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中年致敬

Youth Literature - - 声音 - ▲梅驿

“过了五十岁的男人中还会有每天早上满怀希望地睁开眼睛的人吗”,这样的句子出现在一篇小说的开头部分,几乎能让我们猜到这将是一首“中年之歌”,充满无奈、苦闷、怅惘。这没什么疑问,也没什么可惊异的,步入中年的男男女女,大多如此。

接下来,“希望”确实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只肥猫,而且,这只肥猫咬死了一只鹦鹉——事不大,放到农村,也就是一条狗咬死了一只鸡。然而,农村有荒郊野外可以埋掉死去的鸡,东京却不大容易找到。住在东京的中年男人九鬼本只得把这只死鹦鹉装进袋子里扔出去——事仍然不大,东京难找荒郊野外,但有的是垃圾箱。事真的不大, “扑通”一声就结束了——九鬼本只需要一扬手,然而,垃圾箱旁边一个男人的目光让他缩回了手。后头是类似的场景,扔到公共厕所里吧,有一个工作人员虎视眈眈,上了“国电”,迟迟疑疑也没能丢掉,后来只能去了办公室……

事大了。这时,我们才明白,不是扔掉一只死鹦鹉的事,是中年男人九鬼本心里的事,说白了, 九鬼本“心里有鬼”。一只死鹦鹉能引出什么“鬼”?

放下“鬼”,先说九鬼本的这个动作“扔”。“扔”是个自带快感的词,我特别喜欢每年过年前的大扫除,因为可以扔很多平常舍不得扔的东西,衣服、鞋子、书、药……扔的时候,真是痛快异常。除了获得空间上的清爽之外,扔东西还帮助我们宣泄了情绪,这其中包括对现状的破坏,仿佛还有一种可以重新开始的喜悦。

九鬼本需要这种感觉。每个人都需要这种感觉。

可是,九鬼本要扔掉的毕竟是一只死鹦鹉。拎在手里,血淋淋的,最后呢,不论葬身何处,它都是一具尸骸。这么一来,我们就有点明白死鹦鹉会引出什么“鬼”了,生活,总在给我们暗示。

然而,扔不掉,怎么也扔不掉——对于中年男人九鬼本来说,扔不掉这只死鹦鹉,除了担心被指“杀生”“污染环境”等,更为重要的是,一种恐惧在悄悄攫取他:是他自己亲手为一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鹦鹉选择了葬身之地。这种恐惧让他心神大乱,“保

持不了镇定”,而且“这种心情从未有过”,这个时候,按惯例,九鬼本的回忆要登场了。

中年人拥有很多回忆,在陷入回忆之时,中年人还会用现在的眼光打量自己过去的经历,或者可以叫作审视。这是中年人一项实实在在的好处。年轻人在这一点上比不上中年人。

人生苦短,暮年将至,在过去的时光里,我们该珍惜的珍惜了吗?我们的选择是符合我们心意的吗?我们定下的人生目标实现了多少?而更多的“审视”是被裹挟在悔恨无及的情绪中的:其实,这件事不该做,这个冲动不该犯,这个人该好好对待……

越来越多地陷入这种思维逻辑的时候,我们多希望可以把我们过去了的人生做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该归置的归置,该扔的扔……中年男人九鬼本异想天开了,他要扔掉的不是一只死鹦鹉,而是自己不堪的过去。放在“人生”的语境中,这个“扔”是一种精神剥离。

这些不堪包括很多,工作中不被重视的不甘、给女人腋下涂脱毛膏的屈辱感等等,最重要的一项是与京子婚内出轨的堕落感,因为九鬼本根本不爱京子,“或许唯有二十六岁的如花年华才是理由”。九鬼本的一生是一个庸碌男人的一生,诸多的不如意,都可以因为换了更好的工作,住进了更大的房子而得到平复,唯独婚内出轨仍尖利地扎在心头。这个庸碌男人不自觉的自省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给京子增加了困扰,也不是因为想念京子,更不是对比他小很多岁的京子的内疚——这个男人是自私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考虑过京子的感受。那么是因为什么呢?一个没什么魅力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子发生了情感纠葛,不应该是女方更加“悔不当初”吗?为什么反而是这个中年男人陷入了生命不洁的耻辱之感?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在于这篇小说的题目“酸味家族”。在这种奇怪的组合中,“酸 味”并不仅仅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味道,而是变成了一个家族的标签,能当作标签也许是因为这种酸味和这个家族赖以生存的生计有关系,然而并不是——仅仅是因为家里穷,仅仅是因为通风不畅。穷是有味道的。至此,我们终于明白,一场艳遇反而给九鬼本带来生命不洁的耻辱之感是因为对京子家庭的厌恶,往深处说,其实是对自己过去的厌恶。是的,换了更好的工作,住进了更大房子的九鬼本原本认为自己已经跟不堪的过去划清了界限,是京子让他又一次一头扎了过去。可以说,这件事把他打回了原形,原来他穷尽一生都没能改变自己的境遇。一个闭合的圈。

