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玄幻小说与当下青年“奋斗”伦理的重建

Youth Exploration - - 目录 - ■ 姜悦 周敏

[摘要]网络玄幻小说虽然呈现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它所热衷的青年个人奋斗叙事,正是对青年现实处境的某种玄幻式投射。玄幻小说一方面极力强调“努力才能成功”“努力就会成功”的成功学伦理,另一方面又大写 “金手指”,将之作为主角变强不可或缺的依仗。奋斗伦理与经验之间的冲突借“金手指”得以想象性解决,正是当下青年感觉结构的复杂性所在。在个人奋斗叙事上,玄幻小说看似抹煞了善恶分野,但细查之下,其价值系统,既是欲望的,又是超越欲望的,自有其新颖性。这一价值系统,未始不能被看作重建“新伦理”的起点。

[关键词]网络玄幻小说;青年;个人奋斗;感觉结构

中图分类号:I207.999;C913.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3780(2017)03-0016-08 DOI:10.13583/j.cnki.issn1004-3780.2017.03.002

按学界一般的理解,网络玄幻小说,就是一种充分表现奇思妙想的小说,一切“脱离了现实范畴的”文学都可归于其下(欧阳友权,2013)。但在本文看来,这一对玄幻小说的定义过于强调其“脱离现实”的一面未免失之于偏颇。玄幻小说的世界确属一个“架空世界”,玄幻小说的人物确实超凡,但其人物的行为逻辑、人物所处世界的运行规则等却无疑是真实世界的某种“翻版”或者折射。在此意义上,韩云波所说的“(奇幻小说)作家的关注点不是历史主义或神秘主义的神性世界结构,而是现代人的奇幻式心理折射”(韩云波,2005),无疑更符合玄幻小说的“价值形态”。更为重要的是,网络玄幻小说首先是一种青春文学,这种青春性既使其区别于其他幻想小说,也使其区别于传统严肃文学。总体而言,它是以玄幻的方式讲述当下青年(尤其是普通青年、底层青年)在残酷世界中的艰难成长与个人奋斗的故事,并通过对自我的镜像式呈现让读者在代入式的自恋体验中获得阅读爽感与想象性满足,从而安慰/补偿/逃避真实生存处境中的压抑、无奈、愤懑与缺憾。在此意义上,它确实如邵燕君(2012a)所说,“不但投射了当下中国人最核心的欲望和焦虑,更为大量尚处于前意识形态的弥散欲望赋形。”这正是其受到广大青年追捧,成为网络文学最重要的几种类型之一的主要原因。通过对玄幻小说的解读,无疑可以相当直接而鲜活地把握当下青年对自我实现/个人奋斗的真切认知与想象。有不少学者从玄幻小说中看到了当下青年(“80后”“90后”)身上的“犬儒主义”“虚无主义”与“精致的利己主义”等等,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存在,但仅止于此是不够的,沿着这一思路的研究要想突破,则既要不回避此点,又要在更贴近文本与青年现实处境的前提下展开细致而全面的分析,从中挖掘当下青年的多重面向及其内涵,并对其作出更为合理与包容性的解释。本文试图就此作出探索与回应。

一、“逆袭”的个人奋斗者

在由改革开放和发展市场经济所引动的中国社会转型中,个体化无疑是其中一个重要维度。所谓个体化,指的是“一种强迫性冲动,尽管也是一种矛盾的冲动,克制不住要去创造、安排自己的人生,以及周遭的纽带和网络”(乌尔里希·贝克,2011)5。具体言之,个体化主要指青年个体的崛起,青年是这一个体化进程的主体。与父辈们不同,这一时期的青年已经不再愿意服从来自于国家、社会、传统、集体、家庭等外在因素对自己人生与生活的安排,而是从“自我”——个人的需要、个人的满足、个人的发展、个人的幸福等——出发来面对日益丰富但同时兼具流动性与风险性的人生。在这一转型中,个体不仅开始梦想更富裕、更体面、更自由与更幸福的生活,而且愿意相信凭借个体的能力与奋斗可以过上这样的“美好生活”,或者说相信只有奋斗才能实现自我,使自我圆满。正如杨庆祥所说,“在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文化想象中,◎一个最大的转换就是把个人从集体中剥离出来,◎……社会解放的话语也被个人奋斗的话语所取代”(杨庆祥,2014)。

