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司机

张 敦:一九八二年出生于河北枣强,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兽性大发的兔子》。现居石家庄。

Youth Literature - - FICTION - 文/张 敦

在这个城市里,你如果有一辆自行车,肯定要配一把车锁,甚至两把。我买了这辆还算不错的自行车,于是想配一把还算不错的车锁。我在网上搜索,敲入“车锁”两个字,呼啦一下,各式各样的锁铺满屏幕。我相中了链条锁,因为链条锁更像兵器,哗啦啦抖开,抡圆了,无人可近身。我也没想着真用这锁打谁,我只是想,有这么个家伙防身也好,万一遇见事呢。除此之外,车锁的防盗功能也不容小觑。链条得粗些,不能用液压钳一铰就断。锁芯构造也很关键,不能让偷车贼轻易捅开。经过一番斟酌,我终于拍下一把,这链条锁够长,也够粗,应该配得上我的新车。也正因为是新车,我又拍下一把锁,普通的U形锁,便宜些。二锁相互配合,定能保证车子的安全。收到货后, 锁与图片上的样子别无二致,我十分满意,分别给了好评。最让我满意的,还是那把链条锁。这锁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用料十分厚道,锁身由黑色布料紧紧包裹,低调而深沉,似乎暗藏杀机,锁头银光锃亮,简直闪瞎人的二目。我站在空旷之处,抡了几下,呼呼挂风,十分过瘾。我把车子靠树停好,链条穿过大梁,绕树一圈,再用另一把锁固定后轮。如此双重保险,让我颇为放心。没人能随便把这辆车子骑走,即使简单粗暴地扛走也不可能。

此刻,我骑着心爱的车子,被同行的上班之人围困在大街上。昨夜一场大风,遍地的树枝,任凭众人无情碾轧,不时迸发出断裂之声。我跟在一辆汽车后面——它不该跑到自行车道上来。我尽管十分愤怒,但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紧跟其后,将它当成开路先锋,借它冲开自行车流,杀出一条通畅的大路。我边骑车,边低头欣赏车筐里的链

条锁。直到身后传来喇叭声,我才将目光移开,扭头观看,又是一辆虎入羊群的汽车。因为我的存在,它与前车之间产生了较大的缝隙,其实也就是四五米的距离。它似乎不能忍受,想让我离开,汇入旁边涓细的自行车车流。这条自行车车流,因为汽车的挤压已变得黏稠而险恶,自行车随波逐流,自得其乐,电动车却有种虎落平阳的哀伤,不断加速超越。我依然我行我素,对后面的喇叭声不予理睬。没想到,对方催得更急,喇叭声响的节奏明显加快。我只好再次扭头观看,是一辆黑色的奥迪,透过暗黑的前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模糊的嘴脸。

地上的树枝在前车的碾轧下,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我的右眼随即被一片碎屑击中。我连忙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揉眼睛。与此同时,车轮遇到一根同方向摆放的较粗的树枝,树枝圆滚的表面不能让车轮顺利驶过。车轮从树枝上滑落,车身不受控制,极速倾倒。我连人带车倒在铺满树枝的路上。左手企图撑地,正按在一根翘起的枝丫上,被狠狠扎了进去。手一松劲儿,我的头终于磕在地上。就是这一磕,让我暂时失去了马上爬起来的能力。最后一刻,前车猛然加速,定是司机大力踩下了油门,尾气喷在我的脸上。汽油味冲走了木头味,还挺好闻的。

车流活跃起来,无数自行车和电动车从我身边掠过。前车开远,像一块橡皮,在前方的路上为我擦出一块空白,但这块空白未能保留多久,瞬间被自行车和电动车占领——本来就是它们的地盘。也因为这块空白,让我后面的奥迪车更为急躁。

这辆奥迪车不可能从我身上轧过去,只能原地打轮,企图绕过我,如此一来,整个车身斜横路间,蛮横地挡住了所有的车子,车闸声响作一团。自行车道不宽,奥迪车想绕过去谈何容易。车玻璃落下来,司机探出脑袋,看着后轮,以防轧到我的腿。他是个瘦子,平头。 “哥们儿,你往边儿挪挪。”他说。“操你妈!”后面有人骂了一声。这也正是我想骂的。瘦子司机把头收回车里,孤注一掷般猛地拐过来。幸好我及时缩回了腿,没被轧到,但我的自行车却不能缩回它的后轮。奥迪车的后轮从我车子的后轮碾轧过去。碾轧的位置在车子后轮的边缘,车胎脱落。因为杠杆效应,车把翘起又落下,砸在我的手背上。

奥迪车成功脱困,占据我前面的路面。我想爬起来,跑过去拉开车门,把那个瘦子司机拖出来一拳打死,怎奈身体无力,似乎丧失了活动机能,只得眼睁睁看着奥迪车的尾巴。前面又有红灯,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有几个人停在我的跟前,单腿撑地,低头看我。我企图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恢复体能,在奥迪车开走之前挺身站起。我从未感觉红灯的时间如此短暂,似乎只是匆忙的一瞬,奥迪车再次启动,似乎更加迫不及待,油门凶狠地号了一声,一股白烟汹涌喷出。

我依然无法站起,动用全部的记忆力,记下奥迪车的车牌。身边的车子如流水一般驶过,我像躺在河底,看看天空,灰霾一片,沉闷得仿佛会塌下来。右眼睁不开,那片碎屑还在。

躺了差不多一首歌的时间,我终于能调动起四肢,头很痛,慢慢抬起,一阵眩晕,地面在旋转,树枝缠绕成一个笼子。我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单腿跪着,又变成蹲着。如果有人拉一把,我肯定能马上站起。无人施以援手,我自食其力,终于摇晃着立起来。我扶起车子,捡起地上的车锁,放回车筐。后轮车胎脱落,轮圈也有点走形,骑上去绝无可能。我推着车子慢慢走,一直走到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有个修车子的老头。我把车子放

在他那儿,说好下班后来取,然后拎着两把车锁挤上公交车;车锁挺贵的,留在老头的摊子上,保不准会丢。左手已不再流血,还很疼。没有座位,连扶手都摸不到,我被人群夹在车厢中间,挤得浑身疼。一路上,我不停地用受伤的左手手背揉右眼,想把那片碎屑揉出来,结果越揉越疼,彻底睁不开。

我终于到达单位的楼下,正好是上班的时间,八点,想必他们准备开早会。我上班的这单位,是家报社,每周出版一本周刊。报社的前身是广告公司,做这本周刊,也是为了刊登广告挣钱,拉广告的业务员远远多过编辑人员。像我这样的编辑,有六个人,而业务员却有二十多个,在人数上占据统治地位。正因如此,这家所谓的报社还保留着广告公司的传统,比如早会——每天早晨八点,所有人在楼顶列队,做一套健身操,主持人讲一个心灵鸡汤类的故事,再举起握拳的右手,大声朗诵社训,像是宣誓,内容无非是忠于报社并努力工作,挺长的,不下点功夫背不下来。主持人每天一换,大家轮着来,轮到过我一次,当时我讲了一个“把信送给加西亚”的故事,结果他们都说早就听过了,非要我表演个节目,无奈之下,我唱了一首《真心英雄》,这首歌他们耳熟能详,并且也都会唱,而且还时不时一起合唱。我唱得跑调,他们哈哈大笑,心满意足。

电梯口外,无人与我一起等候。我右手拎着链条锁,左手握着U形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电梯上变换的数字。因为早会,他们通常在八点十分左右才能整齐列队,我尚有时间赶到现场。从电梯出来,四下一片寂静,想必他们已经去了楼顶。此刻,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楼顶参加早会,二是待在办公室,等他们回来,指责我故意缺席早会——那是比迟到更大的罪过。

经过权衡利弊,我急速冲向楼顶。推开那扇门,一轮灿烂的朝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我仅剩的一只眼也无法睁开。就在我 短暂失明的这段时间,楼顶上腾起一阵笑声,就像大路上的烟尘,滚滚而来,将我笼罩。“正好,有个迟到的,来表演节目!”我勉强睁开左眼,右眼还是那样,里面有东西,睁不开。一个女人正向我走来,是燕姐,作为业绩最好的业务员之一,平日表现得异常活跃。看样子,我错误地估算了时间,今天的主持人燕姐已经带领大家做完了健身操,并且讲完了故事,大家不依不饶,要她表演个节目,恰恰这时,我赶到现场。

“东子今天迟到了啊,大家说要不要惩罚他一下?”

“要!” “来,东子,给大家表演个节目。”燕姐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到队列前面。笑声再起,大家被我的眼睛和手里的车锁逗乐了。燕姐问我的眼睛怎么回事。我想把事情告诉她,也告诉大家,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于是摇摇头,表示不碍事,只不过是因为阳光太刺眼。

是啊,新生的太阳悬在他们头上,那么刺眼,也让他们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按理说,我应该紧张,手哆嗦,腿打颤,说起话来带着哭腔。但此刻我仿佛吸收了日月之精华与天地之灵气,毫不畏惧。

“我给大家唱首歌吧——《真心英雄》。”

他们都表示不想听歌。“东子表演个新鲜的节目!”燕姐带头起哄。大家鼓起掌来,好像如果不表演,就把我当场拍死。

“好吧,既然大家想看新鲜的,那我就表演。燕姐,你靠边,别伤着你。”

我举起车锁,亮开门户,稍微停顿,犹如被按下了开关,疯狂地抡起来,一边抡一边喊。“嗨!嗨!嗨!……”在空气中游走的,主要是链条锁,攻击性特别猛,U形锁与之配合,抵挡想象中袭来的兵器。练着练着,链条锁集聚了巨大

的能量,不得不发,急需找个东西砸上去。燕姐离我最近,但她与我无冤无仇,怎能砸她。我只好向后退,退到楼门前,照着门板砸去。门板是普通的三合板,根本不堪一击,被锁头砸穿,形成一个大洞。

我收招定式,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几秒钟后,才有人拍起了巴掌。“东子,你这叫什么节目?”燕姐问。“这叫夺命追魂锁。”

编辑部挺大的,六张桌子靠在东边的窗户下,两两相对,坐我对面的,是新来的王丽。我把两把锁放在办公桌上,抬头看见王丽正冲我笑。“你眼睛到底怎么了?” “进了东西,睁不开了。” “我帮你把那东西弄出来。”我靠住椅背,头往后仰。王丽的小手伸过来,撑开我的眼皮。

“没东西,你往下看。”她温柔地发出命令。

我把眼珠向上翻,她仍什么也没发现。她看得非常认真,身体几乎要趴下来。

王丽个子很高,骨架挺大,喜欢穿紧身的衣服。我眼珠向下翻,看见她的乳沟,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了几下。“东子真有艳福啊!”旁边有人说。王丽随即停止在我眼睛里的搜寻,尴尬地回到座位。

为感谢王丽的一番好意,我伸出左手让她看,掌心中的伤口是一颗红点,周围红肿高大。王丽看得心惊肉跳。我豪迈地收回手掌,离开房间,前往厕所,想用水洗洗眼睛,趴在水池边洗了半天,眼睛好像舒服了一些,再回到座位上,王丽扔过来一个创可贴,让我贴上。

