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规”的形成

Yanhuang chunqiu - - 鏖战录 - 李涛

导语:中国人民解放军自建军之日起,就非常重视加强革命纪律,并严格执行统一的纪律,这是红军军队区别于一切旧式军队的显著标志。1947年10月10日,毛泽东起草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关于重行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训令》又称《双十训令》。从此,内容统一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以命令的形式固定下来,成为全军的统一纪律,被称作人民军队的“第一军规”。它对统一全军纪律,加强部队的思想和作风建设,具有重大的意义。事实上,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初创时期,最初制定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经过不断发展进而演变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严格的纪律是军队的命脉,是统一意志、规范行动、凝聚力量的重要保证。没有铁的纪律,再庞大的武装力量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再正确的决心意图也不能确保实现,再精良的武器装备也难以发挥作用。因此,毛泽东从一开始率领湘赣边界秋收起义部队,就要求官兵对待人民群众要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不拉夫,不打人,不骂人。

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失败后,毛泽东在文家市主持召开前委会议,决定率领工农革命军余部沿罗霄山脉南移。工农革命军中有许多官兵来自旧式军队,经常暴露出一些旧军阀中存在的坏习气,如随意拿老百姓的财物、随便打骂老百姓等等。时值仲秋,正是山里红薯成熟的季节。饥渴难耐的战士们在行军路上,常常毫不犹豫地连苗拔起红薯,用衣袖胡乱揩去泥巴边走边吃。

这引起了毛泽东深深的忧虑。面对那些烧杀掠抢的旧军队,老百姓历来是既害怕又痛恨,背地里骂他们是“丘八”,流传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顺口溜。在刚 接触到工农革命军时,老百姓也并不了解这支军队与旧军队是截然不同的,往往用以往的眼光来看待他们。所以要想建立井冈山创建革命根据地,首先要取信于民。没有群众的支持,根据地是无法建立起来的。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靠口头的宣传是没有用的,根本的是要靠工农革命军的实际行动。

于是,毛泽东决心整肃军纪,将工农革命

军建成一支真正代表工农利益、与旧军队有着根本区别的人民军队。10月下旬,在遂川荆竹山雷打石上,毛泽东扳着手指,向全体官兵郑重地宣布了三条纪律:第一,行动听指挥;第二,打土豪款子要归公;第三,不拿老百姓一个红薯。[1] 27日,工农革命军进至罗霄山脉中段井冈山的茨坪,自此在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的领导下,展开了创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伟大斗争。

为严明军纪,毛泽东经常深入连队,同战士们讲旧军队是反动统治阶级的武装,而工农革命军是代表工人、农民大众利益的革命军队,不能像旧军队那样蛮横不讲理,欺压百姓。经过毛泽东的耐心教育,部队面貌焕然一新,很快取得了当地群众的信任和拥护,逐步在井冈山站稳了脚跟。

11月18日拂晓,工农革命军第一营乘国民党方面兵力空虚,一举攻克茶陵县城。继而分兵打土豪,分浮财。但在茶陵一个多月,工农革命军并没有做群众工作,每天的活动还只是“三操两讲”和“两点名” [2]。留在井冈山的毛泽东得知后,立即写信要求他们改变做法,召开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县工农兵政府。12月下旬,在国民党军的疯狂反扑下,工农革命军被迫撤出茶陵退回宁冈砻市。在砻市河滩上,毛泽东向部队官兵讲话,提出革命军队应当担 负三大任务:第一,打仗消灭敌人;第二,打土豪筹款子;第三,做群众工作。这是毛泽东对人民军队所做的巨大贡献,使初创的人民军队确立了“除担负打仗任务外,还要做群众工作,发挥工作队作用”的指导思想。

1928年1月4日,工农革命军攻克遂川县城,随即分兵做发动群众的工作,派人下乡领导贫苦农民打土豪。但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将商人、小贩的货物统统没收,甚至连药铺里卖药的戥秤也拿走了。在遂川县草林圩,当地老百姓向毛泽东提意见:“工农革命军好是好,可是,他们借了我们的门板去睡觉,还回来的不是原来的那一块,我家的门板是斗榫的,对不上号,害得我找门板找了几天。还有啊,战士们睡觉用过的稻草遍地都是,成了牛栏了。”

