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未了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王庆利

七天后回到牛头山,孙敬仁发现家里门上被贴了白纸。谁死了?弟弟孙敬义。 弟媳蒋小冬坐在院内的核桃树下,面无表情,但目光坚定。我要杀了仇家,我杀不了,让他杀。 蒋小冬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孙敬仁听说弟弟遇害的那天戴着席夹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其实,早在蒋小冬说到“七天前”和“北湖”时,他的心就开始咯噔了,自己那天开枪打死的该不会是弟弟? 他真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1

云彩很厚, 把斜在西半空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炮弹都难以轰开。 孙敬仁行走在这样的云下,觉得格外沉闷,连喘口气都费劲。 他干脆站住了脚,抬头看了看脏棉絮一样成团的乌云,又转头向身后望去。 那个戴席夹子的人还在。他到底是谁呢?为了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踪自己, 孙敬仁已经拐了三个路口, 神秘的席夹子也跟着拐了三个弯儿,就那样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看来,还真不是个闲人!

其实,在这样的天,还把席夹子扣在头上,就可断定他不是个闲人了。

孙敬仁意识到不能再走大路了, 他跨过渠道,进了路西的高粱地。

高粱叶绿得发黑,稠得拽胳膊打脸,人进入高粱地,就犹如跳进了墨绿色的深湖,看不见头,望不见脚。 高粱已抽穗,穗梢泛着浅莲红, 孙敬仁一边在浅莲红中研究着两只摞在一块儿的花大姐, 一边松开裤腰带, 将积攒了好久的一泡尿撒在脚前的高粱棵上。 没有风,除了蛐蛐儿们远一声近一声地呼应着,高粱地很静,静得尿尿声显得很夸张。 身上背着七个黑星的花大姐,也是知道羞耻的,听不惯哗哗的尿尿声,再说被人盯着也不舒服, 于是它慢慢爬到了高粱穗的另一面。

花大姐隐身了,尿也尿完了。 孙敬仁提起裤子,边系腰带边往前奔。 任务很急耽, 误不得。

孙敬仁在地里穿梭, 高粱叶抽打着额头脸和 颊,划拉着脖子,从高粱穗上飘落的粉末在脸前飞舞,逼得他只能半眯缝着眼。前边有条横着的枯水沟, 沟的前左方不远处,有一片茂盛的松柏,松柏环绕着的,是孙家祖坟,孙敬仁的爹、爷爷、奶奶,以及上溯好多辈的祖先, 都埋在这儿。 不光这块地,几乎整个头牛 山村的北湖,都是,或曾经是孙家的地, 孙敬仁对里这 的一沟垄一都熟悉,闭着眼也知道身在哪里。

跨过一条小水沟,仍然是高粱地。 孙敬仁钻进去,再次进入又闷又热的绿色湖泊,他想象着自己是一条鱼儿,在水中游动。 晃动的高粱是水浪, 棵子和叶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水草,被他快速地两用 手拨开。他游得很松快, 柏和坟茔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头上的乌云,仿佛也被甩在了身后。 眼还是被眯了, 似乎是蠓虫子飞了进去。 孙敬仁站下来, 一边喘粗着 气, 一边把眼使劲了揉 几揉,再睁开时眼, 前还是一片彩七 的花。

就是在这时, 他听到了雨打高粱叶的声音。

他把脸仰起来, 可是, 并没有迎雨着滴。 是风吹高粱叶的声音?他扭了扭脖子,感觉不到一丝风,还是那么热闷 。 声音像好来自身后。 身后,依然是一片黑绿,刚才,他就是从那稠密的黑绿中游过来的。 哗啦啦,哗啦啦,急雨抽打高粱叶的声音趴。 他 下身来,用刚刚适应的眼睛,从相对稀疏的高粱秆间中 向后望去,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只或

两只灰黑的影子,像不安分的野兔子,在向自己的方向匆匆奔来。 他知道,野兔子是人的脚,极有可能是席夹子的脚。 凭着敏锐的第六感,他确认,那个神秘的席夹子,并没有因他拐进高粱地而消失, 而是在固执地跟踪着自己。 雨打高粱叶的声响,就是席夹子在绿湖中掀起的声浪,就是他的喘息,就是他射过来的子弹。

淌了一身黏汗的孙敬仁,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别在腰里的勃朗宁已经被攥在了手里———他猛地向前跑去, 好比一头掉进湖里的野猪, 不顾一切地四蹄并用, 奋力地游向岸边。

哗啦啦, 哗啦啦, 好多高粱被连根踩断。 哗啦啦,哗啦啦,后边的声响也很旺,旺得形成偌大的气浪,一浪一浪地拍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拍到沙滩上。

砰! 砰! 孙敬仁转过头,照着气浪连开两枪。

气浪顿然消失, 汹涌的湖面一下子平静下来。

乌云好似散开了, 在黑绿的湖面上游动了一下, 又无声地聚在一起, 凝压在头顶。 孙敬仁仅仅站了两秒钟,继续以野猪的速度向前冲刺, 哗啦啦的声响再次灌满双耳。哦———哦———身后传来几声号叫。孙敬仁站下,竖起双耳。 风平浪静,湖面再次恢复安宁。 又站了两秒钟,孙敬仁不再犹豫,向东跑,出了高粱地,穿过大路。 在进入路东高粱地的瞬间, 眼睛扫到了大路上的一个黑影, 好像是一个行人。 管他是谁,顾不得那么多了。 孙敬仁以不知疲倦的野猪精神,迈开兔子的双腿命,没 地继续向前疯跑。

天黑了,世界变得昏黄一片,哗啦啦的 声浪淹没了一切……

2

七天后到头回 牛 山,孙敬仁发现家里门上被贴了白纸。

谁了死 ?弟弟孙敬义。几天前,敬义仇被家杀害,照地按 当 习俗,三天之内出殡,已早被埋进了孙家祖坟。弟媳蒋小冬坐在的院内核桃树下,面无表情,但目光坚定。

一定要杀死孙传文,我杀不了,让杀他 ,不杀就不是孙敬义的种。 蒋小冬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成婚才六个七 月,蒋小冬原本扁平的肚子,就变得丰满扎实,挺出了女人的满足和骄傲。 在上个月旬中 ,孙敬义用独轮车推着她,到临城请那个叫窝头的老郎中那儿给号了,脉 基本确是定 男孩。孙家再添男丁,得值一贺。 孙敬义当天喝多了酒,跑到北湖给祖宗烧纸报喜。 这才几天,他就在埋葬祖宗不远的地方被害提投, 前 进了列祖列宗的怀抱。

七天前,孙敬义死在北湖的路上。 蒋小冬说。

也该着他出事。 那天午上,敬义他去沙沟赶了集,在集市上吃了两碗杂烩丸子,喝了四两高粱烧拎,着几根腌黄瓜回到家时,已过了晌午头。刚在床上歪了一会儿,他就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嘟囔着说,怪不得心里不踏实,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新买的两双毛翁鞋给忘了,记得在看戏时,将它们放在了戏社门口的土坯墙上。接着,他骂了一通百灵。百灵,个这净歪点子的女人,脑瓜子真灵活,她唱戏不卖戏票,卖腌黄瓜,谁想听她的戏,就先在戏社门口称上至少半斤腌黄瓜,虽然价格稍贵了点,那但股酱香味确实特别,好吃;再说,戏可是免费听的,世上哪找

这样的好事。 这个百灵,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唱的拉魂腔忒迷人,不然怎么可能丢了东西呢? 而且,本来我还打算去问一下给母猪配对的事,也给忘了。 孙敬义骂着,就要去沙沟,把鞋再找回来。 蒋小冬拦着他,不让去,说都这会儿了,还找什么找,早被人拿走了。 再说,她并不喜欢穿毛翁,又笨重又扎脚,被娘家人见了还笑话。 可他不依,说他这次买的毛翁, 是用微山湖的芦苇花编的,又软和又好看,下雪天穿起来,暖和着呢。 他还说,就算找不回来也不要紧,无非是多跑点路,两条腿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还要问一下配猪的事,又不要多花费什么。 蒋小冬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除了有时好喝点酒,从不乱花钱,过日子细得吓人,比如逢会赶集,连羊肉汤都不舍得喝,拿杂烩丸子解馋。 蒋小冬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她知道,男人这样不是小气,是节俭,是美德,爹娘和亲朋夸的不就是他这个吗? 蒋小冬犟不过,只好依了他,并摘下了挂在门后墙上的蓑衣,说这天看起来不准头,防备着点吧。 他看看天,说,云彩向北一阵黑,估计下不了,就算下了,也下不大,蓑衣碍事巴拉的,不带它。 说着,他把蓑衣归了原位, 抓起也同样挂在墙上的席夹子,往头上一扣,就出了门。

席夹子? 孙敬仁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其实,早在蒋小冬说到“七天前”和北“湖”时,他的心就开始咯噔了,因为这和他七天前在北湖的境遇, 在几环个 节上有所吻合但。 是,这一次的咯噔,让他真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蒋小冬继续说,谁能想到呢,他自此一去无回。 等到黑儿,又等到半夜,再也等不得了, 她敲开几个孙家堂兄弟和邻居的门,求他们去沙沟帮忙找人。 这世道不安宁,沙沟有日本人,也有二鬼子,还有土匪、地痞、流氓,可别碰是 上了歹人。众寻人 了一夜,连道 上两边的沟渠、枯井、杂树林子都仔搜细 了,并无任何结果。难不成他去了哪个赌场?好赌是年轻人的天性,孙敬义也不例外,这点他是有前科的。 村里人都知道,在成前家 ,他曾与本家侄子孙传文有过致命的一赌差,点出了大事。 可大家也知道,自成之从 家 后,他就改邪归正,一次也没充过半吊子,与赌字再不沾边。难不成他去嫖了? 哪个男人不好色呢,特别是媳妇儿大了肚子,不好招惹,找个地方泻泻火,也是能够理解的。 可是,依其节俭的性格, 他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至于一夜不归?

不会! 蒋小冬坚信,孙敬义是个顾家小的人,做不出那种出格的事。

直到天大明了, 拾粪的邻居急慌慌跑来,说在北湖发现一个死人,像是孙敬义。 什么是像?就是他。他被人打了两枪,一枪左在胸,一枪正中下身趴, 在北湖胡家坡的草丛里,血洇了一沟。

孙敬仁松了一口气。胡坡家 是孙家与胡家的地界线,小的因 形 丘陵而得名于,位 孙家祖坟南一百米左右。而几天前他开枪的地点, 则于位 孙家祖坟北百二 余米的家邵 涯,那里是邵与家 孙家的地界线。 这一南一北,相距近三百米呢。

怎么就确定是孙传文害了他? 孙敬仁问。

这不用多说,全村人都知道。 蒋小冬攥了攥拳头,说,咱活爹 着时就说过,孙传文与咱家老几辈就一直不睦,现在他看咱家过得比他好,能不嫉妒? 咱爹就说过,嫉妒是魔鬼,人杀 放火不奇怪。再加上,去年与他 敬义打赌结下了仇,想算计敬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提到孙传文打赌的事,孙敬仁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传文是个货郎,年龄比孙敬仁小两岁,比孙敬义大两岁刚,是 出了五服的

本家,按辈分,孙传文要称他兄弟俩为叔。 孙敬仁知道,孙传文和弟弟孙敬义,两个都年轻气盛,早先只是互不服气,后来成为仇家,是因为打赌引起的。那次他们赌的是:看谁的尿憋得长。在农村,打赌多含开玩笑的成分。最初,孙传文与孙敬义之间的赌,也是如此。 冬闲季节,年轻人有时轮流相约打牌,谁家方便就去谁家。 那天,牌场设在孙敬义家的偏房。打牌的过程中,孙传文看孙敬义又要出去解手,就开玩笑,说他的尿脬真小,还赶不上猪的大呢。 孙敬义当然不服,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尿脬大,虽然没与猪比过,但与同龄男孩比,他尿得最粗最远最多,傻子都知道,尿得又粗又远又多的,尿脬肯定大。 孙传文说,牛逼谁不会吹,到底谁的尿脬大,比了才知道。比就比,谁怕谁? 于是两个就较上了劲,在众人的鼓动和集体策划下, 打赌要比一比,看到底谁憋尿憋得时间长。

规则是:输的出十块钱,赢的至少要拿出一块请客。

十块钱呀! 这可是大钱呀! 一屋子人兴奋得叫起来。

打牌再有意思,也不如打赌更刺激。 比赛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夜晚。 刚上来,他们的比赛不耽误打牌,有尿了也不尿,硬撑着。 在这个过程中,对赌的两个,每人还喝了同等量的三碗水。 到了晚饭时节,牌也不打了,干坐着憋尿。 那些打牌的伙伴,原以为他俩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看到他们较着劲对坐着,于是也都认真起来。 他们轮流回家喝糊涂,有的甚至连糊涂也不喝了,自愿监督,做见证人。 再后来,见证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挤满了屋子,屋子站不下,就站院里在 子 。屋里两人对阵外,屋 也分成了意见不一的两派,有了解情况的,认定孙传文会输,因为他们亲眼见过孙传文尿尿,也确实知道他平时 尿得又细近又 ,就差尿到自己鞋上了。 哈哈哈。