个体奋斗话语的兴起实际上至少有两层意味,一是在一个高流动性的陌生人社会,“越来越多的个体发现自己在公共生活中与其他毫不相关甚至完全陌生的个体产生互动关系”(阎云翔,2012)因而个体似乎只能在原子化的处境中独自面对奋斗与成长的诸多问题,一切他者与外物都无法成为可以信赖的依靠;二是不奋斗可能就要遭遇淘汰的命运,个体越来越感受到来自方方面面的竞争压力,结果只能不断地奋斗下去。不过,无论是主体自觉奋斗,还是被迫不断奋斗,都是个体选择与决定的结果,而个体化社会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人们的选择和决定塑造着他们自身,个体成为自身生活的原作者,成为个体认同的创造者”(乌尔里希·贝克,2011)27,在此意义上,个人奋斗形塑了奋斗主体自身。随着“80后”“自我一代”1的全面登场、自我奋斗环境的日趋恶劣以及网络文学向“爽文学”的发展,网络玄幻文学的个人奋斗者形象呈现出极为醒目的一些特点。这些特点不仅在《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孙少平身上见不到,也与作为玄幻小说直接源头的新派武侠小说中的少年侠客形象毫不相干,前者所体现的劳动与个体尊严的联系、后者所张扬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救世情怀,都与玄幻小说中的个人奋斗者格格不入。

当然,与“侠”的格格不入,不是说玄幻小说由侠义转为邪魔,彻底呈现出一个坏人当道,正义蒙尘的黑暗世界,而是在其中,主人公的仁心和侠义是建立在对个人利害得失的精心算计之上。他们不会主动的为恶,但也不会积极的扬善。路见不平的时刻不是没有,但一般会建立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或者伴随某种“好处”,并且还要计算清楚这一好处值得冒多大的风险。

之所以只要实际好处,而不在意他人的肯定,是因为他们并不需要收服人心以达成单靠个人无法达成的某种目的。他们都是“个人奋斗者”,坚信只有独自一人,在孤独中才能有更好的发展,他人或者是威胁的来源,或者是超越的对象,或者只是出人头地的“踏脚石”。玄幻世界就是一个鼓励竞争、充满竞争和弱肉强食的幽暗丛林,而主角们却大多是平凡之人、底层青(少)年,比如《凡人修仙传》里的韩立、《仙逆》里的王林、《百炼成仙》里的林轩、《通天之路》里的魏索、《紫府仙缘》里的叶秦、《盘龙》里的林雷等,也都无一不是底层出身,即便其中有“祖上阔过的”,也早已家道中落。更重要的是,“凡人”更指向其极为普通的“修炼资质”。所谓“修炼资质”一般与个人的心智、心性关系不大,主要是修炼者对天地自然的感受力与亲和力。它们基本上来源于先天与遗传(所谓“血脉”说和“灵根”说),不受主观努力影响,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却又是决定修炼者最终成就的主要因素。这就进一步造成了“凡人”主角“逆袭”的不可能。除了这类所谓“凡人流”作

品,亦有一类玄幻小说的主人公出身显赫,是所谓的“二世祖”“三世祖”甚至“天才少年”,但即便如此,一般在小说开头时,总有一段由于种种原因成为“废柴”(无法修炼或修炼突然停滞不前)和别人眼中笑料的经历,暂时失去了竞争上位的资格,如《异世邪君》里的君莫邪、《星辰变》里的秦羽、《斗破苍穹》里的萧炎等。无论是“凡人”还是“废柴”,无不意味着他们的奋斗之路充满了远超常人的艰辛,并且几乎只能是一个人面对种种打击。奋斗/修炼之路满是层级,拾级而上意味着“逆天”而行,步步惊心逼使他们步步小心,精心算计于是就成了生存与发展的基本保障。