我买那辆还算不错的自行车,就是因为 王丽。她刚刚大学毕业,应聘到这里上班,坐到我的对面,有点把我当成师傅的意思。

尽管我和王丽相对而坐,只隔两台显示器,但我俩仍习惯在网上对话。如果她的脑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通过空气传过一句话,那肯定是与工作有关的问题。这问题可以让办公室的其他人听到,也是有意让他们听到,并期待他们漫不经心地给予回应。除此之外,我们在网上聊。两台近在咫尺的电脑,不辞辛苦地通过全球化的互联网搬运着一条条信息。王丽总是诉苦,说什么选题策划方案难以通过,还有主管领导态度强硬。我逐字逐句给予安慰,让她初入社会的雄心壮志不至于在这无聊的编辑室里灰飞烟灭。

王丽是本地人,家住在西二环外。我在红旗大街租房住,也比较靠西。有一天下班,我骑车走,在公交站台遇到等车的王丽。当时我骑的是一辆二手自行车,其来历下文再表。

“王丽,我送你回家吧。”我热情地发出邀请。“你车子行吗,我可沉了。”我看看她那人高马大的样子,又低头看看胯下的破车子,幸好是辆男式车,还算粗壮。“你上来吧,没问题。”她笑着跳上来,我努力向前蹬。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主要是她在说,向我打听报社的内幕。关于那些烂事,我知道得不多,只是含糊应对。见我积极性不高,王丽转移话题,聊起刚刚结束的大学生活,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大权在握的学生会主席。她的话题主要围绕“大学官场”展开,更加无聊。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王丽在自行车后座上散发着浓烈的女性气息,让我心神荡漾,仿佛滚滚车流消失不见,街道变得安静祥和。骑到需要左转的路口,我没有停留,继续往西,王丽也没有下车的意思。随着我们缓慢的移动,距离王丽家越来越近,她告诉我,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她家的

小区。那是一处公安局家属院,她的父亲是个警察。

我的车子终于到达王丽家小区大门口。她的身体离开自行车后座。“谢谢你驮我回家。”她用了“驮”这个字,让我有点不舒服,感觉就像我是一头牛,或者一头驴,摇头摆尾地驮着她,从城市的东边走到西边。当然,“驮”这个字我也经常用,我只是不喜欢王丽说出这个字,她,一个在城市长大的姑娘,怎么能说“驮”呢,我宁愿她用“带”这个字,虽然“带”明显不如“驮”来得准确而形象。

我骑车往回走,胸中充盈着一股热气,就连嗓子也和平常不一样,仿佛肿了起来,被一团黏液包围。这是紧张的结果。和王丽在一起,难道是我紧张的原因吗?紧张的结果是这样,但当时我却浑然不觉。我干咳几下,想把嗓子里的黏液吐掉。

夜晚的街道疏朗悠闲。后座上没有了王丽,我感觉身轻如燕,要飞起来。过了西二环,一直冲到红旗大街。从西往东走,友谊大街更近一些。但我喜欢红旗大街,宁可绕点路。我之所以心仪于红旗大街,是因为街道两边高大的树木。一条街道上如果没有树,会让我无比绝望。友谊大街上就没有树。相比之下,红旗大街路面宽阔而充满生机,是我每天必经之路。

从那天起,下班以后,王丽的身体总会来到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她跳起,降落在我身后,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太沉了。”

与此同时,我的自行车不由自主地打个趔趄,仿佛在回应王丽的话:“是啊,你确实够沉的。”

这难免有点尴尬。于是我死死握住车把,尽力保持平衡,只为王丽跳上来的时候,车子会稳如泰山,但效果不大,依旧摇摇晃晃。

二〇〇四年的秋天,我刚刚来到石家庄,觉得有辆自行车骑挺方便的,就向人打听哪里有卖二手车子。新车子太贵,我买不起。人们告诉我,卖自行车的地方叫北道岔。这个地名听上去有点江湖险恶的意思。我光棍一条,无所畏惧,决定闯一闯。坐公交车到达北道岔,街两边房屋低矮,都是卖自行车的店铺,无一例外,车子摆在马路上,左右夹击,将街面挤得只剩窄窄的一条。

我装出城府很深的老江湖的样子,一家家看过去。

“想买什么样的车子啊?”不断有人凑上来问。

我先看对方面相,再决定回答什么话。看上去善良点的,我回答:“想买辆便宜的二手车。”

看上去凶狠而奸诈的,则回答:“随便看看。”

他们绝大多数属于后者。终于出现一个中年妇女,面色很差,病恹恹、不堪一击的样子。身体糟糕的状况帮她赢得了我的信任。“有没有二手车?要便宜点的。”我问。“有,那种车子都不摆在外边,进屋看吧。”

她领我进屋,屋里很空,只有几辆自行车。

“这几辆都是二手的,你诚心要的话,我给你优惠点。”她说出“诚心要”这仨字,让我心里泛起一阵厌恶。我最讨厌卖东西的说这仨字,但他们都喜欢挂在嘴边。这仨字既是对顾客的逼问,也显示出自己掏心掏肺的真诚,当然,这真诚只是狡诈的外衣,而狡诈是生意人必备的素质,在他们看来,一个实在人是做不成生意的,做生意必须狡诈,否则会被人耻笑。

我提高警惕,不动声色地走到那排车子跟前。车子都很新,她如果不说,我肯定不会看出这是二手车。“怎么都这么新?” “不新我们不会卖,你想想,大街上丢的,不都是新车子吗?”她神秘地笑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车子都是偷来的?” “这是行业机密,不能告诉你。”她用方言说出“行业机密”这四个字,让我想笑。

“从这里买走的车子,会不会骑了没几天,又回到了这里?”

“你上锁就没事了,上两把锁,那些丢车子的,都是怕麻烦的马大哈,细心的人从来不会丢车子。” “我的心就不够细。” “那从今天起,做个细心的人吧。”说完这句比较书面的话,她把自己逗笑,哈哈笑了几声。

在那几辆崭新的二手车子中,我看上一辆男式车,相比其他几辆,粗壮一些,粗壮了就显得结实。“这辆多少钱?” “一百五。” “便宜点吧,一百块,怎么样?” “一百块?别开玩笑啦,你是诚心要吗?诚心要就给个实在价。” “一百一好了。” “你要是诚心要的话,一百二骑走。” “行,但我得先骑一圈试试。” “先交钱,再去骑。” “你还怕我把车子骑跑?” “这是规定,要想试车,就得先交钱。”

“这钱不能交,万一骑着不行,就不好退了,这样吧,你骑着一辆车子,跟着我,怎么样?”

“那好吧。”

我和卖车子的女人并肩骑车,不停地闪躲杂乱无章的人和汽车。“这车子挺好的吧?”女人问。“还没感觉到好。”我说。我的速度加快,她不甘落后,几次贴上来,附耳相问:“行了吧,感觉还不错吧?”我摇摇头,不理她,继续加速。这是我第一次在石家庄的大街上骑车,确实比走路快,而且省力。即使骑得再快一些,也不会有人注意。而当你想以同样的速度跑起来,那就太引人注目了。

大街仿佛在迅速倒退,北道岔已被甩在身后。没想到,这个病恹恹的女人是个骑车高手,与我保持同一速度,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不时问上一句:“车子不错吧?”

闯过几个红灯,我腿上的力气消失殆尽,终于慢下来。“还要骑多久?”女人问。“好吧,这车子我买了。” “再骑一会儿吧,咱们去二环路上转一圈!”女人用胜利的口吻说。“你不愧是专业的,确实厉害。”我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女人。她接过钱,看一眼,掉头往回骑。这个过程中,我们都没有下车。

我身上又来了劲儿,继续骑,沿着建设大街,一直骑到二环路,往南行进,穿过一条漫长的地下通道,抵达中华大街,再往前,路两边有了高大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哗响成一片,几乎要掩盖汽车的声音。我抬头看树梢上面的天空,覆盖着一层沉闷的灰霾。今天不够明亮,好像世界就是这样,即使我往前骑上一万公里,也是这样。

有了车子后,我不再乘坐公交车。算过一笔账,我只要骑上两个月,就能把买车子的钱省出来。所以不管怎么说,从经济角度讲,骑车子是划算的。

每天早晨,我从租住的小区骑车出来,

驶上新石南路,再转入红旗大街。这是最惬意的一段,因为路边有高大的槐树,树荫连绵两公里。到达红旗大街的终点裕华路,这是个丁字路口,裕华路就是那霸气的“一横”,交口有座法院,楼顶镶嵌着巨大的时钟。骑到这里,看一眼,七点十五分。这个时间是临界值,如果超过几分钟,我就该着急了。我已骑了十七分钟,额头见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蝼蚁一般。我想快也快不起来。同路之人互相挟持,像被一只大手纠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地涌向前方。骑到中华大街,大概路程近半,尚不能松懈。再向前骑,到了建设大街。沿着建设大街往北,经过城市中最繁华的所在,北国商城,再经过中山公园,路边算命的老头子们已将卦摊摆好,青天白日下,他们煞费苦心地营造出宿命的氛围。前面是棉一立交桥,东南角有个古玩市场,地摊连绵不绝,卖老旧的瓶瓶罐罐,据说个个价值连城。西北角是五金机电市场,店铺里卖的东西看上去都像我的生活一样坚硬而沉重。报社就在这市场的一角,占据大楼的顶层。如此古怪的位置,正暗示此报社尴尬的存在。终于到达终点,我的车子停在五金机电市场里,车上锁,人上楼。打卡机上的时间是八点十五分。之前乘坐公交车,七点上车,早高峰尚未开始,车至火车站,换乘另一辆,路上的车渐渐增多,速度越来越慢,到达报社的时间难以预料,运气不好的时候,会超过八点半。八点半,真是一个让我发疯的时间点。就概率来算,每周至少迟到一次。有了自行车,我到岗时间基本固定在八点十五分。

这就是我的上班之旅,耗时一个钟头。现在我成了时间的主人,我的两条腿,就像时钟上两根转动的指针,一旦我发了狠劲儿,加快频率,一个钟头就会缩短。

我的下班之旅因为有王丽的加入,所耗费的时间变幻莫测,但那也无所谓了,事实上,我愿意这段时间无限延长,因为后座上 坐着一个女孩的感觉实在美妙,那感觉就像在云端骑车,没有风的阻力,有风的话,也是顺风,或者我们相对静止不动,随云朵向前飘。

每周四的晚上,我们通常要加班,有时会是通宵,更多的时候干到半夜。我和王丽走在午夜街头,像在一座空城里游荡。蜂窝一样的楼房收走大街上的人,就像海绵吸干盘子里的水。我把这个比喻说给王丽听。“你太有才了。”她说。我本来不喜欢这句话,因为其来自春晚的小品节目,风靡于大众的嘴边。当一个词或一句话成了流行语,就会让我厌恶,甚至恶心。现在王丽说出这句话,我倒能接受了。