结果却出人意料,输的是孙敬义。当时,比赛已进行到半夜,两人都露出怪异的表情,脸色焦黄,身体扭动,双腿使劲夹了又放放, 了又夹。 等到最后,孙敬义的棉裤变色,裆部开始滴椅水, 下也湿了一摊,引发了屋里屋外一片唏嘘。至此,胜负已决。赢得比赛的孙传文,铁青了脸,一不言 发,当即向伸对方 出了手。 刚上来,孙敬义不回应,只当没看见那只手,可孙传文不罢休,固执地把伸手 到他的鼻子底下,指尖触到了他的下巴。 孙敬义咬了咬牙,开始翻箱倒柜,不够,又到房,跑 正 里 向爹跪借,凑够十块现钱,于众目睽睽之下,拍到孙传文手里。 孙传文攥着钱,拨开众人,摇摇晃晃,出走 院门,隐身于黑暗之中。

孙传文消失了,一连好多天见不着他的面。 当时有人猜测,孙传文一下子发财了大 ,肯定找地儿快活去了,说好的拿出一块钱请大家的客,也不兑现了,这是孬蛋的表现,有失诚信。 也有人猜测,孙传文有了钱,可能要置地,娶媳妇儿,以后过好生活。 可几天之后,有人在邻村看到,这小子又挑担着 子,做起了货郎。 唉,这个没出息的熊货。

而输了钱的孙敬义,并没因为打赌的结束而消停。 他付了赌金久不 ,先是突地然 就晕倒了,被掐了仁中救过来后,第二天腰疼头疼,尿痛尿血,恶心呕吐。 家人吓坏了,赶紧找郎中给看,郎中说,这是尿路感染,引发了膀胱炎———孙敬义这才知道,尿脬的大名叫膀胱———是因憋尿过久造成的,头天晚上晕厥的原因也是这个;这还是轻的,因此死人的也有。

事情到此并没结束。喝了中药的孙敬义越想越不对劲:孙传文这个货,是怎么一下子强硬的? 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很快在家

门外右拐不远的胡同口,那截废弃的石头矮墙里发现了问题:在臊烘烘的烂树叶和杂石堆里,除了一块油布,还有一个特别的玩意儿,用脚一踩就没有了,松开脚,又是地瓜大的一块。 这是海绵,以前在临城见过,和不透水的油布一样,都是洋玩意儿。 再仔细一找,油布下面,还有一段刻意被编粗的线团。 这些东西,是孙传文丢的吗? 孙敬义已经调查过,有人看见,打赌的那天夜里,孙传文确实在这个地方撒了尿,只是觉得反正比赛已经结束,撒尿也正常,因此没留意其他的。

现在, 把发现的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就让孙敬义产生了丰富的联想:用海绵把鸡鸡裹了,再用油布裹了海绵,最后用粗线从根部扎结实,就算里边尿了,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就是这样的,不然,依孙传文那个一看就是小尿脬的熊样,怎么敢平白无故地和他打赌, 更不用说一下子赢那么多钱了。十块呀,按他做货郎的算计,三年也挣不了这个数。

打赌正常,输了也不要紧,可如果是有预谋的,那就另当别论了,说图财害命都不为过。孙敬义真的恼了。除了心疼钱,也是因在众人面前丢了人,现了眼,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一时找不到孙传文,孙敬义就找到大哥孙敬仁, 因为他知道他与孙传文有牵扯———虽然不明白牵扯什了 么,反正平日里两个得走 近———让他捎话给他,把用孬法子坑走的钱,再原本还回来,道个歉,其他的就不计较了。 其他的,自然是指因此所遭的,罪以看及 病吃药的花销等,能做到这步,孙敬义也算大方了。 可是,不识好歹的孙传文,传回的话却是:愿赌服输,不要再闹了,否则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听到这的天话 当 晚上,喝了酒的孙敬义就出了门,家人还不知情,以为他睡去觉 了。第二天早上喊他吃饭, 才发现他失踪了,赶 紧顺着脚印找, 终于在北湖孙家的坟地里,发现卧趴在雪地,几乎被冻僵,还剩一口气的孙敬义。 他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趴一夜呢察? 看一下现场,坟墓周围的积雪,被踩踏出一个黑色的圆圈, 似一个粗大的项链,也像一个不规则的绞索套。 不用说,这肯定是孙敬义围着坟墓走了数不清多少遍。 明白人一语道破天机:孙敬义这是招了鬼打墙。

有了这事村, 人大都统一了说法:这是被孙传文害的。

过了! 孙传文你过了! 平常看着还过得去轻的年 人,怎么会变成无了赖 呢?里村 好些人公替开地 孙敬义抱不平。也有在外偶然见过孙传文的,就劝他,说打本赌 就是闹着玩,作弊也就作弊了,这本来在诚信上就先输了一局,还说这么难听的话,如果为了十块钱,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回牛头山了,不值。可孙传文说,怎么可能呢,他没说过那样的话。

那么,是传话的孙敬仁添了油,加醋了 ?不会啊,一边是好友,一边是亲弟。时日一长,也就真假难辨了,他到底说没说,说了什么,已不再那么重要。 反正,炮捻子已经点着了,梁子已经结下了,仇恨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那时候,孙敬义虽然还没成家,却已与蒋小冬订下了亲,那一赌,差点搭上了命,也差点让还没过门的蒋小冬提前下落 克夫的名声。 也正因那一赌,孙敬义彻底变了凡事好胜的性情,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即便是结婚后,也不再与任何人打任何赌,谁撩拨也不管用。

改变的,还有孙传文。 牛山头 是他长大的地方,不可能回不 。 这一次,他选择在孙敬义成家的子了日 回 村,双手向一对新人捧上了贺礼。 孙敬义接了。 必须接,他是个大人了,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自己应该怎么做。

有了这一回合,打赌及因打赌牵连出的那些事,就当是一页纸,算是掀过去了。 掀是掀过去了,旧事不宜再提,孙敬义吞下了那只苍蝇。 可是,那道划痕还在,仇人之间再怎么演戏,也不可能从内心亲近,渐渐地,两人见面连点头的来往都显得多余。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孙传文回村的次数更少了,就算不巧在胡同碰上了, 也是尽量能拐弯就拐个弯。 有一次,孙敬义给大哥孙敬仁撂了脸,因为他听村里人说,大哥与孙传文在沙沟的饭馆里喝酒,还有说有笑的。 原本,孙敬仁把孙传文与弟弟打赌憋尿当成一个玩笑,没想弟弟这么当真,现在还耍起小孩子脾气。 此后,在面上, 他也尽可能地与孙传文保持了距离。

埋了孙敬义的第二天, 有人告诉蒋小冬,在敬义出事时,孙传文可能在现场,证据是,那里有他平日里卖过的物件。 蒋小冬听后,立马跑到北湖,在孙敬义死亡处不远的沟里,果然找到了孙传文货挑上经常见到的东西,其中有一柄折断了的团扇、碎成几瓣的洛房泥塑、 被踩进土里的一盒胭脂水粉、乱麻样的两团白线。 据说,还有掉在草窝中的一个拨浪鼓,已被小孩子拿去玩了。

这些, 间接地回答了蒋小冬心中的问 号。

在给孙敬义出殡时,本族同姓的都前来帮着搭灵棚抬棺材,蒋小冬一直留意着的孙传文,却不见踪影。 按说,出殡时了请 喇叭,放了铁炮,动静闹得那么大,连周边几个村沾亲带故的都惊动了,连孙传文又聋又哑的老爹都知道了,连他已经出嫁的个四 姐姐都赶来了,孙传文本人不至于不知道。 除非他像孙敬仁一样,跑到了很远的山里,看不见,听不着。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呢?如果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躲的呢? 都说死者为大,虽然他和孙敬义以前赌过一局闹, 了点不愉快, 但如今人没了,生前的是非已成云烟。 何况,依孙传文在孙敬义成婚之日送上贺礼的聪明,岂能不知,此时此刻,更是弥补两家缝隙,摒弃前嫌的绝佳良机! 现在,一切明都 了了,杀者人 ,当然不敢露面。 不用再说什么,慌乱中散落在北湖现场的那些小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证据,事实,胜过一切……

大哥,希望你不要生气。 蒋小冬捧着肚子站起来,一边围着核桃树转圈,一边说,把敬义弄家回 之后, 有人建议要等大哥你回来,咱爹不在了,长兄为父,这个理我, 蒋小冬懂得。 可是,大哥,你自己知道,你一向独来独往,有时一走好多天,谁也拿不准你哪天回家,找都没地儿找你;再说,敬义等不得,这样热的天,搁不了几天,因此,我作为他的女人,私自做主将他埋了,要怪你就怪我吧。

人没了,就尽早入地 土为安,你做得对。孙敬仁点点头,说,有件事我想问你,在村头有人告诉我,说你坡把 上的十八亩地都卖给了胡家?

是,有这事。蒋小冬站住脚,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树,扫了扫孙敬仁宽大的下巴,而后盯着他的双眼皮大眼,说,没了敬义,我一个女人家要, 这么多地种不过来,我要用它换钱,了除 养活我,还有他———拍了拍肚皮———还有你们的老娘,另外,还我 要使人,为敬义报仇。 说到这儿,蒋小冬抽动嘴角,浅浅地笑了笑:大哥,按说,爹临死前虽然给你们兄弟俩分了家,可我还是应该征得你这当大哥的同意,因为,这些地,毕竟是孙家老祖宗们好不容易挣下的家业, 可是,还是那句话,拿我 不准你哪天才能回来,二来,我也是为你兄弟报仇心切以,所才这么快就决定卖了地,希望大哥你有大量,不要见怪。

你们的地,你家当 就是了,我不干涉。孙敬仁说。

孙敬仁知道,蒋小冬对自己信不过。 半年前,老父亲在病逝前,给他们兄弟俩分了家,分到弟弟孙敬义名下的,地里的庄稼长得很旺,油坊的产量见长,可分到自己名下的四十七亩地、磨坊等,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全部变了现。 有一次,弟弟在沙沟街截住他,说是要替爹娘问问,他把那些地卖了后都做了什么,有人怀疑他抽了大烟,嫖了女人。 孙敬仁当时就笑了,说,不是给你们说过吗,我在做生意,大生意。 孙敬义当然不信,说你不要欺负我不懂,做生意总要有点迹象,要厂房,要伙计,要囤货,要运输,要出手,可你除了一张嘴,什么都没有,你还不如说被流氓给霸占了,被土匪给抢了呢,那样可信度更高一些。 孙敬仁又笑了笑。 孙敬仁是读过书的,志向高远,心有乾坤,不嫖不赌不抽,吃喝亦不讲究,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他将家产变卖后, 把绝大部分的钱借给了组织,因为组织缺经费,部队缺给养。 可这些无法明说,弟弟和大多数乡邻一样,是蠢人,顽固不化,以前他试过,向他们解释多了,不仅没用,有时还要坏事。 越不解释,越说明理亏,因此,在弟弟、弟媳等家人和村人眼里,自己成了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谢谢大哥的宽宏大量。 蒋小冬说,钱花了可以再挣,有一天有了钱,卖了的地可以再买回来,这但 世上我只有一个男人,孙敬义也只有一条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孙敬仁点点头只,说,是,在村头我听人议论,说敬义可能招是 了鬼打墙。

臭脸不要 的,那是他们嚼舌根呢。 蒋小冬捶了一下树干,说,刚上来我也是这样想,他中午喝了些酒, 会不又会 像上次那样,想去给祖宗报喜,或者像下大雪那次,打赌后招了鬼打墙。可是,谁见过会打枪的如鬼? 果真的是鬼,也肯定不是阴鬼,而是个魔鬼,恶 鬼,遭雷劈的鬼,不得好死的鬼。

有东西滴在鼻尖上, 接着又滑落到嘴唇。 孙敬仁伸出舌头舔了舔,涩涩的,酸中带点苦头,肯定不是核桃汁。他抬起头来,到看一只灰色的咕咕鸟,正在挂满了青核桃的树枝上慵懒地扑棱着翅膀,刚才那一泡,无疑是的它 作品。 呸! 呸! 孙敬仁连吐了两口。

蒋小冬也跟着抬头看了看,说,不是好 鸟。

孙敬仁没接蒋小冬的话, 转身向外走。蒋小冬问,你这就走?吗

孙敬仁还是没接蒋小冬的话但,是下站了,回过头来,问,为我弟报仇,你使的什么人?