老百姓反映的情况引起了毛泽东的高度关注。1月24日,在遂川县城李家坪,他向部队提出六项注意:上门板,捆铺草,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为了解释六项注意,毛泽东还特意说了一段类似绕口令的话:“损坏老百姓的东西,一定要赔偿。虽说打破了旧缸赔新缸,新缸不如旧缸光,但是赔了总比不赔好。”正是在这样极其通俗朴素而

又亲民爱民的军纪规范下,工农革命军渐渐摆脱掉旧军队的种种恶习,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群众的爱戴和拥护。

1928年3月初,中共湘南特委代表周鲁来到井冈山,贯彻中央的“左”倾盲动政策。他指责井冈山“行动太右,烧杀太少”,没有执行所谓“使小资产变成无产,然后强迫他们革命”的政策,并把中央开除毛泽东中央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决定误传为“开除党籍” [ 3 ],命令工农革命军离开井冈山,南下参加湘南暴动。

3月12日,毛泽东率部从宁冈出发,于14日攻占湖南省酃县(今炎陵),随即进至中村整训。这时,部队中违反群众纪律的现象又有所抬头,缴获的东西也没有归公,影响很不好。月底,部队到达桂东县沙田村,毛泽东向全体官兵正式宣布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并将“不拿一个红薯”改为“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

开国少将龙开富在井冈山时期一直跟随在毛泽东的左右,负责肩挑书籍和文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回忆当时的情形:“我记得沙田圩背后有个沙滩湾,那湾湾里有些田,位于沙田圩街道不太远的东北方向,我们在那里集合开了会,主席讲了话,说没有纪律不成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就不能打胜仗,然后宣布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我们开会的地方是在干田里,那后面还有山,有些树林,主席是站在田埂上讲话。”

4月,井冈山会师后,毛泽东领导的湘赣边界秋收起义部队和朱德、陈毅领导的南昌起义余部及湘南农军合编为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不久改称红军第四军)。官兵们严格实行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老百姓惊奇地发现这支军队与旧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一次行军途中,毛泽东得知有的红军战士因饥饿吃了农民地里的苞米。他立即通知部队集合,就地进行群众纪律教育,并亲自在一块竹牌上写道:因为我军肚子饿了,为了充饥,把你的苞米吃光了,违犯了纪律,现在把两元钱(光洋)埋在地里,请收下。不久,一首歌谣便在井冈山地区的老百姓中广为流传:“红军纪律真严明,行动听命令;爱护老百姓,到处受欢迎;遇事问群众,买卖讲公平;群众的利益, 不损半毫分。” [4]

1929年1月,为打破湘赣两省国民党军对井冈山根据地发动的第三次“会剿”,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主力撤离井冈山,进军赣南闽西。6月,红四军北上闽西新泉休整。由于长时间在恶劣的环境中行军打仗,红军官兵生活上难免马虎,在新泉休整期间,许多官兵经常随处大小便,或是大白天在温泉里洗澡。参加过新泉休整的开国上将萧克曾回忆:“新泉的温泉使战士们尽情地享受大自然的恩赐、泡在温泉里嘻嘻哈哈无所不谈,洗去了长期征战的疲劳。”一天,毛泽东、朱德、陈毅等人走到连南河畔,看见不少脱得光溜溜的红军战士在热气蒸腾的温泉里洗澡,途经此地的妇女们只好绕道而行。毛泽东对朱德说:“我看井冈山订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应该加上‘洗澡避女人’这一条。”

朱德点头表示赞同。这时,陈毅联想到一些红军战士有随地大小便的陋习,便补充道: “再加上一条‘大便找厕所’。”

第二天,红四军政治部向全军官兵重申了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并特意增加了两项注意,即“大便找厕所”“洗澡避女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此诞生了。

