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演讲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魏东侠

16号选手掩面而泣,现场所有人都在流泪。 我在泪眼蒙眬中把扣掉的分加回来,在评分纸上郑重写上了满分10分。违规就违规吧!主持人宣布16号选手成绩,全场惊呆, 10分。 如果是9.9分,也不会这么尴尬。 看看他不知所云的内容,磕磕绊绊;看看他邋里邋遢的形象,膝盖上还有土呢;听听他结结巴巴还不标准的武邑口音……

我在县文教局工作的同学邀我当演讲比赛的评委。 参赛的都是各学校的精英老师。 大赛马上就要开始,却有一位选手还没到场。

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 聪明的活动举办方正一首接一首地播放歌曲, 都是流行的,欢快的,以平息人们的焦躁。 挨着我坐的女评委冲我嫣然一笑, 我的嘴角也向上弯。 她是县妇联一把手, 和我一样喜欢文学,我们很快就聊到一处。

现场已混乱到我们听不清彼此说什么,各种声音汇集起来,仿佛赶大集。 等了半天,大家有点儿不耐烦了。 加上天冷,教室里的暖气又不给力。 尤其那些坐在一起的参赛选手, 平白无故浪费青春等一个陌生“对手”,简直怒从心头起,性急的直接提出“,别等了,开始吧。 ”

又不耐烦地等了半天, 终于听到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我来晚了。 ”

声音不大,却因久盼变成了闷雷。 大家的目光瞬间汇成耀眼的聚光灯, 齐刷刷打向门口。 屋门被推开, 扑进来一股刺骨寒风,让人不由得一激灵。

迟到的是位男老师,16位参赛选手中唯一的男士。什么叫阴盛阳衰?还没比就已见分晓。 他倒也知趣,频频向各个方向点头致意后, 主动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找里了个座位。

教室借用的是建西小学的文艺活动室。 小学生待的地儿, 空自间 然有点儿窄 小,凳子小,桌子也小,紧凑地排列在一起。我们硬生生地坐在里边,活像羊圈里进闯一群骆驼。 一些身材高大的人就有了不舒服的感觉,在凳子上来歪 扭去。 我个子小,不得别觉太扭, 我瞬间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太别扭的应该还有一位,就是那位迟到的男老师, 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小了一号甚至几号,也就我和他相不 上下。 我一米五三。

男主持人是个高额头、 阔嘴的巴 红脸汉子,人高马大,嗓门儿也亮,正百般热情地组织参赛选手抓号,此借 排列一下演讲顺序。 这小小的活动倒也正规,黑板上方是鲜红的长条幅,条幅上烫金大一字 字排开:武邑县中小学教师演讲比赛。 黑板旁是提前备好的音响设备和摄像机, 分两列排放的七张小方上桌 则摆放着我们七个评委的桌牌,还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为我们倒茶,我没带水杯,就他 毕恭毕敬用纸杯沏上铁观音递给我。 在抓号过程中,主持人赶紧见缝插针宣读了评分规则, 服务人员则配合着给我们七位评委发放评分规则、 评分纸及碳素笔。我知道他们在抢时间,抢那位参赛男老师公然耽误掉的大家的宝贵时间。 我刻意回头看了看,男选手刚抓号回来,小心落座后,都快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了,算他有点儿羞耻心。

抓号完毕,主持人公布了演讲次序。我留意到,男老师抓的是16号。

比赛终于开始了。 真想没 到,不过是县文教局组织的这么一场小型比赛, 这些个

老师竟又放伴奏,又弄幻灯片,直到14号选手上台,个个都是脱稿,既能讲又能演,有的还连唱带跳,手舞足蹈。 我都听呆了,看傻了, 不得不竖着耳朵瞪着眼使劲挑她们的毛病,因为得扣分,得排名次。 比如1号老师因紧张中间干咳了几声, 两只手像身体多出来的累赘,放哪儿都碍事儿,大衣扣子有一个没系,面孔始终绷得像一面鼓,语速快到经常连个逗号都没有, 声音也缺乏感情……但念在她是第一个演讲, 我就照顾一下,给出9.1分。