使爷的三 。 蒋小冬说,说实话,大哥,我本来想使你的,可……

孙敬仁定定地看着她,等着这个大肚子女人把话完说 。

蒋小冬只好把咽下的半截话再吐出来:可是,我对你不放心。

蒋小冬先红了脸。 孙敬仁也跟着红了脸话。 这 说得真难为人。

好吧,好吧。孙敬仁收了收下巴,抽身走出了大门。 蒋小冬说的三爷,是传中神说 的枪手。 早先,三爷在给临城的大财主谢当鹏保安时,因为与打人 赌,把大小姐的小脚指头给崩掉了。 据传,了丢 饭碗的他投奔娘娘坟西边的榴园山庄, 土匪头故难子 意 为他,指着一朵石榴花, 说你在它身上穿个如洞,果它还没落地,你不光能留下来,还当能 爷。没等土匪头子把话完说 ,三爷抬手一枪擦,着土匪头子的手指穿过花瓣的子弹飞得无影无,踪 石榴花依然牢牢地在竖 枝头,于是,他稳稳地坐上了山庄的第三把交椅。年今 割麦前,孙敬仁曾代表组织,进山与土匪交涉,见过三爷一面才, 知道他是个头儿瘦小的机灵鬼。

蒋小冬一个女人,是通过谁认识三爷的呢? 3走出弟弟家,孙敬仁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对他不放心,蒋小冬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这是抽老大伯的脸呢。 越来越泼,越来越放肆了,这个女人。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羞羞答答,见了人低眉顺眼,未言先笑,知书达理的样子。 而且,除了闹分家那次,弟媳哪次见了他这个大伯哥,都是毕恭毕敬的。

分家,是在弟弟和蒋小冬成家三个月之后的事。 孙敬仁以给爹看病的名义,私自将家里的三头驴, 牵到周营集市上给卖了,可最后给爹看病的钱,却是从粮贩子那儿预支的。 弟弟孙敬义知道后,只是把驴棚给拆了,让院子变敞亮了。 可蒋小冬却不同,第一次使开了性子,跪在爹的床前,逼着老头子给兄弟俩分家。 爹真的就应了,歪在床角,亲自主持分家仪式:一个出姓的闺女不再参与分家产,敬仁敬义兄弟二人,房子前院后院一人一套,九十四亩地一人一半,驴没有了,五头牛老弱搭配着,一家三头一家两头。 其他树行、磨坊、油坊及诸多零散粮食、杂物,连同从粮贩子那儿预支的款项,加上新旧内外债,二一添作五,尽可能合情合理。 至于爹娘,都老了,不再独自开伙,逢单月跟老大,双月跟老二,粗茶淡饭惯了,饿不着冻死不就行;看病用药,使人花银子,兄弟俩平分。亲爹就是亲爹,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公平合理,没弄意出 外的动静,没闹出什么大纠纷,就和和气气地分了家,兄弟老少都没意见。 一个月后,干了最后一件漂亮事的老头子,就清清净净地走了,多年的痨病终没饶过他。

埋下在地 的老头子, 永远也不会知道,两个月后,祖辈积攒下的家业,分在大儿子孙敬仁名下所资的 有 产,除了后院的那套房子,以及邵家涯南面的十七亩地外,不是姓了胡,就是姓了邵,全部变了现。

留下房子,是因为孙敬仁需要一个落脚点; 邵家涯南面的十七亩地之所以还姓孙,是因为被弟弟收购了。 即便它还姓孙,也是孙敬义的孙,而不是孙敬仁的孙。 孙敬义回购七那十 亩地的条件,除了按面市 上的现价外,就是包养老娘,单月也用不 她到老大家吃饭了。 正是后面附加的这一条,让孙敬仁动了心。 鉴于他所从事的伟大而神秘的事业,了出为 腾 精力,为了便于孩子上学字识 ,同时也是了为 安全,他把媳妇儿和一男一女两个孩送子, 到了临城,隐姓埋名,寄宿在一个做陶瓷生意的朋友处。 牛头山边这 的家里, 除了他根据需要时不时地回来一趟基,本上就空了,因此很多事照顾不上,更别说逢单月照顾老人了。 现在弟弟主动提出,要全面包养老娘,正解了他的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

弟弟孙敬义是个勤劳的农民,完美地继承了爹的衣钵,早起拾粪,晚睡沤肥,晴日里拔草,雨天里磨面,脚踏实地过日子。 依着他的理想, 不仅要保持好爹娘留下的家业,还要尽可能地发扬光大。 他明确告诉哥,之所以回购涯南那十七亩地,是为了爹,爹说过,那块全村最好的宝地,是他奋斗了六七年才换来的肥沃良田。 弟弟还说,同时也, 是为了孙家的脸面,他不能眼瞅着祖辈用血汗打下的河山,一点点都随了外姓。 这话说得点有重,就差直接打大哥的脸了。 孙敬仁知道,弟弟看不惯自己的做派,认为自己多管闲事,追求虚假的东西,不着天靠不 地。 孙敬仁也明白,不能怪弟弟。 在他和爹顶着毒日头锄草时,自己不在;在他和爹套上牛耕时地 ,自

己不在; 在他和爹牵着驴往家驮麦秸时,自己仍然不在。 以前自己上学,在当地上了小学,又去济南上中学;终于学完回家了,没待几天,又到峄县当了教书先生;娶了媳妇儿没两年,又开始在外跑,成天不着家。 孙敬仁自己也清楚,爹供他读书的目的,是要他把孙家家业继承得更好,用弟弟的话说,没想到适得其反。 孙敬仁也知道,村里有人嚼自己的舌根,说孙敬仁读书读疯了,仗着家里有钱,在外吃喝玩乐,乐不思蜀。 孙敬仁的脸皮练出来了,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但弟弟孙敬义却不行,有点受不了。 孙敬义以前也上过几天学, 也听过说大鼓的讲过三国,知道乐不思蜀几个字的大体意思,可哥不是刘禅,人心险恶,这是嫉妒的小人在糟蹋孙家呢。 为此,孙敬义感受到了羞辱,由大哥孙敬仁带给自己的羞辱,以及带给整个孙家的羞辱。

孙敬义是反对大哥参加什么组织的,他认为那是不务正业,吃饱了撑的。 他对大哥说,咱们都是农民,把地种好就行了。 孙敬仁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农民,而是一个手握匕首的诗人,就算是个农民,我要犁开的,也是黑暗的天空,我要播种的,也是自由民主的种子,我做的一切,只为让阳光照亮未来。

孙敬义说,哥,你说得太不现实了,像神话一样,只能听一听。 我认为,作为平民百姓,做好自己,照顾好家人,有吃有穿就行了,管它天下姓什么。 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何必天天报怨呢,弄得就跟你比别人能似的,明明是大白天,却睁眼讲瞎话,说什么暗无日天 。 你对政府有意见,对社会不满,这说明内阴你 心 暗,不阳光,你自己不阳光,这世界能亮堂吗? 有些人就是贱,天生地不安分,在给自己添危了 险的同时,也给亲友带来麻烦。

孙敬仁明白弟弟话里所指。 上个月周, 营街的那个华镇长,曾带着人来牛头山调查过,问孙敬仁近日的行踪,还问谁与孙敬仁走得近,得小吓 蒋 冬嘴头子哆嗦,连说他兄弟俩早分了家,结下了怨恨,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俗语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蒋。小冬对世事的看法, 与丈夫孙敬义出奇的一致。 在镇长带人来调查时,她听到了一些吓人的话,什么“秘密结社”了,什么“嫌疑”了之类的。 就是从这一天,蒋小冬才意识到,表面上温文尔雅的大伯哥,干极得 有可能是要被杀头的坏事。 怪不得成天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这是逆天,是犯罪,是无事生好非,人不会干这些事。 再说了,你自己作乱也就算了,可你想过一家老小吗?他们怎么活?这样分不清轻重的人,怎么可能,又怎么能够让人放心呢?

弟弟两口子对自己的看法,孙敬仁心里当然有数。 说实话,他不大在乎弟弟对自己的看法,也许,在潜意识里,他觉得那是亲弟弟,就算两人有不同的追求,活在不同的世界,可打断骨头连着,筋 血浓于水,亲情不会消失。 无论自己做什么,就算他再不理解,或嗤之以鼻, 也不至于对自己产生致命的威胁。何况,误会只是暂时的,当清风驱散黑雾火, 把点燃太阳,腐朽的旧政权被砸烂,人性的光辉照亮全之国 时, 就是成就大业之日。 那一天,是弟弟重新认识大哥,并为大哥而欢呼、骄傲的一天;那一天,两条同轨不 的道就会并合,弟弟就会明白,大哥所付出的牺牲,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不是为了少数人的荣华富贵, 而是为了大众。这个大众,自然也包括弟弟及其一家人。

弟弟可以不在乎,但是,孙敬仁却在乎弟媳蒋冬小 对自己的看法,这也是他一回到家,就不由自主地端起架子,老觉得不舒坦的主因。 也许因, 为她是一个“外人” ,不像从

小在一个锅里摸勺子那样知根知底,隔阂不可避免;她又不是“外人”,自从成为弟媳的那天起, 她就与自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今后,她还将为孙家延续血脉,由此衍生的一切亲情,都无法斩断。 正是这种说外人不是外人,说亲人又比不了一个爹娘的兄妹,让他不能无所顾忌,在自觉或不自觉中保持着一分矜持。 这矜持,说白了就是戒心。除此之外,孙敬仁还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莫名的东西,像肉眼看不到的磁场,在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环境。他说不清那股力量是什么,又能够影响到什么,只是觉得在她面前,不装不好,装了也不好,让人无端地感到一股压力,像一口锅扣在头上,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就是让人不舒适。 有时候,他也曾试图掀掉这口锅,可一站到她面前,就失却了掀锅的勇气———不是勇气, 是力气,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还是把头脸置于锅下更适宜。

事实上,蒋小冬并不像大哥想得那么复杂。至少,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复杂的人。她很简单,就像做了媳妇以后,自然地要把头发盘起来一样简单。她简单地认同了丈夫孙敬义的观点:他的看法,就是她的看法;他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 以前大哥不干活儿,在外教书,挣了钱也不往家里交,孙敬义对此有意见,她自然也跟着有意见。 成家之后,她就提出分家,是孙敬义不同意,他说,媳妇儿刚过门兄弟俩就分家,外人会说媳妇儿心机太重。 孙敬义想分家,为了媳妇儿的名声,也顾及老少的面子,才没同意马上分家。 然而没,想到大哥得寸进尺,把三头驴都给卖了,这样去下 ,还不得卖房子卖地啊。 所以,她再次提出分家时,他就不阻拦了。 分了好,分了就各是各的,谁想折腾就折腾去吧,只要不连累别人。

果出料不 所 ,孙敬仁很快把名下的家产 折腾光了,不只孙敬义两口子,在村其里 他人眼中,他又一次成了另类。 孙敬仁不是聋子、憨子,自然觉察到了乡邻们蒺藜般的目光,也体味到了全老夹家 少 杂着愤怒的不安。 他理解那种愤怒和不。安 愤怒是因爱而生,不安是因担忧而来,那是一种末日来临前的惶恐、焦虑、叹息,是恨铁不成钢,是不知他还要折腾出什么花样、会不会殃及池鱼的顾忌。他也知道自己给亲人带来了经济上的失损 、精神上的折磨,可是他已经上了船,船已经驶离了码头,在到达彼岸前,他万没有中途折返的道理和本钱, 除非认了被淹死。可革命者没有轻易死去的权利,千秋大业尚未完成,必须要顽强地活下去。 支撑他的,是那个神圣的信仰。 他为信仰而活,向信仰诉说心事,在信仰面前不用演戏。

爹驾鹤西归之后,身边愤怒的不安本应有所减缓,可弟弟继承了爹的权利,事事处处监督着自己,这依然让他觉得很累。 他不再试图给弟弟讲道理,弟弟和大多数麻木而沉默的村人一样,被奴役惯了,不懂得捍卫自身权利为何物,你替他争取了,他可能还会像一狗 样咬你一口。 对样这 的人,哀其不幸没用,恨其不争也枉然,能躲就躲开吧。 因此,他偶尔回家住一晚,就尽可能躲着弟弟,睡觉的时候,要用油布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在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他才脱衣能 了服睡个囫囵觉。 尽管如此,弟弟依然像一只不不的舍 弃 癞皮狗,粘着他,打探他不想说出的秘密。 癞皮狗关心的,永远是食盆里的那点吃食;弟弟关心的,无非就是变现的家产去了哪里。

他把变现的钱,拿出一少部通分, 过安全道渠送, 到了临城,交给了那个经营陶瓷的朋友,是他接收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给他们提供了安身之处, 但伙食费还是要付的。剩下的钱,全部交给了孙传文,他是峄县地

下县委的财政负责人。县委本身需要活动经费, 并且还要给辖下相关游击队筹备给养。一般情况下,游击队都是自筹费用,自从发生来泉庄惨案后,接受了教训,才要求县委主要成员尽最大努力筹措钱粮。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有支叫鲁南民众抗日自卫军的游击队,负责人老董派宋福伦等十多人,到巨山来泉庄筹备粮款, 没想被该村的保长褚思银、杜学章带领的“红枪会”给绑了,并将他们送给日本人喂了狼狗。 后来,为了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根据上级相关指示精神, 县委调整了到各村摊派给养的策略,尽量通过合理、安全的方式筹集经费。 孙敬仁变卖家产,借给暂时困难的组织,即是“方式”的一种。这些,当然不能告诉弟弟和弟媳。更不能告诉弟媳的,是弟弟与孙传文打赌的事,是他出的主意。 人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爹已老朽,脑子转不过弯了,可弟弟年轻呀。 早前,孙敬仁多次动员弟弟,要求他参加自己的组织, 兄弟俩并肩作战,跟着共产党天打 下。 可没想弟弟那么死性,不仅愿不 出力,不肯出钱,还讽刺挖苦他,劝他不要那么激进,要相信府政 ,要看社光到 会明和进步的一面,甚至还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想把天下弄乱,这对百姓,对国家,能有什么好处呢?这是真 屁话!谁希望天下大乱?每个人都渴望和平稳定的生活,可这种和平稳定,必须基于社会的公正,人民的自由和当家做而主, 不是有人可以任意地贪赃枉法,有的人却要被奴役。 弟弟的认知,让孙敬仁很恼火,到也感 很悲哀。 弟弟代表着一个不仅习惯了黑暗, 还要替黑暗辩护的那个群体,在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光明之前,他们的冷漠也很可怕。 别人冒着风险为这些人争取权益,不领情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要泼冷水,这是极端的愚昧,愚昧透顶。 为了教训弟弟 一下,也为了用事实早日将他唤醒,时同 也为了让他暂时为革命事出业 点血,孙敬仁与孙传文商量,想了个打赌的点子。 只是没想到后果比想象的严重一些,差点出了人命。

现在,弟弟孙敬义虽然不在了,可是弟媳蒋小冬还在,村人还在。 孙敬仁要离开牛头山,离开那些含着蒺藜的眼。 他要去找那个三爷,争取把蒋小冬给他的钱要回来。 这个骗子,他怎么可能杀得了孙传文?