如果说出人头地、不甘于平凡与平庸是个体在世界中的积极面、正能量的话,那么在阶层固化极为严重、向上移动异常困难的玄幻世界,一个还没有被现实击溃的底层青年似乎除了励志与奋斗别无他途,只是他们追求的是首先“解放”自己。这一怀抱确实与武侠小说迥异,后者通过写侠客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表达对自我超越世俗的向往,而前者则更多的是对世俗自我——更准确的说是“自我的生存”——的关注。换言之,武侠小说用超越世俗的怀抱写世俗,而玄幻小说却更愿意在世俗内部写对世俗财富与地位的“升级”。如果说江湖世界是“乌托邦”的话,那么玄幻世界尽管光怪陆离,但却是对同样阶层固化之现实世界的一种投射。

1998年高校扩招,毕业生就业难,住房制度改革与房价上涨、城市资源高度集中,2008年金融危机等原因造成了这一代青年的生活困境与窘境。如果说在世纪之交“小资”或者“中产”是青年们个人奋斗的主要目标和对个人身份的主要想象与期待的话,那么大概在2008年至2009年间,这个梦想在很大程度上被破碎了。“蜗居”“屌丝”“蚁族”“工蜂”等一系列词汇与文化现象的出现,无一不标明“小资”底层化的现实(李云雷,2013)。现实世界奋斗的不可能催生了在玄幻/幻想世界奋斗的可能,这自然是一场“YY”(“意淫”)的白日梦,只不过它也要建立在一定程度可信的基础上,否则便起不到某种“疗愈”的效果。对现实残酷竞争逻辑的再现以及对奋斗者“逆袭式”人格的塑造,正是其“现实主义”的体现。

那么,在这个玄幻世界中,一个普通青年除了连连奇遇、强大法宝(所谓的“开外挂”“金手指”)等外在依仗外,要具备什么样的人格特征才能保证其“逆袭”成功呢?精明、老练、隐忍、低调、知进退正是其主要方面。他们几乎个个少年老成,而且这种老成是在很早就养成了,甚至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般。这种心性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在“出身”与“资质”上的先天性不足,成为底层青年个人奋斗的主要优势所在。在此意义上,它无疑是一种“弱者的武器”。

正因为对这种精明、老练、知进退心性的看重与坚持,主人公自然抛弃了单纯意义上的善与恶的分野,而是在不大奸大恶亦不忠厚良善的“中性”人格基础上把利害考量放在了首位。一方面讲利益得失,一方面精明、老练,二者共同构成了目前大多数玄幻小说刻意营造的“理想”形象的主要部分。并且,大多数玄幻小说的主人公在小说一开篇时就已具备了这样的形象特征,此后几乎再无变化,发生变化的只是空间、个人实力与社会层级等因素。巴赫金在提出“人的成长小说”这一概念时,曾将其与“占统治地位的小说类型”做了对比分析,认为后者“只掌握定型的主人公形象”,“事件改变着他的命运,改变着他的生活状况和社会地位,但他本人在这种情况下则一成不变、依然故我。”而后者塑造的是“成长中的人物形象”,“主人公本身、他的性格,在这一小说的公式中成了变数。主人公本身的变化具有了情节意义。”(巴赫金,1998)在此意义上,玄幻小说还不属于“人的成长小说”,而具有“去成长”或“反成长”的倾向。少年主人公性格上的早熟、老成,并以这种稳定的早熟、老成性格参与到其后所有的情节中,正是此类小说对我们这个时代“成功型”人格的主要想象之一。

