的时候,心里装着魔伽吒,下山的时候,心里装着央金和阿笑。

央金心里装着丈夫和女儿,一路往山上爬去。

大概到了五六岁的时候,央金才知道,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兴许是天意,父亲给她起的名字叫央金,寓意居然是妙音天女。生活在一个寂静世界里的央金,看到别人是用嘴巴交流的,而她只能靠手势。其他小孩子们见面,相互动一下嘴巴,他们红扑扑的小脸上就会绽放出花儿一样的笑容。央金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只要见到人,不等别人的嘴巴动,央金就先在自己脸上绽放出微笑。这一招很有效,不管是小伙伴还是大人,不管是藏族人还是汉族人,不管是外国人还是夏尔巴人,只要看见央金的微笑,都会回报以微笑。从此,微微的浅笑就镌刻在了央金的脸上,成了她脸上的一个器官。

循着黄丝带,央金一路往高山上攀爬。接近天黑时分,央金觉得自己再也爬不动了,便坐在雪地上歇息。突然,她看到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线刺眼的红色,她急忙爬起身来快步走过去,发现那一线刺眼的红色竟然是血迹。她对着森林“呃呃”地发出自己仅有的声音,眼睛里却流下了泪水。因为,黄丝带如果是嘉央留下的记号,那雪地上的血,要么是丈夫的,要么是女儿的。

天色完全黑了,铁灰色的夜空中飘落下雪花,慢慢地覆盖了雪地上的红色血迹。这一刻的央金,瘫坐在雪地上,背靠着背包,仰脸望着夜空,默默地流泪,直到雪 花盖住了她的身体。

嘉央追随着王后,不停地迁移。魔伽吒们没有再往山上行进,因为再往上面就没有森林了。它们也没有往山下去,而是沿着雪线平行往前。这是嘉央看护魔伽吒以来,不曾有过的奇怪现象。这个季节,猴群本应该在温暖的山腰,吃着杉树上刚抽出来的新芽,还有红杉树上新鲜的苔藓。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在这个季节来过雪线,魔伽吒们这是怎么了?

嘉央的眼睛只顾着盯着树上的王后,还有它怀中的阿笑,突然脚下一绊,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嘉央低头才发现,是一只刚刚死去的老魔伽吒。老魔伽吒的尸体枯干如柴,大概是饿的,因为这个季节的雪线上,能够吃的东西不多,加上气温骤降,许多老魔伽吒会吃不消的。以往,嘉央会及时掩埋掉死去的魔伽吒。此刻,他却顾不上了,因为他不敢放松对王后的跟踪。嘉央心里想,尸体在这个温度里不会腐烂,等到救回女儿,再来掩埋老魔伽吒的遗体吧。

饥饿的原因,猴群里几只公猴偏离了雪线,开始往山下方向悠荡。独眼猴王看出了它们的企图,几个纵跃从猴群中冲出来,上前抓住一只偏离行进路线的公猴,一阵狂撕猛咬。另外几只公猴吓了一跳,急忙返回到了猴群中,再也不敢妄作主张。

猴群走走停停,走的时候不是为了食物,停下的时候也不是为了食物。嘉央发现,猴群停下的时候,独眼猴王会下到地面上,东嗅嗅西望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阵东张西望之后,独眼猴王蹿上树冠,带领猴群继续沿着雪线往前行进。

在一处稍微宽阔的高地上,有一座玛尼堆,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迎风飘动的经幡。每年夏天,嘉央都会陪伴魔伽吒来到这里,二十多年来,他至少背上来十几块刻着六字大明咒的玛尼石。看到魔伽吒们行进的速度不快,嘉央便匍匐在玛尼堆的经幡前,无比虔诚地祷告起来,他祈祷神灵保佑女儿阿笑能够平安回家。祈祷完了,嘉央接着往前奔跑,去追赶魔伽吒和女儿。

这一天当中,阿笑哭了好几回。阿笑一哭,王后就会给她喂自己的奶水。吃上奶水的阿笑,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王后,既不感到惊奇,也不觉得害怕。每当这个时候,王后也会凝神瞅着怀里的阿笑,眼睛里看不到开心,也看不到难过。

阿笑每一次啼哭,都会招来独眼猴王厌恶的眼神。这个时候,嘉央会很紧张,紧紧地握着枪,随时做好击毙独眼猴王的准备。不知道是受伤的原因,还是为了躲避独眼猴王,王后抱着阿笑,一路上都躲在猴群最后面。傍晚时分,整个猴群停下来,王后又给阿笑喂了一次奶水。可这一次喂完奶水,阿笑还是哭,而且越哭越凶。听到女儿的哭声比前几天有劲了,嘉央有些开心,暂时不用担心阿笑挨饿了。天黑了,猴群安静下来,整个森林里只有阿笑的啼哭声。王后只会把阿笑凑到自己的乳头上喂奶水,阿笑却用小手推开王后的乳头,继续啼哭。

夜空中开始飘落雪花,阿笑的啼哭声还在树梢上飘荡,嘉央突然明白了:阿笑冷了。嘉央急得在树下直搓手,他从地上 捡起一块石头来,对着王后栖息的冷杉树敲击了两下。王后居然真的低下头,看了一眼嘉央。嘉央一阵欣喜,急忙摘下挎包来,双手做了一个搂住挎包的手势。王后直勾勾地看着嘉央,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嘉央站在树下,反复地做着搂抱挎包的动作,期待王后能够领悟。王后看了一会儿嘉央,大概是觉得无聊,就把眼神转向怀中啼哭的阿笑。嘉央不甘心,接着再用石块敲打树干,继续吸引王后的视线,让她看清楚自己做的动作。也许是独眼猴王不耐烦阿笑的哭声,它从远处纵跃过来,挂在距离王后和阿笑七八米远的树枝上。王后看到独眼猴王奔过来,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阿笑。深埋进王后柔软的鬃毛里,阿笑的冷得到了缓解,哭啼声渐弱下来。嘉央再次举起枪,瞄准了独眼猴王的脑袋。王后与嘉央一样紧张,它立起身来,一只手抱紧了阿笑,另一只手抓住树枝,龇出獠牙,朝着独眼猴王示威。几只公猴一起围拢过来,在不远处静观其变,其中包括刚刚被独眼猴王撕咬过的那只公猴。不知道是因为阿笑止住了哭声,还是碍于周围几只强壮公猴的围观,独眼猴王“吼吼”嘶叫两声,转身纵跃回到它栖息的树上。

雪越下越大,嘉央蜷缩在树根里,单薄的袍子根本抵御不了雪线的寒夜。嘉央吃掉最后一块糍粑,就如同往巴松错湖里投下一块小石子,瞬间化作无形。回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嘉央觉得如梦如幻,他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里醒来,依旧能看到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看到可爱的阿笑躺在小木床上。《柱间史》《玛尼宝训》和《五部遗教》里都记载过人与魔伽吒亲密的关系,甚至还有“魔伽吒救人”的故事,难道这些记载都是假的吗?嘉央禁不住对经书里面的故事产生了怀疑,对现实

世界里的人与魔伽吒的关系也有了怀疑。二十多年来,嘉央从未怠慢过魔伽吒,更不曾伤害过它们。他认为这片森林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有灵性的。而且,嘉央从小就知道,这里的所有藏民和生灵,都是卡瓦格博的子女。既然都是卡瓦格博的子女,我们为什么要相互伤害呢?

白雪覆盖住正在冥想的嘉央,只剩下一张脸,仰望黑暗的夜空。面部因为呼吸产生的热量,融化了雪水,雪水流进脖子里面,他才中断冥想坐起身来。嘉央感觉四肢僵硬麻木,就站起身来,伸展一下四肢和腰身,让血液流通起来御寒。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王后,王后身上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但是它头部前倾,把阿笑紧紧搂在怀里。阿笑身上应该没有落雪,嘉央心里想。此刻,他对前几日十分憎恶的王后,竟然生出几分感激。其实,感激之情从昨天看到王后背上的伤口就开始了。嘉央心里清楚,如果不是王后舍出自己后背,女儿阿笑恐怕早就被独眼猴王咬死或掼死了。

王后今天的状态不是很好,大概是它流血过多,或者是高寒地区缺乏食物的原因,总之,王后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纵跃行动也迟缓了很多。这个状态再持续下去,王后将无力保护阿笑,嘉央心里想。也就在此刻,嘉央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他要在今天晚上爬上冷杉树,夺回自己的女儿!