4

侄子孙传武嘴里扎出一第 颗牙时,孙敬仁才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

那是在弟弟死去的七个月或八个月之后,春暖花开。 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孙敬仁心情大悦迈, 着轻松的脚步,着沿 北湖的土路往南,走向牛头山村。 他这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邵家的涯 岭上,像那个想见又不愿见的人。 走近了一看,没错正, 是抱着孙传武的蒋小冬。 她似一株孤独的高粱,杵在沉寂的旷野,对着右前方二百米处的孙家祖坟发呆。

周边很静, 远处有人影在地里晃估动,计在挖野菜。 孙敬仁站在蒋小冬身后十多米远地的 方,瞅着她的半张脸,一时不知怎该么她和打招呼。 随着一阵风吹来,他看见蒋小冬耳际的几绺黑在发, 轻轻摇摆,将这个被忧郁笼罩、身有的人腰 形 女 衬托出几分曼妙。荒唐。 荒唐。孙敬仁骂了自己一句浇,像灭冬里日的炭火一样, 通过注意力的转移,来压制内心不的纯洁 念头。他顺着蒋小冬的目光把,力视投向二百米外的孙家坟地。 坟地而宁静 安详,那几株苍松,显特得 别高大,在春阳下挺拔着,枝叶肆意张扬,绿得黑发 。平时从没觉得那几棵树多么好,可今看天 上

去,的确与以往的记忆不一样。 这是由于周围都是麦苗,没有玉米高粱等高秆作物的屏蔽,才显得松柏高大吗?

怎么站在这儿,有风。 孙敬仁终于开了口。

蒋小冬将目光收回来, 放到孩子的脸上,说,传武会叫爹了。

孙敬仁的心颤了一下。蒋小冬早就知道身后有人,且知道此人是谁。

她刚才说什么,传武会叫爹了? 孙敬仁已听说了,弟弟的儿子孙传武,是个小神童,四个多月就会说话,而且,他发出的第一个声,不是娘,不是奶,而是爹。 只是弟弟听不见了,孙敬仁为弟弟可惜。 说到这个,孙敬仁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痛, 自己的两个孩子,竟然从没叫过自己一声爹,至少在记忆中从未有过。 女儿不到一岁的时候,母女俩就被送到了临城, 儿子则是妻子到临城之后所生,期间,他虽然也见过他们娘仨几次,但两个孩子对他很陌生, 连抱一下都很排斥,更不用说叫爹了。 有一次,为了逼两个孩子叫声爹,妻子把两个孩子都打哭了,他也没从他们的嘴里听到那个字。 他知道,这不能怪孩子,只能说明,自己作为父亲,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是缺失的,这是对子女欠下的一笔债,由此他心怀愧疚。

蒋小冬又说,可他已经没有爹了,他的爹,就死在这儿。

孙敬仁的心又颤了一下。他看到蒋小冬扭了一下脸,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眼前的麦地。 在稠密的麦苗中间,晃动着一株高出一截儿的油菜,油菜托着三个骨朵,黄色的花蕊若隐若现。

死在这儿? 在油菜的摇摆中,孙敬仁的意识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说,怎么会是这儿,不是那边胡家坡吗? 说着,用手指着南边。

他是死在那边,可是,是在这边中的枪。蒋小冬说, 有人在这个地方发现了血迹,看见了两个弹壳,而且,还在这儿找到了敬义戴的席夹子。

席夹子? 听到这三个字,孙敬仁的心不仅发颤,还咯噔了一下子。

他是在这里中了枪。 蒋小冬走进麦地,站在油菜花跟前,说,当时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席夹子,在高粱叶上,在地上,在草上,看到了很多血到。 说 这儿,她突变然 了声,用胳膊使劲揽了揽怀里的孩子, 提高了声音说,叫爹,传武,孙传武,你叫爹,你爹就是在这儿被坏蛋打死的,你要是他的种,就一定要支持我,杀了那个仇人,给你爹报仇雪恨。

孙传武哼哈了一声,伸出小手,照蒋小冬的嘴抓了一下子。

哥,我要卖地,把这块地给卖了。蒋小冬说。 说着,她提起一只脚,使劲踩了两下子。

这块地不能卖。 孙敬仁朝沟里迈了一步,想走到麦地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退了一步仍, 然站到了路上。 他指了指远处,说,如果连这块地也卖了, 孙家的祖坟怎么办?孙家多年来与邵家不和,总不能迁坟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把地卖给邵家?蒋小冬说。 那你准备卖给谁?孙敬仁皱了皱眉,。问卖给你。 蒋小冬的嘴角竟然牵出一丝笑,不过很快消就 失了。 她说,这些日子,我天天来北湖,就是专门来等你,今天终于把你等来了,不光来了,你还想到了祖坟,这说明你也想到了谁都躲不开那一天,说明你也想在死后埋进孙家祖坟,这与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孙敬仁愣让了。 他不能容忍的,不单是弟媳含带嘲讽的语气,更是她话中的内容。

他眼里瞬间蓄满的恼怒,自然被蒋小冬所察觉。 她从麦地走出来,站到孙敬仁对面,

转换了口气,说,大哥,我说的话可能不中听,可你想过没有,你做的事,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该干的。你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到外边躲藏起来,那其他人呢,你的爹娘兄弟姐妹呢,这些人就不是你的亲人吗? 你只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其他什么都不顾,可你又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孙猴子。 你的弟弟,多好的一个人,活活被人打死,你不管不问,还能说你们是一个娘生的吗? 还有,我,你的兄弟媳妇儿,为了给你们孙家延续香火,生孩子时差点死过去,你不问;你的娘,她是怎么过的冬,腰受伤后怎么治疗的,怎么过的年,你不问;你的亲侄子,孙传武,因为生病,那次差点没了命,你不问;他出生半年了,都会叫爹了,你连抱都没抱过他一次。 大哥呀大哥,你就是老鹰好吧,你追求的天空再大,能大过亲情吗? 既然你的事业比什么都重要,那还要祖坟干什么?

蒋小冬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这让孙敬仁没想到。 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歇歇脚,现在腿有点酸。 他想蹲一会儿,可最终,只是倒换了两条腿的重心,依然站着,并尽量将腰竖得直一些。 他知道,自己也要说一些话,这些话,以前对弟弟讲过,今天有必要对弟媳也讲一讲。

我追求的事业,是全中国穷苦人所追求的,现在我不强求任何人,包括爹娘和兄弟姐妹,也包括你,你们,所有人的理解。 孙敬仁说,可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你们,所有的人,都会理解的。 我追求的事业,是伟大的,正义的;我们将来要建设的,是一个没有贫困,没有恐怖,没有剥削的和平社会,是一个人人享有民主、自由的国家,一个人人向往,充满温暖和的关爱 盛世。 这个盛世,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每, 一个人,都有一份。可是,就像这块地,你不播种,它就不会自己结出麦子一样美, 好的明天,也绝不会自己从 天上掉下来。 在这个追求的过程需中, 要一部分人做独行侠,需要一部分人牺牲亲情甚至生命, 需要一部分人奉献青春甚至一切,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 比你想象的都多,他们在城市,在农村,在山区,在海边,在你看不到的任何角落,千千万万,我,只是他们中的一员。

蒋小冬瞅着他。 瞅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 我只是一只小家雀,理解不了你这个老鹰的志向。 她将脸向处转 远的松柏,又回过头来,继续说,也可能,我确实误会了你,冤枉了你,可是,我有我的事要做,我要为我的男人报仇,这是我活着的任务,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孙敬仁将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继续听蒋小冬说:因为他不该死,他那么年轻,那么能干,那么壮实,那么疼媳妇儿,那么疼咱们的爹娘。 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见到传武,他要是活着,我相信,他一定也会那么疼他,没命地疼他,给他洗尿布,给他买糖果,让他骑在脖子上拉屎,让他在脸上尿尿。可是他死了,被那个杀千刀的给害了,我指望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如果我不给他报仇,我活着就是罪,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我就不配做他的媳妇儿,不配当他孩子的娘。

说到这儿,蒋小冬咳嗽了几声。 这是被风呛着了。 已没有多少寒意的春风,将刚从冬季里醒来的茁壮麦苗,得吹 波浪般起伏,这让孙敬仁有所沉思,然骤 间记起高粱地里墨绿色的气浪。他闭了闭眼,也跟着蒋小冬的咳嗽清了清嗓子,想说点儿什么,可一时还没想好,只是翕动了一下嘴唇。

咳嗽完的蒋小冬,又开了口,说,大哥,我也不想卖这块地, 因为敬义死在这块地上许,也 ,他就是为这块土地而死的,谁知道呢。蒋小冬的话, 在孙敬仁的胸腔里鼓动

着,他一时说不出什么,只好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做出要抱孩子的动作。 蒋小冬没拒绝,把孩子托到他手里,他接过来,揽在了怀前。 孩子比想象的还要瓷实,抱在胸前感觉很温暖,很贴心。 真好,这是孙家的后人,是亲弟弟的骨肉,亲侄子,与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两样呢。 蒋小冬说得对,自己还没抱过他呢。 上次见这小子时,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睡得正甜,当时他只是看了看他。 这次,要好好多抱他一会儿,但愿他长大能记得这个抱过他的大爷。

在孙敬仁的怀里,孙传武很乖,很安静,他瞥了一眼孙敬仁,而后,将小脸转向麦地,伸出一只手, 指着那株还没盛开的油菜花,嘴里咕嘟了一阵子, 发出了两个重复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大哥,他在叫爹呢。蒋小冬说。

孙敬仁拧了拧眉,把揽着侄子的手紧了紧,抖动了几下,说,传武,你刚才喊的什么,再喊一声我听听。

孙传武转过脸来,用那只刚才指着油菜花的小手,照着孙敬仁的脸,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子。 刚才有些兴奋的蒋小冬,将笑意凝在了脸上, 她从孙敬仁的怀里抱过孩子,说,你真不懂事,怎么打大爷呢? 他是你亲爹的亲哥,是你亲大爷呀。

5

望着蒋小冬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孙敬仁眉眼间的疙瘩一直拧在那儿,老大一会儿也没有解开。 蒋小冬的背影模糊了,望不见了,他才在路边坐下来,一边捶打着双腿,一边看着那株油菜花,回味着孙传武的叫声。

这声音并不陌生,经常能听到,好似来自亲人的呼喊、熟人的召唤,也好像来自山 那边的雷、遥远的梦。 蒋小冬这是发痴了,说那是孙传武在叫爹,其实根本不是,那是一声“哦”。 这个令人头疼的女人,不正常的女人,病入膏肓的女人,从儿子出生那一天就,教他叫爹,教了一百多天,她以为儿子已经学会了,已经会叫爹了。 其实哪有那么多神童啊,才半岁多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叫爹。 那只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发音,那是“哦”,不是“爹”。

哦———哦———孙敬仁捏嗓着 子,试着叫了两声。

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继而, 听到了哦———哦———的叫声。

孙传武的声音, 怎么那么像那两声呢。头年秋天翻腾在高粱地里的浪潮,再一次涌过来,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他记得,当时自己就是在这儿开的枪。 是的,那时的高粱,比厚头顶的乌云,遮天蔽日;那墨绿色的波浪,哗哗响的声 ,好似整个世界都漂泊如无垠的海洋。 那时的他,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就 敌人在逼近,生死一瞬间,必须先下手为强。多少次危中脱险,得益于当机立断;束手就擒的人,终将成为孬种,一事无成。 所以,当时在打出那两枪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生死攸关,当断则断,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了组织,保护了未来。

可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不能打死弟弟呀。 孙敬仁说。

孙敬仁一下子蹦起来。 他被吓了一跳,不相信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的,而且让,自己给听到了。

怎么可能呢, 自己怎么会打死孙敬义呢? 肯定是弄错了。 弟弟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对他发出的声音,走路的架势,生活中的每一个动作,闭上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总之就像自己的一只手,一条腿,熟到不能再熟了,当时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再说,如果是弟

