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鸟

徐 诺:一九九三年生于浙江温州。二〇一七年英国布鲁内尔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已出版散文集《去伦敦约会》。曾在《青年文学》发表过短篇小说《睡觉,锁门吧》。

Youth Literature - - 出发 - 文/徐 诺

从那天起,小罗宾逊就对知更鸟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兴趣。

和姑妈一起生活的这些年,或者说从小罗宾逊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起,他就已经饱尝了法国南部最破败、最没有女人缘的黑人街的苦涩。虽然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披着同样的肤色,但从别人的眼神中小罗宾逊能够明显地看出他的不同来。此前,他和姑妈辗转了几个出租屋,可是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两个可怜的黄种人。这些人对小罗宾逊的姓氏似乎存在着某种忌讳,因为只要一听到他的姓“Lee”,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轰走两人。姑妈原本并不愿意来到黑人街,迫于无奈,现在只能投靠了一位名叫里昂的黑人大叔。里昂大叔住在隔壁,倒是个热心肠,自打姑妈和小罗宾逊住到了这条街上,他就无时无刻不两眼放光地盯着姑妈,隔三岔五地来串门。那时的小罗宾逊只觉得这是个好心又奇怪的人,因为他总是喜欢晚上来,似乎 不为别的,就为给小罗宾逊读睡前故事,而且他老说自己年纪大了,至今孤零零的像枚硬币。小罗宾逊当然不会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这个老头都要待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去,而且每次他都是从姑妈的房间里心满意足地走出来,虽然一瘸一拐的。

像往常一样,这天里昂大叔准时准点地来了。“我知道你一个秘密,小罗宾逊。” “我也知道你一个秘密!” “嚯,是吗?看来你对我了解不少啊。” “你会告诉我这个秘密吗?” “现在还不行,要等你长大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那得等我再老一点。” “你会死吗?” “很难说,也许还没等你长大我就老死

了,那样,你的秘密就烂在了我的肚子里,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小罗宾逊陷入了沉默,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秘密会烂在一个人的肚子里,还会成为永远的秘密。这时候,小罗宾逊注意到里昂大叔从自己的外套里摸出一本用布包着的小册子,他的嘴角洋溢着热情。“瞧,给你的,小罗宾逊。” “这是什么?” “对你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睡前故事吗?”

“这是一首童谣。来,我教你唱: Who Killed Cock Robin?” “你唱的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懂。” “我唱的是英语,小罗宾逊,是另一种语言。” “我没听过,我不会。” “你得学会它,小罗宾逊,因为……因为你妈妈会说英语。”

“我妈妈?你知道我妈妈吗,里昂大叔?姑妈说她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会回来的,小罗宾逊,或者,等你长大了,你可以去找她呀。” “又是长大了!”裹着失落的泪水从小罗宾逊的脸上顺着鼻翼流到嘴角,他常常听人说泪水是咸的,可当他真正用舌头去舔的那一刻,发现弥散在舌尖上的全是苦涩。

里昂大叔用手撇去了小罗宾逊肆意横流的鼻涕,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拍打着,嘴里又哼唱起那首英国童谣来了,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一个比黑还黑的故事。“你会离开我吗,里昂大叔?” “不会的,小罗宾逊,在你长大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能做我爸爸吗?我从来都没见过我爸爸,是不是他也不要我了?”

里昂大叔没有说话,拍在小罗宾逊背上 的手突然像没了知觉似的吊在一股悲伤里,他抽出右手,从翻开的小册子里取出一张照片。里昂大叔的手显然在轻微地颤抖着,他先是把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分辨出每个人的位置后,把照片立在小罗宾逊眼前。

“中间的这个男人,喏,这个,就是你父亲,他叫Lee。”

“他真高啊!左边的那个男人是你吗?”

“是啊,那时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是说,都还活着。”

“这个大肚子的女人是谁?她看起来可真瘦。”

“就是你母亲呀,小罗宾逊。她叫麻雀,你父亲摆地摊时,她总坐在边上为他画像。”

“你们的肤色看起来都不一样,一个黄的,一个黑的,还有一个白的,可真奇怪!”