二、追求“成功”的执着与困境

如果说精明、老练、低调、知进退正属于自我保存与为人处事方面的因素,且具有消极的特

征,那么励志与勤奋则是自我奋斗征程上具有主动与积极意义的因素。玄幻小说的主人公几乎无一不是吃苦耐劳型的,他们往往有异于常人的毅力,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可以坚持不懈,甚至以“苦修”为乐,不怕失败也从不灰心。底层的出身与平庸的资质却使他们更加渴望变强,渴望追赶甚至超越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并随着境界的提升,一步步地更换所要赶超的目标,几乎永不停歇。这一追赶的焦虑迫使他们珍惜每分每秒,似乎不知疲倦。同时,他们无比相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坚信只要努力就会成功。这种对“成功”的信念(或者说执念)无疑是最好的励志,从而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拼搏行为。

《异世邪君》里借纨绔子弟君莫邪身体与身份穿越到异世大陆的杀手君邪正是这套成功学的坚定信奉者,他在一次动员家族护院武士进行强化训练的演讲中极好地诠释了这套成功学话语。在动员演讲的一开始,他极力贬低与羞辱这些军队出身的护院武士,迫使他们承认从最初从军到最后只能看家护院,是人生一步步失败和被淘汰的结果,并狠狠批驳了他们将之归结为“运气”的思想,“我告诉你们,这都是狡辩!运气?为什么你们不去抓住?认为自己根骨不好的,更是已经承认了自己天生就是个废物!抱怨别人没眼光的,更是愚蠢之极的理由!所以说要想不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要想改写命运,不仅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就需从此刻开始努力,一切都还来得及,因为‘天道有衡,有付出才有得到。’”

这番言辞无疑颇具煽动力,其中没有大道理,没有为国为民,只有为己为家。所以当君邪在演说快结束时,大声问出“你们想不想突破现在的境界成为一流的强者?你们想不想超过那些比你们走得更远的人?你们要不要去做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看家护院,继续混日子?……你们想不想你们的子孙像现在的我一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而不是任人欺凌?”等一系列勾画美好前景的问题时,得到了全体护院武士无比热切的回应。

君邪在扮演“励志大师”角色的时候,显然不仅仅在通过某种“洗脑”以培植自己的强大势力,而也是实实在在相信这套话语。所以在之后,他能够身体力行,自己也加入了强化训练的队伍,不仅不折不扣地进行每一项地狱式训练,而且无不加量加倍完成,以至于经常把自己练得意识模糊、遍体鳞伤。虽然意识模糊了,那套关于个人成功的信念却不断地在君邪脑海里一遍遍播放,“想要拥有无敌于天下的实力,必须先有无敌于天下的韧性和毅力”“想要将别人、乃至将整个世界都踏在脚下,就要自己先将自己踏在脚下”,否则,“不努力的人,就算是天上掉馅饼,也只能被馅饼砸死!而绝不会吃进嘴里!”

不过,饶有意味的是,也许机会真是给那些有所准备的人,正是因为绝大多数玄幻小说主角都是这种励志型人格,所以他们总是会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件终结法宝,成为小说中最幸运的那个人。同时,我们总能在小说的叙述中深深地感受到法宝对修炼升级的作用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离开了它,修炼奋斗之路就完全无法想象。

《异世邪君》的君邪,假如穿越时没有恰好随身携带“玲珑鸿钧塔”,那么就不会拥有与这个异世大陆修炼体系完全不同的功法、不会有对自己所寄生的这具原属于“纨绔”“废柴”君莫邪的孱弱身体的最初改造(所谓“洗筋伐髓”),也就不会在经历了类似自残般的潜能激发训练后如此快速的自我恢复和提升实力……此后很多的机缘与关键性突破,也几乎与这件法宝有关。所以作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鸿钧塔,正是君邪最大的福缘,本身并无大机缘之庇护,也是决计没有希望入门的。”