弟,他是明知大哥怀里揣着枪的,明知高粱地前后看不见,跟踪会发生危险的,他那么聪明,怎么会预见不到呢? 如果是弟弟,那天他早就喊了,都是一个爹娘生的,互相又不是敌人, 他怎么会偷偷跟踪自己的大哥呢?如果是弟弟,依他的性格,肯定早就喊了,喊一声大哥,他就会停下来,不至于把大哥当野兔子撵,累得跟个王八蛋似的。

哦———哦———孙敬仁又试着叫了两声,感觉嗓子有点疼,多半天没喝一口水了。 他再次坐下来。 怎么会是自己打死了弟弟呢?他那么好,自小对当哥的很尊重,对爹娘很孝顺,对大嫂和侄子侄女很关心,对亲朋很友善,对新娶的媳妇儿很宠爱,这一切都让大哥很满意,很温暖,很放心。 唯一的不满,就是他觉悟上的落后,思想上的愚蠢,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关心天下大事。 可谁都知道,那绝不应该成为被打死的理由。 弟弟不是自己打死的,如果打死了这样一个弟弟,那真是天地不容,罪该万死。 孙敬仁摇摇头,笑了。 不要疑神疑鬼的,这绝不可能。

孙敬仁慢慢爬起来,双手扶腰,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体。 刚才坐得虽不是太久,这会儿,却感觉到了渗到骨头的凉意,那是走了远路陡然停下后的不适,也是来自背后寒气的侵袭。 二月巴陵日日风,寒了春 未怯园公。 在济南育英中学时,孙敬仁就喜欢陈与义的诗,现在,这诗句又不合时宜地溜到了嗓子眼儿。 闭门造车的人文 们,好说什么春风拂面,春风和煦,那是为了好听。 春风里有春,也有杀气,其中也着藏 肉眼看不见的寒箭呢。 他向南边扫了几眼,蒋小冬早没了身影。他原打算回家看看娘的,现在不用去了。 两个月前,娘帮着照看孙传武,摔倒在门槛儿上,硌伤了腰,当时说怪厉害,怕是下不了床,刚才蒋小冬告诉他,沙沟那个叫窝头的郎中,已给娘了做 推拿,又吃了一些药, 生活基本能自理了。 知道这个信息就够了。在牛山来 头 的路上,他曾拐弯去了趟出嫁的妹妹家, 从她那里也探寻了娘的一些情况。他叮嘱妹妹,有时间的话,多娘回 家几次,帮着照看一下老人,就当替大哥尽些孝心。 对于子女来说,娘的健康当然重要,可对于孙敬仁来说还, 有比这更重要的一大堆事在等着自己。

眼下,对于孙敬仁来说紧, 要的事件之一,就是去关帝庙村,把以前一债主欠的钱讨回来,买下蒋小冬要卖的这二十五亩地。这块长方形的宝地, 在孙敬仁的爷爷那一辈它, 就姓孙了,不用费话,人们一瞅孙家祖坟上的松柏,就能了解它的岁数,就会对孙家肃然起敬。 这是孙家最的 后一块地了。 孙敬仁叹了一声,心脏被无端地电了一下子。

蒋小冬第一次卖的,是胡家坡的那十八亩地,把钱给了榴园山庄的土匪三爷。可几个月过去了,孙传武都出生了,三爷却不找到了。 也就是说,那个信誓旦旦的土匪,了收钱没办事。 或者说,没办成事。

离过年还有十多天的时候,小蒋 冬曾托人给孙敬仁捎话,说那个三爷骗了我,你兄弟的仇还没报,我只有继续卖地,打算把要东北角的那二十一亩地给处理了。

还等没 孙敬仁回话,在年三十,她已经在契约上了。画 押

卖地的钱,她分作三部分:最小的一部分,了给 百灵,是那个会唱拉魂腔的女人,兼职做了接生婆, 迎接了孙家新一代的到来,这个钱不能欠太久;第二部分,支付了娘给看的病 费用,以及确保在过年时,能让老小吃上饺子,喝上肉汤;剩下的钱最,是 大的一部分,全部给了一个叫种法家的人。 这个姓种的, 是当地一支铁道游击队的领头人物,据说人很有本事,也讲义气,他答应杀了孙传文,替孙敬义报仇。 等孙敬仁抽出回身到

牛头山, 才知蒋小冬把上述这一切都办完了,正是在这一次,孙敬仁第一次见到了侄子孙传武,他只是看了小人两眼,并没有伸手抱一抱。 其实,他是很想抱一抱孙传武的,毕竟,他是亲弟弟的骨肉,可是,这个小人睡得很甜,打着轻微而满足的鼾。 过后,他对自己说,之所以没抱一抱侄子,是怕把他弄醒了。 可是他心里知道,当时,他确实对蒋小冬卖地一事的先斩后奏有所不满,间接地也拉远了与侄子的亲昵距离。 没想到,这竟然被蒋小冬抓住了理,成为他的一个不是。

有一阵子, 曾传说大坏蛋孙传文死了,身上中了九个枪眼,还有人在他头上的枪眼里穿上了麻绳,拖在牛车后,弄了一身牛屎。后来证明,这个有鼻子有眼的消息,是假的,蒋小冬白高兴了一场。 事实上,几个月过去了,种法家没杀死孙传文,人也消失了,给他的钱也石沉大海。 现在,蒋小冬破罐子破摔,竟然钻头不顾腚, 要卖最后这二十五亩地,而且出的价那么低廉,她真是疯了。 卖这块地,就等于卖老本,何况祖坟也在其中。 她这样没完没了地折腾,与其说是为了给男人报仇,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这个走火入魔的女人,为了脸面,掉进自己挖的陷阱,已经爬不上来了。 孙敬仁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块地买下来,就像当初,弟弟孙敬义买下自己名下的那十七亩地一样。

孙敬仁当天就去了关帝庙村,找曹姓债主要。账 曹债主手里的这笔钱,还是在孙敬仁的爹活着时欠下的,多年来,他一直找各种奇怪的理由拒付。弟兄 俩分家时,曹债主这笔钱分到了孙敬仁名下,孙敬仁曾多次来讨要,不是他手头紧实在拿不出,就是见不到人。 这次知道孙敬仁又来要钱,曹债主又不见了人影,家人称当家的去了河南。 孙敬仁就在他家等, 白天跟着债主家人喝糊涂,完了帮着刷锅洗碗,完了就牵着他家的一头 牛只和三 羊去树林里啃草芽,完了就铡草扫地清理牛圈羊圈猪圈。 到了晚上,就在喂牲口的草料房里,扒出狗窝大的一个坑,暖暖和和地偎一夜。第四天,债主露了面,将欠下的钱用一块红色的新布裹了,塞到孙敬仁的手里。 这还不算,又炒了一盘鸡蛋辣椒,了倒一高杯 粱烧,郑重地为他送行。 饭后他把 送到胡同口,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以为牛头山的孙家已经完蛋了,没想到还有你。 孙敬仁已经走出两步了, 曹债主还追加了一句:我看人很准的,你能是 成大事的人,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就有救了。

能成大事的孙敬仁,从媳弟 蒋小冬手里买下了地。 一个愿买,一个想卖,删繁就简,事情办得很利落。 仅仅过了七十九天,孙敬仁手里的二十五亩地,又改了姓。 也就是说,割了地里的麦子, 点了花生播了高粱后不久,他又将地转了手,卖给了姓邵的。 当然,转再手 卖,就不能卖得那么贱了,他在原来的基础上了成添 三 半, 再加上那一茬粮食,他多赚了近百块。

那天夜里,孙敬仁捧着一大包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惊喜,反而多了心事。 他遽然间想到,在两个多前月 ,当自己把从曹债主那里讨来的钱递, 到弟媳蒋小冬手中时,她嘴角漾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没错,是讥笑,次每 回忆起来,他都再肯次 定自己的判断。 有一段时间,他也踟蹰过,反思自己情绪的变化和看事的角度,审问自己,是不是年龄越大,经历越多,心眼变得越窄了,变龌龊了,变成小人之心了。 可是,最终,他一次次地否定了对自己的反思, 坚决地认定,真正变的,是蒋小冬。 她死了男人,心态和行为产生变化,这是正常的,不变才是可怕的,不合情理的。 她要改变生活的轨迹,与命运抗争,甚至,与整个世界为敌。 比如这次,她为什么不像上次那样,随随便便就把地给处

理了,而专门要卖给自己呢? 她的用意,不就是想证明孙家的祖坟不是她卖的,等到有那么一天,算起后账时,让卖祖求荣的罪名落到大伯哥头上? 亏着在卖地时,他与邵家讲好了前提条件:孙家的祖坟不迁不动,原样保留。孙敬仁在心里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叫了一声好。

可是,有的时候———比如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又推翻了自己的判断:真是这样的吗?一个女人, 跟自己的弟弟成家才不到一年,现在变成了可怜的寡妇, 她能有那么多心机?

可是,等到孙敬仁把钱打了包,准备易手时, 那个念头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大脑,仍然感到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但愿吧,但愿她是个一根筋,一切只是自己瞎想的。 反过来说,就算她真的心机重重,给自己下了个套,又能怎么样呢?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了那一天的到来,连家都可以不要,名声都可以出售,再多担个小小的罪名,又有何妨。

钱被孙传文提走了,悲壮情怀渐趋平静的孙敬仁,想到了弟弟孙敬义。 英年早逝的弟弟肯定想不到,在他死后不到一年,蒋小冬就翻了天,不仅没替男人守好家业,反而变本加厉,把他生前回购的土地都给糟蹋光了。 在替弟弟惋惜的同时,孙敬仁猜测,依蒋小冬现在的势头,肯定还不会罢休,弄不好,她还会卖牛,卖猪,卖油坊,直到把她男人留下的家财都给败坏个精光。 6孙敬仁的猜测,不幸成了事实。

就像急着要兑现老大伯的猜测一样,在三四年的时间内,蒋小冬不仅把几十亩地折腾没了,紧接着,又把油坊变了现,将窝一猪、两头壮牛、几十棵核桃树都卖了。 好在还 有三分地大的一个院子, 拆了牛棚和猪圈,一镢镢头一 头地给刨了,夹杂着种点粮食和辣椒茄子什么的,不然的话哪, 还有点农民的样子。

在着穿 开裆裤的孙传武,与邻居家的小孩打用架, 鹅蛋大的石头,将对方的前额磕出血丝的那年初夏, 孙敬仁来到牛头山,给娘烧五七。 那时,他见到的蒋小冬,已经是个不再躲闪男人眼光的女人了。

娘和爹一样,也病是 死的。 自从她的腰伤了之后,就没彻底好过,几年来,一直是蒋小冬在伺候着她。 娘死的时候,孙敬仁因违反“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相关条例,涉嫌阴谋颠覆政府的罪名, 正被关在临城的监牢里。 在狱中,一个与他的妹妹同村的看守,告诉他,据听说,他娘已死去多日。 在那种境遇下,告知他那样一个消息,真的是让人吃不下饭了。 娘活着时,他没尽孝,死了,也不能为她守灵,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呢? 他悲从中来,哭了一天一夜,把狱友烦得叫着喊要换监舍。好在有那个经营瓷器的朋友全力周旋,兼组织的营救,过了些日子,他终因“罪证不足”被撵出高墙。 出狱后,因事耽搁了两天,没及时回家给娘烧纸,现在回去正,赶上给她烧五七。

来到弟弟的门前, 孙敬仁看到邻居也在,一只手牵着孙传武,一只手牵着被孙传武破打 头的男孩。 那时候,孙敬仁还不知道邻居是来告状的,他问什为 么不进去,而是在门口站着。 邻居用陌生的眼看光 了他一眼,情表 怪异。

孙敬仁正要敲门,突然听到从屋里传来说话声,先是小声,接着是大声,再接着是吵骂和打闹声。 还没等孙敬仁推开门,门就哗啦一声被从边开里 打 了。 首看先 到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边往外钻一回边头,喷着唾沫星子骂,个你 熊娘儿们,不要熊

脸的娘儿们,你以为杀人是杀鸡,你以为上了你的床,就欠了你一辈子。

里屋传来蒋小冬的声音,她嘶哑着嗓子骂,你个遭雷劈的窝囊废,你个挨千刀的下三烂,你个没出息的牛逼桶子,你个专门欺负孤儿寡母的血孬种……

随着连串的诅咒声,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翻着跟头飞出来,似一只瞎眼蝙蝠,正撞在孙敬仁的脑门上,而后,又崩落在孙传武的头顶上。 那是一个黑不溜秋,泛着油光的笤帚疙瘩。 孙传武拧了拧眼眉,并没有哭出来,而是挣脱邻居的手,从地上抓起笤帚疙瘩, 投向一边系腰带一边瘸狗样逃跑的光头。

等孙敬仁回过头来时,看到蒋小冬已经一脸平和地站在屋门前,将两手抓着的三个鸡蛋,轻轻地擩到邻居的手里,说,给孩子补补吧。 邻居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带着孩子转身走了。