嘉央从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将绳子绕了树干和自己一周,比量一下,然后按照比量好的长短,把整条绳子绕成一个两米多长的环形,最后,他在绳子上打了一个结。这是最简易最有效的爬树工具,几乎每个护林人的包里都有一条差不多长短的绳子,既能用来爬树,遇到悬崖陡壁 的时候,也能借助绳子通过。嘉央心里清楚,时间再拖延下去,体力不支的不光是王后,还有他自己。今天是王后抱走女儿的第五天。五天里,他只吃过四块糍粑,现在已经明显感觉到因为饥饿导致的虚脱。今天晚上是了结的时候了,嘉央心里暗暗下决心,因为若等到明天,他恐怕连爬树的力气都没有了。做好了爬树的准备之后,嘉央把枪和挎包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树底下。一会儿,他要四肢并用攀爬这棵二十多米高的冷杉树,枪和挎包都成了累赘。嘉央再次抬起头来,观察王后的动静,确认它已经入睡。他跨入绳套,绳套一端是树干,一端是自己的后腰。嘉央把身体稍微后仰,绷紧了绳套,然后两条腿蹬到树干上。借助脚蹬的力量,嘉央的身体往上一蹿,在向上的惯性中间,他双手抓起树干一端的绳套往树干上方套去。如此循环往复,片刻之后,嘉央已经上到距地面十米左右的距离。大概是体力不支的原因,攀爬到一半,嘉央已经觉得气喘吁吁,只好双腿蹬住树干,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歇息的最好方式是松赞林寺的仁波切教他的办法:深呼吸。等到把气喘匀净了,嘉央又接着往上攀爬。随着树干往上变得越来越细,嘉央双腿蹬树干的力量也减轻了。减轻蹬力不是他没劲了,而是担心力量传导到树冠,惊醒王后。

在遇到第一根树杈后,嘉央抓住树杈,将身体从绳套里面脱离出来。他用脚勾住绳套,把绳套搭在树杈上,以备夺回女儿后,下树的时候使用。冷杉这种树很奇特,笔直的树干会高达二三十米,只有在树干的上方才会分离出枝杈来。一旦有了枝杈的地方,就不用再担心攀登问题了,因为冷杉树的上方会衍生出许多枝杈来。

嘉央坐在枝杈上,再次歇息,做深呼

吸,同时也在观察王后的动静。此时,王后端坐的树杈,距离他只剩下三四米左右的距离,嘉央已经能够看清楚阿笑露出的后脑勺了。只要再攀上三根树枝,就可以触碰到女儿了,嘉央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松赞林寺的仁波切说过,魔鬼进入内心,心跳就会加快。嘉央已经顾不上了,此刻,他只想抱回自己的女儿。嘉央轻轻地攀上一根树杈,然后试探着抓住上方的另一根树枝。他先用力拽拉一下树枝,感觉承受自己的重量没有问题。然后胳膊腿暗自发力,又攀上第二根树枝。第二根树枝微微抖动一下,远端树梢上的积雪悄悄跌落到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嘉央稳住神,踮了一踮脚才摸到第三根树枝。正因为他踮了一踮脚,整个树冠受了力,轻微晃动了一下,树冠顶端的积雪纷纷落下来,一团雪正好落在王后怀里,砸在阿笑的后脑勺上。阿笑或许是受惊了,大声啼哭起来,王后瞬间睁开了眼睛。站在王后脚下的嘉央屏住呼吸,几乎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王后看了一眼怀里的阿笑,大概明白了阿笑啼哭的原因,它扒拉掉怀里的积雪,这些散落的积雪大部分落到嘉央的头上脸上和脖子里。幸亏王后的注意力都在啼哭的阿笑身上,没有低头看脚下。饶是如此,嘉央还是惊出一身冷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阿笑渐渐止住哭声,再次进入梦乡,王后也缓缓地闭上眼。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有用心倾听的时候,才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嘉央仍旧一动不敢动,生怕尚未完全入睡的王后觉察到他。也许是站立在树杈上太久了,加上要保持稳定的站姿,嘉央的腿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就在这时,一滴湿乎乎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嘉央用手抹了一把,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竟有 一股血腥味儿。嘉央转瞬明白了,这是王后后背伤口流出来的血。王后如果再不进行治疗,它应该撑不过明天晚上。想到这一层,嘉央再也不愿意等待了,他接着手脚并用,攀爬上第三根树枝。每一棵树的树冠都不是肆意任性生长的,而是根据树根的深度和树干的年轮而定,这也许就是嘉央认为的,卡瓦格博森林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有灵性的。此刻,这棵冷杉树上不仅承受了厚厚的积雪,还栖息着三只魔伽吒和两个人。这些重量虽不至于压断树枝,但在山风吹来时足以导致树冠晃动。就在嘉央攀上第三根树枝尚未站稳时,一阵山风袭来,整个树冠晃动起来。嘉央决定不再做任何犹豫,因为他的头已经跟王后端坐的树干平行,只要王后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脑袋。嘉央左手抓牢一根树枝,探出右手伸向王后怀里的阿笑。不知道是树冠晃动的原因,还是王后嗅出了异类的气味,嘉央的手伸到一半时,王后已经睁开了眼睛。嘉央和王后四目相对,映着白雪的光亮,双方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惊恐。就在嘉央的手触碰到女儿身体的同时,王后的一条后腿蹬向嘉央的脸。王后蹬出一条腿的同时,一只手臂搂住阿笑,另一只手臂抓住上方一根树枝。人类终究快不过魔伽吒,嘉央在感觉到右眼一阵刺疼之时,王后抱着阿笑已经荡悠到了上方一根树枝上。一丝绝望划过嘉央的心头。因为眼睛刺疼失去了平衡,嘉央的身体荡在空中,全身的体重全靠他一只左手抓住的树枝。他的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踹,想尽快找到一处落脚的树枝,因为嘉央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已经在渐渐松离开树枝。就在他的左手尚未完全松开的时候,“咔嚓”一声响,树枝断了。嘉央被最下面的一根树枝阻挡了一下,但他没有抓住最后一

根树枝,从树上重重摔落下来,当即晕死过去。

大雪扑扑簌簌地下着,地上铺满积雪,黑暗的森林泛出黎明时分才有的明亮。如果没有这场雪,央金是无法在夜晚的森林里行走的。循着黄丝带往前走,就有可能找到丈夫,找到丈夫也就找到了女儿。夜晚的卡瓦格博森林,没有让央金觉得恐惧,一点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在这片森林的某一处,还有丈夫和女儿。

已经过去五天了,阿笑现在在嘉央手里还是在魔伽吒怀里?不管女儿在哪一个手里,她饿了吃什么?已经是春天了,还会下这么大一场雪,这必定是菩萨的恩赐,让她能够在夜晚的森林里看见黄丝带。央金也有一丝隐忧,雪下得这么大,女儿阿笑会不会冷?她被魔伽吒抱走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一刻,我到底是祈祷下雪,还是祈祷雪停下?央金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一边走路一边祈祷,是央金从小养成的习惯。央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做的,爷爷和奶奶也是这样做的,据说爷爷的爷爷和奶奶也是这样走路的。央金至今还记得跟着妈妈第一次转湖磕长头的情景,那一年,她才七岁。跟在妈妈的身后,学着妈妈的样子,两手合十举过头顶,往前迈上三步,两手合十移到胸口,然后平行往前伸开,掌心朝地,膝盖跪地,全身俯地,额头叩地。离家之前,爸爸用很多很复杂的手语告诉她如何磕长头,五体投地是为身敬,心中有佛是为意敬,念诵大明咒是为语敬。这个时候,在一旁缝制牦牛皮手套的妈妈打断了爸爸的手语。妈妈似乎 有些生气,她跟爸爸说了很多话。爸爸后来用手语跟央金解释:“你无法做到语敬,就在心里多祈祷吧。”

不能做到语敬,央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亏欠了佛,亏欠了卡瓦格博,所以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她只能时时刻刻在心里祈祷。此刻,到底是应该祈祷下雪,还是祈祷雪停下呢?央金很快做了决定,不再管下不下雪了,雪是卡瓦格博的白袍子,下不下雪交由卡瓦格博来决定吧。

央金继续往前艰难独行,雪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全身力气,她觉得自己有些支撑不下去了。此刻,她非常怀念家,怀念那个有女儿有丈夫有炉火的家。而且,她已经看见了炉火,温暖的炉火。央金觉得脚下一软,整个身体扑进了松软的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央金醒过来,她醒过来的第一感受就是疼痛,刮骨钻心的疼。央金觉得四周光线很暗,空间也很狭窄,身边全是厚厚的积雪,自己几乎被埋在雪中。她努力地回忆,想知道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先是看见家里的炉火,觉得自己很累,然后就上了床……央金觉得额头疼得尤其厉害,她摸了一把额头,发现肿胀起一个大包。片刻之后,央金才明白:她从悬崖上摔了下来。

央金试着活动一下四肢,虽然觉得酸胀疼痛,幸运的是没有折断。她听丈夫说过几回,说森林里的大雪天很是危险,积雪会覆盖住一些石缝和深坑,一脚踏空就没命了。因此,只要是下雪天,只要嘉央还没有回家,她就会担心丈夫会不会掉进山沟石缝里。担心归担心,只要嘉央进了家门,看到的永远都是微笑的央金。

央金努力地站起身来,背包还在,仍旧

背在后背上。央金不知道,正是背上的背包和脚下的积雪救了她的命。她伸手摸索着,发现两侧都是陡峭的岩石,已经无法回到地面上去。于是,她只好沿着这条细长的山涧往前走。高高低低走了许久,周遭变得开阔起来,甚至有了树,一人多高的红杉树和红豆杉树。越往前走,树木越粗壮高大,但是两侧的悬崖依旧陡峭,无法徒手攀登。大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四周时不时有被大雪压断的树枝掉落,只是央金听不到。突然,央金眼前一黑,她急忙止住脚步,以为自己又产生了幻觉。等仔细看清楚眼前的环境,她很庆幸自己的谨慎,眼前的黑色居然是一条更宽的峡谷,至少有自己家房子那么宽,深不见底,左右望不见头。跌落下悬崖之后,央金就再也看不到丈夫留下的黄丝带了,只能沿着峡谷往前走,谁知道居然走到绝处。

