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李师江:一九七四年出生,籍贯福建宁德。一九九七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逍遥游》《福寿春》《中文系》《中文系二:非比寻常》《神妈》等。

Youth Literature - - 小说 - ⊙文 / 李师江

每年春节前夕,南漈的梅花会有一个高潮。赏花者各有眼光,一是赏花,二是拍照;有的拍出繁茂壮观,有的拍出孤枝独秀。我有个朋友,余先生,好摄影,喜欢拍斑驳的枝干,拍出苍凉。总之,赏花者在朋友圈一晒,越来越多的人晓得梅开的讯息。

只有一株是在水潭边的,姿态最是挺拔俊俏,一树粉花天光水色相映成趣。潭边石径往南,十来米处的山坡上,有三株,可称为路边的梅花。长得较低的花枝,往往被人折去,譬如命数。更高的山坡上,应该有十余株,与其他的树交杂相长,只有在花季,会脱颖而出。其他的时节,谁也不知道那是梅树,还是李树,总之不会有人侧目的。而且那个山坡上,总有一股异味,一般人会掩鼻止步。

我来的时候,赏花的人绝少。第一,这是上班时间,一般人没有周末的闲情雅致了;第二,花已经落了一地了。这正是我想要的。

有几天没下雨了,水潭里浅了许多,石 崖上注入的水变成细流,那种细是极可爱的,像一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少年。水瘦而透明,夕阳的光打在水面,一层层晃荡,介于有与无之间。水潭清淤过几次,几乎没有鱼,或者说,我没有见过一条溪鱼。对于偌大的水潭,没有一条鱼,这有点不讲道理,但事实如此。夏天,我曾经在水潭里游过,每天下午有不少人游过,有男有女,有的游得特别矫健,岸上的游人站在白玉兰树下观赏,头上挂着白色花瓣,直到索然无味,继续往寺庙方向走。我游过几次,并且下定决心,要从夏天游到秋天,再游到冬天。这样,我也许就成为另一个人了。无奈,这只是一个构思,我冬天从未在此游过。每每想起自己下定的决心,便觉得不可思议。

我从水潭边俯身,开始捡花瓣,落在方石上的花瓣,还未沾上尘土,栩栩如生。当然,即便飘落草上的花瓣,也是极洁净的,只要没有被踩过。花瓣装在圆筒状的布袋里,本来是装茶杯的一个勒口布袋,厚厚的,藏青色,与花瓣是相得益彰的。一个游人百无聊赖地站在水潭边,有心事吧,总之浑身散发的孤寂,可

以与潭水的温度媲美。他大概好奇一个男人何以如此细致地捡拾花瓣,不可思议。他瞥了我一眼,无暇细思,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他自己有满腹心事,像一只冬日的水鸟。如果我能捡完这满坡的花瓣,相信他会一头扎进水里。

傅先生是从南边石阶上捡过来了,那里的石阶并不平坦,错落,布满苔痕。我在那儿滑过一跤,屁股撞击温润的石头,疼痛过后又有一阵莫名其妙的舒爽,不禁让我想起什么,是过去的哪一段经历吧。傅先生身材高大,有一米八以上,骨架宽大身材瘦高,脸色苍白,岂止脸色,可能全身都是苍白的。留着大胡子,脸就越苍白了。他冬天穿着不多,围着一个透明塑料围裙,给人的印象,就像个野人。这么大个子一个男人,提着篮子捡花瓣,别提多可笑了。

我们俩在弯腰的时候,互相感觉到对方,抬头。那情景,就这么说吧,像两头埋头觅食的熊,抬头间狭路相逢了。发现了竞争对手,我们加紧了手中的动作,花瓣密密麻麻落了一地,完美的、没有被碾碎和打湿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当然,也许很多,多到我们捡一天都捡不完,只是我们想象的并没那么多。

有一对亲密的年轻情侣从溪流的石阶上来,看见两个男人撅着屁股捡花瓣,男孩子叫了一声:“操!”他不忍直视,拉着女孩子匆匆走过。少年人看待中年人,难免厌烦。

有一种人,你偶尔会见到他,也听过一些传闻,但并不真正了解他。我对傅先生便是如此。

待在小城的时候,我会从家里穿过鹤峰路,进入南漈公园门口,进门五六十米,沿着右侧的古官道上山。有时候你想想这些石阶是古人走过的,就觉得凡事没什么大不了。走到半山腰环路,便沿着环路往龙溪方向走。就在这一段,有时候就撞着傅先生了。傅先生领着一只跟他一样瘦的藏獒,瞧不出藏獒的威风了,不细看,一条骨骼宽大的田园犬而已。藏獒背身两侧系着两个蛇皮袋子,傅先生一路上 捡拾垃圾,往袋子装,这两个行走的垃圾袋,使得藏獒又像一头细驴。