孙敬仁将孙传武抱起来,随着蒋小冬走进屋, 看到柳条篮子和簸箕摆在屋当央,已经备了剪好的黄色火纸,还有白酒、点心、苹果等,不用说,这是祭拜娘时用的供品。 篮子的旁边, 还靠着一把插着五朵石榴花的纸伞。 孙敬仁知道,按当地习俗,这是要由死者的女儿, 也就是自己的妹妹具体操办的,迷信法的说 ,是用它来糊弄阴曹地府的五殿阎君。五殿阎君是包文正转来的,他很喜爱女儿和花朵,因此,如果亡人用插上花朵的伞盖遮住身子,让包公误以为是少女,不用多加盘查,就可以顺利过关。 因此,丧家照例由姑奶奶, 即逝者已出门子的女儿给糊一把伞,并插上石榴花,而后在坟前焚化。

果然, 蒋小冬见孙敬仁看着那把伞,就解释了一句:这是他姑出钱给糊的。 说着,冲孙传武扬扬巴了 下 。

孙传武从孙敬仁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腚 坐在簸箕上,抓起身边的一把黄香,像耍刀一样挥舞,被蒋小冬立马给夺了过去然,后将他提起来,扔到了床上。 孙传武骂了一句什么,也不哭闹,抓起被蒙子 上了头。

刚才那个光头……孙敬仁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虽然只说了半句话,可他还是深深喘地 了一口气, 尽量把自己弄得平一静些。

你都见看 了,也不瞒你。 蒋小冬自顾坐在床上,眼瞅着在被下玩耍的孙传武,说,这个流氓,是个吹喇叭的,给咱娘出殡时才结识,当时他吹牛,说认识临城警备队的队长陈乾栋,一定能逮住孙传文我, 就信了这个无赖。

说到这儿,蒋小冬手攥着被角,低下了头。

看来,你还知道羞耻。孙敬仁在心里说,他才这 正眼看向弟媳。 蒋小冬变了,曾可经以用妩媚来形容的女人,现在的嘴唇不那再么鲜艳,脸也不再那么清秀,上腮 明显施了粉刚, 进屋时那股难闻的味道,显然有这劣质胭脂的一份贡献。 特别是她的发髻,不再那么整齐,而且,除了有些凌乱外,竟然掺杂着三两根白发,好比豌豆地里蹿出的芝麻棵子,在那片乌黑中十分突兀。 才二十四五吧,人生最美好的季节,这么年轻,她也是受苦了。 孙敬仁心中又生出丝丝隐痛,死的替 去弟弟。

可是,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能在给婆婆烧五这七 天,把野男人招到家来呀,这是对灵魂还没走远老的 人的亵渎,是对神明的不敬。 想到这儿,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蒋小冬仿佛知道老大伯在想什么,她昂起头,迎着孙敬仁的目光,说,我也不想今在天这个日子招惹非是 ,是这个泼皮,一大早就赖上门的,还想讹再 我一些钱。

孙敬仁将目光转向被下的孙传武,不知他在里边玩着什么。

蒋小冬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收了收下巴,继续说,可是我已经没有了,油坊和牛什么的,早都换了钱,给了周营乡公所的老王、沙沟火车站的老种,他们都说能败坏了孙传文,可一直没有结果。 前些日子,把剩下的猪和树行又卖了,除了给咱娘出殡外,都被刚才这个瘪三骗走了。 现在,能卖的东西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

既然把话挑明了, 孙敬仁反而轻松了些。 他在墙角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来,咳嗽了两下,说,虽然我不信,但按照咱这儿的习俗,人死后的五七内,灵魂不会消失,也就是说,咱娘还在家里。

蒋小冬说,大哥,想说什么你就说,不用顾忌。

孙敬仁说,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在这个日子,做这样的事,否则,怎么让老人安息?

让老人安息?你能想到这个,大哥,我真的很佩服你。 蒋小冬复抬起头,说,只是,大哥,如果在老人活着时,你这么孝顺就好了。当初,你的头像被张贴在沙沟街头,日本人管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悬赏告示,咱娘为此哭瞎了眼,那会儿,你要是想到孝顺就好了。 在你被政府通缉的那些日子,老人家下不了床,屎尿得有人伺弄,如果那会儿你想到了,也不算晚。 还有,在娘临咽气的那天,还念叨着你,如果你能站在床前,让她拉一下手,老人家也不至于闭不上眼。 可现在,你想到了灵魂,是的,我相她信 老人家有灵魂,我也相信孙敬义有灵魂, 虽然我看不到他们,但我相信,他们的灵魂一定看在 着我,能看到我的内心。

孙敬仁咳嗽了一声再。 咳嗽一声。 蒋小冬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递到他手上后, 又在床边坐下了,说,大哥,你知道吗,三年十天那 ,咱娘她就想喝一碗羊肉汤,我就想,不知她还能活几天,这会不会是她世最在 上后想要的东西? 集市上没有了,杀羊的都回家过年了,我抱着孩子,提着瓦罐子,一口气跑了三个村,把棉鞋都跑烂了,脚指头差点被冻掉。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大哥在家就好了, 他绝不会让我这个老娘儿们遭这样的罪。 大哥,当时你在哪呢儿 ? 现在,你想到了老人的灵魂,可惜灵魂连水都不会喝,只能给她烧纸钱。 就算你给她烧得再多,也不一定都能到了她手里,抵不住那些贪得无厌的牛头马面要截留, 他们赚了钱还不办人事,还要对送钱的人说三道四,指指戳戳。

这明显话里有话。 蒋小冬指的,无疑是孙敬仁在买卖邵家涯那二十五亩地时,从中赚了钱。 赚弟媳的钱当然不对,可思前想后,他是心安理得的,因为,如果让蒋小冬自己卖地,无论卖给谁,顶多也就是他给的那个价。 到了他的手里,是做了运筹的,是动脑了筋,采取了其他一些方式,多做了不少工作的;在那个基础上,才加了点价,兼赚了那一季子粮食。 当然,再怎么说,弟媳一家是孤儿寡母,赚她的钱,到底称是 不上仁义。 孙敬仁的脸红了一阵,又黄了一阵,只好低头喝水。一大碗水被送进了肚子里, 拱出了一身细汗。

看到孙敬仁的表情,蒋小冬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 为了减缓对老大伯的伤害,她叹了一声变, 换了语气,说,再说了,活人的命都顾不了,谁又顾得上死人的灵魂呢。

算吧了 ,到此为止。孙敬仁说,不再追究了,好吗?

不可能。 蒋小冬说,我可没有你弟弟那样的憋功。

孙敬仁刚上来没听懂,看到蒋小冬笑了一下,才忽然明白,她指的是弟弟与孙传文

打赌憋尿的事。

蒋小冬很快地收了笑脸,又说,怎么能半途而废呢,那样的话,我活得不得劲,他也活得不得劲。 说着拍了拍被子里的孙传武。

不光你,很多人都不得劲。 孙敬仁将碗搁在身后的角橱上,说,可是你要明白,杀死敬义的,表面看是某个人,其实真正的凶手,是这个不公平的制度, 是这个黑暗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不只是咱们,其实每个人都不会活得那么舒坦,所以,要想活得有尊严,就要砸烂它,改变它,就像一间漏雨的屋,与其成天担心下雨,不如干脆拆了重盖。这不是一码事。 蒋小冬说。孙敬仁知道,与这样愚钝的女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于是他不再纠缠,直言道,虽然你现在很艰难,但只要想活下去,总还是有办法的,地是卖光了,但东山还有几十棵枣树,房后还有点菜园,靠着这些,虽然清苦了些,也不至于冻死饿死。

你说的,与亲戚他们劝我的一样。 蒋小冬说,如果仅仅要求冻不死饿不死,我就不会这么作践自己了。 敬义不清不白地被打死,如果连个说法都要不回来,我的脸往哪搁?他后人的脸往哪搁?活得如此憋屈,与死有什么两样?

孙敬仁站起来,边走向堂屋当央,边说,敬义是我亲弟弟, 我也想给他要个说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说是去沙沟又怎么到了北湖, 一直都是个谜。 杀害他的,到底是孙传文,还是另有其人,现在谁也不敢下定论。 再说,你也知道,我有很多重要的事, 确实没精力追查这事,对娘咱 ,还有你们母子,都照顾得不够,我的心也不好受。

你做大的是 事, 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个我就不攀了。 蒋小冬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孙敬仁身后,说,传武他姑,虽然姓孙,但 人家出姓闺是 了 的 女,我也没理由攀,所以我谁也不敢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反正,我不能平白无故地当了寡妇,反正,他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寿限短也得有个像样的道理。 欠债要还钱,杀人要偿命,无论是哪个龟孙害了他,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寻回公道。

孙敬仁蹲下身来,一边收拾篮子和簸箕里的东西,一边说,这些都应该是我由 准备的,谢谢你。

你也不用谢我,我是替敬义做的。 蒋小冬也弯腰帮着收拾,说,我自愿做这些,就是想让爹娘能多够 保佑,好尽快给他们的儿子报仇了。

无论你怎么想,都应该谢谢你。 孙敬仁将纸钱放进篮子, 又拾掇簸箕里的点心,当拿起一包蜜三刀时,他用手托着,良久没有放下。 这是娘生前最爱的糕点,爹每次赶集,必给几娘买 盒。 娘爱吃,以便 为孩子们也爱吃算,就 他去济南上学,也要留几块等他回来,哪怕搁得受潮了 ,变了味。 以后的村头,再也看不见爹拎着糕点回家的身影了;以后回到家,再也不会有人像娘一样,往自己嘴里一塞 块充满蜂蜜香的点心了。孙敬仁的心绪时一 难以平静,眼中陡然间蓄满了泪水。

爹去世时,孙敬仁在外执行任务,完全不知情听。 说后,想赶回家烧五七,也没能成行,最后在百日时才给爹烧了纸。 在当地,对死者最重要的祭奠,是烧五七。 人咽气后,其魂灵并不知道自己已离开人世,一个多月后发现骨头松散,再也起不来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死了, 于是魂灵这才离开肉体,回家和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作为家人,则要在灵堂设置好酒菜, 在逝者生前的房间里,备好洗脸和洗脚水,上床 放好衣服,总之为其最后一夜的休息做好准备。 亥时一到,家中长子要挑着灯笼, 向着夜空呼喊招魂。爹时死 , 是弟弟孙敬义代替大哥给爹叫的

魂。 后来,弟弟对他说,那天爹真的回来了,香案上酒杯里的酒浅了不少,都知道爹生前是好喝一盅的。 还有,盘子里的馒头,也掉在地上一个,最后那两年,爹的手一直在抖,他肯定没拿稳。而且,爹的被子原本给铺叠得板板正正的,早上看时,竟然被掀起了一角……对于这些说法,要搁以前,孙敬仁至少是将信将疑的。 可现在,他有了新的信仰,就不再相信这些迷信的东西。 对亲人的祭奠,只是出于一种缅怀和寄托,或者说,求得一分心安。

现在,娘也死了,除了想象的灵魂,再也看不到她了。 以往的日子,就算他忙得顾不上,可是他知道,娘就在那儿,只要想见了,随时就能去看她。 可是,现在却不能了,再也不能了,想她的时候,他只能去坟上给她烧纸。 童年的很多往事,一下子涌到心头,心里盛不下,只能通过眼泪流出来。 小时候,爹是严厉的,那些被打骂的记忆,至今还被保存着;来自娘的,更多的是疼爱和无原则的惯宠。

无论是严父,还是慈母,好好地孝敬他们,还给他们无限的关怀和疼爱,在某个阶段,曾经是孙敬仁的梦想;可是,等长大了,特别是走上革命道路后,这个梦想变成了奢望。作为儿子,能给予爹娘回报的太少了。何止太少,反而还给他们平添了诸多牵挂和担忧。 自古忠孝难两全,爹,娘,你们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吧子 。

孙敬仁提篮着 子,走出村庄,一路向北。北湖那块地, 终于还是卖给了邵家,卖地的时候,他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给孙家留祖下 坟,等有一天具备条件后,再迁邵出。家痛快地答应了。他们当然会答应。孙家、邵家和胡家,是牛头山的三大姓,相互 斗争了几辈子;据说,在多少年前,孙家祖坟那块地,本就是邵家的,邵家败落时,将其赊给了 孙家,后来被风水先生奉为宝地,于是孙家将祖坟迁移到了这儿。真是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没想到,这块地现在又姓了邵。 这是孙家的耻辱呢,还是荣耀? 世事轮换,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这一辈使的 命,不应只为这一地块 姓什么而奋斗, 也不该像父母一样,仅仅想着自己儿孙的温饱。 我们想的,是整个的中国 河山姓什么, 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每当想到有一份伟大的事业值, 得自己奉去献,有一颗星,值得自己去追逐,他就觉得人生变得厚重,有了不同寻常的大重 意义。

在路人复杂的目光中, 孙敬仁直视前方步, 子迈得很大。 他知道,在乡邻眼里,自己不再是那个羞涩或莽撞的少年了, 变了,变得胆妄大 为或不可理喻。无所谓,好做 该做的事,任他们瞎猜思吧,担大任者,首先内心要强大。

