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

王 芸:生于湖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南昌市文学艺术院专业作家。在《人民文学》《小说选刊》《新华文摘》《散文》等刊发表作品逾两百万字,被收入四十多种选本。出版有长篇小说《对花》、小说集《与孔雀说话》、散文集《此生》等多部。

Youth Literature - - 散气 - ⊙文/王 芸

这个夏天,我在疑雾重重的隧道中穿行。身体做着物理意义的颠簸浮沉,也承受心理层面的跌宕起伏,而后者的振幅烈度远高于前者。

潮湿、幽暗、狭长的不见尽头的隧道……在梦里,我成为Ta。以一枚小的圆泡的形态,磕磕绊绊地前进,缀满忐忑、恐惧,骄傲与忧伤交替、混杂。

打印机缓慢地吐出A4纸,我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打印机。尽管在一分钟前,从医生的只言片语和最后的叮嘱,已猜到大致的情况,可落于纸面的确证,还是让人感觉更踏实牢靠。半遮的窗帘,将房间隔成明与暗一大一小空间。我们,停泊在暗的一边。

一个女人已经顺从地躺在了检查床上,她按医生的要求小心调整着身体的姿势,垫纸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医生的语气不够耐烦,她大概已经在这片暗区面对了 三十多个情况相似的女人,而这还只是半个上午的时间长度。她看起来年轻,如果她的职业生涯已经持续五年,那么她面对的女人已有成千上万。那么多的女人叠覆在一起,构成巨大的难以把握的体量,足以让一个清醒的人眩晕,让一个富有耐性的人生出疲意。

此刻,有一长列女人站在我身后,队列延伸至一道帘子遮蔽的门外。门外是一条长廊,两侧对称分布有八九个门,每一扇门都含着几个女人。她们中有的还在不停地喝水,努力让自己的膀胱充盈,然后一个一个相继躺到一张张检查床上,等待被机器洞穿身体内部的秘密。

排队的时候,一个女人看起来已经七八个月身孕了,她的面容透着疲惫,语气却是骄傲的,“快卸货了。”旁边的女人声音和眼神里都透着羡慕。“快卸货了!”她笑着重复,用手抚摸腹部。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眼睛里满是羡慕,那一刻,如果我能被置换

为她,我想大概是愿意的。

盼望 Ta很久了,只是当外部环境不许可时,容不得念想生长,时间久了,也就找到了理由和借口,轻易地放过了自己。可是后来“消息”来了,来了足足一年有余,原以为 Ta会轻易地到来,却迟迟无法如愿,一度她说服了自己,全然放弃,可是现在,Ta来了,不期而至。最初的一刻,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仿佛二十多年前的重演。

在连续几天的低烧后,以为患上感冒的她去医院输液,却被医生告知,“你怀孕了”。第一个孩子在懵懂未明中到来,在她刚为人 妻还不知如何做一个母亲时,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之后,是漫长的成长的奇迹,一个无比微小的胞体,渐渐膨胀为生命的全部可能,而今,以一个身高超过她一个头、有着独立思想与意志的年轻小伙的形象存在于世,行走,呼吸,自主地创建生活……

时隔太久,孕育的艰苦和分娩的疼痛,都被时光稀释殆尽。一度,她迫切地希望自己的身体再来一场孕育,被遗忘和意念渲染得无比神奇的孕育。而母亲,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打破她的幻觉,似乎年长三十岁,母亲比她更为洞悉女人的风险和疼痛,哪怕她

也是一个做了二十年母亲的女人。

现在,我的手指间躺着一张纸。我正穿过拥堵在病区门口的女人和男人们,边走边努力看清上面的几行字。“液性暗区”,这是医生以医学术语定义的Ta。医生的手指按动操作柄的声音似还没从空气中散尽,浮游在喧声之上。那些等待的女人和男人姿态各异,表情也各异,在这里女人的比例远远高于男人。她们中的不少人,身体里是否像我一样,存在一个“暗区”?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些女人已经将“暗区”孕育成了明区,腹部骄傲地凸显出来,像一棵树结出了巨大的结实的树瘤。

这是第一次确证Ta的存在,安然在我体内一个名为子宫的部件里。此前,我通过身体的感应、试纸的标线、尿检的阴阳,知道了 Ta的不期降临,可是我不知道Ta栖息在哪里,如果是在狭长的输卵管,或者非子宫区域,我将面临另一种痛苦,独属于女人的痛苦。现在,我被告知Ta安静地待在子宫深处,可是定语“液性”在确定之上覆盖了一层雾气,医生说那可能是轻微出血导致,等五十天后再来复查。医生的诊断总是尽可能地不留漏洞。

从试纸上清晰地显现出两道红线,那一刻就成为一道分水岭。仿佛一道阳光,将生活劈为明、暗两半。曾经我以为自己一步踏入了明区,要等到数十天后,结果到来之时,我才会明白,所谓的明区只是一片暗区。恍如过于炽亮的光线,会导致片刻的目盲。

从一种确认,很快,我步入了疑虑地带——恍如在针尖上舞蹈。我不敢频繁地看手机,不敢随意打开电视机,每天必修的电脑时间也一缩再缩,待在有WIFI 的环境里让我觉得坐立不安,仿佛有无数透明的箭矢在危及Ta。我走路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迈开步子奔跑,公交车从身边滑过,我由着它远去,乖乖地等待下一辆。我不敢坐在公交车的后部,似乎尾气和颠簸都会让Ta受伤。我不敢 涂抹惯用的护肤品,不敢随便吃习以为常的食物,不敢在有烟气的环境中驻留,害怕它们之中隐藏着酒精、添加剂、有毒的原子……似乎,处处存在隐性的伤害源,而我变得不敢再和这世界有一丝丝较劲。