我讲几个笑话,她哈哈大笑,搭在我腰部的手颤动起来。与此同时,我不可救药地勃起了,罪恶深重地回头偷看她一眼。为分散注意力,我仔细打量这午夜的大街,路灯大张旗鼓地亮着,只为我俩供给光明。

王丽总为自己的身材而苦恼。她天生比普通女孩大了一号。一米七的个儿头,发育优良,丰满了点,但基本谈不上胖。她之所以爱穿紧身的衣服,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纤细一些,她不知道,这恰恰适得其反,她看起来壮壮的,像一个体校毕业的女学生。每当她跃上我的自行车后座,总要大发感慨,她说自己重达一百二十斤,担心把我的自行车压坏。

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我的自行车渐渐有了点毛病,蹬起来抑扬顿挫,很不顺畅,尤其是驮着她的时候。我怀疑是大轴里的珠子磨损严重的问题,找到一个修车子的看了看,果然如此。

“都怪你蹬得太用力,是不是驮重东西了?”修车师傅说。

“是啊,经常带人。”

“怪不得,两个轮子都龙了,换套珠子,还得拿龙。”

我喜欢“拿龙”这个词,有一种神话般的画面感。

自行车修好一周之后,出现了同样的毛病。我开始对这辆车的质量产生怀疑,于是问修车的师傅,这辆车子是不是翻新的? “你买的二手车吧?”他反问。“是啊,在北道岔买的。” “北道岔的二手车都是翻新的,这辆也是,你看车漆,都是后喷上去的,下面全是锈。”

知道这个事实后,我极为沮丧,开始讨厌胯下这辆自行车,这感觉就像一个人打定离婚的主意,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我只好去某个大牌专卖店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另外,就像开头讲的那样,我又在网上买了车锁,好车配好锁。

我的新车第一次接触王丽的身体时,叫了一声,像一匹马那样,发出兴奋的嘶鸣。当然,除了我,别人是听不到这声音的。王丽本人也听不到。我问王丽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其实乘坐的感觉并无多大差别,屁股直接压在铁质的后座上,一样硌得慌。我想,该买个坐垫,让王丽坐得舒服一些。上班路上会经过早市,有老太太摆地摊卖鞋垫、袜子、手套之类的东西,好像也有坐垫卖。

能体验出两辆自行车之间差别的,只有骑车的人,那就是我。新车带变速功能,能省一些力气,尤其在上坡的时候,拨动变速杆,调至低速,凭借双腿的力量也能缓缓地到达坡顶。以前上坡,王丽只能无奈地跳下去,在我旁边步行,看我蹬得费力,还要推上一把。

我把自行车锁拿给王丽看。我让她猜是什么。

“这有什么好猜的,不过是车锁而已。” “不对,此乃防身的武器。” “你这叫什么武器,我爸那才叫武器。” “你爸也有车锁?” “他整天开车,又不骑车子,哪来的车锁?他的武器是枪,真正的枪。” “你见过吗?” “经常见,还摸过。”曾几何时,我也想要一把枪。长大后,我认识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王丽的爸爸是警察,拥有一把枪并不稀奇,那是他的权力。在枪面前,我的链条锁如同草芥。

这是二〇〇五年的秋天,我入职这家报社将近一年。我在上班的路上意外受伤,熬到下班,眼睛基本复原,仍有点疼,只得眯着,像个藐视一切的人。我在网上告诉王丽,不能像往日一样带她回家,车子坏了。我没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提这件事。她问我的手还疼不疼。真的挺疼的,连打字都成了痛苦的事。看来今后的几天里,我骑车只能用单手,一个人骑是没问题的,大撒把也不在话下,但要带一个人,尤其是沉重的王丽,就够呛了。

我和王丽共同挤上公交车。这车从郊区开来,开到此处,车厢内部已被人肉填满。我冲在前面,拎两把车锁,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夏天的风从车窗挤进来,化解不掉浓厚的人臭味。太多人聚集在一起,总会散发出一种臭味。也许,每个人都是臭的,只是味道淡些,人一多这味道就浓了。

“不喜欢坐公交,因为公交车太臭了。”王丽手捂嘴巴,凑到我耳边说。

到了红旗大街那一站,我告别王丽,走下车来。此处离修车的地方尚有三站地的距离,我决定步行过去。西边的天空一片暗红,看不见夕阳,没有风,路边的树肃然而立,只等晚上来一帮人,将其砍伐殆尽。我

在人行道上走,瞄着大路上的汽车,寻找那辆黑色的奥迪。开这种车的人不少,来来去去的,都不是我要找的那辆。

修车的老头正等我到来。他告诉我,这辆车子的后轮严重变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矫正过来。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一百块吧。

当时我的工资是每月一千五,这一百块,几乎是我两天的劳动所得。也就是说,那辆该死的黑色奥迪车,将我两天的收入碾作尘土,还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我单手扶把骑车。车子刚修过,尽管修得非常好,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问题在于,经过此次事故,我悲哀地意识到,这辆车再也不是一辆完美无缺的新车了。回到住所的楼下,发现一个难题,我需要把自行车搬到三楼的房间里,缺少一只手的参与,很难完成。我只好把自行车放在楼下,两把锁全都用上,又是在小区里,应该不会丢。尽管如此,上楼时我依然忐忑不安。

住另一个房间的人正在吃饭,门开着,见我回来,招呼一起吃。我谢绝邀请,来到自己的房间,开一瓶啤酒,烧壶开水,泡上方便面。从前,早起上学,六点起床,我也是泡一碗方便面,吃完就骑车赶路。那时,对我来说,方便面的味道就是早晨的味道。现在,我把吃方便面的时间安排在晚上,饭量也大了,有时一包还不够,得两包。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换个来钱快点的工作?但什么工作来钱比较快呢?除了去偷去抢,我想不出别的门路。

第二天,我的右眼红肿高大,左手也疼得厉害,缠着纱布,看不出肿没肿。按道理讲,我该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静静地养伤。但今天是报选题的日子,不能请假,而我的选题还没想好,这才是最要命的。我用一只右手完成如厕刷牙洗脸等一堆事,脑子里还想着选题。我举着左手站在客厅里想了半天,是该骑车子,还是去坐公交车。最后 决定还是骑车子吧,一只手也没问题。

车子没有丢,还在树下拴着,就像一匹马,等我骑上去。谁都渴望有一匹马,骑着上街,高人一等地俯视众生。除了马,我更想要一台联合收割机,开上城市的街头,把大街上的人们全部收割。

我骑车时举着一只手,像是一个想要发言的人。因为害怕迟到,出发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十分钟。街上的人好像比昨天少了些。红旗大街光秃秃的,树都没了,地面打扫干净,连一根树枝也没留下。到达报社楼下,我将车子锁好,碰见几个同事,建议我再去早会上练一次夺命追魂锁。没人注意我缠着纱布的左手和红肿的右眼。

走到办公室,王丽正拖地,我要帮她,伸手抢拖把,她将我推开。“你的手还没好,不能干活。”她说。我只好站在一边。她弯着身子,动作很大,局促的上衣受到牵连,露出腰部的一截。“怎么来上班的?”她问。“骑车。” “你不该骑车,你该坐公交车。” “没事的,下班后我还能带你,信不信?”

“你现在是一只手,我可不敢坐你的车子。” “一只手怎么了,不碍事的。” “那我带你吧。”编辑部的人都到了,而这时,王丽的打扫已接近尾声,大家站在门口,等着地面晾干。作为一个新人,王丽每天来得早,参与到打扫卫生的劳动中,显得非常勤快,赢得大家的一致赞赏。我们一起走上楼顶,去开早会。我挥舞着受伤的手,完成一套带劲儿的舞蹈。那些跑广告的业务员认为这个能带给他们充足的能量,跳了这么多天,对我并不适用,我依然是个无精打采的人。

这天过得非常无聊,大家的选题策划案都没准备好。其实,我们都想拖到最后一

刻,到那时,你交上什么就是什么了,主编也无可奈何。我上了一天网,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选题。算了,明天再说吧。

下班后,我和王丽在谁骑车的问题上进行了一番争论。我自信地认为,即使只剩独臂,也可以带王丽在车流中穿行,保证万无一失。王丽又拿她的体重说事,带一个人不比骑一辆空车,她那么重,会让我的车子失控,情急之下,我用上另一只手,伤口崩裂,就麻烦了。最后,她表示,如果再争的话,就去坐公交车。我只好妥协让步,将车把交到她的手里。她骑上车,让我跳上后座。怕她控制不住,我跳得非常轻,想象自己用上了轻功。不管怎样,我身体的重量是超过她的,压到后座上,一阵地动山摇,她因此而大叫一声,晃了几下,总算稳住车身。

王丽带着我,驶出机电市场,穿过棉一立交桥。前面是健康路,旁边有所医院,车来车往。她小心翼翼地骑着,骑得有点慢。“是不是挺累的?”我问。“不累,你这车子好,蹬着省劲儿。”听王丽夸我的车子,我心里扬扬得意,觉得这车子算是没白买。我们路过市图书馆,又经过一个大的十字路口,西南角有一个商场,叫北国商城,我进去逛过几次,什么都没买,因为东西太贵。如果王丽愿意,我倒是愿意陪她进去逛逛。人流汹涌,都涌向那里。王丽说她看上一件衣服,就在这北国商城三楼的某个专柜里,等发了工资就去买。王丽和父母同吃同住,不用交房租和伙食费,发了工资可以毫无顾忌地用来买衣服。我突然想起张楚的一首歌,叫《赵小姐》,很想唱给王丽听,又一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份儿上,就没唱。

第二天,我已能自如地骑车,下班后驮 着王丽,赶往一家美容院。王丽要去采访美容店的女老板。这个女老板是女强人,白手起家,从一家小小的美容美发店做起,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如今有三家美容院,身价上千万。王丽的任务是为这位女老板写一篇人物专访稿,只有这样,女老板才会往我们报纸上投放广告。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王丽有点怵头。

“你要采访她,首先要去听她的课。”业务员告诉王丽。

“什么,她还是个老师?”王丽更加肃然起敬。

女老板并不是老师,而是一位培训师。业务员的意思是,王丽去听上一课,与女老板的灵魂近距离接触,写出来的稿子才能深刻而感人。即使只是听课,王丽也不愿独自前往,她请我陪同,我当仁不让地一口答应。

美容院的楼下,电动车与自行车混杂在一起,不禁让人对美容院的生意表示赞叹。我低头锁车子,为保证万无一失,充分发挥链子锁的优势,将车子与电线杆捆在一起。“你可真够小心的。”王丽在一旁说。“这样我还不放心呢!”进入美容院才发现,那些车辆的主人并不是来做美容的,大家都集中在一间大厅里。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们坐得很整齐。我与王丽在门口说明身份,被一个女孩带进大厅,并各自分到一把椅子。在椅子的包围之中,有一块空地,想必就是女老板的讲坛。过来一个女的,站在大家面前,我以为这就是那个女老板了,但她不是,她只是个报幕的。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著名激励大师陈安全的学生李燕女士!”女孩激情澎湃地说。