央金瘫坐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央金的脸上虽然没有了以往的笑容,但也看不到绝望,因为她的心里一直在祈祷。先是滑落下悬崖,接着出现一条峡谷,这一切都是魔鬼在阻挠她寻找丈夫和女儿。央金心中更加笃定,菩萨一定会帮她,卡瓦格博一定会帮她。央金决定再吃掉一块糍粑,进入森林两天来,她只吃过一块糍粑。背包里装了很多牦牛肉干和糍粑,她想留给丈夫。吃糍粑的时候,央金觉得有些口渴,她抓起一把雪,刚要塞进嘴巴里,突然想起莫素阿妈叮嘱她,不能喝冷水冰水,容易回奶。央金扔下雪团,下意识地揉了揉丰满的乳房,这些天来没有喂奶,两只乳房胀疼难忍。忽然,央金拉开冲锋衣拉链,解开内衣,捏住乳房,一股细细的奶线喷射出来。央金从背包里找出一只 塑料袋,套在乳房上,两只手交替挤压乳房,很快就挤出来小半袋奶水。喝完两只乳房的奶水,央金觉得乳房舒服多了,胀疼感立刻消失了。

央金站起身来,往后面走去,因为悬崖口上风大,吃东西的时候凉风会钻进肚子里。央金往前走了几步远,忽然觉得脑后一阵疾风吹来。待她回头看时,一阵剧烈的刺疼划过她的后脑勺。央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后脑勺,她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过指缝,肯定是出血了。这个时候,央金才看明白突如其来的变故,对面悬崖上一棵高大的冷杉树倒下了,正好横担在悬崖的两端。这一刻,央金热泪盈眶,她两手合十举过头顶,再收回到胸口,然后平行往前伸开,掌心朝地,膝盖跪地,全身俯地,额头叩地,心里无比感谢佛的帮助,感谢卡瓦格博的帮助。

央金寻到一个避风处,就着自己的奶水,不急不慌地吃掉一块糍粑。刚才祈祷时,突然生出饿意,所以她才离开悬崖。如果自己还坐在那里,倒下来的冷杉树正好砸中她。所以,央金觉得一切都是佛的安排,一切都是卡瓦格博的帮助。

央金努力地往雪线爬去,四周全是雪,判断雪线的位置就剩下森林了。通常情况下,森林的边缘是雪线,雪线的边缘是森林。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大概是天快亮了,央金心里想。

央金已经看到雪线了,而且找到一根绑在树枝上的黄丝带。看见黄丝带,就像是嗅到了丈夫和女儿的气味儿,央金一阵欣喜,久违的微笑又挂上脸庞。她沿着黄丝带平行往前走去,不再爬山了,省了很

多力气,速度也加快了不少。突然,央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整个身体扑倒在雪地上。当央金回头看过去时,发现地上坐起来一个雪人,吓得她瞪大眼珠,嘴巴里发出“呃呃呃”的惊叹声。“雪人”抹掉脸上的积雪,央金才发现,这个绊倒自己的“雪人”正是丈夫嘉央。嘉央冲着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央金赶紧止住兴奋的“呃呃”声,爬起来扑倒在嘉央怀里,轻抚着丈夫乌黑受伤的眼睛,心里满是疼惜。央金旋即又挣脱开嘉央,用手语询问丈夫:女儿在哪里?

嘉央举起手,指了指头顶上的冷杉树。央金站起身来,想查看一下女儿的状况,却被嘉央一把拽住,示意她不要动弹。央金蹲下身来,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嘉央把昨晚的大概经过,向妻子“讲述”了一遍。央金急忙查看丈夫的身体四肢,嘉央阻止了妻子,告诉她,自己左小腿大概已经断了。央金从背包里掏出那瓶黑色药膏递给丈夫,嘉央这才想起来,自己家里有老藏医的接骨神药。央金指着树上问丈夫,女儿怎么办?嘉央从屁股下面抽出枪来,拉动枪栓,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交给央金,用手语告诉妻子:“我教会你用枪,你带上枪,继续跟着猴群,主要看住独眼猴王,它总在找机会杀死我们的女儿。”

央金用手语问道:“为什么不在这里解决独眼猴王?”

嘉央回复道:“我们和魔伽吒都是卡瓦格博的孩子,不应该互相伤害。”

央金:“都是卡瓦格博的孩子,魔伽吒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女儿?”

嘉央:“不全是伤害,王后一直在保护我们的女儿,如果不是它喂奶水给阿笑,我们的女儿早就饿死了。”

央金:“可独眼猴王是魔鬼。”

嘉央:“猴群里没有猴王,就像是羊群里没有了领头羊,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没有权力这样做。”央金指着嘉央的腿:“那你怎么办?”嘉央:“一会儿天亮了,你帮我去砍几根竹子,有你们家的祖传神药,我再用竹片固定好,过些日子就恢复了。”

央金不再问了,她从背包里拿出牦牛肉干,喂给丈夫吃。然后,央金又转过身去,为嘉央挤了半袋子奶水。这才起身,去给丈夫砍竹子。

天渐渐亮了,猴群开始骚动起来。早间猴群骚动是正常的,因为睡了一晚上的魔伽吒要在早晨寻找食物。厚厚的大雪覆盖了地面,高山上的树还没有发出新芽,冷杉树干上的苔藓早已枯干,魔伽吒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只能勉强薅几把树胡子充饥。一些年轻强壮的魔伽吒发出不满的嘶叫声。独眼猴王也觉察到了猴群的一些骚动,它的脸上也显现出焦躁和不安。

躺在地上的嘉央,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王后,他把退出的子弹重新填入枪膛。让嘉央感觉不安的是,整个猴群都在骚动,只有王后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树杈上,活像是冷杉树的一部分。

央金抱着一捆竹竿回来,嘉央接过她手里的砍刀,分解竹片。然后打开接骨神药的瓶子,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蹿进鼻孔。嘉央用一根小竹片,从瓶子里挑出黑色药膏,涂抹在小腿断骨处,立刻感觉到皮肤火辣辣的刺疼。

还好,嘉央的挎包里还有足够的黄丝带,他用黄丝带把竹片捆绑在左小腿上,然后用手敲了敲竹片,示意央金不用为他担心。吃了牦牛肉干,喝了半袋子奶水,嘉

央的精气神恢复了很多。就在此刻,头顶上传来阿笑的啼哭声,而且哭声越来越大,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从丈夫脸上的神情,央金看到了不安,她也仰起头来,一起观察树上的王后。在寂静空旷的早晨,阿笑的啼哭声传遍整个猴群,独眼猴王的焦躁也到达了极限,它连续几个纵跃,跳上了王后栖息的冷杉树。树冠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栖息在树冠的另外两只魔伽吒,觉察出了独眼猴王的愤怒,害怕惹祸上身,迅速逃离到另外的树冠上躲藏起来。王后仍旧没有大的动作,它只是转了一下头,怔怔地盯着独眼猴王。王后的反应大概也出乎了独眼猴王的预料,它嘶吼着,试探着往前迈了两步。王后蜷缩了一下身体,紧紧护住怀中啼哭的阿笑。

嘉央不再做任何犹豫,他举枪瞄准了独眼猴王的脑袋。在独眼猴王往前逼近第三步的时候,扣下了扳机。枪声震荡了森林,树冠上的积雪纷纷散落,独眼猴王和它的猴群四散逃窜。嘉央揉了揉眼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如此短的距离竟然打不中独眼猴王。整个猴群只有王后没有逃窜,它仍旧坐在原处,晃了晃身体,像一团积雪一般摔下树来。嘉央心中一惊:难道我打中了王后?

看到王后跌落的姿势,嘉央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已经见过很多死去的魔伽吒从树上摔落下时的样子,它们如出一辙。可就在王后即将落地时,它身体的姿态发生了变化,原先俯冲向地面的身体突然在半空中一拧,变成了后背冲向地面的姿势。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嘉央也想到了王后怀中的女儿,他扔下枪,双手撑地往后急速移动了半个身位,树上摔下来的王后正好砸中嘉央的胸口。

阿笑的哭声只中断了片刻,旋即又啼 哭起来。嘉央忍住胸口的剧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央金扒拉开王后的胳膊,把女儿抱出来,搂在怀中再也不敢松开。嘉央挣扎着坐起来,整个胸腔剧痛难忍,他明白,肯定是肋骨断了,而且不止一根。嘉央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水。央金的注意力都在阿笑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丈夫的伤势。嘉央抱起王后来,发现子弹击穿了王后的左肩膀,他很奇怪,自己明明瞄准了独眼猴王的脑袋,怎么会击中王后呢?嘉央伸手摸了一下王后鼻子,发现它还有呼吸。嘉央明白了,王后刚才摔落下来的时候还有意识,它在落地的刹那间,舍出自己的后背来保护怀里的阿笑。

嘉央急忙抓过来挎包,找出里面的云南白药,敷在王后贯穿的伤口上,还把王后后背上的伤口也敷了药。接下来,嘉央脱下袍子,把袍里子撕成布条,包扎住王后的伤口。央金把背包里的冲锋衣取出来,让丈夫穿上。央金只用了一只手去取背包里的衣物,另一只紧紧地抱住阿笑,生怕女儿再次被魔伽吒抢走。嘉央穿好冲锋衣,疼得浑身上下出了一身汗。穿戴好了,嘉央把自己的袍子撕成两半,一半包裹住阿笑,一半用来包住王后。

天空依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卡瓦格博峰被云雾笼罩了许多日,让看不到神山的子民们心中有些惴惴,都在揣测神山发怒的原因。嘉央心里知道,生活在这片森林外面的人们,此时此刻心情跟他一样,期待着云开日出,期待着春天的阳光为卡瓦格博洒满金色。

卡瓦格博的雪只歇了一个晌午,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嘉央明白,如果继续待在雪地里,他们一家三口连同王后都熬不过今夜。不在雪地里,又能去哪儿?王后还在昏睡,自己不仅断了腿骨,还断了肋骨,下山已是不可能了。即便是自己胳膊腿健全,他也没有把握能在这样的雪天,安全护送妻女下山。现在离家至少有三天的脚程,而且,大雪覆盖了森林里的所有石缝和陷阱,任何一处都足以令他们一家三口丧命。何况现在还多了一只昏迷不醒的魔伽吒———王后。