一股充满伤感的血腥味从老里昂的鼻子里直冲后脑勺,他赶忙下意识地用手指捂紧自己的眉骨——一个画面曾无数次地把他从睡梦中踹出来,他也曾无数次惊恐地摸着自己那条残疾的腿。

生活常常把想象打翻在地。应该是两年前的夏天,有一天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小罗宾逊和姑妈意外地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我认得这只鸟!它是一只知更鸟。”肥硕的姑妈大声嚷嚷着,昏暗中,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卡在身上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鸟。” “你知道的,小罗宾逊,里昂大叔教你的那首童谣里不是有Cock Robin吗?就是知更鸟。”

小罗宾逊沉默了,他有些茫然,不过他想起来,老里昂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首童谣

的具体意思,每次他都只是摇头晃脑地跟着瞎唱罢了。

“没错,就是知更鸟!我见过你妈的画,她最擅长画这种鸟了。”

“姑妈,你是说电视里的这幅画是我妈画的?” “我敢肯定,小罗宾逊!”镜头一闪,电视里的女主持人正在介绍这幅画的作者,一位名叫伊丽莎白的英国女画家,她也是近年来整个欧洲最炙手可热的艺术家。

“再过两年,伊丽莎白女士计划在巴黎举办个人画展,我们可以想象……”

小罗宾逊跑进房间里去了,因为匆忙,一个趔趄撞到了桌子上,桌子上的刀叉碗碟在黄昏里发出了稀里哗啦的碰撞声。小罗宾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小册子,那里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一首童谣,还有一只画在照片背后的知更鸟。

名叫伊丽莎白的女画家还在接受采访。小罗宾逊拿出照片看了又看,她发现电视里和照片上的两个女人有些惊人的相似之处:瘦弱,小巧,还有看向镜头的眼神和左鼻翼下的那颗显而易见的肉痣。

“伊丽莎白女士,人们都知道您擅长画知更鸟,您能说说其中有什么故事吗?”

“怎么说呢?其实,我的画作灵感,大都来自我儿子。”

小罗宾逊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里的伊丽莎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可以叫她妈妈的女人,尽管他也无法确定。而在过去,妈妈只存在于小罗宾逊对她的幻想和老里昂的口中,她不曾说过话,更不曾有过体面的微笑。

小罗宾逊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安,他的眼睛更是一遍一遍地打量着伊丽莎白,他要牢牢地将伊丽莎白现在的样子刻在脑海里:上帝,伊丽莎白再也不是幻想出来的了,她有血有肉,甚至还要回到巴黎来,回到这个令 人向往的艺术之都。“她是在说我吗,姑妈?”事实上,伊丽莎白对于儿子的描述非常模糊。面对镜头,她只说出了儿子的名字,并且解释说,这个名字就是根据知更鸟的英语拼写来的。

姑妈没有回答小罗宾逊的激动,更确切地说是没有听到他的提问,她原以为这个自称伊丽莎白的女人早不在人世了,没承想,时隔十几年后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还是在巴黎黑人街区的电视节目上,以一名画家的身份,以一个伊丽莎白的假名。

“小罗宾逊,没人知道你妈的真实姓名。过去她那么瘦小,能生下你来简直就是个奇迹!她竟然活着,上帝,这又是个奇迹!也许,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说不准。”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伊丽莎白这个称呼,这让愤愤不平的姑妈很是别扭。

“要是将来你能见到她,小罗宾逊,你一定不要叫她伊丽莎白,她有一个名字,叫麻雀!你爸爸和老里昂都爱这样叫她。” “为什么呀?” “因为她瘦得跟麻雀一样,又是个机灵女人,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从黑人街出来继续往东走,就会产生一种塞纳河的水波切断了整个巴黎的错觉。沿着这条法国人引以为豪的河流继续走下去,是一座市立街心公园。公园里最醒目的地标,就是伫立在正中心的拿破仑雕塑。身材矮小的拿破仑将军脚跨一匹战马,左手勒紧缰绳,右手握一柄长剑。小罗宾逊只要顺着长剑所指的方向一路哼着小曲走上五分钟,就到了他上学的地方。这里不是正规学校,是一些退休的知识分子为了帮助周围的穷人而创立的慈善组织,他们招收各个年龄段的学生,尤其是那些还没到法定年龄就提前散