“嘿,你好呀。”在山上走路或者慢跑的人,打着满不在乎的招呼。傅先生都没拿正眼瞧上一眼。

我也这样打过招呼,也得到这样的冷遇。我才为我的漫漶的招呼惭愧——好像你问候一位环保主义者,便觉自己也是环保人士一样,这样的幻觉着实可耻。

我只知道傅先生来自台湾,住在南坡的仿古小屋里。也就是在梅花往下三十米之处。小屋顶很气派,飞檐走壁,古香古色,墙面已经陈旧,有一间正厅,左手边两间厢房,约有十几年了。屋前的流水,用瓦罐连接,别有趣味。

有一次我经过此处,觉得别有意趣,想要拜访,刚刚登上石阶,一只土狗蹿出来,吓我一跳。如果不是被拴住,狗今天就可以吃人肉了。山屋似乎不欢迎任何来访者。

我的头快要撞上傅先生的头,我们同时站了起来,一阵轻松。弯腰是很累的。今天石径上的落花,已经捡得差不多了。要有完美的,需等到明天。我们相视一笑,这是最友好的一次招呼了。人不亲艺亲,我们都是拾花瓣者。“泡茶吗?”我问道。他皱眉,摇头,又指了指嘴巴,我才知道他是个哑巴。他小心地提着篮子,走下石阶,我跟了下去。说实在,我对那小屋太好奇了。

我想跟着进屋子,被他拦住了,屋里头是必须神秘的。对了,他好像还带着女儿一起住,我见过两三次。他女儿介于小孩和大人之间,穿着古典。院子里既有流水,也有他收拾的好多东西,像个花园又像个垃圾场。院子外面放着石桌,桌上写个牌子“免费茶水”。他出屋后,便陪我喝茶了。

院子前头有一个池塘,现在没水了,池塘边长满了草。看来他不喜欢养鱼。我是喜欢养鱼的,相对于养鸟,我更喜欢养鱼。小时候我把中国斗鱼养在罐头瓶子里。我总是想,如果我长大了,要离开家了,这些鱼没人换水,没

人照顾,该怎么办?事实是,斗鱼为了不麻烦我,没等我长大,就寿终正寝了。

池塘下面的石阶,弯弯曲曲,恰被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拦住,这一遮拦,趣味被拦出来了。好像是有意设计,其实不然,不过谁知道呢。

我盯着那块石头,忍俊不禁,脑海里回想起一些细节,笑得不能自抑。傅先生给我斟了半杯茶,停了下来,意在询问。傅先生左脸颊有道疤,看起来不像天生的。我本来不想描述,可是现在面对面细看,太显眼了。我先打开了话匣。“我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女人散步到那边。夏天晚上嘛,燥热,虫子的叫声呀,就像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柴可夫斯基一帮人喝醉了酒一块儿耍起来,又静谧又热闹的感觉让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想想,我怎么会跟一个陌生女人散步呢。对了,那时候我还是大学生,暑假回家嘛,去新华书店楼上的舞厅给朋友们占座。我自己不跳舞,不会跳,只是给哥们儿占座。跳完一曲,男士得找个地儿坐,喝着饮料,跟舞伴谈谈心,感情才有的发展。可是人多位子少呀,我就干占座这种傻事。有一个少妇,我也不知道多大了,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我看女人不太准,她跟不同的男人跳舞,耗了不少力气,我把座位好几次让给她休息。跳完了,她请我吃冰棍,我们舔着冰棍一路聊开,特别投机,就上了山。

“那时我二十左右,总想干一点与众不同的事。像这样,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聊天,向她吐露心中的郁闷,好高骛远的梦想,她能频频点头、略显关心,感觉美妙不过,相当独特,我感觉跳出同龄人的趣味。

“特别自然,我把她抱起来放在石头上,就像把一条平鱼放在平底锅里。没两下子,她发出几声类似于野兽的叫声,就休克了。我年轻,不懂事,不知她是死是活,吓坏了,甚至有过一跑了之的念头。理智阻挡了我,我把她抱下来,放在草地上,使劲抽她耳光,一边流 泪一边生气,也不知道生气什么,大概是,生活不该如此待我。在我快绝望的时候,她一口气出来,终于转醒。那个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就跟睡了一小觉似的,悠悠醒来。我都气坏了,她却说她一做这事,就是死去活来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死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胆子都吓破了,但现在想起来却如此可笑。他妈的这就是生活。那个女人,我会想起来,但是忘记了她确切的面容。临走时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年轻人,我告诉你,你也会忘掉的。”