一方面极力强调“努力才能成功”“努力就会成功”这套成功学伦理,把主角都打造成一个个励志型人物,并贬低运气在个人成功上的作用,一方面又大写特写“终极法宝”,将之作为主角变强不可或缺的依仗,同时也是玄幻之为玄幻的主要“卖点”。这样的叙述“缝隙”无法从励志话语本身的逻辑上来解释,即所谓的“机遇总是给那些有所准备的人”,这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同时也不能用

“玄幻小说让读者感觉到‘爽’就足矣,无需较真”这样的理由,对其轻轻放过。在本文看来,这种“缝隙”正是在不经意间,真实地反映出当下青年感觉结构的复杂性。

雷蒙·威廉斯在研究1840年代英国的通俗小说时,发现在其中当时的支配性社会性格与实际经验之间构成了一种紧张关系。这种社会性格“武断地认为成功来自于努力,财富是体面的标志”(雷蒙·威廉斯,2013),之所以说“武断”,是因为它对成功与财富的自信得不到实际经验的有力支持。在小说中,尽管表面上极力维护社会性格的主导地位,但实际经验却常常通过“财富的丧失”这一情节性因素冲破社会性格的遮蔽,“债务和破产像鬼魂一样游荡于这个表面上很自信的世界”(雷蒙·威廉斯,2013)。也就是说,通向成功的努力之途上,随时可能遭受债务与破产的伏击,从而使个人的努力化为泡影。如此,努力与成功的关联就不是确定的。那么,小说是如何竭力缝合社会性格与实际经验之间的断裂的呢?威廉斯进一步研究发现其中一个普遍策略的运用,即主角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遗赠”。威廉斯将这种安排称为“魔法时刻”,并认为“魔法的确是必需的,它可以用来延搁伦理与经验之间的冲突。”(雷蒙·威廉斯,2013)

玄幻小说中的“金手指”正等同于这种“意想不到的遗赠”,它是小说里最大的“魔法”。在当下的语境中,青年们(尤其是底层青年们)一方面越来越关注自我的生存与发展,希望通过个人的努力与奋斗成为光鲜的“成功人士”。对于他们而言,似乎除了这条途径也找不到其他的“捷径”,因此,他们同时希望社会能有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以使其努力有所回报,但是实际经验却又似乎一再告诉他们仅靠个人奋斗是不可能的。这种矛盾性的认识折射到玄幻世界中,就是“金手指”这一设置的重要动因。“金手指”正是用来延搁奋斗伦理与经验之间的冲突。这无疑是文学作品中的“想象式解决”,盼望奇迹,同时又不单纯等待奇迹的降临,而是选择相信“机遇总是给那些有所准备的人”,正是当下青年感觉结构的复杂性所在。

三、奋斗与梦想的多重意蕴

细察起来,玄幻小说主人公的个人奋斗,实际上也包含了比较复杂的内涵。他们确实主要是从利己出发,且精于算计。这在很多方面都突破了一般人对阅读小说的伦理期待,从而对我们的道德心构成一种冒犯。但这种利己却也并非没有底线,当利己与害人之间相冲突时,他们至少遵循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德底线,并不会主动将个人欲望无限制的向外突进。这种仍可算作自我克制的行为准则是主人公与其他真正邪魔的主要区别,后者往往以“心念通达”为自己在修炼之道上的追求,也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要不择手段的做成,如此才能使修为不断提升。在绝大多数二者相遇相争的情节中,邪魔人物的过分贪婪总是让他们自尝苦果,而主人公则能凭借其有限的自我克制规避了风险,成为最后的赢家。从中仍可窥测到现实社会道德的某种影响。