音乐突然炸响,吓得我一激灵。报幕的女孩扬起手臂,在头顶拍起巴掌,带动所有人,一时间手臂林立,掌声整齐,节奏打得

斗志昂扬。仿佛人被施咒,我和王丽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扬起,也拍响了巴掌。我俩相视一笑。一位身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走出来,向大家挥手,她满面笑容,一身正气。

这就是那个叫李燕的女老板。她开始讲课,声音亲切而充满力量,说过两句话,她让我们都站起来,两人一组,互相为对方按摩,并热情拥抱,做出承诺,说一句:“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学习的机会。”

为我按摩并热情拥抱的,自然是王丽。按摩的部位是颈椎,我终于触摸到她手部以外的皮肉。按摩完后,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王丽的乳房贴住我的胸口,好像雪中送炭,将我融化,又好像火中取栗,将我烫伤。

“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学习的机会。”我在说这句话时,忍不住笑场。王丽却说得十分严肃,仿佛在宣誓。她说到做到,很快就陶醉在李燕激情澎湃的演讲中。

回去的路上,夜风单薄,不足以对我形成阻力,但我骑得很慢,以延长与王丽相处的时间。在经历过一次灵魂的洗礼后,王丽仿佛脱胎换骨,不停地诉说着对李燕的崇拜之情。我原本打算嘲讽几句,这类打鸡血、灌鸡汤的培训课着实让人恶心,见王丽无比受用的样子,我只好闭嘴,违心地附和几句,表示自己也认为李燕老师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她那么厉害,我完全没有资格采访她。”王丽说。“自信点,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嗯,我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这句话是李燕教给她的。当时李燕在台上号召大家一起呼喊: “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大家都喊起来,好像在重复一句革命口号。仿佛还不够过瘾,李燕变换新的玩法,选一个人,站到大家面前,大声喊出这句口号。首当其冲的是李燕的助教,她喊得确实不错,自信满 满,态度强硬。第二个走到李燕身边的,竟然是王丽。她站起来时,我深感意外,想拉住她,但为时已晚。王丽的眼神焕然一新,扫视全场,张嘴喊出口号,嗓音犹如电动车刺耳的刹车声,喊了几遍后,进入忘我的境界,顿足捶胸,歇斯底里。

王丽问我她今天发挥得如何,我知趣地赞美一番。突然,她向我提出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要求。“你也喊几句吧!” “喊什么?” “我是最棒的。” “对,你本来就是最棒的。” “我想让你喊我是最棒的,就像我那样。” “在大街上喊?这不太好吧?” “这样更能增强你的自信心。” “我有自信,不用喊。” “总感觉你有点颓废,需要激励一下子。” “用不着。” “唉,你这个人啊,不喊就算了。”她失望的语气让我一阵心塞,差点忘我地喊出那句口号。我把力气都用到腿上,快速蹬车。两人沉默着,终于到达目的地。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王丽跳下车子,向他喊一声“爸”。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紧张起来。王丽的爸爸向我露出正义凛然的微笑,我连忙打招呼,叫一声“叔叔好”。“你每天骑车子送王丽回家吗?” “是的。” “真是辛苦你了,从报社骑到这里,很累吧?”

“不累。” “谢谢你啊。” “叔叔,不客气。” “上楼坐会儿吧。” “不了。” “过些天我给王丽买辆车,让她开车送你,好不好?”

“好。”

“爸,”王丽欣喜地说,“你终于要给我买车啦!”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喊两嗓子,停在一栋大楼前,冲着万家灯火破口大骂:“操你妈!”回声阵阵:“操你妈!”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像我与整个城市对骂。

第二天,王丽在办公室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尴尬可能来自我与她父亲的不期而遇。我能想象到,在我骑车离开后,那位警察马上对女儿进行了审讯。“你这个同事是哪里人?” “好像是衡水的。” “衡水哪儿的?” “村里的。” “家里是种地的?” “大概是吧。” “他在石家庄买房了吗?” “好像没有。” “你以后要离他远点。”当然,以上对话来自我的想象。以后的日子,王丽与我的交流与往常一样。她写好了采访李燕老师的提纲,发给我,请我修改。我尽心尽力地加上几个问题,让整个提纲看起来丰满而有深度。主编过目后,表示满意,夸奖王丽进步很快。得到领导赏识,王丽欣喜若狂,在QQ上给我发过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图片。看着图画中两个紧紧相拥的卡通小人,我又想起李燕的培训课。突然之间,我对这类课程的厌恶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甚至渴望再去听一次,当然是和王丽一起。

王丽去采访李燕时,并没有叫上我。她是和一个业务员去的。回来后,她骄傲地告诉我,李燕带他们吃了顿大餐,是在石家庄最高的旋转餐厅。那餐厅我早有耳闻,位于电视塔的顶端,端坐其中,可君临天下般俯视全城。 “那你采访得怎么样?” “基本没有采访,吃顿饭就完事了。” “你的稿子怎么写?” “不用我写,李燕老师有通稿,发表时挂我的名字就行。”

陡然卸掉的压力让王丽心情大好,下班后,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竟然忘乎所以地抱住了我。她似乎胖了些,看来那顿大餐让她的体重增加不少。我仿佛双腿灌铅,蹬得有点吃力。她察觉到这一点,开心地调侃起来。

“张老师,这才几天工夫,你都驮不动我啦。” “是有点不习惯了。” “那我去坐公交车好了。”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她笑着拍打我的后背。我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空洞的声音。

看着机动车道上堵成一团乱麻的汽车,王丽问:“你说什么车适合我开?”听这口气,看来是她爸爸真的答应要给她买辆汽车了。她在毕业前夕拿到了驾照,而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是个没有驾照的人。

王丽上小学时,在爸爸的逼迫下,练过几年体育。对此,她并不觉得幸运,她说过:“如果没有练过,我就不会长这么壮了。”我说:“你长得不壮,只是骨架大了点。”她生气地表示这同样让人难以接受。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实际上,王丽的体格接近于西方人,有朝一日,她走出国门,踏上西方发达国家的土地,满眼尽是金刚一般的白种人,就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身材。而我,作为暗恋她的男人,其实也正为此心存顾虑。我是中等身材,个子本来不高,再加上小时候缺钙,有点驼背,显得更矮。从体型上来看,我与王丽并不般

配。她要找的人,应该高大威猛,以万夫不当之勇,将她纳入怀中,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

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一直想着王丽,思量许久,决定给她发条短信,问她睡了没有。半天没有回音,想必她早已睡下。我必须找点事情做,爬起来,把左手上的纱布解开,在台灯下仔细查看伤势。经过一天的恢复,伤口结痂,中间有裂纹,似乎有化脓的迹象。我来到厨房,冲一碗盐水,慢慢滴在伤口上。一股钻心的疼痛让我大叫起来。我强忍着,慢慢冲洗伤口。房间里突然传来短信的铃声。我连忙跑回去,抓起手机,王丽的回复很简单:“马上就要睡了,晚安。”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又跑回厨房,继续冲洗伤口,这次疼得泪流满面。

冲洗完伤口,我似乎获得了新生。路过客厅时,看见车筐里的链条锁,明晃晃的锁头刺人双目。我拎起链条锁,迈步来到楼下,在空旷之处舞动起来,呼呼挂风。

抡了一会儿链条锁,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回到楼上,终于可以筋疲力尽地躺到床上,像死人那样什么都不想。

最后终于睡着,第二天醒来时,我的身体略感疲惫,按照日常的经验,应该更累一点才对,是内心的沮丧抵消了部分困倦。这沮丧来自爹的电话和王丽的短信。晨光穿透窗帘,我查看左手的伤势,昨晚的盐水已压制住发炎的迹象。时不我待,已是六点半钟,必须上路了,我扛着车子下楼,一头冲进早晨的街道,大街上人欢马嘶,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之象。

赶到报社时,竟然来早了,编辑部里空无一人。我放下书包,拿笤帚扫地,速度很慢,期盼着再来一个,好拎上拖把,把我扫过的地再擦一遍。如果我扫得太快,扫完后仍是孤身一人,那么拎着拖把擦地的就该是我了。王丽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地刚好扫了一半,但她并没有去拎拖把的意思,而是焦 虑地看着我。

“今天是我主持早会,”王丽说,“我太紧张了。”

“不用紧张,你可以给大家唱《隐形的翅膀》。” “这会不会太俗套了?” “至少比带领大家做游戏有意思。” “等会儿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怎么配合?” “等会儿我要带领大家做一个自我激励,你知道的,李燕老师带我们做过,就是那个,我是最棒的,对,想起来了吧,我的想法是,我亲自给大家做示范后,你到前面来同样做一次,这不难吧,配合我一下,行吗?” “好吧,我尽量配合你。”交代完毕后,王丽匆匆离开办公室,说是去楼顶排练。我继续独自扫地。今天大家来得格外晚,我的地都扫完了,还无人现身。我只好拎了拖把,把我扫的地又擦一遍。地面湿漉漉的,终于赶到的同事聚在门口,不好意思踩,眼睁睁看我埋头苦干。“开早会啦!”楼道里有人喊。他们离开门口,走向楼道的尽头,拐弯攀上楼顶。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我想把地擦完再过来,也不算晚,队伍尚未稳定,还有人尚未找准位置,大家说说笑笑,倒是一团和气。我趁乱插进队伍里。王丽站在队伍前,与大家脸对脸,寡不敌众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我俩目光交会,我向她点头微笑,意思是你要放轻松,千万不要紧张。

大家都站定,谁也不好意思再发出声音,一派安定团结的良好态势,站在队伍边缘的总经理扬起手臂,发出一个开始的信号。

“大家早上好!”王丽快速吸入一口气,微笑着对大家说。这句话讲得铿锵有力,讲完后又停顿下来,勾引出一阵掌声,我推波助澜,拍得最用力。王丽笑看风云般等掌声结束,鞠躬表达谢意。

“我作为一名新员工,第一次主持早会,非常紧张。”王丽谦虚地说。

“表演个节目就不紧张了。”人群中有人喊。

王丽略微迟疑:“那我给大家唱首歌吧,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

大家的掌声再次响起,像大雨拍打楼顶的地面,又引得王丽再次鞠躬致谢。

王丽清了清嗓子,唱起歌来。在演唱过程中,王丽的手臂和腰肢随节奏扭动,她的衣服那么紧,人又那么肉感,视觉冲击力挺大的。我有点燥热,低头看手,结痂的伤口像藏在雾霾后面的太阳,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刚才我建议她唱这首歌,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之所以提这个建议,是因为曾有一天,王丽传给我一个音频文件,她自己的录音,唱的就是这首歌。我曾把这首歌拷到MP3里,在黑夜里听,有几次还在这歌声的伴奏下手淫。万没想到的是,王丽竟然真会采纳我多此一举的建议,在大庭广众下唱起这首歌,让我不禁羞愧万分。