这真让人绝望。这只死鹦鹉注定是扔不掉的。没有人能把过去的自己“扔”掉,换一个崭新的自己。这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绝境。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因为叙述的精练、干脆,甚至显得有几分像梗概,却饱含丰富的人生况味,品咂之后,只余一粒难以下咽的核。

这是日本作家向田邦子的小说《酸味家族》讲的故事。

最早接触向田邦子是二〇一三年我从鲁迅文学院进修回来后,重读她的小说是最近的事。也许是自己已步入中年,对生命有了更多的理解,这回重读,我读出了许多以前没有读出来的感觉。

向田邦子被称为“大和民族的张爱玲”。确实,这两位女作家都有非凡的才华,也都出生于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在情感上,她们也都历经坎坷,但她们的不同之处也显而易见。张爱玲张扬,性格中还有一种“冷冽”的东西,敢于反抗和决裂,先和抽大烟的父亲决裂,后又和灯红酒绿的母亲决裂,和胡兰成决裂……而邦子隐忍,更加看重家庭,即使家庭对她已是耗损,作为长女,她仍然把维系家庭的安稳当作自己的责任。她终身未婚,三十五岁之前一直住在家里,不管工

作多繁忙,不管心里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惊风骇浪,她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沉闷、古怪、岌岌可危的家。所以,邦子的小说中常会出现与现实的苟合,然而,天分极高的她眼里又揉不得沙子,即使无意诊疗,也要把血疱挑开,让我们看到疼痛的现实。

张爱玲最好的作品都出现在早期,她自己二十多岁就拥得大名。而邦子最早是剧作家,“由温馨的家庭剧作家陡然转变为从更深层次捕捉人性的现实主义作家”是在中年之后,以《花的名字》《水濑》《狗屋》等三篇小说获得第八十三届直木奖,是在一九八〇年,那年,邦子五十一岁。

而邦子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十之八九是中年男女。中年是多事之秋啊,有一句话叫“人到中年万事休”,中年人好不容易长成了智慧之眼,可刚刚能看清楚些生活的真相,却已经开始走人生的下坡路了。生命就是如此让人焦虑,明知平静的水流中暗藏汹涌,却只能佯作无察,还要动用各种力量,让一切平复如初。这就是邦子的高明之处,她不仅仅写出了中年男女面临的欲望、猜疑、谎言、背叛、寂寞与痛苦,更是用平和的笔触让这些掀起狂风巨澜的心灵风暴在第二天太阳升 起时偃旗息鼓。

除了《酸味家族》中审视完自己的前半生后变得愈加心灰意冷的九鬼本,《水獭》中的男主人公宅次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差三年就要退休的那年,他得了病,借由这场病,他更明白地看清楚了妻子厚子性格中有不为人知的残忍的一面,他产生了结束一切的念头,而当厚子问他为什么握着把菜刀时,他说是想切白兰瓜。《花的名字》中,贤惠而熟知花草知识的常子嫁给了暴躁无趣的松男,而中年之后,出轨的是松男,对象是一个有着花的名字的女人。当常子问及此事时,松男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就这样过去了”。夫妻各自的不甘、怨恨和痛苦都淹没在了麻木的岁月中。邦子这样的小说还很多。

在我有限的阅读中,邦子是一个写尽了中年况味的作家,无论以什么起笔,无论是吃食、用具,还是一道坡、一轮月,徐徐展开后,邦子为我们呈现的都是中年人内心世界的五味杂陈;让我们得知,中年虽已是在走人生的下坡路,却是生命体验最为丰富的时候。那么,中年也是一种现实。向中年致敬,向向田邦子致敬。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