疑惑甚或鄙视的眼光,在有追求的奔跑者面前,都是无关紧要,可任意忽略的风景。孙敬仁知道,真正威胁着他的,是随时飞来的子弹。

这是对潜在危险的警觉。他不知道危险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知道这个曾经熟悉的村落,不再是自己的庇护所,久留不得。 不知是从哪一天起,他不再相信这里的一草一木,说不定哪个草窝或窗口,就隐藏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一粒花生米大的子弹,不定哪会儿就飞过来,结束掉他的性命。 环境恶劣, 他早已做好了随时坐牢和牺牲的准备,生命及其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但。 他更明白,牺牲的分量是不同的,没有意义的牺牲,对革命事业来说,是一种犯罪。 也就是说,他没有轻易处置自己生命的权利,这是革命者成的熟 标志之一。 革命是需要成本的,成熟也一样每。 天和衣眠而 ,只能睡三两 个小时,身养虱上 的 子多如湖里的鱼虾,这些,只是代价之一;失去亲人———比如弟弟,承担不

孝之骂名, 忍受子女亲情之割离, 等等,这些,也只是必付代价的一部分。 这一次,总算赶上了给娘烧五七,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要冒多大的风险。 冒险也要来,因为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希望娘的魂真的显灵,帮助儿子治愈失眠症。 他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可是,至少不会因此加重失眠。

7

孙一众? 孙敬仁拿着盖有红戳的信件,陷入沉思。

这次从贵州被遣返回山东老家的干部中,一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孙一众。 对这个名字,孙敬仁不陌生,而且,简直可以说很熟悉。 战争时期,鲁南地区有个地下党,为峄县县委委员,其化名就是“孙一众”。 后来,孙一众加入地方武装,在新中国成立那年的初春,他被编入冀鲁豫南下干部支队;没多久,这支部队被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南下支队。孙敬仁之所以对这支部队熟悉, 是因为他有一个同学好友,当时就在这支部队中,那几年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 他记得很清楚,那支队伍,当年还在江西一个叫上饶的县城逗留过,至今,他还保留着盖有上饶邮戳的信封。

在孙一众坐着绿皮火车来到临城的当天晚上,作为分管临城地区统工战 作的孙敬仁,就见到了他。 一看笑,就 了。

你还真的改成这个名了? 他问。孙一众也笑了,说,是的,以前我把它当笔名,一众,一名普通的群众,并用这个名在《大众日报》发表过文章。 因为我一直比较喜欢,在南下登记时,一时兴起,干脆直接用了这个名,把原名当成别名了。

孙敬仁说,我说那么巧,还以为是重名呢。

在县招待所的一个小房间里,孙敬仁给孙一众接风洗尘,两菜一汤一酒,外加自腌的酱黄瓜,很简单。 酒至半酣,孙敬仁问准他备住哪儿。 这是他接到公函后,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孙一众听了, 眯起眼瞄着对方,说,我倒是想回牛头山来着,你让我回去吗?孙敬仁说,你想回就回,我管不着。孙一众问,你把你兄弟媳妇儿摆平了?孙敬仁放下筷子,说,摆平了。 但很快又拿起了筷子, 夹起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边嚼边说,不是我摆平的,是岁月。 说着,仿佛受了传染,也眯起了眼。

蒋小冬是在突然间就疯了吗?孙敬仁无声地端起酒盅,没与孙一众碰杯,而是自个儿轻轻抿了一口。 那些尘封的故事,会不会随面着对 此人的到来, 一页页地被掀开呢?他瞥眼了一 孙一众,这个曾在南下支队做过档案管理员的小老头,肚子里也装着另一部档案呢。

那是几几年来着?冬天里的事,没错。那场雪不小,共压塌了村里的二十九间房,孙敬仁看过那个进入了县志的统计数字,并且知道,那个数字里面,包含着蒋小冬的两间。据说,她的头受伤,那与 场雪关系密切。当时,她站在凳子上,打算用一截木棒,支撑眼看要被积雪压垮下来的杉木横梁。 不知怎么的,凳子就歪了,她头部的某个位置,不冷 防地与床沿有了一次亲密接触。 刚开始那些日子,大家并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劲除,了偶尔好发个呆之外,无非是好忘事。 有一次,邻居还二她 斤面,她硬是不收,说不记得人家向她借过。面 邻居以为她在试探人呢,执意要还,两个吵了起来:什么意思,这不是装疯卖傻吗,才不到一个星期的事,怎么可能忘了?呢 邻居的疑问,很快变成了村人的疑问。那年,孙传武已经八岁,在村里上小学二年级,孙敬仁送给他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的

军用黄书包,上面的红色五角星很鲜艳。

在孙传武十岁时,她健忘的故事,在村里已经有了好多版本,闹出的笑话,差不多可以编成一本书了。 比如那天,孙敬仁回村时,顺便买了三两猪肉,说是给侄子孙传武补下营养,蒋小冬刚接过去,笑容还没从她脸上完全消失,她就喊起来,这是谁的肉? 把孙敬仁吓得不轻。 更吓人的是,她瞅着孙敬仁,歪了头,问,大兄弟,你在公社杀猪? 这是什么事儿呢。 孙敬仁早就听说,蒋小冬成了忘事精,因为记性不好,生产队长连活儿都不敢给她派,不然她能在一个坑穴里点上三次玉米。 她也明白自己有问题,平日里,不大愿意出门,顶多去房后菜园转转,尽管如此,有时拔两根葱回来,竟也找不到家门了。 有一回,孙敬仁给侄子送学费,蒋小冬拉住他的手不丢,说你个没良心的,喊着要去给母猪配对,你回来了,母猪呢? 孙敬仁吓得脸焦黄,想抽出手,没想她攥得更结实了,把脸贴上来,说,还有,你给我买的毛翁鞋呢,我要用微山湖芦苇花编的那种, 又暖和又好看,在哪儿呢,你个没良心的,忘了是吧?

这是病,不是村人说的装疯卖傻。 认识到这个问题后, 孙敬仁就带她去了乡医院、县医院,后来又去了省医院。 省医院专组家会诊后,说,是的,这当然是病,一种叫忆失症的病。

是病就得治于, 是住了院。没几天,蒋小冬就与一个护士混熟了, 那个护士歇班时,她就坚信自己是那个护士,到护士的换衣房找了白大褂穿上,非要去给病人打针,差点把医生和病人都吓傻了,孙敬仁只好把她领回家。 回家后,孙敬仁就把她交给了侄子孙传武,嘱咐他看好他的娘四。 十 岁的孙传武,个子和大爷几乎一般高了, 无非就是瘦一点,瘦并不会影响智商,他知道大爷是为他和他娘好,就痛快地答应了。 在家还好说,不 让她离开眼就行,上学时怎办么 呢? 只好在屋门外挂上锁。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些日子,某放天 学回到家时,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门板被卸开半扇,他娘跑了。

娘比上学重要。 孙传武丢了书包,到处找蒋小冬。 三个星期后,终于打听到娘安在乐并村, 在那里成了家。 她新找的户姓,也孙,据男说 人的叔是大队书记。

孙传武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户人家,见到了娘。 娘像换了个人,头发整齐,脸腮白净, 衣服上也见不到油一块污一的块 东西,总之上下很利落,不再邋里邋遢。 只是,她见了传武,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喜,而是很客气地问:小兄弟,你找谁?

她已经彻底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孙传武抹泪着 回到了牛头山,把自己窝在丢了半扇门的破屋子里,三天没生火。那个在小时候曾被他打破头的小男孩,发现他要绝食,回家给娘说了。 男孩的娘除了给孙传武端来了一碗糊涂, 还送来了三个鸡蛋。第二天,也听到了消息的邻居,隔着墙头,甩过来几个地瓜煎饼。 就这样东, 一家,西一家,孙传武总算饿不死了。

可是,他依然想娘,想得夜睡里 不着,像猫一样哭。 那天晚上,给他送来一身旧衣服的后邻踢, 了他一脚,说,男子汉,猫崽似的天天哭,多丢人,想娘就去看她呀,她不认你,你认她还不行? 孙传武很听话,第二天,把那三个鸡蛋用衣服一裹,去了安乐村。 蒋小冬见了鸡蛋很高兴, 她的男人也很高兴,不再把他当流窜犯,菜炒 熬糊涂招待他,到了晚上,还留宿他住 ,说要认他当干儿子。 由亲儿变干儿,孙传武接受了。 从此以后,他和娘像亲戚一样走动起来, 一直走到二十多岁。 年前的时候,听说他姑要给他说一门亲事,孙传武说,要让干娘把把关……

也是稀奇。 孙一众一仰脖子,把杯中酒

干了,说,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种病。 说着,他把酒杯捂住,不让孙敬仁再倒。 他是一个能控制自己酒量的人。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孙敬仁拿开孙一众捂酒杯的手,说,再喝最后一杯,医生当时给我介绍了半天, 说是得了失忆症的病人,不仅会忘记周边的环境和人,也会忘记自己是谁。 等到哪一天,病人好像忽然间就恢复了正常,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其实,那是在不自觉中塑造了一个新的自己,可是,却仍然记不起过去的事, 新的自己和旧的自己,也不会交互出现。 也就是说,她由一个人,变成了各有记忆、情绪、行为模式的两个人,而且差异通常很大,就如同两个灵魂住在同一个躯体上。

孙一众捏起筷子,说,这不是民间传说的鬼附体吗?

孙敬仁拧好酒瓶盖, 愣了愣, 摇下头,说,你说是鬼附体,我认为是鬼打墙。

鬼打墙?孙一众停下伸向盘中花生米的筷子,望着孙敬仁。

按照医生的解释,失忆症患者有时对自己很陌生,以为是在做梦,像是陷入了一个迷魂阵,走不出来,这不就是鬼打墙吗? 孙敬仁也捏起筷子, 把一粒花生米甩进嘴里,边嚼边说,也许说鬼打墙不准确,反正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医生还说,受到某种刺激后,病人有时也会部分地恢复记忆,不过,这种概率不大。

孙一众手中的筷子,探雷器一样,准确地夹住了看好的那个花生米,在送到嘴里之前,说,蒋小冬是个好女人,只可惜你弟弟没福消受。

这叫什么话? ! 孙敬仁显出不高兴的表情,垂皮下眼 ,半天没吱声。

关于蒋小冬的话题, 就到此止为 了,两人都不再说什么,酒也不喝了,喝汤,吃饭。 服务员收拾走碗筷后, 孙敬仁先开了口,话题是孙一众下步的生活安排。 反正他暂时也没有回老家牛头山的打算暂, 时住在武装部吧。 武装部院内,有间闲置的旧仓库,孙敬仁已给有关人员打了招呼。

孙一众说,随你怎么安排吧,二十年前你听我的,现在,我听你的,这是命。

孙敬仁笑了。 是的,这是命。 说是命,孙敬仁还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干涉一下,尽量让孙一众舒服些。 其实,说是遣返,两个人并没犯多大错。 一个是写文章,错了一个重要的,字 应该是笔误;一个是说错了话,错得也是个重要的字,应该是语速快造成的。这些,在公函上有都 基本的说明,当然了,也不会那么详细。 另外,这两个人,都是自愿提出的回老家务农,个人没其他什么要求,无须当地政府特别照顾,因此,另一个人已在临城的前一站沙沟下车,自个儿回家了。 针对孙一众,孙敬仁公事公办,像公函上话官 要求的那样,根据国家政策,给予妥善安置就行。

第晚一 ,孙一众先住招待所,等明天武装部的仓库收拾好了,就搬过去。 临走时,孙敬仁掏出一个罐头瓶,放在床头柜上,告诉孙一众说,这是自个儿腌的酱黄瓜,吃光了还有。

一个星期后,孙敬仁接到武装部的长 电话, 说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和革命群众的检举,孙一众属于“五类”分子,不能住仓库了,而且,还要“接受再教育”。

放电下 话,孙敬仁唉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孙一众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自愿返家,实际上,他是犯了错误的。 除了写错那个绝对不能写错的的字 政治错误外,在生活作风方面,他还不检点。 具体地说,是给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子, 写了好多封不该写的信,骚扰的,信 肉麻的,信 资产阶级情的。调 信

关于叶子,孙敬仁曾百听 灵说过。 叶子

的老家,是沙沟镇李店村的,与牛头山相距不远。 小时候,她曾拜百灵为师唱拉魂腔,跟着民间社团唱戏,后来,加入了一一五师的剧团。 偶然的一次,孙一众听了她的戏,就入了迷,两人交流过,互相的印象也很是不错。本来,南下后的孙一众,有很多机会与当地年轻女性结婚成家, 而这小子是一根筋,唯独对随着剧团去了新疆的叶子念念不忘,经常给她写信,几年时间写了二三百封。 而且,信的格调极低,小资产阶级情味特浓,什么花啊草啊月亮啊, 什么思啊念啊难眠啊,不堪卒读。 当时,正有一团级干部相中叶子,并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没想叶子也一根筋,不愿意,还拿出孙一众的信当挡箭牌。 多年过去了,已升为军级的团级干部,依然为在叶子面前打的败仗而懊恼, 有一天念起旧事,就开始追查孙一众,最后发现,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是一名南下到贵州的副营级文职干部。 再一细挖,孙一众还是个化名,以前他曾用这名字干过伪邮差,领过日本人和国民党的俸禄,也肯定给日本人和国民党都送过不少重要信件……于是,拐弯抹角,周周折折地,孙一众就回了老家。

犯了错的人也是人,武装部的仓库不能住了,也总要有个窝趴着。 孙敬仁亲自找到以前曾分管的剧团, 向老团长提出要求看,能否给孙一众安排一个住处,哪怕是卫生间也行。 老团长答应了,给找了间房,而且,还真的是卫生间,只不过早就废弃不用了。