养了的孩子,小罗宾逊就是其中之一。这种类型的学生,不单单要接受教育,还要让他们体会到什么是爱。自打小罗宾逊记事起,姑妈就给他制订了这条路线,甚至写成口诀让他背诵。所以,小罗宾逊每天上学的时候,都要在心中默念一番,这样就不会迷路了。黑人街的道路弯弯曲曲,巷子更是四通八达,一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值得庆幸的是,拿破仑手中的那柄长剑永远都朝着法兰西的太阳挥去。

在小罗宾逊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 具,唯一的装饰就是摆在自家壁炉旁的那尊圣母像了。姑妈对待自己的信仰似乎比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来得坚定,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这尊圣母像也不曾离开过姑妈半步。姑妈甚至还在圣母像的手上绑了一条红丝带,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也系了一条。姑妈说,在中国的传统里,这叫牵红线。只要你和你想要在一起的事物都系上红线,无论到哪里就不会分开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罗宾逊都以为姑妈每天的工作就是照看圣母像,因为姑妈几乎每天都起个大早,第一件

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站在圣母像前祷告,再用干毛巾掸一掸落在上面的灰尘,睡前也要祷告一遍,一天之内做到有始有终。听姑妈说,只要心诚,圣母就会听到她的心愿。

“我也有个心愿,姑妈,我也要祷告。”

“不行不行,一座圣母像只能有一个祷告者,不然会混淆的。”

于是,小罗宾逊对着街心公园里的拿破仑雕塑发起了呆。

“不就是对着人像祷告吗?这尊像这么大,一定比姑妈的灵验!”

小罗宾逊学着姑妈的模样,十指相扣放在胸口,嘴里默念着。

这天放学后,像往常一样小罗宾逊来到拿破仑雕塑前。“保佑我能画一只好看的知更鸟。”原来,今天老师布置了一个课后作业,让每位学生画一个自己最喜爱的物像。小罗宾逊原本打算画一画自己只在电视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妈妈,可对她的记忆又是那样模糊。他想过用画圣母的脸来替代妈妈的脸,因为他觉得妈妈就应该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又担心姑妈不同意,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妈妈的照片后面画了一只知更鸟,看起来我可以画这个!”

这个想法让小罗宾逊整个晚上都待在房间里激动不已,即使姑妈催他吃饭,他也无动于衷。小罗宾逊第一次感受到有种莫名的兴奋驱使着他将这只知更鸟画在白纸上。唯一遗憾的是,妈妈画在照片背面的知更鸟没有颜色,而罗宾逊必须给这只可怜的小鸟上色才行。小罗宾逊趁姑妈不注意,偷偷溜去看了一眼圣母像。小罗宾逊此时的脑海里混作一团,他看到圣母披着一条蓝色丝巾,穿着一件大红衣裳,于是他就将知更鸟涂成了蓝色,把它的胸口染成了红色。

“大概就是这样了。”

小罗宾逊显然对自己的画作很满意,尽管他还没见过真正的知更鸟,不过他相信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第二天小罗宾逊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欢脱得多。从昨天到现在,他的脑海里从未间断地浮现出各种异想:他想象着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变成一只知更鸟,穿越英吉利海峡,飞往遥远的英国,最后落在一家人的后院。后院里放着一尊拿破仑雕塑,雕塑下的人们正在祈祷着,其中之一,就是他妈妈。

小罗宾逊坐在位子上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觉得老师一定会被他天才的绘画能力所折服,其他人也将对他刮目相看,因为他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鸟,它是一只只属于妈妈的鸟。“你画的这是什么,罗宾逊?” “是一只鸟。” “胡说!哪有鸟是蓝色的?” “我才没胡说!”小罗宾逊有些急了,面对来自同桌的质问,他开始心虚。“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鸟。” “知更鸟。” “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撒谎!” “知更鸟是英语,你不懂的。” “你还会英语?别骗人了,你的法语课都没及格过,你肯定在骗人!”