阿笑在央金的怀里熟睡着,她刚刚吃了央金的奶水,这才是她熟悉的奶水、熟悉的气味。央金扒拉着阿笑的身体,检查了一遍,发现女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满身都是瘀青。阿笑胳膊上还有一处猴爪子抓进皮肤的五指伤痕,伤口已经结痂,想必是王后那天从木床上抓走她的时候留下的。看着遍体鳞伤的阿笑,央金就会扑簌簌地流泪。流泪归流泪,一抹浅笑重又回到央金的脸上。

一直昏睡的王后,身体突然间抖动起来。央金赶忙搂紧女儿,然后用手臂碰了碰嘉央,示意王后醒了。嘉央看着王后,发现它没有睁开眼,只是身体抖动个不停。嘉央意识到,这是伤口感染后的炎症,王后发烧了。

上级部门曾经派来一位女医生,给护林人普及过简单的野外急救知识,包括骨折后如何固定夹板。女医生姓魏,是汉族人,还跟随着嘉央上过山。那回,一起上山的还有两位研究员,专门研究魔伽吒的,据说是像魔伽吒一样的国宝级研究员。嘉央不是很理解,国宝研究国宝,能研究出个什么结果来。那一次上山的队伍浩浩荡荡,很长的一个马队驮着各种物资,算是让嘉央开了眼界。两位研究员不喝山里的 水,光是驮水就用了六匹马。而且,两位国宝级研究员每顿都吃热饭和汤,又多出一匹马驮着两个煤气罐。照相和摄影器材,用了五匹马,因为随队还跟了一个摄影组。两位国宝级研究员还有很多男女助手,每个助手都要单独睡一顶帐篷。此前,嘉央也带研究员上过山,大家都是一人一个背包,两人睡一顶帐篷,而且吃的都是压缩干粮和牦牛肉干。喝水就喝森林里的溪水,溪水都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嘉央皱着眉头,对两位国宝级研究员说:“这么多人进森林,魔伽吒早就躲起来了,根本看不到。”

老研究员有些生气:“国家一年花那么多钱,你让我看不到金丝猴,我怎么向上交代?你们还想不想要下一年的经费了?”因为看护魔伽吒,嘉央要比其他专司

30护林的人每个月多领取 块钱的补贴。一

30个月多了 块钱,嘉央心里也多了一些不安。护林人每天都要上山进森林,看护森林和看护魔伽吒没有什么不同,它们都是卡瓦格博的子民。所有护林人,走一样的路,喝一样的雪水,吃一样的糍粑和牦牛

30肉干,自己为什么要多拿 块钱。嘉央没有见过其他经费,所以,他以为研究员嘴

30里说的经费,就是每个月多发给他的 块钱。于是,嘉央对研究员说:“我不想要下一年的经费了,魔伽吒胆子小,看到这么多人,肯定会躲起来。”

两位国宝级研究员相互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老研究员对嘉央说:“经费要不要,由不得你来说,你是看管魔伽吒的,找不到魔伽吒,就是你的责任。”

嘉央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山了。进入森林的当天,天气阴沉下着细雨,大家的情绪都不高。第二天,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也照进

卡瓦格博森林。魏医生从帐篷里钻出来,抬头仰望着白色的雪山和蓝色的天空,她突然跪倒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很久。

猴群当时在帽儿岭一带活动,大队人马在帽儿岭守了三天,连根猴毛都没有看到。两位国宝级研究员最后骂骂咧咧地下山了,只留下摄影组拍摄魔伽吒,说是回去后等着看金丝猴的影像资料。魏医生没有走,她坚持要留下来,一直等到了猴群出现,最后才跟着摄影组下了山。魏医生临走的时候,给每个护林人发了一个急救药包,里面有消毒液,还有消炎药。魏医生还说,她回去会打报告,每隔半年给护林人发放一个急救药包。

嘉央打开背包的一个夹层,从里面掏出急救药包,仔细辨认出消炎药和退烧药。嘉央示意央金挤一点奶水出来,央金把熟睡的阿笑交给嘉央,她转过身去对着塑料袋挤了一阵子奶水。嘉央解开王后身上缠裹的绷带,用消毒液给它清理伤口,然后再敷上云南白药,重新裹好绷带。央金把装着奶水的塑料袋递给嘉央,嘉央扒开王后的嘴,把消炎药和退烧药塞进它的嘴巴,用央金的奶水送服。期间,王后曾经睁开过眼睛,看了一眼正在喂它喝奶的嘉央,随后又闭上了眼睛,却把塑料袋里的奶水喝个精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云豹站在一棵冷杉树下,警惕地看着嘉央一家。嘉央伸手抓过枪,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云豹大概是意识到了危险,扭身离开了。嘉央忽然想起,自己的枪法神准,怎么会瞄准独眼猴王却击中王后呢?他回忆起自己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枪上,难道是把枪砸坏了?嘉央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一 棵红豆杉的树干,然后回忆起独眼猴王和王后之间的距离,把准星往左侧稍微偏离一点,瞄准点完全离开了红豆杉树干,随后扣下扳机。果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红豆杉树干,揭掉一块树皮。仅靠肉眼,嘉央识别不出来,问题到底出在枪管还是准星。但是,只要掌握好这支枪的偏右误差,还是可以使用的。央金听不到枪声,却把央金怀里的阿笑吓哭了。嘉央收起枪,歪过身子,去探看央金怀里的阿笑。阿笑吃足了妈妈的奶水,白嫩嫩的小脸上散发着圣洁的光晕,嘉央忍不住趴上去,亲吻了女儿的额头。阿笑止住了哭声,瞪着一双如巴松错湖一样清澈的眼睛,盯着嘉央的脸。女儿的眼神能在瞬间融化父亲的心,嘉央与女儿眼神交接的刹那,也激起他作为一个雄性动物保护幼崽的豪情。

突然,嘉央想起附近应该有一个山洞,去年夏天,他还在那个山洞里避过雨。护林人都知道那个山洞,大家管它叫火石洞。火石洞里有一些白色的火石,虽然火石成色很低,但是两块石头相互碰撞时,也能够冒出一点火星,还带着燃烧过的焦煳味儿。火石洞不大,但是足够三人一猴避过这场大雪。嘉央拄着枪,站起身来。他打量着四周,辨认火石洞的位置,因为他从未在大雪的天气里来过雪线。他掏出望远镜来,仔细地察看周围地形,望远镜里已经看不见魔伽吒的踪影,它们被枪声吓坏了。嘉央隐约判定了一个方位,转过一片巨大的冷杉树,就应该是火石洞的位置,还好距离不算太远,而且是平行稍微向下山的方向。

嘉央让央金又砍来一些长竹竿,他给自己做了两根可以靠腋窝支撑的拐杖。嘉央手很巧,他会用竹子编织筐子、编织鸡

笼,还会在菜地边上用竹子给野猪设置陷阱。不消一刻工夫,一双竹子拐杖做好了。嘉央把王后背在身上,又用绳索捆绑固定住,这才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身来,撑起双拐往前试探着迈出一步,他觉得有信心可以走到火石洞。央金背上背包和枪,怀里抱着阿笑,跟随在丈夫身旁,于漫天风雪中往前走去。

雪一直在下,嘉央一家行进得异常艰难。每往前一步,嘉央都会用拐杖先做好试探,不敢有丝毫鲁莽。因为腾不出手,嘉央和央金一路上很少交流。央金心里充实着她虔诚的祈祷,脸上挂着神一样的微笑,一点不觉得雪地里行走的艰辛。跟在丈夫的身后,踏着丈夫的脚印,佛在心中,最爱的两个人在身边,她敬仰的神在身后(卡瓦格博峰),在这场从未面临过的绝境里,央金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祥和。

嘉央的心里没有做祈祷,他一直在纠结自己的两个疑问:王后为什么抢走自己的女儿?独眼猴王为什么在春季大雪天带着猴群来到高山雪线?嘉央一个纠结也没有梳理清楚,手中的竹子拐杖就触碰到了一个东西,他用拐杖扒拉开覆雪,发现了一具年迈的魔伽吒尸体。仔细辨认魔伽吒的相貌特征,发现这是一只叫卓玛的母猴。卓玛是嘉央刚刚开始看护魔伽吒那年出生的,是这个猴群里年龄最老的,今年算来应该整二十岁。嘉央叹口气,直起腰来观看一下四周,早就没了魔伽吒的身影。他开始为猴群的命运担心了,如果独眼猴王还不带领猴群下山,如果大雪再持续两天,估计明年就见不到这群魔伽吒了。这片森林如果失去了魔伽吒,阿笑以 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魔伽吒了。嘉央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转森林磕长头的情景,在这片森林里,曾经遇见过三个族群的魔伽吒。在他刚刚做了护林人的时候,还能常常见到这三个族群。后来,随着森林的商业砍伐,还有旅游区建酒店,整个卡瓦格博森林被切成好几块儿。任何一块森林都养活不了三个族群的魔伽吒,魔伽吒们只能画地为牢,各占一片山林。最初开始看护魔伽吒的时候,有的族群出现新老猴王更替,哺乳期的母猴失去了幼崽,通常会把另一个族群的幼崽抱来喂养,嘉央曾经亲眼看见过。

