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与花朵

李云雷:一九七六年出生,山东冠县人,二〇〇五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供职于《文艺报》。著有评论集《如何讲述中国的故事》《重申“新文学”的理想》《新世纪底层文学与中国故事》,小说集《父亲与果园》等。曾获二〇〇八年“年度青年批评家奖”、《十月》文学奖、《南方文坛》优秀论文奖等。

Youth Literature - - 小气 说象 PHENOMENONFICTION - ⊙文 / 李云雷

那时候的小偷,也都很讲规矩,从来不会在自己村里偷东西。要偷东西,他们就趁夜黑风高,跑到别的村里去。如果有小偷在自己村里偷,那是最让人看不起的,要是被村里人抓到了,非要被打个半死不可。我们村的小泽就是小偷,村里人都知道,见了他便跟他开玩笑,问他最近又去哪里偷了,他不急不恼,嘻嘻哈哈笑着,随便说两句就走过去了。其实村里人很少见到小泽,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外面游逛,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等他回来了,见他脚穿着皮鞋,身上的衣服也很光鲜,简直就像城里人一样。小泽几乎不下地干活,回来了就窝在家里,他家地里的草比庄稼还高,他也不管。等休息了几天,他就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村里闲逛,这里转转,那里转转,遇到熟人就坐下来聊天。有人问他最近去哪儿了,他笑而不答,只是眯着眼抽烟。村里人好奇,再三问他,他才跷起二郎腿,讲他到城里看 到的光景:那里有多么高的楼、多么好的车、多么漂亮的女人。他讲的,村里人都没有见过,他说起来头头是道,唾沫乱飞,我们村里人都听呆了,简直像听天书。

村里有一个小偷,这虽说算不上什么光荣,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泽虽然是小偷,但还是“我们村”的人,我们对自己村很有认同感。我们村里的人,即使是一个小偷,似乎也可以宽容。如果有村外的人——警察、被偷的人家,到我们村里来抓小泽,还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或者故意将抓他的人引向歧途,掩护他逃跑。小泽对我们村的人当然也很有感情。他和他的同伙不仅不在我们村里偷东西,就是村里谁家丢了东西,去找他,他也能通过道上的朋友问一问,有时甚至可以将被偷的东西物归原主。被偷的人家摆一桌酒席,请小泽居间,与那伙朋友欢聚一堂,解除“误会”,交流感情,这让小泽很有面子,那户人家也可以减

少再次被偷的风险。席间大家说起来,就互相感叹,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喝几杯酒赔罪。——热热闹闹的,这回事就算过去了。

现在想想,我们村里人对小泽的态度很复杂,有点看不上,有点不认可,但又能够包容,当他讲起外面的世界,我们则有点羡慕,有点向往。其实大家也知道,小泽的嘴里很少有真话,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大家也只是半信半疑,姑妄听之,没有人太当真。对于小泽,很多人也是敬而远之,听他讲的时候,时而哈哈大笑,时而询问一些细节,但回头一瞥,发现自己的孩子也在,不由得踢孩子一脚:“你听什么听,快滚回家去!”小泽也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接着讲下去。或许小泽也知道他在村里人心目中的位置,或许他是故意向村里的道德观念挑战,所以他讲起来满不在乎。

那一年夏天,晚饭之后,我爹坐在院子里乘凉,和三两个邻居聊天,我在院子里跑着玩。那时候晚上太热,我们时常睡在院子里,在树荫下铺一张凉席,或一块塑料布,就睡在地上或地排车上;有时候甚至会将床抬出来,然后在床上搭上蚊帐,免得蚊子咬人。那天晚上,小泽不知怎么来到了我家,坐在凉席上,跟我爹聊起来,有两个邻居跟小泽开玩笑,让他讲讲偷东西的故事,小泽那天好像喝了点酒,大大咧咧地讲起了他是怎么做小偷的。