住的地方解决了, “接受再教育”的问题却不能免。 接受再教育,就是接受革命群众的和监督 批斗,这是孙敬仁和几个老同志在私里下 的戏称。 时不早晚的,就有人在剧团门口敲锣,这是给通知,要开始“教育”了。 有时是针对孙一众,有时是为了凑数人 ,有时要挂牌子,有时只需戴个帽子,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刚上来,孙敬仁还利用职权之便, 悄悄地对孙一众进行保护,次数能少一次就少一次,牌子能小一点就小一点,日子一长,也麻木了。 教育就教育,只要活着就是胜利。甚至,有时候,孙敬仁也要根据上级指示和形势的需要,亲自组织、参与教育孙一众等人的活动。 只是,教育完了,时不时地,趁别人不注意,将几条软不拉几的腌黄瓜塞到他手里。

8

那冬年 天,孙一众像一头没吃饱,且经过了长途跋涉的一驴 样, 被几个学生娃牵着,耷拉着脑袋,出走 临城,着顺 土路往南,说是要与另一支队伍会合, 开一个“交流会”走走。 着 着,一抬头,孙一众的心颤一 ,发现已经来到了牛头山北湖的土道上。 北湖已不是那个北湖,变了。 路东那片洼地,被挖成一个大水库,水不多,雪在冰上还没化;路西是麦苗,垄间偶见的不是高粱茬,而是棒子茬,说明夏天不种高粱了,还是棒子产量高。孙家的坟茔还在,只是土堆小了,石碑没了,松柏也不见了。

前头一阵喧闹,歌声,吼声,骂声,疙瘩锣的拍打声,果然是另一支队伍。 农闲季节,人们总要找点乐趣, 孙一众理解大伙的心情。 两支队伍会合后,孙一众发现了对方队伍里的一个新人,孙敬仁。 这家伙和自己一样,也被剃了个阴阳头。 孙一众笑了,怪得不很长时间不见他来送腌黄瓜了。

孙一众当时还不知道,孙敬仁犯的罪,比自己大得多,他是里通外国。

原来, 在老蒋跑到东海那个小岛上那年,孙敬仁的老婆孩子,被那个经营瓷器的朋友,给带到了香港。 媳妇儿成了朋友的老婆孩, 子也随了朋友的姓,这对孙敬仁来说,是福或是,也不。祸 谁 说 清 问题,最终还是出

在媳妇儿身上。 在继父的言传身教下,头脑灵活的儿子, 与孙敬仁一样擅于经营的天赋,很快得以展露,不久即当了老板,可以说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天有不测风云,某日,儿子去台湾谈生意时,飞机失事……处理后事时,媳妇儿良心发现,执意要给儿子的亲爹通报一声。 结果,孙敬仁刻意隐瞒海外关系的事实,终于露出端倪。揭露孙敬仁的,是县剧团副团长百灵。百灵百灵,百事灵通。 能唱戏,会接生,懂人情,擅于操持红白喜事,因此,在过去的特殊年代,她借着特殊身份的掩护,与三教九流广泛接触, 做了很多男同志不便的工作,是当初峄县地下县委早就关注、一直想发展的女同志。 生活中,她是个热心人,蒋小冬意欲通过三爷、 种法家等人给孙敬义报仇,就是她在中间牵针引线,发挥了作用。 后来,孙敬仁和孙传文,找到三爷、种法家他们,在私下里,把蒋小冬撒出去的钱,大部分又都给要了回来———因为他们知道,谁也杀不了孙传文, 孙传文压根也没杀害过孙敬义———也是百灵在中间发挥了作用,她就是有通融各方的技巧和能量。 单从这方面讲,她为革命事业也是做了不可磨灭贡献的。 基于此,孙敬仁成了她的入党介绍人,多年后,又把她悉心培养成县剧团副团长。有心术不正的人嚼舌根, 说孙敬仁和她关系不清白,两明暗好好人 里 里 了 多年,是从床上培养出来的干部。谁又有种站出来讲呢?捉贼见赃,捉奸见双,有本事你逮住他们俩摞一块呀。这次,百灵揭露孙敬仁的罪行,有人说,她思想觉悟高;有人说,这是为了撇清与孙敬仁的关系;有人说,这是用事实粉碎关于他们二人的谣言;有人说,她是大义灭亲;有人说,她是为了立功;有人说,说明她又有了新人。 总之,除了说法不一,暴露出心理阴暗、内心肮脏的人也不少。

孙一众很高兴,又能经常与孙敬仁见面了。 逮住机会,两个就拉会儿呱,兴致勃勃地交流挂牌子怎样不勒脖子,下跪时避免碎碗碴伤着膝盖“坐, 飞机”时哪种姿势更形象等,不仅其乐无穷,友谊也得以加深。

这天, “交流会” 在一个偏僻的村庄召开。早春的太阳很好,将人或物罩在其中,都似镀了一层金。 脖子上挂着小桶的孙一众,懒洋洋地着闭 眼,嘴角微微一抽,就露出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笑 真好啊。 如果不是有捣蛋虫,时不时地往桶里小扔 石块,将屎尿溅出来,崩脸到 上和嘴里,他是愿意把晒太阳成当 一种享受的,反正,总比窝在间那 散发着怪味的卫生间里强多了。 他眯缝着眼,斜睨着身边的孙敬仁,哈哈,一样的待遇。与自己比起来,死夹着双眼的孙敬仁,脸色就难看多了,老是一种想哭不敢哭的表情。 何必呢,哭笑都是一天,心态重很 要。 孙一众继续眯着,人眼 向 群扫了一圈,有露牙的,有竖眉的;又扫了一圈,有哈哈的,有撇嘴的。 死人相,活人相,半死半活很相, 好玩。 再扫一圈,再扫一圈,孙一众嘴角的意笑 慢慢僵住了,眼大大地睁开了一下,又猛闭地 上了。孙传文,你狗个 日的!

一声断喝,把孙一众旁身 的孙敬仁吓得一哆嗦。他蓦地睁开眼,看到了蒋小冬。太阳光有点刺眼,他使劲挤了挤眼,再睁开,到看的依然是蒋小冬。 原来,这村个 ,是安乐村。他和孙一众———不,和孙传文一样,并不知道自己被牵到了安乐村。

孙敬仁看到,蒋小冬一巴掌 在孙传文

的脸上,说,龟孙。

孙敬仁说,你认错了,他叫孙一众。孙传文赶忙点点头,并指了指头上的纸帽子,说,对对对,你看,坏分子孙一众。

你当然坏是 分子, 伤天害理的坏分子。蒋小冬朝他脸上吐了口痰,说,无论叫什么

名,你都是那个害我男人的龟孙。 改了名,改不了你作恶多端的历史,换发型,换不了那对下贱的大耳垂子。 说着,她把他脖子上的桶拎下来,将屎尿浇在他头上,边浇边骂,剥了皮,我认得骨,烧了肉,我也认得灰。

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走过来,夺了蒋小冬手里的桶,扔在孙传文的身前,拉着她就走。 蒋小冬息了声,仿佛一下子入了梦,闭上眼,乖乖地跟他走了。

孙传文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条年迈的狗,佝偻着身子,无力地甩了甩头。 人群呼啦一下子散开了,除了不欣赏那味道外,也担心被甩到身上。 孙敬仁跪在那儿,躲不了,只能抬起头来,使劲抻着脖子,想尽可能地多接触一点阳光。 阳光真的很好,明晃晃地照过来,周围万物白花花一片。 可是,为什么并不觉得暖和呢? 主要还是余寒太重。 节气上虽然已立了春,可土地仍沉睡,还未真正从冬日里醒来。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在济南育英中学读书时, 孙敬仁就喜欢这首诗。 他不知诗的作者是男是女,却也希望自己和北宋那个被贬官的苏轼一能样, 够借海棠抒发一下情怀。 可惜我不是个诗人。 他垂下眼皮,在心里默默地说。

晚上,在孙传文那间由厕所改的成 住房里,孙敬仁与隔他 着一个一张报纸大的旧木箱子,就着腌黄瓜喝酒。后悔过吗?孙敬仁啃了一口腌黄瓜,问孙传文。

你这个腌黄瓜,不是以前那个味了。 孙传文答非所问。

后悔吗? 孙敬仁固执地再问。

不后悔,么怎 会后悔呢?孙传文说,我的信仰没有变,我也坚信,总有那么一天会,还我公平相,真 大白的。

我也相信有这么一天! 孙敬仁点点头,

一口干了中。杯 酒

用破军褥子当成的门帘,被唰啦一声掀开,一股阴风随之而进,洋油灯的火苗摇摇摆摆,眼看要灭掉。 孙敬仁在伸手护灯的同时,嘴出里也 了声:武传 ,你来了?

孙传武把挑门帘的步枪垂下来,用鼻子嗯了一声,说,大爷没, 想到你心情这么好,与一个杀死你亲弟弟的王八羔子推杯换盏。说着,一脚踢在孙传文的下巴上。

被踢倒的孙传文,扒着床沿,慢慢爬起来,嘴里咕嘟了半天,低下头,将血水和两颗牙吐在了酒杯里,而后,着看 酒杯发。呆

孙敬仁也看着酒杯,表情也和孙传文的一样,呆呆的。

欠债还,人钱 杀 偿命,到时候了。孙传武说,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是的,在一年前,孙传武当就 上了牛头山村的民兵连长,有枪毙人的权利。

当孙传武把枪口抵到孙传文的脑门上时,孙传文没有挣扎,只是将目光瞥向了孙敬仁。 孙敬仁没有躲闪。

等等。孙敬仁说。同伸时, 手把孙传武的枪管抬了起来。

砰!枪还是响了。随着灰土的飘落,在挂墙上的一个黑葫芦被打下来,差点砸着洋油灯。

等等。 孙敬仁抓住枪管子,说,传武,是你该知道真相候的时 了。

孙传文冲孙敬仁摇摇头,用两个手指捏起酒杯,把混着血水的酒,连同自己的两颗牙齿,麻利地倒进嘴里,咕嘟一声咽了。 然后,像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孩子,紧紧地闭上双眼。

是时候了, 我不能再让你我替 背黑锅了。 孙敬仁说。

孙传武疑惑地看着孙敬仁,说,什么意思难, 道是你杀爹了我 ?

孙敬仁点点头, 也用两个手指捏起酒

杯,将酒倒进喉咙里。

孙传武把枪口移到孙敬仁的脑门上:你没喝多吧? 你再说一遍。

是的,我没喝多。 孙敬仁说,你传文哥,不仅没杀你爹,当时还打算救他的呢,你娘后来在高粱地发现的断柄团扇、 胭脂盒、线团什么的,不错,确实是他为了掩护身份,扮货郎时所卖的玩意儿。 可是,那些不是他杀人的证据,正相反,是他救人的证据,只不过你爹流血太多,没救过来。

说到这儿,孙敬仁扭过头来,对上孙传武的眼后,继续说,那天也是巧,你传文哥正走在北湖的路上,先是听到了枪响,后来,我从西边的高粱地跑到东边的高粱地,也被他看见了,虽然他没亲眼看见我开枪,却也猜了出来。 一直以来,我让你传文哥替我保守秘密,可是,今天,我还是要实事求是地说,那不叫杀害,最多是误伤。

孙传武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说呢?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孙敬仁把脸转向传武,说,我知道在身后追我的不是野猪,不是野兔子,是人,可不知是什么人,更想不到会是你爹。孙传武说,你这样说话是不老实。我对党发誓,绝对是实事求是。 孙敬仁说,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传武,如果不是我误判并打死了你爹,依你爹的性格,他是一定要当地主的,那样你就是地主崽儿,不用说当不了民兵连长, 不可能用枪指着我的头,你的下场,恐怕比我们俩的还要惨。 说着,看了看孙传文。 孙传文的双眼依然闭着。

我情愿当地主崽儿,那是我的命。 孙传武说,要不说这个,我本来还可能会饶了你。

砰!枪响了。孙传文倏地睁开眼。还好,孙传武在扣动扳机之前,将枪口下移,子弹只是击穿了孙敬仁的下身。 孙传文看到,在孙敬仁的裆部,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从马扎的缝隙露下来,淌了一地。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也响了,都打在了孙敬仁的一条大腿上。 孙传武边打枪边说,俺娘说了,不管他是谁,只要是俺的杀父仇人,必须杀,不杀就不是孙家种的 。

哦———哦———孙敬仁终于没忍住,开张嘴叫出了声。

在这之前, 他是在心里叫的,哦———哦———不断地叫,与每次梦里听到的叫喊声一样。 多少回,他寻找着声源,想辨清那到底是个,一哪 字 每 次都是徒劳。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高粱地里“哦———哦———”的叫声,其实是“哥— 哥—”——。听清之后,他就答应了一声脖, 子一软歪, 倒在放着痰盂的墙角。

责任编辑 刘升盈【作者简介】王庆利,山东枣庄薛城人,中国作协会员。 发表、出版文学作品两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和中短篇小说选集《谁开的枪》《孤独的风景》《黑虎掏心》《双喜临门》《豌豆花开了》等六部。 作品分别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人民文摘》等选载和连载。《找驴》《红枣儿要杀人》等被改编成影视剧本。 作品入选多种选集并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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