“我没有骗人!这是我妈妈画的鸟,她是英国画家。”

“你别开玩笑了,这里谁不认识你。你有妈妈?还是个英国人?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最会撒谎了,你干脆别叫罗宾逊,改叫骗人逊好了。”

小罗宾逊的眼里充满着愤怒,他怎么也解释不清自己的身世,还有这只鸟以及他的英国妈妈。小罗宾逊挥舞着右手,想要一把夺回被同桌抢去的画。

“你看这只鸟,胸口还是红色的,它是

中枪了吗?哈哈哈,你画的鸟和你一样,可真蠢!”

小罗宾逊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去,将同桌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地上。同桌不肯放手,一边嚷嚷,一边将画悬举在半空。

“快来看罗宾逊妈妈的画咯!他是个骗子,中国人最会撒谎了,他哪来的妈妈?还画这么丑的鸟!”

小罗宾逊用左手死死地扣住同桌的手臂,伸出右手去夺画。同桌试图挣脱他的束缚,身体拼命地在地上扭动着。不料,同桌拿画的手往上一抬,罗宾逊的右手抓住画的一角往后一拽,只一瞬间,这只可怜的知更鸟就被撕成了两半。

小罗宾逊瞪大双眼,瘦小的身体里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他不顾一切地掐住同桌的脖子。同桌挣扎着,手上仍然握着那幅只剩半截的画,他在慌乱中一挥手臂,一拳打在了罗宾逊的鼻梁上。

鼻血奔流,染红了同桌的衬衣,也染红了小罗宾逊的脸,更染红了那只原本蓝色的知更鸟。小罗宾逊脑袋一晃,倒在了同桌身上。

放学回家,小罗宾逊心不在焉地游荡着。书包里放着那幅只剩半截的画,小罗宾逊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在撒谎,他要给妈妈的知更鸟一个归宿。小罗宾逊像往常一样来到拿破仑雕塑下祷告,并用树枝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小坑。小罗宾逊将书包里的那半截画放进坑里,小心翼翼地盖上浮土。广场上,许多人注意到,一个黄种人孩子双手紧扣,低着头,孤独地站在巴黎的黄昏里。

从来都没有人见过罗宾逊像今天这样高兴,这一天他已经足足盼了两年。更确切地说,他从出生开始,就盼着这一切快点发生。此时此刻,罗宾逊焦急地坐在银行专柜前,他的脚不停地在抖动,双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摩擦着。 “这是您的支票吗,先生?” “这是我姑妈给我的。前几天她被车撞了,这是车主给她的赔偿金。她行动不方便,让我来取。” “好的,请您稍等。”罗宾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位值班经理的大屁股不放,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看向哪里才能缓解自己的焦虑与兴奋。临走时姑妈交代过,拿这笔好不容易得到的钱去买些像样的行头,别老穿得像个乞丐一样,晚上的画展开幕仪式,当然是不允许衣冠不整的人士入内的。

经理回来了,将一沓钞票放在了罗宾逊面前。

“您的钱,先生。下次来的时候大胆些,不然保安又会把您拦下了。”

从银行出来的罗宾逊低头数着刚刚取出的热乎乎的纸钞,他的脚步像是老爷车加了润滑油一样无比畅快。穿在脚上的这双旧鞋让罗宾逊感觉十分不自在,他站在门口的垃圾桶旁,想直接扔了这双破鞋再打赤脚。罗宾逊低头准备脱鞋时,才发现自己的右脚上早已空空如也。“一定是刚才和保安纠缠时掉的。”罗宾逊提着另一只鞋往垃圾桶里一扔,一溜小跑地进了对街的服装店。