小泽说,在乡下偷东西和在城里是不同的,乡下值得偷的东西不多,也就是牛羊猪鸡鸭鹅等活物。他们几个人合伙,先摸熟了远处哪个村的路,选准了人家,等天黑了,他们就骑自行车赶到那个村。到后半夜,万籁俱寂,人都睡熟了,他们就偷偷摸到人家里,从墙上打个洞,悄无声息地将牛羊牵出来,赶到村里的路上。只要出了村,就没有危险了。如果是偷鸡和狗,就比较麻烦, 它们一受惊就会叫。事先要准备好用酒泡过的馒头或谷粒,到时把馒头扔给狗,把谷粒撒给鸡,它们吃了之后就慢慢醉了,睡了;等它们昏睡过去,他们就摸到那户人家,将鸡和狗塞到麻袋里,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狂奔骑出村,就算得手了。得手之后,他们就喝一场酒,以示庆祝。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遇到危险,牵着一头牛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喝问他们干什么的,他们匆忙应答几句,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糊弄不过去,只好撒腿就跑。有一次他们被某个村的人发现了,有人大喊:“抓小偷啊!”一下从村里跳出来不少人,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他们骑着自行车疯狂地蹬,跑了好远,才将那些人甩下,一个个都汗流浃背,吓得要死。他们知道,要是被那个村的人逮住,不被打死也得打残,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在城里做小偷就不一样了,城里人多,车多,可偷的东西也多,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城里人不像乡下到处都是熟人;在乡下,你偷了一家的东西,一个村的人都追你,在城里就不一样,你偷了一个人的东西,边上可能会有人帮腔,但不会有人豁出命去追,所以说在城里偷东西更安全一点。但在城里,要求也更高,你要眼疾手快,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一不小心被抓住,被扭送到派出所就麻烦了。

那天晚上,小泽坐在凉席上侃侃而谈,旁若无人,我听得目瞪口呆,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神秘感和陌生感。他所讲述的那个世界,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但又似乎很有魅力,那是一个充满艰险和刺激的过程,让人向往。那天晚上,小泽聊了很久,气温凉了下来,虫声唧唧,树枝上的鸡偶尔叫一两声,星星在我家小院的上方闪烁着。堂屋门楣上的电灯散发出淡黄色的光,将门两侧的梧桐树照得很清晰。我家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凤仙花,那是我姐姐染指甲用的。小泽看到了,慢慢走到窗台前摘下一朵花,放在鼻尖

嗅了嗅,又拿在手中轻轻拈着,对我们挥挥手说:“走啦,天也不早了!”说着,他摇晃着身子,大模大样地从我家院子里走了出去。

小泽比我大五六岁,但是比我长一辈。小时候我们听说过不少他的故事。他的父亲,我们称作梅爷,是我们这一族里辈分最高的,按以前的说法,就是族长。但是到了我们这个年代,家族观念和族长地位已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大家见面喊他一声梅爷,心里也没有特别尊重的意思。梅爷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在族中也就没有特别的威严,不过在红白喜事上会请他执事,请他坐上席。其他时候,很少有人将他当族长或长辈看待。像我这一辈的,年龄大的兄长们就敢跟他开玩笑,说:“梅爷,你家庄稼咋长得跟狗啃的似的呀?”或者:“梅爷,上次在六庄,你咋醉成那熊样了?”梅爷听了,恼也不是,急也不是,只好呵呵地笑笑,或者笑骂一句:“你们这帮兔崽子!”说着就骑上自行车走了。但是每年大年初一清晨,我们这一族的人,还是要到梅爷家去,给他磕头,也给他家供奉的祖先牌位磕头。我们这一族的族谱挂在梅爷家。那时候我们一帮人,走到梅爷家的门口,就有几个调皮的人大喊:“梅爷,磕头的来了,快准备好敬烟!”我们走进院子,看到梅爷将堂屋的正门开得很大,我们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挂在正中的牌位和族谱。我们一喊,梅爷小跑着从屋里出来,笑着跟大伙寒暄:“都来了?起这么早啊?快抽根烟,抽根烟!”有人跟梅爷开玩笑:“梅爷,你这是几块钱的烟呀?也不准备点好烟。”梅爷呵呵笑着。我们这边领头的人说:“别闹了,先磕头吧。”于是我们就排成几排,先给祖先牌位磕头。