也可能是形势所迫,王丽不得不唱一首歌,而她最拿手的歌,就是这首《隐形的翅膀》。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歌,我最爱听的是摇滚,在王丽之前,我甚至没听过张韶涵的原唱,只知道那是一个长得很娇小的女歌手,身材与王丽完全背道而驰,她们的嗓音却如出一辙,如同共用一条声带。甚至可以说,王丽的演唱比张韶涵更好听,我觉得,在目前这种场合下,她唱得这么好,有点牛刀杀鸡的意思。大家更喜欢听一个五音不全的人胡乱唱上一段,幸灾乐祸地哄堂大笑,让其羞愧得跳楼自杀。

王丽是第一个用歌声把大家征服的人,她唱完后,大家没有笑,而是深深陶醉在歌声里。掌声响起来,风卷残云般赶走我隐秘的羞愧。王丽鞠躬,顺势按下录音机,动感的音乐响起,她带领大家跳舞。她不但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很出色,一看就是小时候练 过,动作到位,干净利落,节奏合拍。

下面进入分享环节,很多人会讲一个故事,企图把大家感动,心灵得到净化。王丽没这么做,她想玩点特别的,在我看来,也没什么特别。

“今天,我要给大家分享的是自信,我每天早晨起床后,在卫生间对着镜子,都要告诉自己,我是最棒的。我用这种方法激励自己,积极思考,积极行动,激发无穷的潜能。下面,让我们一起呐喊,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王丽的声音热情洋溢。

大家无动于衷,呆若木鸡般盯着王丽。我喊了一声:“我是最棒的!”这声音势单力薄,而且还慢了半拍,引起一阵大笑。王丽尴尬地说:“下面请张东老师到前面给大家示范一下。”

我只好走出人群,站在人群前面,好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到楼下,拎着链条锁上来,再挥舞一通。

我面对众人,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他们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王丽的爸爸遵守承诺,给王丽买了一辆汽车,鲜艳的红色,与王丽本人非常般配。与此同时,我手上的伤好了,落下两个疤,手心手背各一个。

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我总是一边骑车,一边望着左边的大马路。我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王丽的红色福克斯,另一个是仇人的黑色奥迪。不知道我更渴望哪辆车的出现,只是一次都没看见过。

我看不到王丽的车,可能原因在于,她没有我快。我俩一起下班,结伴下楼,在楼下分开,她走向停车场,我的车子就在墙根下,方便快捷地骑上就走。正值晚高峰,

汽车在每个路口都排着长队。自行车也多,但还没到走不动的程度,保持一般速度是没有问题的。也就是说,我一直走在王丽的前面,当然看不到她的车。那辆奥迪车,肯定在某个时间开上过马路,只是我没机会碰到,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越是碰不到,心中的怒火燃烧得越旺。之前有王丽坐在我的车座后面,压制着我的怒火,我甚至都忘了那件事。现在王丽不复存在,怒火野蛮生长,烧得我撕心裂肺。

这天下班后,我买了一瓶老白干,独自喝下半瓶,半醉之际,扛着车子走下楼去。

“都快十点了,你干吗去?”合租的哥们儿大声问。

“去杀人。”我的舌头有点木,发言含混不清,估计他没听清。他也不算是我的朋友,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正关心。我来到楼下,被夜风一吹,清醒不少。跨上车子,才发现今晚有满月,白晃晃的月光铺在地上,像盯了一天的电脑屏幕。

骑到小区门口,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我要把那辆奥迪车找出来,从二环的西南角开始找,不放过每座小区、每条马路。尽管这种找法犹如大海捞针,很难奏效,但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那么大一辆车,绝不会凭空消失,只要还在石家庄,我就能找出来。

我住的地方,离二环的西南角很近,

骑上几分钟就到了。二环外有个比较大的小区,我考虑要不要先去那里找找,或者说,根本不考虑二环外,只在二环内找。一个开奥迪车的人,会不会住在二环外呢?答案是肯定的,王丽家就在二环外,她爸开着一辆奥迪车。既然要找,就该用心,二环外也不能放过。打定主意后,我越过二环路,进入那座挺大的小区。四下全是车,如果再想找一块能停车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奥迪的车型我牢记于心,前面一排车,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奥迪。如果有,我靠近观看,牌照反光,能看清字母和数字。月光下,那些车就像一群安睡的牲口。

寻完这座小区,又寻一条停满车的小街。我想今晚把二环外这片区域寻完,明天开始在二环里面搜寻。一直寻到凌晨,酒劲儿完全消散,身上感觉疲累,我往回走。回到住处,倒头便睡,睡得非常好,差点没醒,耽误上班。

我买了张石家庄地图,摊在办公桌上,用笔把昨晚寻过的区域圈起,并标注上日期。王丽看见后,问我在做什么。

“这个说了你也不懂。”我假装不耐烦地说。转过身来,我看见电脑屏幕上王丽的头像在静静跳动,我点开,她发来一句话: “感觉你对我有点冷漠,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热,有点意外。如果两个人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绝对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也就是说,在王丽心里,我俩的关系比一般同事更进一步,是可以推心置腹地交流的。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自从她买车后,我对她的热情就慢慢冷却下来。上班时网上聊天不像从前那样积极主动地挑起话题,变得有一搭没一搭,如果她不主动跟我说,我绝对不会跟她说。她写完稿子,让我改,我看两眼发过去,说写得不错,一个字都不用改。她想不出选题,求我帮出主意,我也是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有吗,我对你不是和以前一样吗?”但我不能承认有这样的变化,回她一句。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我是女人,这个感觉没有错。” “那对不起,晚上请你吃饭,赔罪。” “好啊,就在单位楼下乐乐面馆吧。”请她吃饭,我只是随口一说,原以为她会推辞,没想到竟然一口答应。说实话,我也想和她一起吃顿饭,但囊中羞涩,舍不得。她想到我没钱,善解人意地定在面馆,一人一碗面,也就花上十多块钱。作为请客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把吃饭地点定在面馆的,至少是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洋快餐店。

乐乐面馆是家不错的面馆,也正因为它不错,我并不常来。我经常光顾的,是楼下的流动餐点,价钱便宜,花样也多,有水饺、炒饼、板面和盒饭,五元左右就能吃饱。只有在发下工资后的那几天,我才有底气结伴走入乐乐面馆,不光吃面,还要吃奢侈的炒菜。王丽刚上班那几天,中午跟我一块吃楼下的便宜饭,吃了几天后,有点受不了,总怀疑人家用的是地沟油。用什么油,我无所谓,能吃饱就行了。她极力邀我一起去乐乐面馆,将每日的午餐定在那里。从经济方面考虑,我委婉地拒绝了她,说我吃不惯乐乐面馆的饭。实际上,我对乐乐面馆的豆角焖面情有独钟,可谓百吃不厌,只是有点贵,大份的要十块钱,小份的八块。我饭量大,小份的吃不饱。

那天下班后,我和王丽坐在乐乐面馆里,我点的是豆角焖面,两份,一大一小。王丽也爱吃,只是不吃肉丝,全都挑给我。吃到一半,王丽终于说起那个话题。“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啊。” “我感觉你对我没以前那样好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这我能感觉到,可是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对她好吗?” “我有自知之明。咱俩有云泥之别。”王丽愣愣地看着我,突然笑了。“这成语用得好,你太有才了!” “吃面吧,都快凉了。”我说。我们闷头吃面。吃完后,擦了擦嘴,就走了。

我的肚子饱了,心却空得厉害。我回到出租屋里躺着。等到晚上九点钟,想必各小区的车辆都已归位,而我也养足精神,犹如猛虎下山,骑车子冲上大街。今晚要搜寻的地方,已在地图上勾画好,按计划行事即可。夜凉如水,我骑车在各小区和街道间穿行。这是一件枯燥的工作,似乎永远不会有结果,又似乎下一秒就能发现目标。眼睛不断扫描,脑子里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到一年前,自己单枪匹马来到这座省城,第一个晚上,睡在大街上。等天亮后,我拉着行李箱去城中村租房住下。随后几天一直下雨,我困在房间里,几乎憋疯。天晴后开始找工作,工作倒是好找,但大多干上一两天就不想干了。住的地方也换了很多次,从这个城中村,搬到另一个城中村,很羡慕住在小区里的人,后来我终于搬进小区,住进单元房里,也在一家小报社找到工作,生活好像好了起来,但并没有,还是原来那个狗样子。

因为脑子里想事,眼睛扫描的速度慢了些,而且拿不准刚扫过去的车里到底有没有奥迪,正疑惑间,进入一条偏僻的小街,猛然看见前面有个黑衣人。那人一手拿着手电筒,射出一道白光,另一只手也没空着,似 乎有个东西,黑乎乎的。他趴在车窗上,用手电筒往里照,似乎是看准了,用手里的东西砸向车窗。

路灯的残光下,黑衣人手里的链条锁犹如一条黑色的长蛇。汽车没响,估计他早就试过,知道不会响才砸的。他用胳膊肘撞击残破的玻璃窗,胳膊伸进去,抓出一个黑乎乎的包来。旁边停着自行车,他快速跨上,与此同时,我悄然赶到,高高抡起的链条锁砸在他的后背上。

我是在他砸玻璃的时候冲过去的。心脏撞击着胸口,像愤怒的杀手拍打仇家的屋门。右手按进车筐,抓住链条锁,一股凉意灌满全身。也许,当找到那辆奥迪车的时候,我还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我迫不及待地出手了,抡起链条锁之前,我在他的后脑勺和后背之间难以取舍。链条锁的锁头很硬,如果打在他的后脑,势必脑浆迸裂,气绝身亡。而如果打在后背,他会滚落下电动车,苦不堪言。我满怀善意地选择了他的后背,结果和想象的一样。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锁头砸到人的后背上,与砸在树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翻身下车,站在他面前,俯身把包捡起。包里有两沓钱,看厚度是两万。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包放回原处。玻璃窗已被破坏,把包放回去也容易再被人拿走。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扶起倒地的自行车。

“年轻人,我果然没看错,原来你也是干这一行的。”

“放屁!” “你刚看到了,干这个来钱挺快的,跟我干吧。”

“去你妈的!” “你白天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个记者。” “你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人,说话怎么那么脏呢?”

