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平衡木上的童年

李 黎:一九八〇年出生。一九九八年开始写作,曾获“第三届红岩文学奖”“二〇一六年《扬子江》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等,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拆迁人》。现供职于某出版社。

Youth Literature - - 散文 ESSAY - ⊙文/李 黎

起夜

很多个晚上,当我刚睡着时,会听到响亮而凶狠的拉门把手的声音。是四岁不到的女儿夜里起来上厕所。这时我总是想笑,因为她带着怒气:狠狠拉开门后,居然会转身把门关严,然后跺着脚声势很大地朝卫生间走去,在黑暗中气势如虹。随后腾的一声,她站在了小板凳上,这样她才能够到卫生间的灯。接着是掀马桶盖、冲水和盖上马桶盖的声音。然后,犹如一个对称的图像,她再度站上小板凳,把卫生间的灯关掉,一步一步气恼地回到房间门口,拉下把手,进门,在里面轰的一声把门关严。巨大的关门声往往把我吵得很清醒,但巨响之后显得特别安静,刚才的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只能笑笑,继续睡觉。笑是因为这一切很好玩,还因为比较开心,她这件事可以 自理了,其间除了哼哼唧唧,没有一句话。

此前,她夜里起来总是冲到我们房间大喊,我要上厕所!只得有一个人起床去帮忙。在白天,我们反复跟她说,夜里起来不许说话,更不许来找我们,吵得我们睡不好我们会早死的……她一度做到了醒来不找我们,但是会坐在马桶上大喊:妈妈,小便小好了!或者喊爸爸。只得去一个帮忙,然后告诉她,你会自己擦的,晚上更要自己擦。但她过几天还是会喊,够不到纸!马桶对面是洗衣机,好比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盒她专用的抽纸(卷纸她不会撕)。一米不到的她悬挂在马桶上,纸如果靠里面一点她就够不到了。于是我告诉她:坐上马桶前,要把纸拿在手上。

再往前,她两岁半时,开始一个人单独睡。为此她妈妈费了无数口舌,白天和她商量,没完没了,反复告诉她,一个人睡觉多好啊,和大人睡打呼噜会吵到你,放屁会臭到你,翻身会踢到你,把你踢到床底下,爸爸有时

候还会喝酒,熏死你……晚上则是连哄带骗,外加斥责、讨价还价,偶尔还要揍她一顿,惩罚她言行不一。

这期间充满了麻烦和反复。很长时间,她夜里醒了会哭,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妈妈,我害怕,我真的害怕……还会喊,妈妈你来啊,我的好妈妈!我们只能让她一点点习惯,先是让她醒了不许出房间,然后是让她不许喊,只能哭;接着是哭可以,但别哭出声音……睡前的准备也很麻烦,她要在床边上放一瓶白开水;放一盒抽纸,为了擦眼泪;放一个小脸盆,防止万一哭吐出来;要一个披肩,这样夜里睡不着起来看书时披上;放小猪小猴子小兔子小熊小青蛙等若干她近期看中的玩具朋友。很多次她躺下之后想起来一件事,就会大喊,这事不解决就别想让她睡觉。比如她会关心闹钟有没有调好,必须给她确定的答复才行。总之,她睡前事物非常多,一件都不能忽略。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女儿可以一个人安睡。每天九点钟不到,她反复对我们说着拜拜、晚安,然后关灯躺下。偶尔,我们发现她真的在夜里靠在床边看书,准确地说是翻书——她还不识字。对于她的房间,她有了主人的意识,当我们说太乱时,她会带着一丝惭愧去收拾。对独自睡觉一事,她也往往流露出自豪,说自己是大人了。几个小玩具,芭比娃娃之类,有幸做了她孩子,她以妈妈自居。

我们这样做并非为了让她所谓的独立自主、进取担当。我们只想让她别黏着我们,不允许出现不抱就不能睡觉的情况。我和老婆晚上都要看书或写作,并且一致认为,不能像我们的父母那样把全部的时间精力都给孩子,然后算计着付出了多少,为此积累了辛苦乃至怨气,再把对孩子的无数诡异要求视为回报。