罗宾逊至今也没穿得如此“妖艳”过:小西装加一顶小礼帽,一双尖头皮鞋更是直接戳伤了他的视网膜。罗宾逊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像今天这样活着。有好几分钟,罗宾逊反复跟店员强调不要扣上脖领的扣子再打上领带,不然他难以呼吸。罗宾逊反复纠结着衬衣问题,因为他穿衣服从来都是套上就走,不曾考虑过把它塞进裤子里。

现在,焕然一新的罗宾逊就站在会场里。灯光打得很亮,这让这个年轻的黄种人变得格外显眼,他的焦虑也随着人群的涌动开始顺着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嘴唇跟着心跳的震动而轻微地打战。主持人的声音很快

让原本散开的人群聚拢在台前。

“感谢各位艺术爱好者的到来。下面有请主办人,也就是本次个人画展的发起人,英国议会参议员夫人伊丽莎白女士上台致辞。”

这句话让罗宾逊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甚至感到两腿发软。由于是个早产儿,再加上生活环境的不尽如人意,罗宾逊的个头只长到一米六就“罢工”了。罗宾逊极力拨开人群往前挤,他渴望能第一个看到伊丽莎白登场。

伊丽莎白从侧翼的幕布后走出来,一袭白色晚礼服显得雍容华贵。她依然是那样瘦小,脸上的微笑仿佛在向罗宾逊示意她过得很好。她轻轻地挥动着右手与台下的仰慕者们问候,人们则热情地呼喊着她的名字。罗宾逊没有喊叫,他喊不出声,他也无法摆脱这该死的身高差距,索性就搭着别人的肩膀蹦起来,双手挥舞着,他想让伊丽莎白注意到自己。

简短的开场过后,主持人说:“下面,伊丽莎白女士会挑选几位幸运的来宾进行互动,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我看这位小伙子从刚开始就不停地挥手,就选他吧。”

现场像消声了一样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羡慕的目光抛给了还在挥舞双手的罗宾逊。

罗宾逊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温柔地看着他。此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罗宾逊,而他必须和伊丽莎白开口说话。罗宾逊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场,他对艺术一窍不通,他也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罗宾逊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他紧握双手,想极力克制住自己。伊丽莎白微笑着,她在耐心地期待着这个年轻人的问题,有一刻她觉得这个黄种人小伙子似乎紧张过度,就像当年对自己表白时的Lee一样,死死地盯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罗宾逊的身体像灯泡一样在发热,耳边始终有个声音在回旋:

“Who Killed Cock Robin?Who Killed Cock Robin?……”罗宾逊想唱出来,又有点想哭。所有的目光都在等待。“妈妈!”现场一片空白。这显然不是一个问题,但是所有人的心中都产生了一个问题。

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人们开始哄堂大笑,场面有点混乱。罗宾逊的鼻血再也按捺不住了,它疯狂地奔涌出来。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黄种人小伙子突然往后一仰,瘫倒在地。场面比乱更乱了,谁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坐在休息室里,心里乱糟糟的,又有点忐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回想熟悉的那一幕:一个来自中国南方的小伙子向她表白后倒在了地上,不断流出的鼻血弄脏了她仅有的一条白裙子。伊丽莎白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感觉有点窒息,她转向放在桌子上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伊丽莎白揽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笑脸和伊丽莎白一样灿烂。伊丽莎白有些恍惚,又有些颤抖,以至于手上的照片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的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暗示着什么。

门口进来一个人,伊丽莎白匆忙地放好照片,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喊她妈妈的黄种人小伙子。伊丽莎白哆嗦了一下,脸上微笑着。“你喜欢我的画吗?”罗宾逊使劲点点头。“你喜欢哪一幅?”

“Cock Robin。”罗宾逊深吸了口气,尽

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啊,你会说英文,真有些意外。” “我只会说一点点。”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是一个中国人吗?”伊丽莎白一时语塞,场面有点尴尬。“刚才在会场里你怎么不提问呢?难道中国人紧张的时候都会喊妈妈?” “我……是来找您的啊!” “这不奇怪,来参加仪式的人不都是来找我的吗?”