主人公个人奋斗的动机,亦含有这种被动性的成分。以赛亚·伯林曾将自由分为“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前者指主体“不受别人干涉地做他有能力做的事”的自由,是“免于做……”的自由,而后者指的是主体有意识地“去做……”的自由(以赛亚·伯林,2003)。玄幻小说的主人公在多数情况下是“消极自由”的捍卫者,他们修炼之路的起点往往出于自我保护,或者是出于对亲情(亲人)、友情(友人)、爱情(爱人)的守护。自我保护的观念来自于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深深的恐惧感,那个世界是个充满危险的世界,资源匮乏,弱肉强食,强者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专以欺负弱小为乐。而且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缺乏最起码的信任,总是互相防范与算计。而主人公总是以弱者的身份出场,因此不得不通过不断变强来保障自己的生存权与自由。在此过程中,即使他们再低调,也难免遭到强者的欺侮与觊觎。更何况资源匮乏,他们的收获与进步就必然会损害强者的既得利

益。因而他们的争斗就不可避免,不过一是被动的,一是主动的。通常的情况是主动的欺侮甚至“杀人夺宝”,反而被看起来是弱者的主人公“打脸”。这种“逆袭”的桥段在玄幻小说中反复上演,被当做“爽文”的重要“爽点”。

为什么作者与读者会对这种套路不厌其烦,“爽”在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现实世界的刺激。有钱有势者的蛮横与欺人经常被媒体所报道,也经常性地挑起人们的愤慨情绪。在很大程度上, “愤青”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产生的。玄幻小说的主人公虽然不再冲动,懂得隐忍,但骨子里仍有“愤青”意识的残留。例如《异世邪君》开篇介绍主人公君邪时,就说他是个“典型的愤青”,“在国内,他最看不得富人欺压穷人,尤其是看不得那些官宦欺压平民,在国外,他看不得有人欺压本国人!”《通天之路》几乎把所有门派(代表了有势力的一方)中的精英弟子都写成了品质不好的人,而且越是大门派就越贪心、越视人民如草芥,相反,“散修”(底层无门派修士)中倒有不少良善之辈。

这种对“消极自由”的追求,正是主人公行为合法化/道德化的主要依据。在这个残酷的资源匮乏的玄幻世界,主人公想要自我提升,也要冷酷残忍,也要抢夺资源,甚至也要杀人夺宝,但正是更坏的人(妖魔)肆无忌惮的威胁和主动杀人夺宝,让他们的反威胁和被动杀人夺宝变得可以理解。同时,这种自卫又给他们带来了自我提升的资源。

对外界世界勾心斗角、无情残酷与混乱不堪的体认,也是让主角们退回到自我以及自我周边的主要原因。在“一切坚固的都将烟消云散”的外在威胁下,他们只想尽可能地维护好个人小世界的稳固。这个小世界里不能仅仅有孤独的自己,还必需有以自我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各种亲密关系(亲情、友情、爱情等)。虽然亲密关系在主人公奋斗之旅的大多数时间里是缺席的,似乎只起到一种情节过渡的作用,通常的情况是主人公在一段历险之后,暂时回到亲密关系之中,体验到情感的安慰和心灵的放松,之后再重新出发,但实际上它却具有情节性意义。它往往是修炼的起点、不断修炼的动力以及修炼的终结目标之一。

对亲密关系的威胁和伤害甚至比对主人公个人的威胁和伤害更能点燃后者的怒火,而在这一怒火之下所作出的种种残忍的反威胁与报复行为也就变得更能让人谅解与接受。从中可以体会到作者为使人物行为合理化所作出的努力。对亲密关系的看重与否也成了衡量一个人好坏的主要标准之一,主角无一不珍惜亲密关系,即使这种亲密关系是永远缺席的(比如父母的过早离世),而且尽管到处是尔虞我诈,但主角总能收获到真诚的朋友与爱人。与之相比,真正的坏人们往往是六亲不认的,这种恶劣的品质也让主角对其所实施的杀人夺宝行为变得没有负担。在一些情况下,亲密甚至取代了善恶,或者说亲密与否成为了善恶与否的前提。