“告诉你,我要砸的车只有一辆,除了

那一辆,别的车我是不会砸的。” “好,既然这样,咱俩就较量较量。”黑衣人拉开架势,示意让我进招。我本是个善良的人,此刻有点生气,抡链条锁冲上去。苦练多日的功夫终于得以施展。我的第一招叫流星赶月,砸向黑衣人的脑袋。他的身体倒也灵活,撤步闪身,躲在一旁。我一招打空,后背露出破绽,对方的链条锁猛砸过来。情急之下,我左手的U形锁派上用场,反手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射。这一交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今日碰见了对手,怎么办?玩命吧!我大吼一声,把手中的链条锁抡得呼呼挂风。黑衣人仿佛被我的气势吓到,后退了几步。我频频进招,黑衣人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兄弟,别打了,我服了,钱你拿走……”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的狗命!” “兄弟,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一个人。” “那你是什么?” “我们是有组织的,你今天打了我,组织上会替我搞死你!” “去你妈的!”此刻我热血沸腾,简直杀红了眼,恨不得一锁头就打他个死无葬身之地。黑衣人见势不好,转身就跑。我没有追,而是将两只手的车锁交换了位置。我那刚强有力的右手一抖,U形锁飞了出去,正砸在黑衣人的后脑。他像根木桩那样栽倒在地。

这招飞锁,我已练过上百次,把一棵老榆树的树皮打得稀烂。我跑过去,探其鼻息,呼吸尚存,并无性命之忧。他的后脑阴湿一片,如果光线足够,应该像血红的头巾。我捡起U形锁,拨通了110,接线员是个女的,我将这件事告诉她,她让我待在原地,不要动,等待警察的到来。我说,我还 有事呢,警察快来吧,最好再叫辆救护车。

临走时,我掂量着装有两万块钱的包,一时难以取舍。我突然想到了志强,他在银行上班,每日经手的现金数以千万,这两万块,估计他肯定不屑一顾。我与志强不可同日而语,从没拿到过这么多钱。我又想到了王丽,通过王丽想到了自行车,进而又想到汽车。远处传来警车的呼啸。我没时间再多想,终于下定决心,毅然把包塞进黑衣人的怀中。

我骑车离开现场,继续搜寻那辆奥迪车。因为刚才的打斗,我兴奋得像一个进了球的足球运动员,恨不得在家睡觉的人全都涌到大街上来,给我热烈鼓掌。

十一

吃过那顿豆角焖面,我和王丽的亲密关系戛然而止。两台相对的电脑不再频繁地传递信息,各自隐身于互联网的汪洋大海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王丽不再拿我当师傅,开始频繁向肖姐请教各种问题。肖姐作为编辑部的资深编辑,义不容辞地承担起提携后辈的责任。身为女人,她敏感地察觉到我与王丽关系的变化,不时挑逗试探一下。

“这个问题你问东子吧,让他给你好好讲讲。”

王丽尴尬地看向我,谦虚地过来请教。我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网页,冷淡地敷衍几句。肖姐看不过去,对我加以指责。“东子,你好好给人家王丽说。”我只好端正态度,认真地讲给王丽听。说实话,我怎么会不愿跟王丽讲话呢?我恨不得跟她从早讲到晚。可吃过那顿豆角焖面,我就什么都不想讲了,或者说,讲什么都没劲了。

一天,我发现电脑屏幕左下角王丽的小头像跳了出来,像一颗活泼可爱的小心脏。在用鼠标点她的头像时,我的手竟然没出息

地颤抖了。她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我点开看,一段视频,来自街头监控录像,夜晚的街道,光线不足,看不太清,只见一个人影先砸坏车玻璃,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包,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给了砸车的人一下……看到这里,我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我和王丽又在网上聊起天来。“这是你吧?” “你说哪个?” “当然不是砸车那人,是后来打人的人。”

“你觉得像我?” “很像啊,这不是你练过的夺命追魂锁吗?”

我想起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一个人的招数往往会暴露自己的出身来历,看来并非虚构。几分钟后,这段视频在编辑部传开,另外四位编辑同样一口咬定,那个人就是我。我先是不承认,直到主编将我叫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问话,我才点头。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侠客。我有个预感,这段视频会非常火,到时你就上咱们周刊的封面!”

果不其然,那段视频传播得非常快,就连业务部的人也都看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出,我就是那个挥舞着链条锁的黑影。万没想到,多日前我在楼顶的即兴表演给他们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们纷纷走进编辑部,站在我的办公桌前,问这问那,搞得我真的像一个很受欢迎的明星。更大的问题是,这些人围着我,让我无法与王丽在网上交谈。我不时假装自然地向王丽那边瞟上一眼,有几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此刻我是众人的焦点,她没法不注意我。

“大晚上的,你在大街上干什么?”有人问。

“失眠,去街上转转,把身上多余的力气耗光,回去后就容易睡着了。”

“你出手时,紧张吗?” “不紧张,兴奋。” “你把那人打死了吗?” “没有,我确认过,那小子还有气儿呢。”

“东子,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暴力的。” “说实话,我最近特想打人。”这时,王丽的头像再次跳动起来。他们围着我,我不方便点开。幸好这时肖姐再也看不下去,请他们离开,不要影响大家的工作。我们编辑,向来瞧不上这些跑业务的。肖姐是编辑部的老大,说话有分量,业务员们知趣地离开,我终于得空点击王丽的头像。

“你打伤的那人现在没事了,轻微脑震荡,我爸他们正找你。” “怎么?你想出卖我吗?” “对不起,我已经把你出卖了,他们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我猛然站起来,本能地想马上逃走。王丽也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他们被我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我俩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些唐突,各自归座。我的心跳得厉害,刚才王丽的手非常有力,也非常热,她仿佛拥有深不可测的内力,让我半个身体都酥麻了。

还未等我缓过来,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整座楼刹那间安静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编辑部,其中并没有王丽的父亲。其中一个警察问:“谁是张东?”我举起手。我的腿发软,想站,却站不起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局里。”见我迟迟不站起,两个警察只好过来,一边一个,把我架起来。我以为,他们还会给我戴上一副手铐。结果并没有,让我两手空空,不知往哪儿放。他们还算客气地架着我,穿过楼道,坐上电梯,来到楼下。王丽

的父亲正在电梯口抽烟,大概因为王丽的关系,他才没有上去。“王队,人带到了。”我以前只知道王丽的父亲是警察,还以为他只是个派出所的所长,没想到竟然是刑警队队长。他点点头,冲我笑。“小张,没想到你是个侠客。” “王叔叔,那人没死吧?” “没死,伤得也不重,在医院躺几天就能好。他是罪有应得。” “既然这样,你们抓我干什么?” “小张,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抓你,而是请你帮我们结案。”

警车就停在楼下。他们带我过去,让我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这时我的同事们都从楼下跑了下来,挤在楼门口。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看不懂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都在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我没有看到王丽。

十二

我是天黑时回到住处的。吃下一碗方便面,又走出门去,坐上公交车,到达报社的楼下,骑上我心爱的自行车。这样有点麻烦,但我也没办法。这天的经历可谓丰富多彩,先是在车上录了口供,又去局里与那个黑衣人对质。那人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我后马上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我终于看清他的长相,三十多岁,一脸的坑,挺凶的。不知在他眼里,我的样子是凶恶还是良善。在警察的带领下,我们一起来到案发地点,又把那天所发生的事讲解一番。其实也用不着,视频里都有。我还见到了那个车主。说实话,一看他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为这种傻逼出手伤人?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衷心表示感谢,还塞给我一沓钞票,以表心意。我大义凛然地拒绝了。从厚度看,像是两千块,比我每月领的工资厚一些。他还说要请我吃饭,我 也没答应。跟这类人吃饭挺没劲的,我宁愿独自吃方便面。

大半天的时间,王丽的父亲与我形影不离。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作为一名老刑警的威严与风度。他不止一次地问我,为什么半夜不睡觉上街瞎转悠。我的答案始终如一——失眠,需要把多余的力气消耗掉。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看样子,他怀疑我半夜上街肯定另有目的。最后他开着自己的奥迪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在车上,我们不说话,气氛尴尬。他提起了王丽,问我王丽有没有男朋友。“王丽是您闺女,这事您不清楚?” “未必。” “好像没有。” “那就好。”我无言以对。又是一阵沉默。他清清嗓子,扭头看我一眼。“小张,你是不是喜欢王丽?” “王警官,我有自知之明。” “那就好。”看来,这是我今天所说出的最让他满意的回答。到达目的地,我下车,关上车门。他把车窗落下,探出正义凛然的老脸。“王警官,再见。” “小张,年轻人要上进!” “什么?”

“要上进!” “哦,明白,我是最棒的!”说话时,我的右手握成拳头,举过头顶,有力地收回胸前,这样子够上进了吧?

现在我骑车走在大街上,又想起这一幕,突然有点生气。我冲夜空骂了一声: “操你妈!”没有回声,这世界显得无比大度。我又骂:“傻逼!”路边有人听到,纷纷看我,我与他们一一对视,谁若胆敢上前,那就是找死。我车筐里的链条锁早就饥渴难耐了。

我兜里揣着那张地图,上面早已标好

今晚的巡视区域。昨晚那件事,让我感觉自己小有成就,开始注意汽车以外的事情。夜晚的大街,除了汽车,还有什么?醉鬼、妓女、嫖客和出租车司机,当然还有劫匪和小偷。转到午夜时分,我已完成对规划区域的搜寻,困意袭来,打算回去睡觉。

一辆出租车在离我不远处停下,先下来两个人,看样子是乘客,喝多的样子,摇摇晃晃。司机开门走下来,拦住二人,讨要车费。这两人充耳不闻,让司机别挡路。司机不罢休,伸出两只手,分别抵住两人的身体。那两人如排演好一般,两只左脚同时踹出。司机向后滑行两米,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两人跟过去,继续踹。司机没有跑掉,挨了数脚,他还挺有骨气,并未告饶,而是悲愤交加地骂个不停。

我手持双锁跳了过去,只用了四招,就将那两人打翻在地。这次我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打容易流血的脑袋,专攻胸口,打得他们躺在地上抚胸呻吟,犹如东施效颦。“他们欠你多少钱?”我问出租车司机。“五十一。”我掏出两人其中一个的钱包,里面有一张五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我拿出一百块,递给出租车司机。“这是一百,你找四十九。” “找不开,你看他有一块的零钱吗?” “没有,倒是有张五十的。” “那给我五十吧,一块钱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我兜里好像有一块……”

我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块钱,连同那人的五十,一起递给出租车司机。他接过去,又把一块钱递回来。

“大哥,这一块钱是你的,我不能要。” “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那两人还在地上躺着,其中一个竟然睡着了,问醒着的那个人,喝了多少?他伸出 两根手指,并加以解释,两瓶,白的。我把钱包还给他,问他为什么不给车费,他手指画了一个圈,说,绕远,不给。在出租车司机的辩解声中,我骑上车子,离开现场。骑出去没多远,出租车追上来,司机探出头。“大哥,你就是网上那个人!” “哪个人?” “就是视频里那个,手持链条锁,力擒砸车贼的义士。” “正是在下。” “你是好样的,佩服!就因为你,我也买了一把链条锁。”

出租车司机伸右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东西,交于左手,在车窗外抖开,果真是一条链条锁,只是造型土气,好像村里拴狗的链子。“怎么样?跟你的差不多。” “你在哪儿买的?” “二环外五里村的集上。” “难怪。刚才你怎么不用?” “被打蒙了……”这位热情的出租车司机紧紧跟随,一路上,他试图说服我去吃烧烤喝啤酒。

“问你个问题,你如果能回答上来,咱就去喝。”