按照大赛规则,评委的评分,最低不得低于8分,最高不得高于10分。 另外这10分又分成五大块,大致是稿子内容4.5分,演讲水平2.5分,形象1分,是否脱稿1分,现场互动效果1分。 主持人三令五申,一定要公平公正, 我知道, 他是念给我们七位评委听的。 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会的。 所以另外13位参赛选手,因为表现确实相对优秀,我分别给出了从9.1到9.8不等的分数。

赛事进行到这个阶段,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高水平的大赛, 我不由得为家乡的教师队伍点赞。

在主持人的召唤声中,15号选手喜气洋洋地上场了。

这是选手中最年轻的教师,一头短发,一身长裙,眼角和嘴角都带着笑,看上去青春靓丽,朝气蓬勃,还满脸的孩子气呢典,型的90后,张扬、自信。

只可惜,漂亮的小老师不按套路出牌,竟手捧几大页稿子大摇大摆小跑着跳上讲台,张嘴就念。 她倒是挺懂礼貌,又冲台下鞠躬,又向评委问好,笑容灿烂得像花儿一样,但我在她照本宣科地读了几句之后,立刻在是否脱稿一栏画上了大大的0分。

不过除了这一项,还真找不到再给她扣分的理由。 她的演讲内容有理据有 ,紧扣 主题;普通话亲切甜美,节奏明快;肢体语言也到恰 好处。 由于她感情饱满, 表情丰富,台下观众很快受到感染。 所以我给了她9分。

对了,忘了交代一件事。 大概在5号选手演讲到一半时,邻桌四下里瞅瞅,特务递暗号般悄声对我说:“16号,照顾着点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僵硬了足有十秒,才勉强从子鼻 里哼一声, 暗暗埋怨自己刚才不该同她得聊 火热, 不然她也不敢张这个嘴。

接下来竟又陆续听到别的评委相互小声嘱咐“:照顾着16号点儿。 ”凭什么? 就因为他来晚了吗?

16号选手马上要上场了, 虽然个子不高,却也西服领带,小分头,大皮鞋,于众红花中就这么一片绿叶,看上去倒蛮精神。 谁知他走得实在慢了点儿, 从座位到讲台挺短的距离,他却像爬雪山过草地似的,一步一个脚印踏石留痕地走着。 我看着就来气,还嫌浪费大家时间不够, 慢性子也不能这么任性吧!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好不容易站上讲台,却双手捧着几大张16开纸,哆哆嗦嗦地站在讲台上,满脸紧张,满嘴磕巴,眼光左躲右闪,无处安放,整个人都快往前趴了。哪个学校瞎了眼派这号人来!我在是否脱稿一栏毫不犹豫画上了0分。 照顾着点儿?本人没那习惯。

我下意识看了眼邻桌,竟莫名心虚。我能一眼看到她的评判情况,自然,她也能看到我的。 目前, 她还没为该选手扣一点点分, 倒是在内容和演讲水平上都提前写上了4.5和2.5分。 演讲内容好歹解释得过去,毕竟一分写,二分讲,七分演。 可这演讲水平的2.5分从何谈起?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呢?猜不出来,又不想为这么点儿事得罪人,只好把我的评分条挪了又挪, 希望不被她看

见。 我盯着她看的时间大概长了点儿,她忽然抬起头来冲我友好地笑了笑, 那笑容看上去不卑不亢。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倒是我,赶紧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像做了多么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事儿, 内心慌乱地跳个不停, 毕竟对于她想百般照顾的16号选手,我还有大把要扣的分呢,人总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演讲至少得是普通话吧? 可他的口音土洋结合,南北夹杂,大概只有武邑这些肯包容的父老乡亲才能听得懂。 表情最能代表一个人的形象,可你看他的表情,哪里像来演讲的,分明是来吊唁的。 作为老师,你就是讲课的时候, 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学生们也不买你的账呀。 和台下观众的互动呢? 这个真没有,他形同僵尸,观众神如卧龙,大家快各睡各的了……扣吧。 这样左扣右扣下来,我竭尽全力在5个栏目间穿梭找寻, 才勉强凑够这令人难为情的8分。累了这半天,我偷眼看邻桌,她竟然在形象一栏写上了1分,在是否脱稿一栏也写上了1分。 这后门走得也忒明目张胆了吧!