当然,对自我和亲密关系的过分看重使得玄幻小说强烈认同“辱人者人恒辱之、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一报复逻辑,这看似混淆了主人公与反派的最根本区别,因为他们基本上是在同一套规则之下行事的,也即“谁拳头大谁说话”。但主角性格上普遍的隐忍与低调的特点以及他们对“消极自由”的某种固守心态使得即使他们变得强大起来之后,也并不以主动的辱人与杀人为乐,杀人与辱人仍是在“防卫”的意义上被实施的,并没有超过这个界限。当然,也是因为这样的特性,他们在强大起来之后,即使拥有了改变世界的能力,也依然有独善其身的一面,而不会主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使那些与其弱小时一样的底层奋斗者可以不那么艰辛。

当然,在此意义上,小说也呈现出一些较为可贵的地方,如《通天之路》。当“散修”出身的魏索以其最强大的实力震慑住了所有和他为敌的大家族与大门派并与他们划定停战协议时,特别做了如下的申明:“你们今后要按照修道界既定的规矩办事,公平交易,若是恃强凌弱,或者再想和我对敌,我和你们现在划定的协议,便全部取消,我必定会杀上你们山门。”这就是一种重新制定规则的行为,它在很大程度上保护了如魏索同样出身并作为弱者一方的“散修”群体的利益。

当然,这种规则的制定还算不上是一场“革命”,因为它根本没有提出彻底消灭上位者的要求,而且首先强调的是“要按照修道界既定的规矩办事”。而所谓“既定的规矩”,则指的是“看个人本事”。有多少本事获得多大的利益,而不再因为强者的欺压,使个人的本事无处发挥,与收益无法对等。因此,这个新制定的规矩,其实际目的就是要保证个人能自由竞争的权力,也就是要创造出一个成功学话语得以实现的环境。由此可见,玄幻小说不仅不会取消竞争,反而会鼓励竞争,认为只有在竞争的环境中人才能更好的成长,只不过想尽可能地变恶性竞争为良性竞争而已,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几乎不可能再另外想象出一条奋斗之路了。

四、结语

邵燕君曾引齐泽克“启蒙的绝境”说分析当下中国的思想与文学,认为人类已经没有“另类选择”造成了“启蒙的绝境”,而“启蒙的绝境”又“抽掉了现实主义文学的价值基石”,最终使得建立在现实主义文学价值基础之上的当下中国主流文学日渐式微。与之相比,网络文学则根本不管“梦醒了之后是否有路可走”的问题,而是在承认“绝境”的前提下,通过对“YY◎无罪,做梦有理”的宣称,试图另创一个新天地(邵燕君,2012b)。但本文认为,网络文学的“YY”(幻想)依然不能提供任何“另类选择”的可能,它还是无法脱离“启蒙的绝境”,仍旧不断诉诸于启蒙的价值,所谓个人的奋斗与自由以及对公平竞争环境的渴盼,无一不是启蒙的。也许,玄幻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试图从启蒙的绝境中倒走历史,回到启蒙最初带给人们的许诺,从而重新走出一条通过“YY”建造的一条“架空”的启蒙之路。

这只是作为通俗文学的玄幻小说给广大青年们编织的幻梦吗?或者说这只是法兰克福学派所说的大众文化的麻醉剂作用吗?并不见得,当现实社会中启蒙走到绝境、奋斗变得无用,人们却乐此不疲地在启蒙刚开始、奋斗有用的玄幻叙述中反复体验“爽”感,这意味着人们并非大众文化的被动接受者,同时大众文化也并非支配性社会意识的附属品。在阅读与消费的过程中,一种被约翰·菲斯克所反复申明的“意义与快乐”被激发了出来,“对受支配者来说,快乐源自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对支配结构的抵制……快乐源自所生产的关于世界的意义和关于自我的意义,它给人的感觉是在为读者的利益服务,而不是为支配者的利益服务。”因此,受支配者可能是“无权的”,但却因为抵制而获得“力量”(约翰·菲斯克,2005)。在此意义上,玄幻小说是对当下启蒙绝境、奋斗无用的反向书写,其中自然会孕生出抵制性力量。