反正哑巴开不了口,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下去。另外,潜意识中,其实是希望哑巴能蹦出一句,蹦出个奇迹。是的,每日里我都在寻找奇迹的小事,以摆脱平凡、平淡、平常、平庸。有些夜里,我已经上床,但我发现这一日乃是在重复往日的生活,毫无新意,我便会起床,到深夜的街巷去逛上一圈,哪怕只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夜行者不明所以。

这时,傅先生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写了一个纸条,熟练程度就如用舌头说话。“你结婚了吗?”他在纸上这样问道。“离过三次婚了。”我说出这句话,如此爽快,生活似乎被我舌头操纵了。我可以从任何纠结的状态中抽身而出。

他带着个女儿在这儿生活,按照常理,也是明了姻缘聚散的滋味。

我又侃侃而谈了一会儿,到后来,感觉有点无趣。跟一个哑巴聊天,就像一场单相思。院子里有竹枝伸进来,上下晃动。我条件反射,伸出手去折一枝。若插在书房的细腰瓶里,再妙不过。然而,傅先生的扫帚先是落在我的手上,接着是背上,头上,我落荒而逃。看他娴熟的样子,打架必不生疏。这个小气鬼,好像那一根细细的竹枝是他的胳膊,脾气真是古怪得很。院子里的土狗也跟着叫起来,狗仗人势,发出了逐客令。我突然想起傅先生脸上的那道疤,想必跟操起家伙赶人是有关的。

而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拾花瓣,是因为余先

生说过:拾梅花瓣,铺在米筛子上,放在通风处风干;不能放在阳光下暴晒,水分须从叶表缓慢逸出,才不至于变形,扭曲;风干之后,塞进枕头芯,能治头病。这是余先生告诉我的偏方。

余先生前七八年得了病,不得了的虚症,没有活力,去了半条命。余先生死皮赖脸,跟单位请了一个长假,很长的假,没有截止日期。余先生对上司说,如果你不让我请假,我可以每天来办公室,但是跟死人一样,什么也干不了,就这样一直耗到死。你给我假期养病,等我活过来就来上班,到时候给您当牛当马。面对的是一副快要垮掉的身体,一张蜡黄的脸,一头秃顶的头,上司是一个人事经验丰富的家伙,盯着他光秃秃的脑门,看到脑门里仅有的智慧,那是他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上司晓得,智慧这东西,不可奴役。这一场假,请了两年多,他回去上班的时候,椅子都朽了。须得仰赖前些年的公务员政策,按现在,这是万不可能的。余先生活了过来,久病成医,颇懂养生。

我有头病,这头病并非偏头疼,而是一种恐慌,只觉得睡觉极不安全,容易起噩梦。余先生说,花瓣养心,心静神宁。我信其有,并非从医学角度,而是从心理学上,或者,讲得更高一点,从宗教角度。

有朋友叫喝茶,便去了。我打余先生的手机,有些疑问在心头,想在茶局里一问究竟。余先生在电话说自己在医院,有家人住院,不便细聊。听他的口气,焦虑孤独,像森林被淹没后一只停在高处的鸟。

喝茶的地方就在我家楼下,往右拐两百米。原来我喜欢喝红茶,养胃,后来喝白茶,清热洗肺。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有没这个效果,但信其有比不信要好些。要是什么都不信,这日子便过于漂浮。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信, 杀开一条血路,去寻找值得相信的庞然大物,后来发现,前方不过是茫茫一片。

煮了一大壶白茶,第一道,洗杯。茶盘嵌在茶桌上,流茶水处,木格有两条已经腐朽。坚硬的木头,也禁不起长年累月地冲刷。权且用着,朋友并无心思再去整一个新的。喝茶的地方叫“一本酒行”,是个卖茶卖酒的小店,顾名思义,就是一本万利的意思。初衷是好的,但是现在的利润薄得像南方山头的雪。原来店铺在斜对面的公安局楼下,属于公安局的门面租房,一排店铺,每月的房租也颇为可观。“八项规定”后,四周门面被收了回去,不出租了。单位的店门面收益不能当小金库了,统一上交到市里财政管理,单位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一本酒行”被迫搬到红绿灯对过,对面是人民银行。凡是约朋友喝茶,不认识地址的,就说“人民银行对面”,显得财气十足。酒行的老板,我们叫他一本,叫着叫着,本名也忘了。生意稀稀落落,赚个店租,一本主要时间就是陪朋友喝茶,以摆脱渺茫不清的踌躇。他很怀念前些年的江湖,一个电话打来:“红酒给我送十箱来!”