与此同时,我又似乎变得无比富足,仿佛怀揣着一个饱满的秘密。我被这个秘密充满,满得不再屑于和这世界有一丝丝较劲。

不期然,我在熙攘的人群中,远远地瞥见了一对认识的夫妻。本能的,我绕个圈避开了。男人正搀扶着女人,从女人小心翼翼、略带疲惫的步态,我无法判断出她只是来做常规检查,还是为了确诊身体里的“暗区”。她比我年长几岁,这种可能性存在却也微乎其微,也有可能他们是来解决掉这个“暗区”,在年逾四十五岁的夫妻中,做此选择的不乏其人。

无论哪一种状况,这都不是一个适合碰面寒暄的场合,我会羞于且拙于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对于一个试图抓住青春尾巴而身有“暗区”的女人,她早已丧失了青春年少时理直气壮的那份心劲和底气,仿佛身有暗疾一样羞于与人谈论。

半个月来,我每天数着日子过,在网上寻找确证自己判断的例子和别人的经验之谈,而我的判断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下一秒就可能全然颠覆前一秒的判定。我的大脑也仿佛存在了一片暗区。生活范围缩小再缩小,不常去的医院进入日常版图。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孕酮指数、雌激素、 -HCG 稀释值和内心层层叠叠的疑虑,我不得不一趟一趟地跑医院,在抽血的窗口等待滚动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在门诊叫号的宽幅屏幕前等待自己的名字出现,留意听广播里传出我的名字,那电子女声不带丝毫感情,听起来十分僵硬。一个上午转瞬即逝,时针指向正午十二点时,我还困守在做B超或抽血的庞大的队列中。

每一层楼,每一个诊疗点,都有一块电子屏幕,而病人分别领取的号码在屏幕上滚动更新,在每一行的最后一栏是需要等待的病人数。常常,从医生手里拿到检查单,排队交完费,去检查点刷卡拿号,前面已排了一两百人,而后面,数字还在不断地、似乎无止境地递增。

等待时,我靠打量大厅里来来去去的人消磨时间。这家医院的每一空间,都被各种各样的女人充满。腹部平平的或明显凸起的,步履缓慢的或匆促的,手抚腹部面容憔悴的或面色红润被丈夫搀扶的,面容稚嫩的或皱纹丛生两鬓见白的,装扮雅致的或俗气的,动作优柔的或粗鲁的,细嗓门的或粗嗓门的……疾病或生命,在她们体内寄生,无一例外。

半个月里,我见到的孕妇数量恐怕超过了此前见过的总和。而她们中的一部分,有男人陪伴着,多半是她们的丈夫。孕期初诊在妇科诊区,我见到两男两女,他们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从不停嘴的逗趣中,我猜他们不是夫妻,也非同事,可能是商业伙伴,也可能是临时搭伙的玩伴。其中一个女人不依不饶地想要其中一个男人发红包给她,男人以不会发微信红包、账上无钱等理由左推右挡。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充斥在社会的角角落落。只是这样的四个男女,共同出现在周二上午的妇幼保健医院,成为妇科候诊大军中的一分子,让人感觉荒诞又无比真实。

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源头,那是一个消息。一个让数亿国人震动的消息,带来复杂难言的况味。在这个消息到来之前,地热已经酝酿数年,在地底蜿蜒成无数细小的脉流。那个消息是一个出口,喷涌而出的岩浆炙热,却也丧失了充沛的力度。宛如一个愿望膨胀太久,真的可以实现时,已失去足够的魔力。

此后一年中,不断有报道和数据证明,选择生育二胎的人远远低于预期。而能成功 生育二胎的,更少。女人是生命孕育的土壤,却又不同于土地。子宫的活力自有规律,二十岁的女人、三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女人,分别拥有子宫的青春期、中年期、老年期,这是再多的药物、再多的保养都无法逆转的,如同生命会走向命定的衰老。

在地底蜿蜒的脉流中,曾有细小的一股,属于我的一个女友。生长在县城的她,嫁给在乡村的夫家,头胎是个女儿,于是生一个男孩成为她暗隐多年的念想。据她说,在乡村生两孩,甚至三孩的非常多,有符合政策的,也有偷偷生的,她丈夫的两个兄弟都生了,邻居家的谁谁谁也生了……她的一番讲述超出了我的视域范围,让我恍惚觉得在乡村,遍地都是生养两孩或三孩的家庭,他们像植物一样普遍而轻易地存活、生长。哪怕有的父母是教师、医生、政府职员,也以收养孤儿、代养亲戚家小孩的名义,偷偷地生下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或甘冒罚款和丢掉职务、工作的风险,运气好的是男孩,不好的也无奈认命,在现有政策下,自然难以有勇气继续生养三胎四胎。

就在消息正式到来前一年,那位女友竟以一个女性的智慧预见到了,“政策迟早会放开……”可她的年龄已经迈过四十岁的门槛,此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再迟疑。那时在正规医院取环,需要开具单位或居委会的证明,为了免除这道程序,不给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的丈夫添麻烦,她同时走了两条道:取环,离婚。

取环在一家私人诊所进行。同样在一家私人诊所当护士的她,无法自己解决这一问题,所在的诊所没有妇科医生。于是,她从同事那儿打听到一家安全而便捷的诊所,她的同事曾带着自己的嫂子去取过环。电话打过去,对方是一位退休后继续发挥余热的女医生,一口答应,两人谈定了价格,约好时间。

手术前,她在那家诊所做了十分简陋的B超检查,在几寸大的黑白屏幕上,医生看了

徐小斌· 镜中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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