好几次,我被吵醒后没能很快睡着,想着几个问题。一是要告诉她,开门关门要轻,夜里的声音真的很恐怖。二是我觉得对她如 此训练也很矛盾。我希望她有一个尽可能纯粹的童年,同时,很多事又希望她能自己完成,不要总依赖大人。

一个小孩在自理方面早早达到成年水准,自己准备早饭,自己选衣服、穿衣服,常收拾房间,自得其乐,所谓懂事;而行为和内心则始终保持与年龄相符的状态,童言无忌,充满好奇,无视诸如语法等成人世界规则,所谓童真。怎么才能调和这两个方面?我和她妈妈也是很苦恼,只能边做边学边调整。

一周

女儿上托班已经一周,这一周对于我和她妈妈而言是一个剧变。每天上午,她妈妈送她去幼儿园,在小朋友们一片哭声中狠心把她丢下来。有一两次,女儿无事人一样和她妈妈说再见;还有一两次,她拉着她妈妈的手说:我不想上学。她妈妈只能劝她,没事的,你看这里多好玩啊。女儿摆出一副战士般坚强的表情含着泪说:万一我想你了怎么办呢?

没办法,自己去适应。我们很不舍,但更好奇。我每天上午下午各一个电话打给她妈妈,上午问女儿进幼儿园时表现如何,下午问一天表现如何。下班回家后,我反复盘问女儿,今天哭了没有,有没有想爸爸妈妈,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第一天,女儿一声没哭,老师夸她表现超级好。晚上我问她,幼儿园好玩吧,你明天想不想去。女儿说想去,然后又说了一句让我特别心酸的话,还是个病句:我但是有点害怕。

看来第一天她是不明就里所以没哭,或者因为到了陌生环境里害怕得不敢哭。第二天开始她哭了,在午睡醒来后哭了一会儿。我还挺失落的,原来她不是一个超级小太妹。不过她在家午睡醒了都会哭,何况换了个陌生的地方。哭归哭,女儿在放学后总是特别兴奋,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喊大叫,闹个没完

没了,一直到放完电为止。同时,她开始自觉收拾东西。上学前她也自己收拾房间,但总是拖拖拉拉,不收拾的理由层出不穷,上学后马上就变成积极主动的主人公了。

第三天,她继续哭,到了周四,不哭了。晚上回家时我们反复盘问,她都说没哭,还嘲笑其他小朋友哭。我们怂恿她说,那你要哄哄其他小朋友,告诉他们四点半爸爸妈妈就来了,现在哭也没用。那天女儿还学了一首儿歌:小星星,做个梦,变成小水珠,亮在草丛中。她表演得声情并茂,最后还用双手捂上眼睛再突然拿开,伴随一声“喵……”我和她妈妈给她鼓掌,鼓励她:李老师李老师,再教我们一遍吧。

我向她妈妈发感慨,真想看看她白天都干些什么,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她妈妈倒是大度,看不到就看不到呗,以后她上学交朋友什么的,你也不可能看到。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我自己干了些什么事,我的父母完全不知情。我告诉他们的不仅是极少的一部分,而且是极其笼统的那部分。我的母亲和老婆的母亲,都是特别不想放手的那种家长,一切都要过问,对我们的不信任不放心超过了平均值,甚至有些过分的举动。摆脱她们是我们青春期的重要任务之一,也是我们长期的共同话题之一。如今女儿开始有大把大把时间不和我们在一起,鉴于自身的经历和感受,我们必须让她自己去处理,这层意思可以简化为一个字——滚。

疯狂

女儿在外婆家住了一个月,开学前那个星期六下午,我们把她接回来。作为久别重逢的礼物,我带她去吃“美丽心情”蛋糕,她的表现挺正常,分给我吃了不少。晚饭在家吃,也没有什么问题。第二天周日,女儿突然开始疯狂吃东西。早晨,我还在睡觉,她就自己弄了碗牛 奶泡麦片,又吃了若干片“冠生园”的玉米饼,一种原味,一种芝麻味。撕不开没问题,她弄了个剪刀来剪。这足够多了,成年人早餐不过如此,她还嫌不够,指使我帮她煎个鸡蛋,等鸡蛋的时候她吃了十来颗葡萄。