“不!您好好看看我,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确实认识一些黄种人,但我敢肯定,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罗宾逊,您不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叫罗宾逊?” “是的,我叫罗宾逊!”伊丽莎白把头别过去,她的眼睛盯着地板。

“年轻人,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是有个儿子叫罗宾逊,不过,他现在在英国。”

罗宾逊走过来,脚步看上去很虚弱,他走到伊丽莎白跟前,掏出了那本藏在衣兜里的小册子。“您看看它!您不记得了吗?”一张三人合照从小册子里滑了出来,轻轻地落在伊丽莎白的脚边,像舌头一样。伊丽莎白下意识地蹲下身来捡起它。

罗宾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丝带,递到伊丽莎白的手边。

“请您戴上这个吧!我姑妈说,红丝带可以让我们在一起。我是说,在某种程度上。”

罗宾逊上前一步,伊丽莎白下意识地把手一挥,将红丝带打落在地。两人的处境陷入了尴尬。这时候门外有人喊道:“伊丽莎白女士,可以出来了吗?” “哦,我这就来。”伊丽莎白没有犹豫,她迅速收拾起自己散落的不安,疾步走了出去。休息室里只留下罗宾逊和那本小册子,以及一张掉在地上的旧照片。

开幕仪式结束后,伊丽莎白的心仍像一只挂在悬崖上的鸟巢,始终安定不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丢开助理和其他随行人员,没去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她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静一静,或者还想干点别的什么。

“咚咚咚——”一个人在敲车窗玻璃,伊丽莎白下意识地以为是停车场的管理员,因为在这之前她向管理员打听过黑人街和公墓。摇下车窗,出现在伊丽莎白眼前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伊丽莎白瞬间收住了所有的表情,她试图摇上车窗。

“您想起什么了吗,伊丽莎白女士?您真的就不想看到我吗?” “我说过,你肯定认错人了!” “您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它吧……”罗宾逊举着照片的背面在伊丽莎白面前不停地晃动着,手里的知更鸟也仿佛在半空中盘旋一般,快速地扇动着羽翼。

“Who killed Cock Robin?

“I.said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整个停车场里都回荡着这首英国童谣的旋律。罗宾逊双手搭着车窗,用炙热的目光注视着伊丽莎白逐渐放大的瞳孔,他不停地唱着这首只属于他们的童谣。伊丽莎白滚烫的回忆在她的眼中迅速穿过,她狠狠地踩下油门,将罗宾逊抛在了空荡荡的停车场里。

汽车,疾驰在空旷的道路上,伊丽莎白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场面:声嘶力竭的喊叫,散落一地的画作,一

群膀大腰圆的白人警察,飞溅的血……伊丽莎白停下车,她急急忙忙地伸手去取包里的备用药,摸索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包里什么也没有,而此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下嘴唇已经咬出血来了。

伊丽莎白不会知道,当她强行驶离地下车库后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整个巴黎也不会知道。塞纳河的头顶,是夜色在拥抱夜色。这是几十年来最让伊丽莎白辗转反侧的夜晚。她的私人医生再三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能再饮酒了,酗酒已经毁掉了她的肝脏,她不能再做回那只嗜酒如命的麻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丽莎白反复盘问自己,她幻想着能有一个人告诉她答案,得到的却是空了的酒杯。

她又倒了一杯酒。透过红酒,她隐约看到了此刻的自己,又仿佛瞥见了过去的麻雀:蓬乱的头发像一把枯草,肿起的眼泡里浸泡着全部的自私。她咬牙从瘫软的沙发上站起,昏暗的灯光射穿了她看到的一切:一个血色的雨夜,一个歇斯底里哭泣的婴儿……伊丽莎白一阵战栗,她举起酒杯狠狠地向餐桌摔去,四溅的红酒紧紧地抱住了躺在餐桌上的一本画册,画册底部露出了照片的一角。

