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说的话 /刘晚

刘 晚:祖籍黄冈,二○○○年生于武汉。现为武汉市外国语学校高三(2)班学生,处女作《天堂寨》发表于《人民文学》二○一七年第九期。

Youth Literature - - CONTENTS - ⊙文/刘 晚

对我来说,奶奶是女孩子的守护神。在父亲的日常生活中,一直以来奶奶这个名词是缺失的。会识字,会读书后,我看过父亲写的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父亲有些夸张地写道,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的作品,总有一个老人以爷爷的面目出现,而且从来不曾出现奶奶的身影。父亲说,当发现自己的秘密时,着实大吃一惊。过后一想,心里又释然了。在我们家的血脉中,父亲这一辈,从排行老大的大姑妈,到年龄最小的小姑姑,都没有见过奶奶。父亲的奶奶,在父亲的父亲只有十二岁时就去世了。

这样看来,我比父辈们幸运得多。每年回到那条大沙河边的老屋,都有一个慈祥老人从厨房或是菜地里,在围裙上把双手擦干净,应着我的高声呼喊,把我的小脑袋紧紧抱入怀里。然后,就会把我拖进屋,往我手里塞一个橘子,或者一只石榴,这是这一年土地的馈赠,也是一家人亲情的呈献。这个老人就是带给我许多童年美好的奶奶。

我在城里出生,在城里长大,我的记忆里最美妙最快乐的元素,却是奶奶家门口的那条河,加上屋后的那座山所赋予的。我越 来越清楚,一个人的生活唯有仰赖城市所风行的那些,才有可能符合自己生生不息想要抵达的目标。生活中的特权多半存于城市,人生中的特权往往要到山水中寻找。当我由十七岁往十八岁前进的时候,最幸福的情况是发现自己有幸将这些特权都享用了。

别人也许不相信,我是一定会相信的。只要离开城市,回到爷爷奶奶家的小院,就没有不快乐的时刻,也没有不快乐的事情。

在城里,我们讨厌死苍蝇了。但在大山里,沙河边的小院里,连苍蝇都被爷爷奶奶宠坏了。特别是那种麻苍蝇,爷爷称为饭苍蝇,意思是爬在饭上也没事,用不着撵。有一回,爷爷又说饭苍蝇时,我回了一句,苍蝇是害虫,会传染病菌。奶奶听了,马上说,孙女说得对,毛主席早就要我们除四害。奶奶说到做到,从此形成一种习惯,见到苍蝇就想打。还不把苍蝇叫苍蝇,而改叫飞贼了。为了打苍蝇,奶奶用废旧窗纱做了十几个苍蝇拍,放在各个角落里,便于随时随地拿起来对付奶奶所说的飞贼。那些飞贼也真胆大,奶奶一拍子没打着,它抖抖腿,腾起来飞一圈,便又落回原处。奶奶要是再打不着,就会叫上我和

哥哥们,看我们在院子里,为着一只苍蝇又蹦又跳,奶奶那笑的模样,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与打苍蝇不同,奶奶还喜欢眯着眼睛,看一帮孩子在自己眼前,捣弄地上的蚂蚁。而捣弄蚂蚁是与打苍蝇联系在一起。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是动,一个要静。奶奶家的小院里,只要不下雨雪,一年四季,总会有几队蚂蚁在忙忙碌碌。每次打着苍蝇了,哥哥们就会带着我,将那只死苍蝇扔在蚂蚁队伍前面。对小蚂蚁来说,天上毫无征兆地砸下一个庞然大物,哪怕是一具硕大的伸展着翅膀的尸体美食,也会吓得四散奔逃。而后几只大胆兵蚁率先爬着上前,用触须碰碰这天外之物。随着兵蚁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两条由蚂蚁大军组成的细细黑线开始汇集成一只暗红色的饼,中间的馅儿便是那不幸的苍蝇飞贼。被苍蝇拍击落的飞贼仿佛重新获得了生机,轻微翻动一下,头尾慢慢地转了个方向,缓缓朝洞口挪去。一只不知深浅的兵蚁太想表现勇武了,小东西猛一用力,竟将一侧的翅膀撕扯下来。兵蚁短暂地忙乱一阵后,衔起透明的翅膀,像那奥运会上的帆板赛手,飘飘然朝着洞口晃晃悠悠而去。

奶奶能够感知她的孙女孙子们的快乐,我们这些小的同样也能感受到奶奶内心的欣慰。那些低维的生物是无法感知高维的存在,如获至宝的蚁群看不到奶奶那近在咫尺的快乐,也看不到我和哥哥们那几颗遮天蔽日的脑袋,那几双群星罗列的眸子,是要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蚁族的历史道路。每到这时候,奶奶都要说一说她自己的经典语言:“人有人路,蚁有蚁路啊!”

在奶奶的小院中游戏,如果运气好,能够用苍蝇拍打下来一只马蜂,那便足够我们手舞足蹈好久,也足够奶奶担心好久,更是整个蚁窝的盛大庆典。不过类似马蜂这种凶狠的“F—117战斗机”,只有大哥敢碰,几个弟弟只要一见到马蜂飞来,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也是奶奶教的,奶奶说马蜂再凶 也不与树桩作对,人站着不动,像树桩一样,马蜂也就不会攻击人了。我也知道要站着不动,但是,每次看到马蜂飞过来,除了站着不动,我还会呼天抢地叫着救命。在众多的哥哥中,只有作为孩子王的大哥敢去挑战。

这种被我们称为“F—117战斗机”的马蜂,曾经在黑皮二叔的腰上来过一口,据说那“弹坑”至今可见。当然只是据说,是据哥哥们所说。哥哥们看过好几遍了,黑皮二叔偏偏一遍也不让我看。我在奶奶面前撒娇也没有用,黑皮二叔说:“女孩子胆小,看过马蜂蜇的伤疤后,会更怕马蜂了。”我对奶奶说: “黑皮二叔不让我看,我才更害怕!”黑皮二叔不听我的。他说:“你要是怕了,就大声叫黑皮二叔救命!喊奶奶救命没有用,奶奶年纪大,跑不快,既没有黑皮二叔个子高,也没有黑皮二叔的力气大。”

黑皮二叔这么说,既是实话,也有笑话我的意思。我点头答应之后,下一次,我正在院子里玩,一只马蜂从奶奶种的南瓜花上飞下来,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我的头顶上。当时,我真的吓坏了,只顾尖声惊叫,拼命呼叫奶奶快来救命,浑然不觉黑皮二叔就在面前。黑皮二叔冲过来,挥手撵走马蜂,我仍旧站在原地不敢动一动,直到奶奶跑过来,才一头扎进奶奶的怀里。

我听到奶奶对黑皮二叔说,将什么东西全摘了。

我在奶奶怀里趴了好久,才敢抬起头来,发现原来奶奶是要黑皮二叔将自己种的南瓜花全摘掉了。

奶奶对我说:“那些花都是不结南瓜的公花,摘了反而好。”

没有南瓜花,马蜂几乎不来了。偶尔来,也是过路的,像直升机那样从小院上空一闪而过。大哥手拿苍蝇拍,跳起来往空中挥几下。马蜂过去后,二哥和小哥也跟着望洋兴叹地说,马蜂的眼睛是南瓜做的,只看得见南瓜花。

没有南瓜花,马蜂不来,奶奶的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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