很快到了中午,出去吃面条,她和她妈妈分掉了一大碗三鲜面,她吃得比她妈妈还多。我因为吃得太辣要了瓶可乐,她闹着要一瓶雪碧。

下午步行去一个商场捞小鱼,途中看到一家新开的糕点店,她妈妈给她买了一瓶杧果奶昔,主要是冲着瓶子买的,那是一个标准的玻璃奶瓶,小宝宝才用,快五岁的她举着,看上去很萌。随后在商场里看到了一屋子的进口食品,非要买点什么。给她买了原味的品客薯片,回家之后闹着要吃。开始说只能吃三片,吃完后她求我们再给一点,再吃完之后闹着还要。后来我们实在不给了,她又翻出放在桌子上的玉米饼,不停地吃。然后又不声不响吃了三五十颗葡萄。

晚饭时大雨,我们叫必胜客外卖。我和她妈妈议论说,不要帮她点东西了,她晚饭根本不可能吃下去。她听了,带着一丝羞愧撒娇,那我就不吃晚饭了,我就跟你们后面吃一点点吧。结果一份六块的比萨饼她吃了两块,两个饱满的三角形。我以为她吃一半扔一半,结果她全给吃了,干干净净。

这就是女儿一天的食物。我后来问她,怎么回事,怎么吃个不停?她嗯嗯啊啊,摇着脑袋,晃着比脑袋大出很多的肚子,给出的答案是,好吃。我不觉得她一天吃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但我猛然想起来,她在外婆家待了一个月,肯定是清汤寡水地憋屈坏了。

我问她,外婆有没有带你吃麦当劳肯德基?没有。有没有带你吃小蛋糕?没有。有没有买冰激凌给你吃?没有。有没有在外面吃过饭?没有。

一个月,所有的伙食全部在家里解决。而家里的伙食是六七十岁老年人的口味。她

外婆从来不会做任何正规的饭菜,大小姐的后遗症;而她外公,自诩有个在老牌国营酒楼当大厨的父亲,就觉得自己做菜超级好,其实不及格,常年在家吃饭的人怎么能做出可口的菜来?老两口面对外孙女,肯定少盐少油力争原汁原味。女儿说了,一个多月,吃得最多的是疙瘩汤,里面有西红柿、肉丝、青菜……

我顿时觉得太惨了,这是速食,或者是正规酒席最后的主食,女儿就这么在乐滋滋的外公外婆陪同下吃了很多顿。

显然,人不能压抑,压抑之后必然放纵,而且疯狂。

生长

很长一段时间,女儿的脑袋和家里玻璃餐桌的下沿平齐。眼看着她要撞到桌子了,她还是顺利地走到了桌子下面,在隔层上找这个那个,撞到的只是蓬松的头发。很多次,她在桌子底下抬着头,鼻子压着玻璃,我用力拍桌子,她感受到振动和恐惧,又居然大笑不止。

这两天,我们发现女儿高出餐桌半个脑袋,于是量了两个数字,一个是女儿的身高,九十五厘米,一个是桌子下沿到地面的距离,七十六厘米。一年多,女儿长了将近二十厘米。她的身高属于中等,但二十厘米本身让人震撼。震撼之处在于,它是不知不觉发生的,用了四五百天的时间。似乎这些日子里女儿每天都在长高,但我们无从感觉。

生长过程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就是一天接着一天,夹杂着女儿的“名言”和我们的烦躁。每个孩子都会说出一堆奇怪的话;很多家长也会忍不住旷日持久的劳累和重复,间歇爆发一下。但一切事物都在变化,变得不同以往。变化的基础是小孩长大了、长高了。现在的女儿已经不能以“婴儿”视之,和儿童也有点距离,正规的称呼叫“幼儿”, 也叫“小童”。我觉得她这个阶段更像动物,正在被规则驯化的动物。

每天晚上,我们会在洗手间放一把凳子,以便她站上面开灯;把马桶圈放下来,并准备好一沓卫生纸放在前面的洗衣机上,她还不会自己撕卷纸,会把一卷纸圈拖开,但是她已经可以自己擦小便。安排这一切都是让她夜里自己小便,别烦我们。这也是一种驯化,等她身高、肌肉之类可以了,辅助物可以抛开,就能像成年人一样独自并且私密地用洗手间了。生长伴随着驯化,而我们也只是感慨表面变化,比如长高了二十厘米。她妈妈说,我要是能再长二十厘米就好了。我说,人生能长几个二十厘米。亲戚邻居见面会说,长高了!