这一次,找不到别的猴群的幼崽,王后的乳房肿胀难受,所以它抱走了自己的女儿。嘉央觉得极有这种可能,他准备日后见到上级部门的研究员,把这个情况汇报一下,让研究员来做一个正确判断。研究员曾经说过,一片森林只剩下一个猴群,猴群之间也就失去了交流机会,不仅“借”不到猴崽,也“借”不到精子,猴群如果只能内部近亲繁殖,物种灭绝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么大的雪,加上腿断了,嘉央暂时无法掩埋卓玛的遗体。“等到雪化了再说吧。”嘉央自言自语道。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如果独眼猴王不带着猴群下山,待到雪化了,还不知道要掩埋多少魔伽吒的尸体呢。嘉央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开始在心里向菩萨、向卡瓦格博祈祷,保佑魔伽吒们能够渡过这场劫难。

埋头走一阵子,嘉央就会抬起头,修正自己的方向。他努力地在脑海里面也下一场大雪,覆盖住自己曾经的记忆,以便与眼前的景象相吻合。他最后一次在雪地里站定,准备校正方向时,发现了距离自己

十几米开外的三棵红豆杉,红豆杉后面就是火石洞。嘉央兴奋地指给央金看,央金的脸上笑得更加璀璨了。

剩下的十几米,两个人走得很快,还有什么能够比在雪天的森林里,找到一处庇护所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呢。临近洞口,嘉央站住了,他犹豫一下,两个腋下夹住双拐,从央金肩上取下枪来。央金不解,怔怔地望着丈夫,想要一个解释。嘉央把枪插在雪地上,腾出双手对央金比画:“大雪下了好几天,我担心有野猪、豹子和熊躲在洞里。”

央金听了还是不解,她用一只手比画问道:“野猪、豹子和熊可以住在一起吗?”

嘉央笑着摇摇头:“有一样在里面,我们也受不了。”

嘉央从雪地里拔出枪,子弹上膛后,把枪挂在脖子上,扶住双拐跨进洞口。因为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嘉央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火石洞里的光线,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的耳朵清晰地听到动物蹿跳的声音,他急忙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枪,并急促地喊道:“别进来!”

喊完之后,嘉央才意识到,央金听不到。他赶紧腾出一只手,示意央金不要进洞。从央金的身体语言,嘉央知道她不会再往前走了。耳边动物蹿跳的声音消失了,却传来一阵阵“嘶嘶”的嘶吼声。嘉央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这是魔伽吒示威时才会发出来的警告。渐渐地,嘉央的眼睛适应了火石洞里的光线,令他吃惊的是,在火石洞内一处高台上蹲着的,正是多日不见的老猴王鲁茸达瓦。老猴王比先前瘦了很多,嘉央差点没有认出它来。高台下面,有一堆干枯的“树胡子”,应该是鲁茸达瓦这些天来赖以生存的吃食。嘉央心里清楚,魔伽吒平时不会吃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它们的主要 食物是杉树的嫩芽和苔藓。

一时间,双方大概都有一点不知所措,一人一猴就这样僵持着。嘉央腾出一只持枪的手来,对着鲁茸达瓦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它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嘉央指了指自己后背,他稍微侧转一下身体,让老猴王看到自己后背上的王后。看到王后,鲁茸达瓦示威的嘶吼声更大了,它大概以为王后已经死了。鲁茸达瓦龇出獠牙,居然做出战斗的姿态。嘉央往后退了一步,并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央金和女儿。同时,嘉央也看出来,鲁茸达瓦的一条后腿垂在高台下,显然是受了重伤。赶巧的是,昏睡了一天的王后,此刻居然醒了过来,它挣扎了一下,想从嘉央的后背上下来,却被绳子紧紧地捆住。嘉央干脆把身体一侧冲着老猴王鲁茸达瓦,好让王后和鲁茸达瓦能够充分交流。大概是夫妻久别重逢,两只魔伽吒“唧唧嘶嘶”地说个没完。嘉央轻轻地把枪放下,缓缓地解开胸前的绳子,把王后放到地上。他的每个动作都很缓慢,一是自己受伤了,二是不想让鲁茸达瓦觉得有威胁。嘉央松开一只拐杖,只用一只手拄着单拐,另一只手抱着王后,往前走了一步。鲁茸达瓦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又龇出獠牙。嘉央轻轻地把王后放在地上,这里更接近鲁茸达瓦,然后,他拄着单拐又退回洞口。

央金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很是奇特,丈夫好像是在跟两个魔伽吒说话。在央金的眼里,丈夫就是这么神奇,无所不能。嘉央知道央金已经能够看清洞内的情况,示意她抱着孩子去火石洞的另一侧,避开两个魔伽吒。央金扶着嘉央坐下,感觉四周的石壁上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凉。

火石洞很浅,不是地下洞穴,不具备任何冬暖夏凉的条件,只是起到了避风的作

用。在下雪不刮风的时候,洞内洞外温度相差无几。森林里的夜晚总是有风,尤其是凌晨时分,一夜的寒气搅动整座森林,让所有生灵都觉得寒冷难耐。

从老猴王鲁茸达瓦迟缓的动作上,嘉央判断它的左腿骨折了。骨折后的老猴王为了躲避独眼猴王,在这个季节独自上到高山雪线,就是为了疗伤。想到此处,嘉央突然打个冷战:独眼猴王冒着葬送整个猴群的危险来到雪线,就是为了彻底剿杀老猴王。

现在,独眼猴王找不到老猴王,会就此罢休带领猴群下山吗?这片森林里如果失去了魔伽吒,还会有卡瓦格博的灵性吗?别说卡瓦格博,就连自己都会不习惯的。这群魔伽吒都是嘉央看着长大的,他看着卓玛出生,看着卓玛长大,看着卓玛变成一个美丽的姑娘,看着卓玛恋爱,看着卓玛生下健康的孩子,看着卓玛老去,今天又看到卓玛死去。嘉央还记得鲁茸达瓦出生在一个雨夜,见证着它一天天强壮起来,见证着它第一次挑战猴王失败,见证着它第二次卷土重来,见证着它荣登猴王宝座后,还允许被它打败的老猴王留在猴群,直到老死在帽儿岭。

嘉央认定独眼是一个不称职的猴王,他觉得只有鲁茸达瓦才能拯救猴群。

鲁茸达瓦拖着一条断腿,从高台处爬下来,把瑟瑟发抖的王后搂进怀里。搂了一会儿,鲁茸达瓦伸出一只手,扒拉开那堆干枯的树胡子,从下面抽出一根新鲜的竹笋,递到王后的嘴边。王后看了一眼鲁茸达瓦,眼里满是感激的神色,而后才接过竹笋来。

嘉央用手语询问央金,问她刚才砍竹子的地方有没有竹笋?央金点头,回复说 有一些。嘉央让她去弄一点竹笋回来,还要她把洞口的干枯树枝拖进来。央金知道丈夫的用意,要用竹笋来喂养魔伽吒。但是,嘉央让她把干枯的树枝拖进来,她有些不解。丈夫看出妻子的疑问,用手语解释道,他想生一堆火。央金说没有带火柴,嘉央笑着用手语比画道:“我有办法。”

央金把阿笑递给丈夫,神色略有不舍。嘉央举起右臂,显示自己有能力保护好女儿,让她放心。央金这才站起身来,她学着嘉央的样子,起身和走路都尽量放缓动作,不去惊动鲁茸达瓦和王后。卡瓦格博森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枯树枝,央金先把就近的枯树枝拖进火石洞,这才去弄竹笋。

天色渐暗,嘉央叮嘱她快去快回,来回都要按着刚才的脚印走。央金笑着点点头,带上丈夫的砍刀,出了火石洞。嘉央目送着妻子出了洞口,他把熟睡的阿笑横在腿上,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枯树枝。嘉央的小刀很锋利,枯树枝被一片一片削成薄薄的细丝,堆成了一小堆。接着,嘉央抓起枪,拉动枪栓,从枪膛里退出一颗子弹。他把子弹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子弹头,左右摇摆着脑袋用力,拔出了弹头。而后,嘉央把弹壳里的火药倒在地上,再在火药上面铺了一层枯树枝细丝。一切布置停当,他才抱起腿上的女儿,搂进怀里为她取暖。

天色完全黑了,央金抱着一捆新鲜竹笋回来了。嘉央示意央金,把竹笋轻轻地放在鲁茸达瓦身边。央金做得很好,轻手轻脚,每个举止都透着关爱。鲁茸达瓦也只是用警惕的眼睛瞪着央金,但没有显示出敌意。央金回到丈夫身边,从他怀里接过女儿。大概是过于寒冷了,阿笑啼哭起来。阿笑的哭声吸引了王后和鲁茸达瓦的

注意力,它们一边吃着新鲜竹笋,一边盯着嘉央一家三口。火石洞已经完全黑了,嘉央示意央金坐到自己对面,正好挡住了鲁茸达瓦和王后的视线。央金不明白丈夫要做什么,隐约看见丈夫拿着一块石头,举起来砸在地上的另一块石头上,两块石头相撞,擦出一点火星来。嘉央砸了一次又一次,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火星不断冒出来。突然,一阵耀眼的光亮冒出来,子弹的火药迅速点燃了枯树枝细丝,照亮了整个火石洞。

火光吓坏了鲁茸达瓦和王后,两个魔伽吒同时龇出獠牙,并发出了“嘶嘶”的示威声。嘉央示意央金不要动,只管往火堆里面添枯树枝。火苗越来越大,火石洞随之温暖起来。鲁茸达瓦和王后也感受到了温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两个魔伽吒暂时没有心情吃新鲜竹笋了,提心吊胆地看着被火光放大的央金的背影。嘉央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他用手势示意央金往一侧稍微挪动一下,让鲁茸达瓦和王后看见一点火苗。看到火苗,老猴王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它一拧身子,拖着伤残的左腿,蹿跳上了身后的高台。嘉央和央金没有理会两个魔伽吒的恐惧,还是自顾自地往火堆里添柴,整个火石洞里满溢着一阵阵热流。热流拂过身体,容不得拒绝,能够让所有生灵感受到生之美好、生之希望。老猴王大概是觉察到了没有危险,高台下还有它妻子期待的眼神,鲁茸达瓦拖着它的断腿再次下到地面上。