16号选手读了大概一页之后, 也觉得没意思了,忽然把稿子扔掉,叹息一声说: “……对不起,我今天不在状态,实在对不住大家了……我……我还是占用一点点时间,给在座的领导老师们讲讲刚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吧, 不然大家一定会误以为我们武中的老师不着调。 ”

台下大家有期待也有疑虑, 这是大赛现场,可以吗? 16号选手环顾四周,又看看有点儿不知所措的主持人和正面面相觑的评委们,顿了片刻,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这话得从去年我接手高二班主任说起。 ”教室里一时间静极了,只剩了16号选手一个人的声音,浑厚苍凉。

“当时一进教室, 满屋子的稚嫩眼神 中,我一眼看到了那双忧郁绝望的眼睛。我心里一紧, 那满脸和年纪不的符 沧桑告诉我,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男孩。 我后来偷偷了解到,他妈妈几年前出车祸死了,肇司事机跑得无影无踪,到现在都没找到。 为了给年迈的爷爷治病和供他上学, 他爸爸一天到晚三班倒 个 ,上下午扛沙子灰,中午送快递,上晚 送水。 可是他爸爸老是昏倒,后来有一天在工昏地 倒后,好半天没醒过来,被好心的工友送到医院一查,是已 肝癌晚期。“这个不幸的男孩叫郑阳。

“我知道郑阳的情况后,赶紧帮他四处联络各种社会保障, 并在学校为他申请救助金,还偷偷把我的积蓄给了他些。 怕他难为情, 我讲的是借, 告诉他有了出息要还的。 慢慢地,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人变得自信多了,听课不走神了,学校的一些活动也愿意参加了, 并主动承担了教室里的卫生工说作。 起来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我能感动郑阳,却不能感动上苍,不久,郑阳的爸爸还是永远离开了他。 接下来的黑暗日子,我亲眼看着他变得沉沦、堕落、不可救药,几乎就要抑郁了。 我暗暗着急,只好和同学们一个个私下交心,商量对策。 大家知道,衡水是全国的教育基地, 武邑又是衡水的教育大县,武是而 中 招牌。 我们班的成绩在六个实验班中排名第一,可想而知,我的学生们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哪里顾得上郑阳? 但是,我的孩子们做到了,他们没有自私地只顾自己的前途, 而放下悲伤中的同伴不顾。 我们大家在百忙挤中 时间,挤爱齐, 心协力,共同帮助郑阳。 另外,我还联系《了 衡水晚报》的记者,报道了郑阳家的困境,已有好心人救治郑阳爷爷的病,资助郑阳的学习和生活。 我们学校呢,则减免了郑阳的一切学杂费用。 就这样,从社会到学校从, 老师到同学,我们大家一起陪郑阳度

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 让他终于从悲痛的阴霾和阴影中走了出来。 我和我的学生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郑阳在楼道里追上我悄声对我说:‘老师, 能陪我到操场走走吗? ’当时我是急着回家的,我爱人夜班,家里5岁的儿子没有人陪,我怕他一个人在家害怕。 可是,别的孩子我都好拒绝,对于郑阳,我于不忍心,只好言不由衷地答应。

“同学们陆续回了寝室,偌大的操场就剩了我们两个。 夜很静,月亮很大,天有点儿冷,他不说话,我也不好问,我们俩各怀心事慢慢地走着。 忽然,他停下来,郑重地说:‘老师,你知道吗? 今天是我爸忌日,我约你来, 就是想冲东南方向给我爸磕个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 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匍匐在地的那一刻, 我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泪夺眶而出。 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呀,却已父母双亡,这叫人情何以堪?!