我们那里有讲究,过年给祖先或去世的长辈磕头,要磕四个,给现在的长辈磕头,只要磕一个。当我们给祖先牌位磕头时,梅 爷就站在西侧,面向我们躬身,拱着手,那是一种老礼,是请受与答谢的意思。给祖先牌位磕完头,有人就喊:“咱顺便也给梅爷磕一个吧?”这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梅爷笑着过来阻拦:“给老人家磕了就行了,咱就别磕了……”他说着,我们已磕完了头,有人还跟梅爷开玩笑:“梅爷,一年给你磕一个,你就请受着吧,死了可就请受不着了……”梅爷就笑骂:“这小兔崽子!”大伙磕完头,闹闹哄哄向外走,梅爷在后面赶着来送,他右手拿着烟,左手向外抽出来,分散,嘴里还说着:“抽一根再走,点上,点上吧。”有人开玩笑说:“梅爷,你就省省吧,再来了人就没烟了……”大伙哄笑着走出院子,到下一家去磕头,走很远,回头一看,梅爷还站在门口望着我们。

梅爷让人轻看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媳妇跟人跑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小泽大约才三四岁。据说,那时候外村的一个木匠四处游荡给人打家具,在我们村住了很久,梅爷的媳妇看上了他,一来二去,就跟那木匠私奔了。当时的详情我们已经不知道了,听说梅爷还曾带着很多人找到那个木匠的家,把家具砸了一个稀巴烂,要将媳妇抢回来,但是他媳妇和木匠早已躲到了别处,铁了心要跟梅爷离婚。那时候离婚在我们乡村还很少见,梅爷又是族长,觉得很丢人,坚决不同意,说要打死这对狗男女。但这时候是新社会了,一个女人要是铁了心不跟你过,谁也没有办法。梅爷一开始义愤填膺,后来也慢慢泄了气,两年之后才跟他媳妇离了婚。

离婚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梅爷媳妇和那个木匠再婚之后,又生了两个女儿,那时候乡村里重男轻女的观念还很严重,梅爷的媳妇没有生儿子,就想把小泽要过去。梅爷离婚之后没有再婚,只是和小泽相依为命,当然不愿意将儿子给她。这个时候发生了不少戏剧性的故事,趁着月黑风高,梅爷的媳妇让人将小泽从我们村里偷走了。那天

晚上小泽没有回家,梅爷还以为他去亲戚家了,或者跟小伙伴玩去了,骑着自行车到处去找,找了几天没找到,这才想起是不是被他娘带走了。梅爷偷偷到那个木匠的村里去看,发现小泽果然在那里,他没敢惊动那家人,悄悄回到村里。到了晚上,他喊上我们村里十几个大汉,偷偷溜进那个村,潜入木匠家,等夜深人静,全家人熟睡了,他们偷偷摸到屋里,从炕上将小泽抱出来,骑上车子飞快地向村外跑。梅爷的媳妇听到动静,惊醒了,一摸身边,才发现小泽不见了,大声哭喊起来,惊醒了木匠。木匠也叫喊起来,惊醒了四周的街坊邻居,纷纷来问是怎么回事。听说孩子丢了,有人突然说,是不是被他爹偷走了?下午就见到有人在附近鬼头鬼脑地窥探,怕是要来抢孩子的。众人一听,连忙去追,他们跨上自行车,就往村口骑,边骑边大声嚷嚷着:“有人偷咱村的小孩,别让他跑了!”这一嚷,惊醒了更多的人,很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一听是有人偷孩子,这可是天大的事,连忙骑上自行车去追。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那时候的人对自己的村庄很有感情,尤其是面对外村人欺负一个本村人的时候,欺负一个人就相当于欺负一个村。所以村与村之间还会有械斗,两个村之间为了一块地或一口井,会打得头破血流,好多年互不往来。现在早就人心涣散了,村里出了什么事,很多人都是能躲就躲。