等到两个魔伽吒开始吃竹笋的时候,嘉央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让央金坐到自己身边,让全部火光直接映照到鲁茸达瓦和王后身上。两个魔伽吒的眼神只是略略警觉了一下,而后继续吃着竹笋。得到食物补充之后,王后的身体渐渐活了过来,不 再像一具无骨的毛皮那般瘫软了。

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也照到白雪覆盖的卡瓦格博森林。天地间,寂静得像是央金的世界,没有丝毫响动。偶有一枝积雪,禁不住松鼠的调皮骚动,栽下树来,投进厚厚的雪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火堆烧了一晚上,经石头传导,整个火石洞里暖融融的。三个人和两个魔伽吒,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疲乏到了极点,以至于他们全都错过了清晨的太阳。一只鲁莽的大灵猫闯进山洞,惊动了老猴王鲁茸达瓦和王后,火石洞里的人们才纷纷醒过来。大灵猫知趣地溜出山洞,它感觉很奇怪,纳闷这两种生灵是如何共处一个洞穴的。

阿笑问候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啼哭,央金听不到女儿的哭声,但是分明感受到了女儿的饥饿。央金没有避讳两个魔伽吒的存在,掀开衣服给孩子喂奶吃。一旁的王后怔怔地看着央金,似乎想起自己的孩子,下意识搓了搓自己肿胀的乳房。鲁茸达瓦好像是很能体谅妻子的感受,它拍了拍王后的胳膊,给它递过来一根竹笋。

嘉央和央金各自吃了一块牦牛肉干和一块糍粑,塑料袋派上了新用场,在洞外装一袋雪,放在洞中一会儿就融化成了能喝的水。吃完东西,嘉央拿出消毒水和云南白药来,轻轻地走到王后跟前。老猴王立刻龇出獠牙,瘸着一条腿站立起来,挡在王后前面。嘉央用手指了指王后肩头的绷带,又举着手里的药瓶示意,希望鲁茸达瓦能够明白。不料老猴王戒心不减,冲着嘉央发出“嘶嘶”的吼声,警告嘉央不要

靠近。央金看出双方的僵持,她轻轻走过来,把怀里的女儿交给丈夫抱着,她冲着老猴王比画开了手语。央金的手语很快,而且都是一些嘉央不曾见过的复杂手势。说来也怪,经过央金的一番“解释”,鲁茸达瓦渐渐安静下来,扭头看着王后,似乎是在征求王后的意见。央金又冲着王后打了一番奇怪的手语,王后居然对着央金比画了几个似是而非的手语。而后,央金转过身来,对着丈夫用普通的手语说:“你可以给王后换药了。”

嘉央一时间觉得妻子很神奇,居然能够跟魔伽吒交流。他来不及询问妻子的神奇,先给王后解开绷带,然后仔细地消毒、换药。换药的时候,王后居然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央金怀里的阿笑,吓得央金急忙转身躲开。王后伸出去的手很缓很慢,大概也是担心央金误会。嘉央更熟悉魔伽吒的习性,这么近的距离,如果魔伽吒伸手快的话,肯定能够抓到阿笑。嘉央示意央金不要躲避,因为他觉得王后是善意的。央金听从了丈夫的建议,转过身来,把怀里的阿笑对着王后,但是两只手却把女儿抓得紧紧的。王后还是像刚才一样,舒缓地伸出手臂,弯曲着手指,用指背在阿笑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眼神中竟生出无限怜意。

嘉央为王后换完药,又让央金继续跟老猴王鲁茸达瓦沟通。嘉央想给鲁茸达瓦的断腿上药、固定上夹板,帮着它早日康复。央金继续用她的奇特手语与两个魔伽吒交流,鲁茸达瓦一直在思考,王后会偶尔与央金做一些互动手势。懂一点手语的嘉央能够看出来,王后的手语虽然简陋,但是与央金使用的手语完全是一脉相承的,这让嘉央更觉得吃惊:原来,人真的可以跟魔伽吒对话。 半晌过后,央金告诉嘉央:“可以了。”嘉央用砍刀劈开自己的竹子拐杖,比量好鲁茸达瓦的左腿,然后再用小刀修平竹片锋利的边缘,比给自己小腿做的夹板还用心。做好准备工作,嘉央从背包里掏出那瓶接骨神药,先解开自己腿上的竹片,然后挑出来黑色药膏,涂抹在自己腿上,以示安全。黑色药膏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两个魔伽吒摇头摆尾。央金打着复杂古怪的手语,耐心地向老猴王夫妇解释了半天,鲁茸达瓦才勉强地伸过来断腿。嘉央用小刀麻利地剃掉老猴王腿上的鬃毛,然后从瓶子里挑出黑色药膏,敷在老猴王腿骨的断处,用极快的速度捆绑好夹板。老猴王疼得厉害,嘴里发出“嘶嘶”的吼叫,王后居然抓住它的一条胳膊,轻轻地安抚。

给老猴王固定好腿上的夹板,嘉央紧张出来一身汗,他守护魔伽吒二十年多来,第一次跟它们这般相处。其中一个还抢走了自己的女儿,他为此付出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折断的代价。可是,嘉央并未因此怨恨魔伽吒,这不全是因为他有看护魔伽吒的职责。嘉央想起了魏医生说的话,人类进入了魔伽吒的领地,魔伽吒才是主人,我们人类只是客人,所以,人类应该尊重魔伽吒的习惯行事。嘉央觉得魏医生说的话很有道理,很多年过去了,人类不仅进入了魔伽吒的领地,还反客为主,大肆砍伐树木,把整个卡瓦格博森林分成了好几片儿,使得猴群之间没有了交流。由此看来,猴群之间失去沟通交流,不管是哪个猴群更替猴王,都是一场灭顶之灾。除非魔伽吒也学会祈祷,祈祷自己遇上一位有菩萨心肠的猴王,就像鲁茸达瓦。

鲁茸达瓦低头看着被竹片裹夹住的断腿,并尝试着用断腿在地上支撑自己的身

体,竟然比先前好了很多。老猴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神情,嘉央能够看明白这样的神情,里面充满了感激。嘉央忙活了半天,渐觉得体力透支,只能就地瘫坐下来歇息。

接近晌午时分,天空接着阴沉起来,大雪随后飘落下来。

嘉央用手语问妻子:“魔伽吒怎么会看懂你的手语?”

央金沉思一下,用手语给嘉央讲了一段陈年往事:有一年,松赞林寺一位活佛摔断了腿,前去老藏医家求药,因为与老藏医聊得来,便在家中住了下来。活佛看到央金是个哑巴,就用手语跟她交流,觉得央金颇有灵性,心中很是喜欢。活佛当即让徒弟回松赞林寺,取来一本册子,册子上画满了各种手势。活佛捧着册子,说这是他年轻时候云游去了东方的敦煌,在一个洞窟里,看见整个洞窟的墙壁上画满了这些手势,他觉得这些手势颇有规律可循,便比照着一一画了下来。册子最后几页,除了手势之外,还有一些魔伽吒的画图。最后一页的落款是八字的梵文:彼有灵性,六畜尽知。活佛说自己闲暇时,经常翻看册子里的手势,发现这是一些手语。活佛只能破译一些简单的手语,结合自己能够辨识的手语,活佛基本上能够读懂最后那几页,那是一篇用手语讲述的跟魔伽吒有关的故事。故事的大意是,过去有一只魔伽吒猴王,带着五百只魔伽吒在山中悠闲度日,一年大旱,山中树木尽皆枯死,猴王便带着魔伽吒溜进一河之隔的国王的后花园,偷吃水果。国王得知园林被一群魔伽吒毁掉,非常生气,便命令卫兵包围园林,把魔伽吒全部困死在里面。猴王知道自己铸下大错,便想办法拯救猴群。 它让魔伽吒们弄来园林里的藤蔓,编织成绳子,一头系于园林中的树上,自己牵着另一头藤蔓,趁着夜色偷渡过河。可是藤蔓长度不够,系不到河对岸的另一棵树上,猴王便将藤蔓系到自己尾巴上,然后伸出双手堪堪刚好抱住树干。于是,五百个魔伽吒沿着绳索、踩着猴王的身体过河,安全进入山中。

活佛说,册子上的有些手语,他还参悟不透其意,尤其是八字梵文“彼有灵性,六畜尽知”,至今未得其解。活佛还说,他曾经尝试着用这些手语与动物交流过,但是对牛弹琴,都没有结果。活佛觉得央金有灵气,就把册子送给了她,让她以后慢慢参悟。

央金不会说话,只会手语,所以她对册子里的手势,比会说话的人理解得快,学得也更快。可是终因修为有限,她也不明白八字梵文“彼有灵性,六畜尽知”的真谛,只是能够理解这些手语所要表达的意图。

央金在地上写下了八字梵文,给丈夫看。嘉央更是一个没有学识的粗人,哪里悟得了佛经禅意。嘉央用手语夸赞了妻子两句,站起身来,拄着双拐走出火石洞,察看天气去了。

十一

嘉央不知道这场大雪还要下多久,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安心地在火石洞待下去。央金又去弄来一些竹笋,够鲁茸达瓦和王后吃两天的。洞口附近的枯树枝已经烧完了,她跑到稍远的地方,拖回来更多的枯树枝。嘉央在洞口又生起一堆火,让很粗的枯树干先在洞外冒完青烟,再拖进洞内,枯树干只剩暖洋洋的炭火,既温暖又不冒烟。另外,在洞口冒青烟,还有利于