“可是他很坚强,直到站起来,我都没听到他一声哭泣。 只是,他站起来却没有回去的意思。 我还惦记着回家的事呢,心里有点儿急,就委婉地催他回宿舍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来半天没动,使劲儿低着头,在清凉晶亮的月光下,用特别小特别小的声音问: ‘老师,我能叫您一声爸爸吗? ’一阵寒风掠过,顿时,我的心为之一颤。 我张开双眼臂含热泪哑声说‘来:吧,我的孩子。 ’他扑进了我的怀里,不好意思地叫了声爸爸,又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痛,直叫得我的心跟着一个劲儿疼,直叫到他那刻意伪装的坚强轰然倒塌,他才流下泪来,抱着我哭了个痛快,似乎也他把一年来的思念和孤苦都哭尽了。

“休息铃响了, 他不得别不 我而去,只 是挂满泪水的小脸上已有了些许安慰。 我庆幸,作为一名普通教师,没有让我的学生在成为孤儿的恐惧中自独 前行;我庆幸,作为一名班主任, 没有在孩子需要我陪伴的时刻弃他而去。愿我 意就这样陪着他一路走下去,直到他能独扛自 起一片天,不愧对孩子这声充满信任的‘爸爸’。 可是……

“就在今天,就在我来参赛的前几分钟,我接到一个电话,听到一个残忍的消息,郑阳的爷爷,郑阳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病逝了……我脑子有点短路,整个人都傻掉了。不知该如何告诉还是孩子的郑阳, 叫他坦然面亲对 人们都走光了的噩耗。 而在且 座的老师都清楚,这个节骨眼儿上,正咱是 们学校马上要放寒假的时候, 放寒假意着味什么呢?对,过年,意味着万家团圆!可当我们所有人欢喜天 地同家人聚在一起吃饺子、放鞭炮、看晚春 、享受天伦的时刻,我的学生郑阳怎么办? 他还能同谁欢聚,和谁一起过这个年? 他小小年纪要如何承受这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 他才失从 去双亲的痛苦缓中 过来呀, 他还没长出独自扛起一片天的臂膀……我在办公室呆坐了许久,不知道怎么同郑阳讲。 这时同事王老师提醒我说‘ :李老师, 你今天不是要演讲去吗? ’……是啊,我得演讲去,因为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整个武邑中学。 于是,我来了,我的皮囊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可我的魂魄却瘫在了学校。 我本来也是做精了 心准备的,而且,在才 全省演讲大中了赛 拿 第一名但, 我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里粥只剩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学生———郑阳,我的孩子———郑阳。 我不知道怎么做,能才让我那可怜的学生少一点点痛苦,不那么孤单、 无助和害怕……对不起, 我今天失态了……” 16号选手掩面而泣。

现场所有的人都在流泪, 我不记得我

哭得多狼狈了, 只记得泪眼蒙眬中赶紧将那些个扣掉的分全部加回来。 我必须给他满分! 违规就违规吧,去他的公平公正! 赛得不就是师魂师德吗? 如果仅看演讲水平,那么这种表演赛大可以取消。 我赌气似的自我安慰着, 快速在已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评分纸上, 用碳素笔郑重写上了清清楚楚的10分。

当主持人含泪宣布16号选手成绩的时候,全场人都惊呆了。 谁也不会想到,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16号选手最后得分: 10分。

如果是9.9分,可能也不会这么尴尬。看看他不知所云的内容, 他自己都读不下去;看看他邋里邋遢的形象,过于瘦小的个子,膝盖上还有土呢; 听听他结结巴巴的普通话,不标准的武邑口音……

就看其他参赛选手的态度了, 如果有一个不服气的,这个分数就不能做数,毕竟这是比赛。 主持人读完分数,停顿了数秒,他想看看现场参赛女老师们的反应。

教室里一时静得光剩呼吸声了,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女教师中那个最有希望得第一的9号选手先明白了主持人的意思,她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而是扬起双手拼命鼓起掌来,带动了周围一大片掌声。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男教师先是低头看了看手表, 然后抬起头来感激又惭愧地说: “谢谢大家,我知道,我今天的演讲违规了,失败了,还是取消我的参赛资格吧。 我们当老师的本应该为人师表,再说,我也不能拿孩我 子们的血泪故事换我个人的名利啊! 我只是想对家大 有个交代,对刚才的迟到表一下歉意, 捎带澄清不是武中对咱们这次活动不重视,纯属我个人的原因,这就够了。 ”男教师说完要走,主持人一把拉住 他,转头问台下观众: “同志们,你们说能让李老师就这么走吗? ”