伊丽莎白一把抓过画册,用手撇去红酒。她抽出照片,照片上一个白白胖胖的笑脸跳动起来。伊丽莎白用手抚了抚照片,呆了老半天,又痛苦地将照片翻到背面,一张用铅笔画出的黄色小脸呈现在眼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滴落的眼泪和红酒酒渍混合在一起,染红了照片上的黄色小脸。

为期一周的伊丽莎白画展提前了两天告落。展厅里,工作人员都在忙着扫尾工作,场面有点匆促而疲倦。因为要参加一个简短的闭幕式,伊丽莎白静候在几天前坐过的休息室里。咖啡已经换过一次,空气中有一股 浓重的苦荞味,像胶冻一样凝固着。从窗口看去,七月的巴黎正覆盖在一场雨中,可以看到塞纳河上的圣路易岛和横跨河面的圣路易桥,而那座著名的殖民时期留下的总督府也隐约可见。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去圣路易岛上走一走,不打伞,应该是一件迷离而浪漫的事。伊丽莎白收回视线,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门口,总感觉会有一个人突然推门进来,然后问她许多奇形怪状的问题。其实,这样的恐惧这几天一直像狗一样追着伊丽莎白,有一次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现冷汗湿了一身。伊丽莎白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这趟巴黎之行了。

“伊丽莎白女士,有人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当面谈谈。”

啪嗒一声,伊丽莎白的心里像有一只杯子掉到了地上,她惊恐地想,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有说他叫什么吗?” “这倒没有,看样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找过您很多次了,但是您都在忙,他就没让我们通知您。他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伊丽莎白陷入了困惑: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呢?而且还来过很多次。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那个叫罗宾逊的年轻人,何况这个年轻人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出现了。伊丽莎白一方面庆幸来的不是罗宾逊,另一方面也在疑惑——自从上次一别,这个自称是她儿子的黄种人小伙子就消失了。伊丽莎白原本以为他会死缠烂打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放弃了。伊丽莎白在心里祷告了一声,她忐忑地打开了这扇一度让她无比恐惧的门,却在开门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深深的敌意。

“……” “不愿意认出我吗?也是,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当然不愿意有我这样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先生,也许你找错人了。”

“别装了,麻雀!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十多年了吧,你还是没变。过去你在郊区的流浪屋里画画,在巴黎街头卖画,现在不一样了,说话也不拿正眼看我。” “我想我应该喊人了!” “喊吧,喊吧,让外面的人,哦不,应该是整个巴黎的人都来听听你的故事!你的故事肯定比画画精彩。”

伊丽莎白迅速关上了门,她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关在休息室里。

“你像个无赖!十几年前你就是这张老脸,到今天也没改变。”

“我是变不了了,不像你,现在变成议员太太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哦,上帝,我想干什么……我还得去医院,去陪我心爱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好了,告诉你吧麻雀,我来这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的儿子,小罗宾逊,死了!”

“呸,老里昂!我儿子待在英国好好的,你是不是疯了!”

“放清醒点伊丽莎白女士,不管你信不信,小罗宾逊死了!你的知更鸟死了!就在四天前!”

“四……天前?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有个黄种人来过,个子不高,还很瘦弱。不过,我们没说几句他就走了。”

“可怜的罗宾逊!他来找你的那天晚上,就再没回来……他没找到你吗?他没给你看看这些?”

老里昂掏出随身携带的照片和小册子,一一摆在伊丽莎白面前。伊丽莎白惊恐地看了一眼,嘴角开始不停地抽搐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时候,休息室里响起了老里昂黑色般的声音:

“Who killed Cock Robin? “I.said Sparrow.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悄悄地用拇指扣住自己的食指,好让周身不至于发抖。她想轰走这个令她不安的男人,她也不想再回忆那些令她窒息的痛苦了。她扯了扯袖口,想起身离开,可她的包不合时宜地从她僵直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脚上。“别唱了,我求求你别唱了!”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都怎么叫你吗?” “……” “麻雀……麻雀……” “求求你,别说了……刚才你不是说,要去医院陪一个人吗?”