被人发现,嘉央希望上级部门能够察觉到自己一家人失踪,可以派出其他护林人上山营救。洞口点火堆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可以吓跑别的动物。自从住进火石洞,先后有一只大灵猫、一只云豹、一头棕熊、三只狼和三头马鹿光顾火石洞附近。看到马鹿的时候,嘉央曾经犹豫要不要猎杀一只?所带的牦牛肉干和糍粑顶多还够两个人再吃三天。这两天来,央金每一顿只吃一块糍粑,喝一点雪水果腹。她还要给孩子喂奶,吃这点东西明显不够。尤其是汤水,在家里,央金每一顿都要喝牦牛骨汤,所以奶水充足。下午给阿笑喂奶的时候,阿笑总是一个劲地哭,央金用手捏了捏乳房,发现已经没了奶水。

嘉央最终还是没有扣动扳机,他觉得卡瓦格博森林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神山的子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应该滥杀无辜。

夜幕再一次笼罩卡瓦格博森林,火石洞今晚的气氛远好过昨晚,人和魔伽吒不再相互提防戒备。老猴王和王后慵懒地依靠在一起,王后啃食一根竹笋,鲁茸达瓦则在扒拉王后后背的鬃毛。央金抱了一晚上孩子,胳膊累酸了,顺手就把阿笑放在背包改成的临时睡床上,不再像昨晚一样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嘉央和央金进驻石洞十天后,人和魔伽吒的给养都出现了问题。

雪线附近唯一的一丛竹林,新发的竹笋被央金砍了个干干净净,仍难以满足两个魔伽吒多日来的补给。弄竹笋的时候,央金顺便砍回来一根竹竿,让嘉央再给自己做一根拐杖。

牦牛肉干和糍粑也早就没了,嘉央和央金,鲁茸达瓦和王后尚能容忍,可是襁褓 里的阿笑却不肯委屈自己,饿得哇哇大哭起来,哭得父母心焦,哭得魔伽吒也烦躁。

无奈的嘉央最终还是射杀了一头马鹿。他已经掌握了这支枪的偏差,一枪命中。央金为此天天都在祈祷,祈祷菩萨和卡瓦格博,原谅丈夫猎杀马鹿。

这也是老猴王鲁茸达瓦和王后第一次吃到烤熟的肉,两个魔伽吒兴奋异常,吃掉一整条前腿。魔伽吒的适应能力已非人类能比,它们俩吃饱了一顿马鹿肉,立刻恢复了神采。央金却不行,连续多日的劳累和饥饿,加上没有喝到热汤热水,奶水连一点都挤不出来了。饥饿的阿笑只能用哭声来诉说自己的委屈,哭着哭着哭到累了,才会迷迷糊糊睡过去。然而,睡不了太久,阿笑又会饿醒,醒来后还是大声啼哭。嘉央甚至用马鹿的生血来喂养阿笑,阿笑的嘴巴很刁,只喝了一口,就把马鹿血尽数吐出来。

大人和魔伽吒的饥饿解决了,如何解决阿笑吃奶的问题呢?要想解决阿笑吃奶的问题,就得让央金有奶水。让央金有奶水,就得让她喝上热汤热水。去哪里弄来热汤热水呢?嘉央拄着双拐,一直站在洞口想着热汤热水。大雪还在下,此刻冒雪下山,无异于送死。就算是自己的腿没断,就算是没有妻子和女儿拖累,他一个人轻手利脚,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下不了山。嘉央无计可施,闻听女儿的哭声传过来,他懊恼地在地上杵了一杵拐杖。突然,嘉央心里亮堂起来,对呀,可以用竹筒煮水嘛。

深夜时分,嘉央带上砍刀和绳子,拄着双拐走出火石洞。嘉央不想再劳动央金,一是她在哺乳期不宜劳累,二是能够煮水的竹子得是粗竹子,让央金去雪地里砍一根粗竹子回来,嘉央会很心疼。另外,嘉央觉得自己的断腿恢复得不错,也该活动活

动筋骨了。在雪地里,嘉央时不时用左腿支撑一下身体,居然一点不觉得疼痛,不由得对老藏医敬佩有加,心里暗暗称赞:不愧是接骨神药。

满世界全是白雪皑皑,丝毫不影响视线,嘉央很快就找到了那丛竹林。这一丛竹林的新竹笋全被央金砍完了,弄回火石洞喂魔伽吒了。雪线附近只有几丛小竹林,不比山下和山腰,有大片的竹林。嘉央挑选了一根最粗的竹子,三五砍刀下去,竹子“哗啦哗啦”倒下了。倒下的竹子也带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嘉央走过去一看,发现又是一具魔伽吒的遗体。他几乎认不出这个魔伽吒是谁,因为它已经饿得皮包骨,完全脱了相。嘉央知道,肯定是猴群四处寻找竹笋果腹,而这丛竹林的竹笋早就被央金砍完了,才导致这个魔伽吒饿死在竹子上。

嘉央把能用的竹节一段一段砍下来,用绳子捆好之后,背上肩。他看了一眼雪地里的魔伽吒,对自己看护多年的这群魔伽吒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还没有走到火石洞,嘉央就听见阿笑的哭声从洞里传出来,他不由得加快双拐的移动。突然,一阵窸窣的声音传进嘉央的耳朵,他抬头看时,发现两头高大的灰狼站在面前。嘉央赶忙解开胸前的绳子,卸掉背上的竹子。随后又扔掉一根拐杖,拔出砍刀来,与两头灰狼对峙着。阿笑还在继续啼哭,并伴着魔伽吒“嘶嘶”的嘶吼声,嘉央偷着瞄了一眼火石洞,发现竟然还有两头灰狼逼住洞口。嘉央再也顾不上犹豫了,他从地上捡起一节竹筒,对准一头灰狼猛甩过去,正好砸中灰狼的脑袋。这头灰狼本来已经做好了扑咬的准备,冷不防被飞来的竹筒砸中脑袋,吓得它往后 蹿出好几米。嘉央接着又掷出第二个竹筒,砸中了第二头灰狼的腰。趁着两头灰狼士气受挫之际,嘉央捡起雪地里的拐杖,以最快的速度往洞口冲过去。大概是两头灰狼从未见过这样用“四肢”奔走的生物,吓得急忙往两旁躲闪。嘉央加快脚步,快奔到洞口时,嘉央如法炮制,甩出右手的拐杖砸中洞口左侧的灰狼。然后,用另一支拐杖支撑身体,往前一个纵跃,挥动砍刀砍向洞口右侧的灰狼。这头灰狼很是敏捷,躲过嘉央的砍刀后,就地跃起,张嘴咬向嘉央的后脖颈子。嘉央的后脖颈子几乎已经感受到了灰狼嘴里的热气,他急忙转身,趁势反手撩起砍刀,自下往上砍去。嘉央的应对完全合理,可是他转身时候的中心腿却是受伤的左腿,等他感觉到腿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嘉央没有时间做更多选择,只能右腿发力,将自己的身体掀倒翻转,才能完成挥刀的过程。嘉央倒地的同时,也听见这头狼痛苦的惨叫声,砍刀虽然没有划开灰狼的肚腔,刀锋却砍中了灰狼的下巴。这头灰狼跳跃着闪开后,另外三只灰狼几乎同时扑上来。嘉央刚才倒地时,他的脑袋已经接近火石洞洞口,他来不及起身,两只手撑地以最快的速度爬进洞口,因为他的枪就立在洞口一侧的石壁上。就在他即将摸到枪的时候,他的两条腿感觉到一阵剧烈刺疼,三头灰狼已经咬住他的两个脚踝,使劲地往洞外拖拉他的身体。嘉央一只手死死抓住石壁,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枪,可至少还相差一根竹节的长度。嘉央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和正在啼哭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躲在高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魔伽吒,嘉央不敢确定看它们一眼的目的,是不是告别,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抵御三头灰狼的力量,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三头灰狼往

洞外拖去。嘉央最后一次探出右手,想再次尝试一下去抓枪,可他发现自己距离枪越来越远了。就在这个时刻,老猴王鲁茸达瓦看出了嘉央的诉求,它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洞口,两只手抓起枪来,递到了嘉央手里。嘉央抓住枪的时候,身体已经被灰狼完全拖出洞口。拉动枪栓、子弹上膛、扣动扳机,嘉央一气呵成,一声枪响过后,一头灰狼当即毙命,另外三头灰狼瞬间跑没了踪影。

嘉央拄着枪从雪地里站起身来,看见鲁茸达瓦和王后站在洞口,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他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两只脚踝被灰狼撕咬得生疼。嘉央拄着枪,吃力地往洞口走去。突然,鲁茸达瓦和王后各自捡起一只拐杖,走到嘉央跟前,把拐杖交给嘉央。嘉央心中好生感激,他架好拐杖,伸出两只手摸了摸两个魔伽吒的脑袋,以示感谢。刚才,如果不是老猴王递枪给他,嘉央此刻应该已经命丧狼嘴了。

十二

央金喝上了热水,也喝上了肉汤。嘉央用一个竹筒煮了雪水,又用另一个竹筒煮了马鹿肉汤,许多天来,央金的笑脸上第一次泛出红晕。可她还是没有奶水,任凭她如何揉搓自己的乳房,仍旧挤不出一滴奶水来。阿笑的哭声时有时无,大概是饿得有气无力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可怜的女儿,嘉央和央金一筹莫展。