“不能! ”台下所有的声音。

“这个分数我可不能接受。 ”李老师满脸羞愧。

“多少分能你 接受? ”主持人不依饶不 。“满分—”——还是9号女教师,带头沙哑地喊了一嗓子。

9号女教师的演讲,我给了9.8分。 瘦成病西施一样的她有着两年的援藏经历,和其他四位河北小伙子一起赴大西北时被称为燕赵五壮士。她去的地方是阿里。那里的景色不错,生活却很艰苦,物质极度匮乏,孩子们连我们这里司空见惯的时都《课 练》不得舍买第。 一个暑假回去,当体重只有80斤的她拎两沉着 个 重的大行李箱满大头 汗返阿回 里,一起授课的老师们都惊呆了,说天哪,你是怎么拎着这么重的行李倒飞机的? 她们不知道,她为了省钱给孩子们多买一本《课时练》,硬是坐了48个小时的火车,又倒了36个小时的大巴, 然后步行十几里山路,才赶回学校的。 行李箱一打开,小伙伴们就更加惊呆了,没有几件随身衣物,全是给孩子们带书的 ,有她买的,有她号召原学校的同伴捐们 的。 看着孩子们抱着课外书欢呼的样子,她擦拭着头上的汗,露出了笑容。 所以当她支教满两年离开阿里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跑过来要求和她熊抱,争着同她合影,还送她自制的小礼物,都忍不住哭了,问她还回不回来? 能不能不走? 她强忍住泪, 硬挺着走出大山,得觉 足够远了,才勇有 气回过头去,想看一眼自己曾待过两年的地方, 可身后的一切让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放声大哭。 原孩来 子们正一个个挥着小手,使劲儿追着她跑呢,又怕被她看到,跑一会儿,到再 路边的后树 头躲一会儿。 她停下来大声命令他们回去,他们

不得不做出转身离开的样子, 却是谁也不舍得动, 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9号女选手演讲到最后眼含热泪感慨地说:“到现在,我都时常梦见阿里,深深怀念阿里那蓝蓝的天,那大大的月亮,那些纯真可爱的孩子。 ”

她做得不赖,讲得也好,为什么我没给她满分呢? 因为她演讲得太过流利了,节奏像战鼓,擂得人心里不舒畅。 而且我看到了她表演的成分, 那种过分渲染自己优秀一面的表演令人心生反感。 我更喜欢不经意间流露的真性情。 不过看到她为16号选手这么卖力气的支持举动, 我觉得我对她有误解, 我似乎看到了一颗阿里的天空般高贵干净的灵魂。

现场不容我分神给9号了,16号已反败为胜成男神级人物,正引起全场轰动。

“抱歉,我弃权,我真的要走了,我刚才在角落里想通了一件事情, 最好的爱就是陪伴,我得回去陪陪郑阳,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一切,而我却在这里夸夸其谈。 再说了,我这根本也不叫演讲,所以,我必须弃权,退出比赛。 ”怎奈李老师太过瘦小,不是主持人的“对手”,他的“弃权”只能停留在口头上,他的“退出比赛”也只好言不由衷倒, 是他那深邃明亮的眼睛,再一次焦灼地停留在那块墨绿色电子手表上。

“是的,” 9号女选手腾一下站了起来“,你那确实不叫演讲。 和们我 比,只能叫‘’讲 。 但是我们呢? 和你比,更多的是‘’演 。 ”

周围报以热烈的掌声。“所以,” 9号选手提高了声音,“你是满分,当之无愧! ”

“过奖了,你们都做得很好。 ” 16号选手满面通红,他在主持人的阻拦下无处可逃,只能一次比一次急着 地看表。

主持人赶紧趁机相劝,“看到了吧群,众的呼声,李老师你就别谦虚了。 ”

“就别谦虚了,李老师。 ”李老师你该就是满分。 “”主持人不能让李老师走啊! ”邻桌连形象都不顾了, 拼命向前探着身子扬起手臂声嘶力地竭 喊“:李老师满分! ”