红四军在闽西转战期间,曾到过永定县坎市。一天晚上,红四军司令部住进坎市镇一个叫裕源店的商铺。年轻的红军官兵们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到一处宿营地,就在住地周围的墙上书写宣传标语。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于是,裕源店那并不平整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红军标语,其中一条,最引人注目:红军纪律最严明,保护工农们,大家的责任。买东西要公平,保护小商人,工农与兄弟,劳苦更相亲,说话要和气,开口不骂人,工农贫民劳苦群众个个来欢迎。出发和宿营,样样要记清,上门板,捆禾草,房子扫干净,借物要送还,损坏要赔人,大便找厕所,洗澡避女人。三条纪律,八项注意,大家照此行。

细细品味,这幅标语更像是一首反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内容的歌词。如今广为传唱的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是依据1935年11月,红十五军团政治部秘书程坦在宣传科长刘华清的协助下所编写的《红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经过多次修改而成的。两者的内容截然不同。倘若这幅写在闽西山乡坎市镇裕源店墙壁上的标语确是歌词的话,那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的诞生时间将提前至1929年。

令人遗憾的是,翻遍所能查阅到的历史文献,终始没有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明确官方记载或个人回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幅标语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反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文字实物。它完好无损地保留在裕源店的墙壁上,静静地向人们诉说着那段永不磨灭的革命岁月,直到199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裕源店,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三层楼宇连同那幅珍贵的红军标语,在混浊无情的滚滚洪水中轰然倒塌,就此湮灭。所幸还有这幅标语的照片留存下来,成为历史的见证。

毛泽东当时制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语言通俗,既简单又好懂,主要是考虑到当时的红军官兵中文盲太多的缘故。后来根据形势的发展和人民军队建设的实践经验,逐步将“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改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将“打土豪要归公”,改为“筹款要归公”,后又改为“一切缴获要归公”;“上门板”“捆铺草”,改为“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洗澡避女人”,改为“不调戏妇女”;取消“大便找厕所”,增加“不搜俘虏腰包”,后又改为“不虐待俘虏”。

1947年10月10日,毛泽东发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关于重行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训令》,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内容正式做出系统的规范。三大纪律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八项注意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言简意赅,包含了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内容。首先,一切行动听指挥体现了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原则和人民军队内部下级服从上级的指挥关系,是达到全军高度集中统一,保证军队执行中国共产党的路线,胜 利完成各项任务最基本的纪律要求。其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严格纪律,以及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等具体要求,体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性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和军民一致的原则,表明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一支无产阶级的新型人民军队。时时处处维护人民群众利益,团结和依靠人民群众共同奋斗,是这支军队生存、发展、壮大,夺取革命战争胜利的力量源泉。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体现了人民军队的共产主义思想道德和在革命战争中必须充分利用缴获敌人的装备物资发展壮大自己的原则。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在艰难困苦的革命战争中成长壮大起来的。缴获敌人的装备物资补充自己,是人民军队装备物资的重要来源,是发展自己力量的重要途径。三大纪律规定一切缴获要归公,以便统一分配使用,防止缴获的装备物资损坏和流失。这样,既减轻了人民群众的负担,又培育了军队官兵一心为公的高尚品德。第四,不虐待俘虏的规定,体现了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的政治胸怀、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和瓦解敌军的原则。表明人民解放军所进行的革命战争是正义的事业,正义事业的力量是无敌的。宽待放下武器的俘虏,给予革命人道主义的关怀,必然会产生瓦解敌军的威力。

如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早已凝铸成中国人民解放军自觉纪律和铁的纪律的统一。全体官兵时刻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为行为规范严格遵照执行,从而赢得了人民的广泛拥护和真心爱戴,树立起“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良好形象,成为无往不胜的力量源泉。

注释:

[ 1 ][ 3 ][ 4 ]《毛泽东传( 1893 — 1949)》,中央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第175页,第178页,第175页。

[2]赖毅:《给茶陵县纪建委员会的信》,载《回忆井冈山斗争时期》,江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31页。■

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馆里,陈列着一幅写着红军“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包袱皮。由于年月已久,白布已发黄,但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辨

井岗山革命博物馆雕塑《胜利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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