突然,王后站起身来,走到嘉央和央金面前。王后伸手指了指阿笑,然后用两只手捧起自己的乳房,嘴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央金瞬间明白了王后的意思,但她很是犹豫,看了一眼丈夫。嘉央看出了王后的用意,他也在迟疑:如果不是因为 王后抱走阿笑,他们一家人就不会被困在雪线,还导致自己断了腿断了肋骨。如果不是自己误伤了王后,没准女儿此刻还在冷杉树上栖身,跟着魔伽吒悠荡到何处,自己都不知道。要把历尽艰险回到自己怀里的女儿,再交给王后,嘉央和央金心里怎么能不踌躇。

自从嘉央给老猴王鲁茸达瓦疗伤以来,人和魔伽吒之间建立了信任,彼此不再提防戒备。尤其是嘉央遭到灰狼袭击时,如果不是鲁茸达瓦帮忙拿枪,他应该早就命丧狼嘴。阿笑的安危,是人与魔伽吒之间的敏感地带。阿笑已经两天没有喝到奶水了,小孩子新陈代谢快,此刻的阿笑已经处于半虚脱状态,如果再得不到营养补充,后果可想而知。

还有比眼睁睁看着女儿饿死更坏的结果吗?嘉央觉得没有了。他冲着妻子点了点头。央金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像是在鼓励自己,也像是在鼓励魔伽吒。央金抱起女儿,郑重地递到王后的怀里。王后抱着阿笑,转身回到鲁茸达瓦身边,依偎着丈夫坐下。它用一只臂弯兜住阿笑,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乳头,塞进阿笑嘴里。阿笑的哭声瞬间止住了,用全身仅有的力气狂嘬着王后的乳头,直到被奶水呛住了,才肯松开小嘴巴咳嗽一声。还未能等到一口气喘匀净,又急匆匆地张开小嘴,在王后的怀里找寻乳头。

王后给阿笑喂了一个小时奶水,直至两个乳房被全部吸干,阿笑这才睡过去。看到阿笑吐出自己的乳头,王后才站起身来,走到央金面前,把阿笑交给她。王后温和地看着央金,一样能够读懂她眼里感恩的目光。

自从阿笑吃奶的问题解决之后,火石洞里的日子变得不再煎熬了。马鹿肉足够

他们再吃十天的,而且还有热热的肉汤可以喝。人和魔伽吒之间,不仅消除了敌意,在相互援手过程中,关系变得日渐和谐。每天交接阿笑喂奶的时候,央金和王后甚至还会嬉闹,活像两个哺乳期的女人一样,相互间既有体谅,也有些许嫉妒。央金嫉妒王后有充足的奶水,可以喂养阿笑。王后嫉妒央金有孩子可以疼爱,而它的孩子却惨遭独眼猴王的毒手。

相对于央金和王后,嘉央和鲁茸达瓦显得矜持多了。他俩时常一起站在洞口,默不作声地眺望着卡瓦格博森林,显得一副满是心事的样子。其实,他俩的确有心事,而且是同样的心事:他们的心里都牵挂着那群命运未卜的魔伽吒。

鲁茸达瓦对着嘉央做了几个手势,嘉央没有看明白,他急忙叫妻子出来。鲁茸达瓦又对着央金做了一遍刚才的手势,央金大概也有疑问,她也打着只有她和魔伽吒才明白的古怪手语。一人一猴交流了一会儿,央金才用聋哑人常用的手语,告诉嘉央她和鲁茸达瓦交谈的内容。原来,老猴王询问嘉央有多少魔伽吒被饿死。央金告诉老猴王,说嘉央总共看到三具遗体。

得知猴群的糟糕状况后,老猴王更加坐卧不安起来,整个夜晚都在焦躁中度过。

第二天,雪势渐渐减弱,天空似乎有放晴的迹象。

嘉央醒来后,发现王后站在洞口,怔怔地独自发呆。而后,又看见散落在地上的夹板和黄丝带,而老猴王鲁茸达瓦早已不见了踪影。嘉央急忙叫醒央金,让她问询王后,鲁茸达瓦去了哪里?结果跟嘉央预料的一样,老猴王去寻找猴群了,它要把所有的魔伽吒带下山。

嘉央独自一人行走在森林里,他也要去寻找魔伽吒,他想去助老猴王一臂之力。嘉央丢掉了拐杖,手里只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用来探试雪地的虚实。老藏医的接骨神药果然名不虚传,从断腿之日起,满打满算才够十五天,他已经可以在雪地里行走了。鲁茸达瓦的恢复能力,应该强过自己,所以它拆掉了夹板。嘉央对断腿还是心有余悸,他没有拆夹板,觉得夹板可以给断裂处一些助力,有总比没有夹板要好。

老猴王把王后留在火石洞,是为了给阿笑喂奶水。嘉央觉得鲁茸达瓦如此仗义,他没有理由不去帮它一把。上级部门的研究员曾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干预猴群里的猴王之争,让猴群自然选择。嘉央做到了,他甚至觉得每一任猴王,都是卡瓦格博最好的选择。唯独到了独眼猴王,嘉央觉得卡瓦格博选错了,因为独眼猴王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葬送整个猴群。嘉央觉得自己的职责是看护魔伽吒,如果这群魔伽吒面临灭顶之灾,他没有理由不出手。

离开火石洞,嘉央也有些踌躇,他担心那群灰狼再回来。于是,他先用竹子给火石洞编织了一个坚实的竹门,再把剩下的马鹿肉分割成块状,埋在洞口的深雪堆里。接着,他又去四周拖来一些枯树枝,堆放在洞口。最后,嘉央把砍刀留下来,交给央金以防不测。临离开时,嘉央亲吻了妻子和女儿,王后居然也走过来,拥抱了嘉央的腿。嘉央叮嘱央金,尽量减少外出,并随时随地关好门,保留好火种。

当嘉央找到猴群时,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上战至正酣。树冠上的积雪飞溅、散落,营造出这个猴群不曾见识过的新老猴王争霸。其他魔伽

吒躲在远处的树冠上,上下纵跃嘶鸣,嘉央听不出也看不出它们在为谁助威。突然,树冠静止下来,积雪不再飞溅,也不再散落,周围的魔伽吒们也停下了喧闹。新老猴王相距五六米的距离,虎视眈眈地对视着,各自都做好了再次厮杀的预备姿态。双方静止下来,嘉央才看清楚,鲁茸达瓦的脸颊被撕掉一块毛皮,胳膊上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整条左臂,血滴顺着爪子滴下来,滴到下面树枝的积雪上,大片树枝的红色积雪跌落到地上。独眼猴王毕竟年轻,加上它强壮的身体,老猴王鲁茸达瓦的败势已定。

嘉央摘下肩上的枪,做了几个深呼吸,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请求卡瓦格博原谅自己的杀戮。他举起枪,瞄准了独眼猴王的脑袋,然后把枪口向左偏移出一小段距离。“佛在心中,心跳得慢。魔鬼在心中,心跳得快。所以,心跳得快的时候,不要做任何事,因为那是魔鬼的决定。卡瓦格博的孩子,要让佛主宰一切。”松赞林寺仁波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嘉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慢、很慢。跳得慢,是因为佛在心中,射杀独眼猴王不是魔鬼的决定。

独眼猴王大概是不想让老猴王歇息恢复体力,它想一鼓作气去除心中的隐患,独眼猴王将身体一沉,准备扑向鲁茸达瓦的瞬间,嘉央扣下了扳机。随着一声枪响,独眼猴王应声跌落。它的身体被一根树枝阻挡了一下,随后,连同那根树枝上的积雪一起跌落到雪地上。

老猴王鲁茸达瓦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里的独眼猴王,又看了一眼嘉央,眼神中居然无悲无喜。它抬起头,朝向空中发出一声嘶鸣,而后朝着下山的方向纵跃而去。躲在一棵棵冷杉树冠里的魔伽吒们闻声而动,紧紧跟随老猴王而去。一群 金黄色的魔伽吒,在一纵一跃之间,所经树冠上的积雪纷纷洒落,沉寂多日的卡瓦格博森林苏醒了。

早起的太阳照到澜沧江上,也驱散了笼罩在卡瓦格博的云雾。神山被耀眼的阳光镶嵌上一层金色,天地、山川、森林、万物,与之同辉同映。

时光荏苒,卡瓦格博的杜鹃花开了五次,谢了五回。阿笑已经长成小姑娘,白皙到透明的小脸庞变成青稞麸皮一般的颜色,饱满的脸颊上镶上了两团小小的高原红,标签似的告诉世人,她是卡瓦格博的宠儿。

五岁的阿笑已经跟随爸爸妈妈转山了,以她小小的身躯,磕着长长的头,纤纤的手臂贴近厚厚的大地时,露出胳膊上杜鹃花状的疤痕。

阿笑依偎在妈妈怀里,问爸爸:“魔伽吒不喜欢我吗?”

嘉央说:“魔伽吒喜欢你,所以在你的胳膊上留下一朵杜鹃花。”

阿笑又问道:“它们喜欢我,为什么不把我留在树上?”

嘉央抚摸着阿笑的头发说:“因为爸爸和妈妈更爱你。”

责任编辑 徐福伟

【作者简介】余耕,本名王兵,山东青岛人。怀着一颗对文字的虔诚之心写作,不想重复别人,更不会重复自己。先后创作人物传记《珍藏姚明》、童话小说《当心你的狗》、都市小说《德行》、历史小说《古鼎》等。最近两年,开始进入影视领域,撰写电影剧本《超萌英雄》、电视剧剧本《我是赵传奇》《重器》。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