交响乐般的声音忽高忽低,忽缓忽急,纷纷扬扬在个整 教室上空飘荡, 让人觉得是那样炫丽芬芳。 奇怪的是台下,明明吵成一团,意见却又惊人的一致。 不管怎么说,新一轮混乱已在所难免, 甚至比上一轮更乱,而且两次混乱有着天壤之别,上次是为了等16号来次,这 是为了怕16号走。

邻桌轻轻碰我一下, 埋下头附在我耳边声小 说:“东侠, 知道我先前为什么叫你照顾16号吗? 因为我儿曾子 是他的学知生,道他这人有多好,他教班的 ,所有孩子背地里都叫他‘咱李爸那哥们儿’ ,到临 毕业,他教过的学生都会情不自禁叫他一声‘老爸’ ,然后抱着他哭得不成样子,因为他确实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到现在,我儿子都快大学毕业了,还和他同学们咱老爸长咱老爸短的。 叫得他亲爹都吃醋了。 ”我的脸上有泪在爬,痒痒的,再看邻桌,她虽然在笑, 眼睛却比小兔还子 要红。我忽然感到一丝愧疚,为先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而懊悔。

“的别 评委也是你私下嘱咐的吗?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个早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别的? 没有没有,我倒是想嘱咐呢,可惜离他们远了点儿,也怕被其他参赛老师听见。 我就嘱咐了你一个,可能别的评委也有知道李老师为人的吧,他这人……”邻桌没说完, 就听主持人激动地大声劝道:“李老师,不能你说走就走啊,得咱 少数服从多数你, 说对吧? ”他一手拽着李老师,一手握

着麦克风转头冲台下急吼吼地问:“现场所有的评委老师以及参赛选手们, 同意李老师满分的,请快快举手! ”说完自己先火速举起了右手。

顺着声音我环视四周, 教室的半空中已满是笔直的手臂,像一把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整个演讲赛场。

感动之余我忽然有一个重大发现,我在县文教局工作的老同学没有举手。 他这人永远不从众,永远忘不了夺人眼球。 我们一起上高中的时候,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课,他却趴在桌子上给数学老师画漫画, 画完了还悄悄贴在女老师背上, 惹得同学们笑到脸疼。 如今,不知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着急地看着已严重脱离群众的他,示意他快点儿举起手来,他偏不,还顺势翻了我一眼。 四周已响起埋怨的声音,若现场有个暴脾气,保准他挨揍。 这会儿他是夺了不少人的眼球,可全是一水儿的白眼。

邻桌甚至捅着我的胳膊肘骂上了:“你这同学是不是有病啊?! ”

“病入膏肓了都! ”我真想上去扇他两耳光。

大家正急得火冒三丈, 我看见我同学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表情灰暗得能拧出水来。

他面向讲台不阴不阳地说:“我不同意给你满分,是因为……”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听到了我自己心脏里的锣鼓声。

“是因为,想找个比满分更高的分! ”我 同学刚一说完就忍不住小岳岳般捂着不嘴要脸地笑了,只是调皮的笑中含泪了 。

大家虚惊一场。这不废话吗?我们要是能找更到 高的分数,也不会只给10分呀! 从周围埋怨的声音听得出, 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主持人开心地笑了,一个大男人流泪着 的笑非常滑稽,了为 掩饰这种尴尬,他自找阶台 高分贝叫地 了声“好”。

这声导火索般的“好”,点燃了赛场全部激的 情,台下响起震破天的掌声,在场的人都忍住不 站了起来, 手拍到疼还不肯停下,像致敬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我泪眼汪汪地看着这一幕,都产生错觉了,身在这样一群人中, 比待在和煦的春天里都要温暖百倍。

后来我总结了一下, 演讲比赛其实是以失败告终的,游戏规则都被破坏,却以满分画上了漂亮的句号,因为我相信,从此大家都拥有了一颗追求满分的灵魂。

责任编辑 刘洁【作者简介】魏东侠,女,1974年生于河北武邑,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作品散见于《天池》《小说月刊》《文学报》等。 出版有《引领时尚阅读:我想考第二》《百年百部故事经典:好人的温度》两部作品集。 曾获第九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评选三等奖、河北省小小说大赛佳作奖等。 作品多次入选年度选本及高中试卷阅读题。小说《好人的温度》被改编成影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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