“行,你问。” “电影《出租车司机》的导演叫什么?” “有这电影吗?没看过。” “不好意思,我真的困了。”在小区门口,出租车掉转车头,含恨而去。我将车子扛到楼上,刷牙洗脸,倒在床上,手机响了,是王丽的短信。“你真的火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半天没有回复。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睡不着觉吗?我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王丽,天色发白之时,我终于睡着了。睁开眼睛,天光大亮,八点半。看来,

我铁定要迟到了。

十三

时间已经逝去,再无追回的可能,也就无所谓了。我给主编发条短信,请半天假。疲惫之感将我死死擒住,闭上眼,重新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手机铃声惊醒,屏幕上显示着王丽的名字。“你怎么没来上班?” “睡过头了。” “听声音你好像还在睡。” “对,还没起。” “快起来吧,我马上去找你。” “什么?你来找我?” “对,快把你的地址发给我。”说完这句话,王丽挂断电话。我睡意全无,把地址给她发过去。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逗我玩吗?鉴于我俩的尴尬关系,她不应该开这种玩笑。莫非她真要登门拜访?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理由继续躺在床上。我快速起床,收拾房间,洗头洗脸,刚折腾完,房门被敲响。毕竟是开车,确实比骑车子快多了。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激动。

真的是王丽。她就像一个奇迹,出现在我的出租屋门口,而且,她还满面春风,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希望发生点什么的表情。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你当然能来,只是有点意外。” “你让我进去,慢慢给你说。”王丽站在客厅里四下张望。这房子的客厅狭小得像一条走廊,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前面,就是我的自行车。没有窗户,如果卧室的门关上,仅能从厨房的玻璃门透进点光来。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她竟然带了相机,给我的车子拍起照来。

“这还用拍照?” “自行车放客厅里,这画面很好啊。”参观完客厅,王丽饶有兴致地深入我的卧室。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破电脑桌,还有立在墙角的简易衣柜,里面挂着我的破衣裳。她端着相机,给这些陪伴我多日的东西拍照。她让我坐到床边,像个傻子那样保持着微笑。她按下快门,将我收进相机之中。“铁锁侠,你火了。” “什么?” “你昨晚没上网吧?” “我没装宽带。” “那段视频到处转发,网友给你起了外号,叫你铁锁侠。”

“真的?” “今天早上,我刚到报社,主编就找到我,让我深入你的生活,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采访。” “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咱们周刊还要拿你的照片做封面呢。” “这怎么行?能上封面的,不是企业家就是明星,我算什么?” “主编已经决定了。咱们开始吧。”王丽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被她如此认真地看着,我很不自在。

我笑着说:“咱俩这么熟悉,还用采访?”

王丽摇头:“除了工作方面,我对你一无所知,比如说,我刚进屋时,有些吃惊,没想到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我还住过更破的房子。” “下班后,你会做些什么?” “吃饭,喝酒,看书,看电影,写作……” “你还写作?写什么?” “小说。” “在网上写吗?哪个网站,起点还是晋江?”

“我写的不是网络小说。”

“那是什么小说?” “很严肃那种。” “哦,原来你还是个作家。” “那是我的梦想。” “你是个有梦想的人,我也是。” “你的梦想是什么?” “做一名成功者,很简单吧?我不会放弃的!”

“最近一段时间,我几乎要放弃自己的梦想了,只想当一个杀手。” “你开玩笑吧?” “没有,我想杀人。”为证明我所言非虚,我决定演示给王丽瞧瞧,冲动之下,我起身走到客厅,拎起车筐里的链条锁,回到卧室,我对准枕头,猛然砸下去。

“就像这样,砸死我的仇人,这就是我近日的梦想。”

“你动作很好,再砸一次,我拍下来。”

我只好再次摆出要砸下去的姿势,让王丽拍下。她认为这张照片可以用在周刊的封面上。说起拍照,王丽还是跟我学的。那些日子,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天生喜欢面对镜头。当相机交到她手上,她却不拍我,而是把镜头对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今天,是王丽第一次拍我。我提醒自己,她依然对我不感兴趣,只不过想完成工作任务罢了。

采访继续,王丽要我将往日的生活状态呈现在她眼前。这很好办,我在前面做,她在后面跟着就行了。我扛起车子,下楼。王丽跟在后面,喊一声停,让我静止于楼梯之上,咔嚓一声,她拍下我扛车的背影。我本想如从前那样驮着她,一起去菜市场。她不肯,非要我在前面骑车,她开车在后面跟着。这一路,我走得很不自在,如芒在背,忍不住回头看,王丽的车红得像一团火,烤得我很难受。

在菜市场里,我先买馒头,再买土豆、大白菜和青椒。王丽跟在后面,不时拍上一张。我又买了一斤猪头肉,让师傅切了,拌好。王丽问:“你这么爱吃肉?” “对,肉很好吃。” “那你肯定经常买肉吃了。” “一周买上一次吧,肉太贵了,天天吃太奢侈。”

“这样的话,你今天就不应该买肉。今天要展现的是你平常的生活,你平常不吃肉,为什么要买肉呢?这不真实。” “我今天请你吃肉。” “我减肥,绝对不吃肉的。” “那我自己吃好了。”我不光买了肉,还买了一箱啤酒,这也是我不经常买的。王丽想提出同样的质疑,欲言又止。我打算把啤酒放到她的车上,她不肯,非要我驮着。我只好驮着啤酒往回走,一手握车把,一手扶着后面的箱子,生怕摔了。回到楼下,我先把啤酒和吃的抱上去,又跑下来,把车子扛上去。王丽趁机拍了几张我扛着车子上楼的照片。

眼看接近中午,我需要炒个菜,炮制出一顿午饭。以往我很少炒菜,习惯下面条,或者直接去外面的小饭馆吃盘炒饼。当着王丽的面,我的生活得有点质量。可惜我会炒的菜不多,捣鼓半天,总算做好一盘醋熘土豆丝和一盘青椒炒鸡蛋。王丽问我为何不动用那棵大白菜。我告诉她,这白菜留着,等煮面时掰上几片扔锅里,健康又营养。

我邀请王丽一起共进午餐。她在欣然应允的同时,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在卧室的空地上,我摆下小桌子,王丽坐单人沙发,虽然有点高,但也足够舒服了。我坐在一张马扎上,比王丽低很多。王丽是能喝酒的,报社聚餐时,她羞涩而积极地向领导敬酒,一口一杯,毫不含糊,赢得业务员们的阵阵喝彩——那些傻逼就认这个。我也能喝,可从不敬酒,只因敬过几次后,酒喝起来像尿,

菜吃起来像屎。

王丽和我漫不经心地喝着酒,谁也不敬谁,没那必要。我炒的菜不好吃,也不难吃,味道一般,王丽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好在还有一盘猪头肉,正在减肥的她终于把筷子伸了过去。喝下一瓶啤酒后,王丽说话的兴致高昂起来。

“你这屋子,真像个单身汉住的地方,来过女的吗?” “来过女的,但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行啊,带别人的女朋友回来。” “我的老同学志强带着女朋友来石家庄找工作,我让他们住进这个房间,这张床,也被他们睡过。” “好像听你讲过这件事,挺逗的。”再次喝下一瓶啤酒后,我打算敞开心扉,对王丽讲述一个我写过的小说。

“实不相瞒,我曾无数次幻想有个女孩走进这间屋子。” “我正坐在这里,你梦想成真了。” “你虽然来了,但另有目的,不能算。”

“怎样才算?” “我也不知道,但我写过这样的故事。”

“你怎么写的?” “就写一个年轻人,感觉非常无聊,就去街上玩跟踪游戏,他跟上一个女孩,没想到这个女孩失恋了,痛不欲生,他在女孩哭泣时及时送上了肩膀,然后女孩就和他回了住所……” “这个年轻人就是你自己吧?” “对,就是我自己,故事是瞎编的。”这个故事打破了尴尬,王丽终于卸下防备,开怀畅饮起来。她说自己不用担心酒驾的问题,全市所有的警察都知道她老爸的大名。既然如此,那就喝吧,把啤酒全部喝完。我俩渐渐进入拼酒的状态,对瓶吹,一口半瓶,这是要把对方喝趴下的架势。

酒喝得越多,心情越好,几瓶下肚后,我和王丽尽释前嫌,仿佛回到从前。她看上去完全放松下来,敞开心扉,说以前上班最开心的事就是被我驮回家。我说为了驮你,特意买下这辆自行车,到现在信用卡还没还清。说到这儿,她不接话。即使在微醺的状态下,王丽依然保持着过人的理智。她大概知道,如果任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势必要谈到我们的感情问题,没准我会借着酒劲儿再次表白,而她也没准会在酒精的蛊惑下点头同意。她还惦记着采访的事,谈论这辆自行车的历史并不重要,没必要写进稿子里。

突然,我们开始沉默。房间静得像在隐瞒什么秘密。那哥们儿在外面的客厅走来走去,拖鞋摩擦地面,声声入耳。我们好像再无兴致喝下去,都有点意兴阑珊。王丽终于放下酒瓶子,站起来告辞。我送她下楼。她没有丝毫的醉意,开车是没有问题的。我叮嘱她路上小心,开慢点。她开玩笑,故意提出让我骑车子驮她回家。我不理这茬,关上门。

还剩下几瓶啤酒,我打算继续喝,招呼同住的哥们儿。他在王丽坐过的位子落座,问我为什么没有搞定这个女孩。他为我浪费的啤酒感到惋惜,并且得出结论,我是一个善良的蠢货。我让他闭嘴。一股莫名的怒火在我胸口燃烧,如果他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就会去客厅取来铁锁,砸到他的脑袋上。

酒都喝完后,他提议去练歌房,我没答应。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以我当前的经济状况,支付不起陪唱的费用。据我所知,他也没钱,还欠着房东一个月房租。酒精让他忘乎所以,以为与陌生的女人来一次暧昧的相处,就可解决饥渴和烦闷。与他相比,我是一个多么理智的人啊,正义凛然地将他轰走,安分守己地躺在床上,打算了无牵挂地睡过去。按理说,我应该骑车去外面转转,按计划搜寻那辆奥迪车,说不定还能再撞见一个砸车贼,与我展开一场恶斗,那感觉肯定比唱歌来得痛快。

十四

这一天过得无比充实。首先,我接受了省电视台的采访,是一个民生栏目,他们找到编辑部里来。这个采访,主编是同意的,正好可以为下一期报纸的推出造势。我面对镜头,说了一些让自己恶心的话。下午,我又前往一家影楼,拍了几张照片,做周刊的封面用。所有人都预言,我会更加火。我没有感觉到火,只是觉得挺累的。网上对我的态度,分成两派,有人赞扬,说我见义勇为,有人批评,说我滥用暴力,哪个我都懒得搭理。

晚上回到住处,我喝了两瓶啤酒,无聊地躺在床上,想先睡一会儿。王丽会在十一点左右到来,然后我们一起上街巡视。她要在夜晚的街道上给我拍几张照片。我竟然昏睡过去,睡得很香,被王丽推醒时,正梦见学骑自行车的情景。

王丽穿一身紧致的运动衣,胸部和腰身十分抢眼。我揉着眼睛,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她说是我室友开的门。洗把脸,我扛车子下楼。从地图上看,今晚要巡视的区域是桥西区的槐安路沿线,我骑得飞快,王丽开车,跟在后面。

到达目的地后,我一如既往地一辆辆车看过去。王丽端着相机,跟在我身后拍照。她埋怨光线不好,让我停在路灯下最亮的位置,摆个造型。我都照做,她拍得满意。“拍好了,可以走了。” “现在就走?去哪里?” “回家睡觉。”

“睡觉?”聪明的她意识睡觉这个词的歧义,连忙补充说明:“你回你家睡,我回我家睡。” “你回去吧,我还得再转一会儿。”见我不走,王丽也不好意思走,只好陪我转。她把车停在路边,突然跳上我的自行 车后座,双手抱住我的腰。“你接受电视台采访时,真挺帅的。” “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还帅?”我若无其事地向前骑,可心思明显被她扰乱,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我前进的方向,正是王丽的家。恍恍惚惚中,我突然发现有辆车极其眼熟,连忙捏闸,由于惯性,王丽差点掉下去,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那辆车。”我让王丽下来,把自行车支好,只身返回那辆车前。没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奥迪车,车牌上的数字丝毫不差;这几个数字每天被我默念无数遍,如今得见,犹如故友重逢。司机没在车里,他应该就在附近某栋居民楼里睡觉。我热血沸腾地抡起链条锁。王丽大喊:“你要干什么?”