门前不断有人经过,熟识的人,便探了探头,发现有人喝茶,便拐进来喝一杯,看看有没有可以插进来的话题。我正要问南山古屋的事,刚好有一人知道,便笑谈开来了。小城无秘事。

南山古屋是当年拍电视剧《聊斋》用的外景。当年《聊斋》有在南漈取景,倒是听说,就是忘了具体在哪一集,哪些场面。杀青之后,这个外景屋留着。后来,南漈山作为一个市区公园,被某个公司买断四十年,用以商业经营,开始收门票。门票不贵,好像就五块钱,但是着实让市民不爽,特别是那些经常爬山的人。公园里建了一些小景观,租用于婚纱摄影。那个外景古屋,也被人租用了。这件事发生在九十年代,总之,这座山被人承包,游者寥寥无几,绝少有外地的游客来,估计一直在赔本经营。大概是承包近十年后,有了一个

契机,该公司的老总英年早逝,其继承人眼见再赔下去不是办法,便跟当地政府提前解约,于是南漈再次成为市民免费公园。

该人津津乐道于南漈公园经营的来龙去脉。我问他台湾的傅先生何以会居住在此,他就一无所知了。小城的人,特喜欢了解大事,比如公园哪块石头的字是哪个名人题的,哪个国家领导人曾经在哪一年到此一游。至于所住小区的那个清洁工来自何处,并无心知晓。

喝茶的人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其间我接到儿子的电话,他脆生生地问:“你几点回来呀?”我说:“有事吗?等我回来,你应该睡着了。”他说:“哦,我没事。”就把电话给挂了。他平常不爱和我聊天,只有极无聊的时候,跟我通个话。十岁的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无聊。喝茶喝到腹中叮当作响,便起身,在回家的路上,我心中一念,便过了小区的门而不入,到幽暗的街巷中逛一圈再说。这一日如同昨日,也如同前日,总得去发现一点什么。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发现。如果你不热爱这座城市,如果你不热爱这种平常的话,真的,这座小城,十年前人们这样生活,现在依然如此。在二院附近的一个巷口,我看见一个男人从黑乎乎的巷子里出来,一脸疲惫,脚步匆匆,像一个谜面。也许他干的是很烦琐的工作,这会儿事情才告一段落,得以回家,家人该是翘首以盼了。也许他只是个嫖完娼回去睡觉的孤身男人。谁知道呢!总之这个面目可疑的瘦弱男子,让我有几许收获。

盯着一些陌生的可疑的面目,权且当成我的工作。原来我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做报纸、做出版什么的,但总觉得是权宜之计。后来步步退让,什么都干不了。“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管它是椅子,窗帘,叉子,还是一块石头,或者女人的耳环——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有一天我看到了雷德蒙·卡佛的这句话,吃了一惊。天哪,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 情,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无所事事了。

把自己的生活从现实搬到纸面,算不算一种本质的逃离?几年来我一直无法回答。

次日傍晚,我信步上山,沿着逼仄的石阶,经过古屋的时候,看见傅先生正在忙活,我停了下来。傅先生正把花瓣撒在石槽上,看样子是今天新拾的。石槽里的水是竹子引来的泉水,很清,简直可以看见水的骨头,花瓣在其上打转,似乎活了一样,从傅先生流光溢彩的眼神中可见。实际上,在傅先生的眼神里,笑容中,这些花瓣是活的,也许比在树上时更有活力。水槽里的水沿着底部的水孔,流到罐子里,再由罐子嘴流到下一个罐子,水景接力,别有趣味,但花瓣并不流下来,在水面打转,漫步,并且因为水的滋养,更有活力。总之,说傅先生在放牧一群兔子或者绵羊更为恰当。

我问傅先生这是做甚?傅先生处于喜悦之中,显然忘了昨天的事,他麻利地从围裙兜里掏出纸笔,写了两个字给我:“醒花。”

这些年,我有一半时间漂泊在外,一半时间居住小城,我无法长时间住在一个地方。待住小城的时候,我没事就会爬山。很少有城市,特别是在居民区,就会有一座后花园一样的山,这是得天独厚的。另一方面,是人到中年的缘故,登山犹如吃药。