由于拉回到启蒙的原点,穿越、玄幻小说重新具备了处在资本主义上升期的18世纪西方小说——如《鲁宾逊漂流记》——那样的乐观基调。跟鲁宾逊相似,在遭遇逆境之时,女主、男主们生存意志顽强,行事果断,从不犹豫不决、多愁善感,而且充满理性,精明而讲求实际。玄幻世界也像那个荒岛一样,虽然充满危险,让人感觉孤独甚至绝望,但这种生存绝境却也正是考验人性、磨砺意志、实现自我的绝佳场所,它过滤掉了种种浮华不实的东西,把人逼回到了最基本的欲望,并从最基本的欲望出发重新建构情感寄托、亲密关系、人生目标与道德底线,等等。因此,它所表现出来的价值系统,既是欲望的,又是超越欲望的,既是犬儒主义的,又比犬儒主义多一点热血,既是讲丛林法则的,又在丛林法则之中灌注了一些无私的情感。对小共同体的坚守、对勤勉奋斗的执着、对亲情友情的珍惜、对“消极自由”的维护、对个人力量与社会责任的考量、对理想和情怀的暗中坚持,无不显示出新一代青年对个人奋斗伦理的“正能量”建构。

只不过这一“正能量”是牢牢地建立在个人欲望和个人利益至上,起点并不高,不过正如贺照田(2010)分析“潘晓讨论”时所认为的那样,一个社会的伦理与价值观要想稳定,得到普遍的认同

与遵守,不仅需要理想主义,也需要贴近个人生命与生活,符合一定的欲望与利益逻辑,需要将二者相互结合与转化。在此意义上,这一“正能量”虽不够高蹈,却足够牢靠,是可以成为向上“升级”的踏实基础,甚至可以作为“重建‘主流价值观’的基础”(邵燕君,2015)。

挪威人类学家贺美德在其新著《教育中国个体:一所农村寄宿学校的生活》(Education the Chinese Individual:Life in a Rural Boarding School,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中就发现,中国的教育机构一方面确实在培养强调个人意识和个体责任的年轻一代,一方面又希望他们能在某些方面抑制自身,服从权威,其结果则必然导致学生的表里不一(钱霖亮,2017),这种“表里不一”正是当下中国“尚虚”的主要表现。尽管在消费社会氛围中成长的中国青年一代有越来越重利、重自我的倾向,但在本文看来,如果它有危害性的话,其危害性还主要不在于其自身,而更在于“表里不一”所造成的对真正问题的躲闪。

在这一意义上,网络文学之中相对脱去了的功利主义的“面具”,使其暴露在阳光之下,并在对功利的挣扎中重建一种有底线的坚持,未始不是一个良好而稳固的向前发展的起点。也因此,我们看待网络文学,目前还无需急于将其拔高。比如说,玄幻小说作家“猫腻”之所以比其他网络作家更能吸引学界,主要因为他的“以爽文写情怀”的特征。而学界对其“情怀”的过分看重,甚至因此忽略了其中的“爽文”因素,正是出于一种急于拔高的冲动。对此,“猫腻”本人都有些不满意,在一次访谈中,他说“‘爽文’是手段,‘情怀’也不是目的。不能把‘情怀’过多地与‘爽文’对立。‘爽文’是用来挣钱的,‘情怀’是满足自己的,后者就一定比前者高到哪里去?应该把它们比较和谐地统一来看。”(陈默,2015)这一回答是相当有意义的,在此处,“爽文”实际上可以作为追求利益、追求欲望的一种隐喻,作为网络时代的青年文学/文化,网络文学在文化建构上的最大价值可能正在于此,它把自己对情怀的追求牢牢根植在最基本的个人利益与欲望之上,让他们纠缠在一起,没有谁因谁果,但同时也不缺少任何一个。从这点认识出发,可能才会更好的认识当下青年的奋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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