女儿之外,我目睹过另外一个小孩的生长,那就是我妹妹。她小我十三岁,出生时我已经读初三,随后就一直住校,因此,关于妹妹的生长我看不到细节,只有一些标志性事件发生:她会跑了,她会骑自行车了,她绕开父母和我通电话了,然后很快她长高了,身高超过我了,然后在她的柜子里看到卫生巾了,等等。如今我看待妹妹就是看待一个成年人,讨论的话题也大多集中于未来。这是童年不再的标志,相对于艰辛的生活和明暗交错的未来,此前的十几二十年似乎成了铺垫,不必多提。

这里有一个悖论:我们不能目睹自己的生长,只能在别人支离破碎的描述中知道一些情景。我们也不愿意随父母回忆这件事,不仅因为父母总是抒情的、不得要领的,更因为相对于艰辛的生活和明暗交错的未来,此前的十几二十年似乎成了铺垫,不必多提。

一灯

女儿属牛,出生前她外婆建议说,小名就叫“牛牛”吧,对此我们快疯了,坚决抵制。既然老一辈拿出一个方案被我们否决了,

按照民主政治的规则,我们的方案他们想必也可以否决,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就不给女儿取小名了。

事实上,我和她妈妈都没有小名,于是在给女儿取小名这件事上本身就不积极。五年了,女儿一直没有小名。

近两三年来,在跟女儿闲扯的过程中,我给她取过很多小名。诸如“四爷”(我们住的地方叫四卫头),“弗洛格”(一只著名的青蛙),“杨黎”(老婆的姓我的名,当然杨黎更是著名诗人,此事我们也征得了他的同意),“玛丽”……但都没有使用和流传开来。有时候我反思,为什么这些名字都被废弃了,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我没有诚心诚意给她取一个名字,更像是给她取外号,好似当年小学初中时给同学们无情地取外号那样。

平时,我们喊她小李,或者女儿,有时候比较开心,会喊她哥们、兄弟、美女、姑娘……反正各种适合的不适合的都用上了,这也导致她越来越不可能局限在一个小名上。

最近一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取名字。有一个小刺猬玩具,她就说,我叫小刺猬,我们忘记以刺猬称呼她,她还会生气,反问我们:我叫什么啊?哦,小刺猬。但第二天,她可能变成小狗、小猪、小猫、小马……她只要看中了一个玩具,就想着成为这种动物。变化之快让我难以适应。晚上还叫小猴子,早晨起来就变成了小鸟,我毫不知情,但也会被女儿批评一通。

有一段时间,我给她编故事,如果故事里有一个小女孩,或者一只小兔子,或者一头小猪,女儿会打断我说,给她取个名字吧,叫“柔柔”。凡是偏女性化一点的,都被她以“柔柔”相称,这个名字是《小马宝莉》里面的。她说得口齿不清,把r音发成z,一股奶气。

我机敏地问她,你每次取名字都喊人家柔柔,是不是喜欢这个名字?她说是的。那你想不想也叫柔柔?她说,想。然后她看着我,似乎只要我一点头,她就成了柔柔。我也很想成全她,但是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同时我也不想做一个为了子女就毫无喜好和原则的家长。

正苦恼着,我灵光一现,指着床头的台灯说,柔柔太难听了,到处都是叫柔柔的,你还是叫一灯吧。

啊,不会吧,一灯,这也太难听了。女儿开心地反对我,她开心是因为灯居然也可以做名字。

我说,哪里难听了,一灯一灯,你就是你老爸心里的一盏灯,不对吗?她大笑,但还是不同意。我说,我给你一百块钱,你就叫一灯。她不同意,我再加一个乐高玩具,她还是不同意,我又说了一遍一灯的内涵,她还是不同意。我强行说,就叫一灯了。她豪爽地说,那好吧,不过你要给我一百块钱,一个玩具,再加十块钱。

成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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