老里昂仰头看着天花板,惨然一笑,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瘸腿说:“伊丽莎白女士,你觉得我还有爱的能力?上帝,那个夏天以后,我什么也没有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助理在提醒伊丽莎白该去现场致答谢词了。伊丽莎白慌乱地把散落一地的镇定和高贵捡起来,她甚至来不及补妆,就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午后的房间。

现在,伊丽莎白站在台上,简短的答谢词之后,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灯光投射到她的脸上,许多人注意到,伊丽莎白的目光没有了蔚蓝和清澈,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似乎连身上的血液也在拒绝流动。主办方和现场的所有来宾都在期待着这个不像是伊丽莎白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没有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那里仿佛有一个人正在等待她,向她挥手,朝她微笑。现场有些骚动,更多的则是安静。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后,伊丽莎白终于开口了:

“十几年前,一个黑种男子和一个黄种男子同时爱上了一个白种女人,而白种女人选择了和其中一个在一起。他们一同住在南

部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有清香的干草味,有浓烈的牛粪味,晚上还能听到稀疏的雨声。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流浪艺术家们聚集在一起,虽然条件糟糕,生活也很清苦,可是大家唱歌、跳舞、谈艺术,还喝酒,快乐而自在。

“不久后,那个白种女人怀孕了,他们的生活越发困顿起来。白天,三个人就坐车来到巴黎,靠在街头绘画和卖画来维持生计。一个黄种男子和一个怀孕的白种女人在一起总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何况旁边还有一个黑种男子。有一天,街上突然起了骚乱,来了大批警察。骚乱中,两个男子与警察发生了激烈冲突。那个白种女人被人从身后打倒在地,不幸羊水破了。两名男子发疯似的冲向警察……

“结果呢,一个被打死了,另一个被打伤了一条腿。骚乱过后,在路人的帮助下,那个受伤的黑种男子把白种女子送到了附近医院,白种女子生下了一个早产儿。因为是早产儿,孩子活得很艰难,可以说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一年后,白种女子狠心地把孩子留了下来,自己则离开了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

场面一下子乱了,又迅速平静下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像乱麻一样把伊丽莎白捆起来。

“我画了那么多知更鸟,就是在等着有一天它能飞回来。可是当它真正飞回来的时候,我却没有勇气去迎接,因为我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

“是的,我的儿子,可怜的小罗宾逊……他死了……就在四天前,也就是在这里,在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妈妈,可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叫我妈妈……

“我以前给他唱过一首童谣,一首关于他的童谣。现在我的儿子死了,我的知更鸟飞走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伊丽莎白低下头,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低声吟唱起来:

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如是说。用我的弓和箭。是我杀死了知更鸟……整个会场只听到伊丽莎白断断续续的歌声,像一只知更鸟在黄昏里盘旋。

从展览馆出来,伊丽莎白直奔拿破仑公墓。她想去看看自己的爱人,还有刚刚去世的儿子。他们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却被苦难的十字架冲散。这一次,伊丽莎白决定做出另一种选择。

伊丽莎白把车停在了公墓门口。虽然这里的格局早已不再,但是那股让人想流泪的冲动还潜伏在每个墓碑后面。这个点已经不会再有人来了,一切都显得静寂和不知所措。

十几年过去了,伊丽莎白还是远远地就认出了三十九号墓地,只是如今的三十九号墓地,又多了一块墓碑。

伊丽莎白默默地站在两块青灰色的墓碑前,久久地注视着上面的汉字和遗像,她当然记得背面自己写下的几句话:世界上的石头那么多我只要小小的一块写我们共同的名字身后的老里昂缓缓走来,默不作声地将照片和小册子放到墓碑前。伊丽莎白没有说话,而是将别在衣服上的胸花取下来,轻轻地放在两块墓碑之间。她掏出平时抽烟用的打火机,又将照片摆在爱人的墓碑前,将小册子给了儿子。伊丽莎白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看着它们在火焰中自由地蜷曲和消散,伊丽莎白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鸟叫声打破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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