“砸车!把相机拿出来,给我拍照吧!”

铁锁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玻璃龟裂如蛛网,又砸在前机盖上,硬碰硬,出现一个坑。奥迪车叫起来,发出哀号一般的警报,旁边的车兔死狐悲,响个不停。我砸得越猛,它们叫得越凶,一时间,整条街道哀鸿遍野。王丽扑过来,企图制止我的行为,被我一把推开。叫吧,最好能让那人听到,他从床上爬起来,赶到现场,做我的锁下之鬼。

突然,我的腰被王丽抱住,向后拖,远离那辆奥迪车。王丽释放出所有的力量,我难以挣脱。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我俩的喘息声。我挣扎,她再次发力,让我动弹不得。过了几分钟,还不见有人来,哪怕来个警察也行啊。我终于松懈下来,瘫软在王丽的怀里,她手臂松开,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咱们快跑吧。”

“不能跑。我等车主。” “等车主干吗?” “我赔。” “这车很贵的,你赔得起吗?” “我陪他命,够吗?” “这是豪车,你的命不一定够。”马路上突然冲来几辆电摩,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随后一连串刺耳的车闸声,电摩掉转车头,又冲了回来。

“嘿,你就是铁锁侠吧?终于找到你了!”

为首的是一个壮实的光头,他胯下的电摩最为炫目,彩灯闪烁,后座上绑着音箱,放着劲爆的舞曲。他们的身体随着节奏而抽动。我数了数,他们一共六个。“是又怎么样?”我说。“正找你呢,你打伤了我兄弟。” “他咎由自取,你们想怎样?” “报仇雪恨!”光头翻身下车,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其他几位也是如此,手拎兵器,围拢过来。我一把推开王丽,让她快跑。王丽夺路而逃,却被两人拦住。“美女,别跑啊。”一人说着,上来搂住王丽的脖子。他没想到,此女并不好惹,手刚伸过去,腕子即被擒住。王丽使了个漂亮的背摔,将那人摔翻在地。与此同时,我也动手了,链子锁抡得呼呼挂风。他们举铁棍招架,铁与铁相撞,火星四射。四个打我一个,我腹背受敌,难以招架,后腰狠狠挨了一棍。

正在这时,一辆出租车赶到,出租车司机挥着铁链加入战团。我偷眼观瞧,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前几天认识的那位的哥。他帮我挡住两人,局面得到缓解。

我边打边抽空看王丽一眼,她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王丽尽管勇猛,可毕竟是位女性,挡不住两个壮汉的合力攻击。王丽的两条臂膀分别被两人架住,难以挣脱。我想过去帮 忙,可无法脱身,因为走神,又挨了一棍,再这样下去,我也得败。我大吼一声,加紧进招,恨不得一下就将对方打个脑浆迸裂。

王丽那边传来呼救的声音:“张老师,救命啊!”我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只见王丽正被那两人往出租车里拖。的哥也看到这一变故,大喊:“别上我的车!”

出租车开动了。我和的哥连忙跑过去拦截,可慢了一步,即使能赶上,也拦不住,无异于螳臂当车。剩下的四个人跳到电摩之上,呼啸而去。地上有个皮包,是王丽的,我捡起来,掏出车钥匙,交给的哥。“快开车,追!”我们钻进王丽的车里,的哥开车,朝前方追下去。的哥气得哇哇大叫,后悔没有拔下车钥匙,他说自己原本想的是打两下就开车跑掉,没想到被贼人钻了空子。“谢谢你能出手。” “铁锁侠,您别跟我客气。受您的影响,如今每个出租车司机的座位下面都有一条铁索。”

我点点头,没空与他聊天,先救回王丽要紧。转过弯,那辆出租车消失不见。至于那几辆电摩,早就分散开去,没了踪迹。这片区域道路复杂,的哥也感到很为难,他建议我马上报警。

“报警不如直接给公安局领导打电话。”

“你认识领导?”我并不回答,摸出王丽的手机,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打开通讯录,找到“老爸”,拨出去。“喂,王丽啊,怎么还不回家?” “叔叔,是我,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十五

的哥开车转悠,继续寻找王丽,我仔

细翻看着王丽的手机,我也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车窗外,可手机的诱惑太大,让我难以抗拒。

我惊奇地发现,王丽通讯录中,有一人被命名为“亲爱的”,从聊天记录可以断定,此人正是王丽的男朋友。“亲爱的”多次提到“部队”“军营”等字眼,可以证明,他是一名军官。王丽一直对外宣传自己没有男朋友。她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难道二人关系还不确定?可从聊天内容来看,亲密程度简直到了让人肉麻的程度。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丽的爸爸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可我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脑子都蒙了。还是的哥师傅熟悉道路,他接过电话,让对方不要动,我们马上赶过去。

王丽的爸爸一见到我,二话没说,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光。的哥想拦住,可为时已晚。“你怎么打人呢?”的哥想主持公道。王丽的爸爸并不理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他的奥迪车的前机盖上,那钢板很烫。我两边的脸应该都红了,左边是打的,右边是烫的。

“你惹到那帮人,他们怎么不绑你,却绑了王丽?” “叔叔,事情都怪我。” “大半夜的,她出门时我就不放心,要陪着她,可她不让陪,说什么有铁锁侠在身边,保证万无一失。” “她太敬业了,为了采访……” “我就不明白了,她采访你这个傻逼有什么用!”

“叔叔,您别着急,咱们还是快去找王丽吧。”

“我已经安排人找了,此时此刻全市的公安干警都在找!”

得知这一消息,出租车司机仿佛放下心来,掏出烟,问我和王丽的爸爸抽不抽,我俩摆摆手,他只好自己叼上一支,蹲下来,吞吐着烟雾。

“我那辆车何德何能,值得全市的警察帮忙寻找,即使它被撞烂了,也无怨无悔了。”

“谁让你见义勇为的?”王丽的爸爸蹲在出租车司机的对面。

“铁锁侠曾帮过我,他有事,我不能不管。”

“你们遇到事情,怎么不首先想到报警?”

“报警?我还真没想到。一看到有人打架,我就热血沸腾,刚买的链子还没用过,刚好开张。” “你觉得你很能打,是吧?” “还行吧,我每天都去公园里抡几下,就当锻炼身体了。”

王丽的爸爸站起来,拉开架势:“来,打我吧,我看你练得怎么样。” “我可不敢打警察。” “没事,咱们随便玩玩。”出租车司机解下腰间的铁链,掂量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向王丽的爸爸抡了过去。只见后者闪身躲过,飞起一脚,将出租车司机踹飞出去。他指着我:“你也上吧。”我摇摇头。他说:“你不动手,那我可不客气了!”他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也飞了出去,落在出租车司机旁边。我的肚子仿佛被他踹出一个黑洞,那片区域独立成章,不属于我的身体。

他们就是在这时找到王丽的,在一座公园的旁边。得知消息后,我们全都赶过去,王丽已被送往医院。那些骑电摩的人一个也没有抓到。我们又往医院赶,在医院的急诊科,终于看到王丽,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她的爸爸扑过去,抓住女儿的手,喜极而泣。我不敢上前,可手里拿着王丽的包,必须物归原主,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把包放在王丽床边的柜子上。

一看见我,王丽呆滞的眼神猛然放出光来,她甩开父亲的手,指着我:“你怎么不

救我?” “他们人太多。王丽,你没事吧?” “有事。”王丽又把眼睛闭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别问了,答应我一件事,杀了这些人。” “好,我去杀了他们。” “必须全部杀光,全部!” “嗯,我向你保证。” “好,你们都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王丽的父亲叫过一个警察,吩咐他带我和出租车司机去警局做笔录。我们往外走,正碰上匆忙赶来的王丽的母亲。擦肩而过时,我向她打招呼,她狠狠瞪我一眼。

在警局,我又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一遍,当然忽略了砸奥迪车的细节,这件事发生在打架之前,几乎与本案无关,不提也罢。警察扒开我的衣服,几道红肿的血痕历历在目,证明我所言非虚。

出租车司机拿到自己的出租车,他载着我,去找我的自行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转头看后排的座椅,不敢相信刚刚两个小时前,王丽会被控制在这个座椅上。

我的自行车不见了。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停在街边,肯定会被人偷走。况且那还是一辆不错的自行车。我让出租车司机去忙他该忙的事,自己一个人在四周徒劳无功地找 了找。最后我蹲在那辆被砸烂的奥迪车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突然有人推我,睁眼一看,是王丽的爸爸。“王丽自杀了。” “什么?” “王丽死了,你却在睡觉。” “什么?”王丽的爸爸掏出手枪,对准我。枪响时,我醒了。天已经放亮,马路上有了行人。我站起来,活动身体。突然看见有一人直奔奥迪车而来,他已在远处看出这辆车的异样,飞跑到我跟前。他那张脸曾让我思念多日。我睡意全无,紧盯着他。他当我是路人,并不理会,注意力全在车上,急躁地绕车一圈,突然蹲下来哇哇大哭。我拎着铁锁,走到他跟前。他的头顶一起一伏。“你别哭了。” “你谁啊?”他抬起头,泪还在流。“你哭什么?” “哭车,哭自己。车是老板的,老板马上下飞机,要我去机场接……车被砸成这样,我还怎么去接……我不去接老板,老板就不高兴……老板一不高兴,就会开了我……”

“那你哭吧。”我舍弃这个哭泣的仇人,向东走,迎着初升的太阳。我要去北道岔,再买一辆自行车,去完成王丽交代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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