其实,环城有三座山峰公园,一曰南漈,一曰龙溪,一曰镜台。南漈与我缘分较深,我所就读中学就在山脚下。从傅先生的小屋往上,也就是几十步台阶,便有一景,一块巨石昂然睡卧,在巨石上俯瞰全城,一览无遗。巨石后面是溪流从石缝中出来,落入小潭。潭中左上,有尊陆游像,比真人略高,白灰为表。每隔数年,白灰渐渐暗淡,逢着好年景,又被重新上了一道白灰,石像又精神起来。石像前有石碑,为陆游简介,但我从未记住,有一次我怔怔看着,竟然忘了陆游是哪个时代的人,那种感觉也是很好的。

有一年,初中的时候,我们班上几个同

学,就是胆子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不知从哪里弄了半扇狗肉,就在这里烤肉吃。有一个恰是我同桌,邀我来,想分杯羹给我,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偷看我的试卷。我想起我妈说过,小孩子吃了狗肉,以后就长不高了。我坚决不吃,我想将来至少要长得玉树临风的。我也是真能忍,忍住了阵阵的香味扑鼻,忍住了他们连连叫好。没吃完的狗肉,他们带回教室,藏在抽屉里,教室里都是肉香味。也就是那一天,那是秋天的某一天吧,我放学后回到宿舍,我妈来找我。她绝少来学校找我,她把我拉到一边,哭哭啼啼地说:“我要离开你爸,离开这个家,我实在受不了了。”说着她就走了。

我的心翻江倒海了一个晚上,为了让自己接受事实,第二天早上,有个词笃定地落到我心上:逃离。那是我学会思考的结晶,亦是年少痛苦的解脱之道。

中学的时候,我想尽快毕业。到了大学,我想更快地离开。我已经不适合在任何一个集体里待下去,真的觉得很烦。毕业后我到了福州,接着逃到北京,接着逃到广州,接着又是北京,又是故乡小城。如此往复,逃离已经成为习惯。

我母亲后来告诉我:孩子,神说你是个薄情的人。我赞许:抛弃比拥有更令我着迷。一个时刻想逃离的人,心里怎住得下深情。

傅先生在池边醒花,神态令我侧目,好像那一片片花瓣是他刚生下的一群婴儿。我突然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语言变得更认真,我瞧了瞧竹栅栏,傅先生看着我,我说:“傅先生,我没有离过三次婚,我只不过闹过三次离婚,没离成。夸大其词,对不起。”

再次见到余先生,是在他处理完丈人的丧事之后。一个卧床多年的老人走了,活着的人精神为之一振,无关哀伤。余先生的光头锃 亮,特别是前额部分,反射出城市的倒影。我们在煤炭厂路口相遇,时值中午,街上的人步履匆匆,我在人群中注意到那颗光头,正从城隍庙的巷口闪出来。

“什么时候出去?”余先生见面即问,他们都知道我难以久居一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没有计划,也许头一天心血来潮,次日便走了。

余先生下班回来,下班他愿意走小巷,从西门到南门,巷子里有些古宅,或者那种高高的自建房,巷子上方布满了电线,楼与楼之间相隔咫尺,阳光绝少射进来,除非是正午,夏天穿行其间倒是凉快,冬天冷飕飕的。他像一个幽灵,以步行增加运动量。

我也没什么事,或者说,我的事,无非是说长道短,满足一些无用的好奇心。我陪着他往南漈的牌坊走。进入牌坊,就是一条直直的巷道,通往南漈公园门口。通往景区门口的必经之路,这条路过于狭窄,两边是充满烟火气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小吃铺挺多。有一家牛肉粉,比较有名,占用相邻的两个铺面,牛肉粉是不错,牛肉汤有味儿,肉片有嚼劲,也是余先生带我过来的。吃过一碗后,心满意足,但是需要用牙签在牙齿间折腾好一阵子。其他还有杂货铺、猪肉铺、肉丸摊子、水果摊,对了,还有一家老木匠铺。我曾经花了一千二在那里打了一张两米长的桌子,当书画桌,实际上不值当,木头不好,一拿回来就开裂,样式也拙笨,老木匠脾气还很大,大概当初我只是喜欢传统手艺而已。老实说,这条直直的巷道我觉得像一段直肠,里面熙熙攘攘,五味掺杂,被相交的鹤峰路截成两段。余先生的家就在鹤峰路上,我们结伴行走至此,余先生便要进去做饭。他妻子和女儿倒是经常在食堂吃,而他必须做饭,在身体恢复之后,他极为注意养生,坚持把每一餐吃好,至少要吃得干净。这一点与我相反,我觉得吃饭是一件极好打发的事。