木匠村里的人追到村口,影影绰绰看到一队人正向村外逃窜,他们熟悉地形,一帮人在后面继续追赶,另一帮人从小路迂回包抄,终于将我们村里的人截在了村西边,双方厮打起来。随着木匠村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村里的人知道不能恋战,边打边退,边打边跑,于是这边还闹哄哄地厮打着,那边梅爷抱着小泽先跑了。一场混战下来,木匠村里的人打赢了,但是一看孩子没了,都傻了眼。我们村里的人铩羽而归,但抱回了孩 子,也算是一个胜利。据说小泽被抱回家的时候,还在酣睡着,并没有被惊醒,我们村里的人纷纷称奇,都说这孩子将来是干大事的。那时候的小泽,就像一个物品,过一阵子被他娘偷过去,过一阵子被他爹偷回来,又被他娘偷回去,他爹又偷回来,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多次,直到最后他长大了,才在我们村里安定下来。我不知道这样的经历对小泽的人生有什么影响,但是小时候听到这些故事,让我们都感觉很神秘、很害怕,在无数个暗夜里,那些偷小孩的人似乎四处窥探着,我们一不小心也会被偷走。

梅爷虽然偷来了小泽,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小泽从小性子就野,不太服管教,梅爷一直没有再婚,家里没有女人,只有他们爷俩。梅爷对小泽好起来,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心情不好了,就是拳打脚踢。那时候生产队已经解散了,梅爷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现在分田到户,他不善于侍弄庄稼,就在家开了个肉铺,干起了杀猪的营生。刚开始梅爷只是帮人杀杀年猪,后来才开始专门做杀猪的行当。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猪,养上一年,等过年的时候正好膘肥体壮,富裕的人家要杀一头猪过年,穷人家要把猪卖了,但也要买回半扇猪肉过年。年前杀猪的时候是最热闹的了,每逢杀猪,我们这帮孩子都要围着看。

要杀猪就得先逮猪,梅爷和两三个人跳到猪圈里,将猪掀翻,摁倒在地上,捆住它的四个蹄子,这可需要一膀子力气。那些猪也知道寿命将尽了,哼哼着东躲西藏,被抓住时拼命挣扎,奋起蹄子乱蹬、乱踹。但是梅爷他们更有力气,几个人将猪死命地按在地上,就像捆粽子一样,利落地把四蹄捆绑了起来。捆好后,有人拿来一根木棒,穿过那头猪被捆束的前蹄和后蹄,一前一后,两人抬起来,猪被悬吊在木棒的下面嘶哑地叫着,就被抬到了梅爷家的后院。那里早已

准备好了一口巨大的锅,下面熊熊燃烧着火,锅里是滚开的水和不断蒸腾的热气,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案板。抬猪的人将猪放在案板上,猪还在哼哼着,但是已无力挣扎了。梅爷手拿一把长刀,来到它面前,定睛看一看,一刀从颈窝捅进去,直抵心脏。那头猪嗷的一声死命叫起来,全身抽搐着,但是挣扎着挣扎着,气息就微弱下来,轻轻哼哼着,梅爷将长刀迅速抽出,一股鲜血喷涌出来,散落在事先摆在地上的瓦盆里。猪翻了个白眼,慢慢没了声息。

我们这帮小孩一直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这时才敢喘出一口气来。杀了猪,梅爷他们将猪抬到大锅里,给猪褪毛。褪完毛之后,他们又将猪抬到案板上,在四个蹄子上方各割一个小口,不停地往里吹气。我们看着那头猪慢慢膨胀起来,变得又白又胖,皮变得紧绷绷的,体积也比先前大了一 圈,让人感觉很陌生。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像吹气球一样将猪吹起来,懂的人告诉我们,这是要将血从肉里吹出来,这样肉就更好吃了。梅爷手拿一根铁棍,在膨胀起来的猪身上这儿敲敲,那儿打打,猪皮像一面鼓一样,发出嘭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梅爷感觉差不多了,就让人将扎起的口子解开放气,然后开始切割。我们围在旁边,看他挥动着斧头,很快将猪破膛,掏出心肝肺,又将肉剁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到这里杀猪的过程就结束了。如果是帮人杀猪,按乡下的规矩,那些猪下水就是梅爷的报酬,如果是卖肉的话,梅爷就将一块块肉用铁钩子挂在木架上,谁要买哪一块,他就摘下来再切。那时候看杀猪,还有一项属于孩子的娱乐,那就是掏内脏时,大人会将猪尿泡掏出来,扔给小孩去玩。猪尿泡可以像气球一样吹得很大,孩子们用绳子扎上口牵着它到处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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