从煤炭厂到他家这一段路程,我得知以

下讯息:余先生就是在南坡古屋里养病的。拍完电视剧后,古屋被歌舞团的一个朋友租了下来,余先生在那里熬药,睡觉,呼吸山里的空气,乃至种花、养鱼,一直住了两年才下山。其间古屋也是朋友们的聚会、喝茶之所。傅先生是歌舞团朋友的朋友,来过几次。傅先生不会说话,眼观六路,在屋子周边逡巡。在余先生病体恢复离开古屋之后,漂泊不定的傅先生搬了进去。但是古屋的租期已经到了,公园的保安来驱赶过傅先生,双方发生争执,甚至动起手来,也有过报警。傅先生屡败屡战,坚定地待在屋子里,即便被拖走了还是返回,不屈不挠。还有一点,因为傅先生是台胞,有个对台政策的导向问题,导致公园方也不敢采取更严厉手段,怕引起事故。傅先生占据之后,把周边的树木花草都列为自己的保护对象。公园的管理人员,为了防止台风掀倒树木,曾经在古屋周围砍掉树枝,为其瘦身,但被傅先生阻挡。傅先生不许任何人砍树,一切凭造化,不可人工干扰。这又是一次激烈冲突,导致他脸上留下伤疤。

据点滴消息,对于傅先生的出处,知道个大概:他在台湾,原是个生意人。后来生意失败,恰巧又碰到房子拆迁,与政府争执了几年,争不过,性情大变,流离失所。

余先生说,傅先生可能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话。

不管是不是哑巴,总之他不说话之后,变本加厉地利用文字加强话语权。周围的树上,零零碎碎挂满他的标语牌,诸如“树木如人,不可折枝”此类,甚至还有一些诅咒的话,想来是不堪被人破坏,着急了。梅花上坡是一片竹林,有游人去挖笋,特别是春天的时候,春笋冒出来,相当可观。傅先生故意拉了许多大便,让人不想靠近,大概是过度防御,一年四季,那片竹林总是异味扑鼻。

我想起傅先生“醒花”的时候,一边看着花瓣打转复活,一边朝我伸出七个手指。当时不明其意,现在想来,应该是在水中醒来的花 瓣,至少能活七天吧。

我睡上了梅花枕头,若不在意,并闻不到花香。只有用心的时候,隐隐有沁人心脾的意味,便觉得枕上了一座春山。前言说过,因我从中学开始,便与这座山有不解之缘,由此常常想起一些忘却的往事,微妙的情愫,不论是甘是苦,似觉得丢失的生命被捡到了。但头疼的是,总有一种梦境挥之不去。离开学校后,我重复做这样的一种梦:我在准备考试的前夜,是的,很重要的考试,应该是高考,只此一役,我就能逃脱一种生活。但是就在前夜,一只鬼来骚扰我,要我害怕,要我离开,要我考不成试。我看不见,倒知其用意,它用各种恐怖的声响来吓唬我,要我逃离。在同类的梦中,那只鬼有时候是猪八戒,拿着钉耙在追我,我却施展不出任何手段。醒来一身汗,手脚瘫软,并侥幸方才是在梦中。

这几年,我喜欢躲在某一个陌生的小城市写作,没有什么朋友,或者有一两个,偶尔才见一面。一个人被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人群和环境都是陌生的,就如刚刚从子宫里生下来一样,没有过往,没有伤害,无所谓悲喜,制造一种彻底逃离的幻象。我以为是一种逃脱术。

回来的间隙,跟余先生有过几次周末出游,带着孩子。不是去什么景点,而是往山野乡村。有一次经过一个山村,碰到几只大大小小的土狗,于是停车,孩子们跟狗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和一只通人性的小母狗交上了朋友。余先生背着一个单反相机,寻寻觅觅,左拍右拍,很快消失在一片山野之间,最后与自然融为一体,不知所终。

许久,他的女儿宁儿问我:“我爸爸呢?”我说:“他丢了。”宁儿天真问道:“大人怎么会丢呢?!”前一个月,我处理完琐事,和余先生一同驱车往敬老院。余先生带了一壶鸡汤,一袋水果,一些治疗关节痛的膏药。城市往东扩张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