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郡记

桑格格:成都人,曾出版小说《小时候》、短篇集《黑花黄》、中短篇集《不留心,看不见》。现居杭州。

Youth Literature - - 散气 - ⊙文 / 桑格格

我这几年又多了一个噩梦(以前是考数学):输入号码不正确。而且每一次都在最紧要的关头,一遍又一遍输不对,打不通电话,开不开锁。因为现实生活中,我也是,原样复制过去都不行。我气得很,也沮丧,但是不知为什么又很接受,我心里就觉得生活该有很多打不通的电话找不到的人。前段时间换了指纹锁,既不用带钥匙也不用输密码,每一次把大拇指往上一按,电子声音就响起来:已开锁!我心里就长长舒一口气。

久不去菜市场。去一次总有些新鲜事情。比如这次门口多了一个摊子,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女孩,背后的易拉宝上写着:“新 疆瓜子”,这是卖瓜子的摊。那两个女孩长得好玩,对,是好玩,不是好看。她们看上去像哪个中专或者大专的学生,不是大学生,大学生比她们骄傲。她们有点土和害羞,淳朴,应该是刚被培训过,充满一种跃跃欲试的热情和好奇,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其中一个戴眼镜,另一个不戴,像是一对绒毛玩具。有人经过,她们都会从板凳上弹跳起来,抱着一罐打开的瓜子,说:请品尝正宗的新疆瓜子!我经过,当然也被这对绒毛玩具热情邀请品尝了,我伸手抓了几粒,熟练地嗑,是好吃。我很老练地假装挑剔:那些没有开封的瓜子也是一样的味道吗?绒毛玩具们像是开启了同一种点头模式:对对对!是是是!我说打开一罐,算我买的,我尝尝好吃就再买一罐,不好吃就这一罐。一听我确定买一罐,一个绒毛玩具跳起来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一罐崭新的递给我,我拿着就打开了。另一个绒毛玩具用有些迟疑的口吻说:你尝尝一定

很好的,这个刚开的一定比我们打开有一阵子的还好吃!然后她们都很紧张地看着我试吃,不管眼睛原来的大小,一律都瞪得大大的……我从容地嗑着,其实我从第一颗瓜子就尝出来是一样好吃的,但是我又从容地嗑了一颗;我就喜欢看绒毛玩具瞪眼睛。在她们严密关切下,我满意地点点头:一样的,好吃的。她们立刻欢欣鼓舞,那个戴眼镜的绒毛玩具眼镜都往下滑了一截,她开心地往上送了送。我说:那再给我一罐吧。她们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跳起来,去箱子里拿出一罐新的瓜子,献寿桃一样捧给我。

村里有爆爆米花的。也是少见。是那种老式的旋转铁罐子,最后会“砰”一声爆炸的那种。我小时候爱吃的。现在路过,就看,其实并不想吃了。那爆爆米花的是个老头,精瘦,面目严肃,问:你买哪一种?我支吾半天,他一一打开塑料袋子给我尝,有米爆的,有小麦爆的,还有玉米爆的。尝过了,米花都加糖了,太甜。我只有找个借口:哎呀,我没带钱,不好意思……下次来买!没想到老头说:手机带着的吧,可以刷手机。我啊了一声,只得败下阵来,那买一袋小麦的吧。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爆米花都可以手机支付。那老头在一堆塑料袋子下又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子,打开,装的是一袋花生黑米糖,他掂量了一下,拿了一块不大点儿的攥在手里,把袋子一掖塞了回去。然后对我说:来。我就跟着他去了。他走到旁边的冰激凌车,在窗口把花生糖递给卖冰激凌的小姑娘:帮我刷个手机。我这才明白,我在这里支付,然后那姑娘把现金给他。那块花生糖是这次支付活动的酬谢。那姑娘笑眯眯地把花生糖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把有码的塑料牌递给我:扫这里。卖冰激凌的还有一个小伙子,他说:还有我呢!没我的花生糖吗?老头子把钱收 到手里,摆摆手,走了。

难得有太阳,打开窗,阳光洒进来。对面的人家,早就把棉被晾在完全照得着太阳的地方,能这样,那就必须隔一段时间要把被子挪一挪。这家有一个细心的主人,很清楚家里的情况,知道什么需要照料了,也很注意天气,不浪费这难得的太阳。我想着自家的被子是不是也该晒晒,但日头快偏走了。今天是有点晚了。我就只有白白看着那已经晒了好一阵子的被子,感受棉被表层,应该是温温热的。冬天的被子,能被太阳晒透,这件事情真的再好没有了。

夜晚,又一次音乐沙龙结束了。这个沙龙就是村里人自发地聚在一起听听音乐。大家本来都不认识的,什么职业什么年纪的人都有。散了之后,依然三三两两地一边走一边热烈谈论。我一般都喜欢自己走,而且走在大家的后面。喜欢看他们的背影,在夜色里,听若隐若现的说话声和笑声传来。有一个老先生,同样是这个沙龙的,也喜欢一个人走。他大概快七十岁了,穿着普通的夹克外套,步履不轻盈了,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雀跃感,路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刚刚从肖斯塔科维奇的弦乐四重奏中走出来。在岔路上,听见他还在哼着那曲子的旋律。他是一位退休的内分泌科的主任医生。

走过老厂矿区。路两旁高大的悬铃木枝条蜿蜒着往上,不少枯萎但没落下的叶子挂在上面,枯褐色。我以前都叫它梧桐。这是起码四五十年才能长得这么大的。透过高大

的梧桐枯枝,后面是一排排老红砖楼,一模一样的红砖住宅楼,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这地方,居然还没有拆,但是也快了吧。我又多看了一眼,其实悬铃木,或者梧桐,和那些红砖楼之间并不是透明的空气,而是充满了一种淡蓝色的雾霭。

梦见自己是一个巨人,在人群里很艰难地掩藏着。就跟演武大郎的演员一样,一直蹲着蹭着走路。终于我实在走不动了,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无数人惊呼,我觉得羞愧难当,但是同时觉得舒服无比。

昨夜梦见一只小老鼠,住在下水道里。它偶尔也上地面上来逛逛,碰见了一只迷路的熊猫,它惊呆了,问:你是熊猫吗?熊猫点点头:对,我就是熊猫。小老鼠“咦——”地倒抽一口凉气,晕了过去。熊猫晃晃它: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小老鼠悠悠醒转来,看见熊猫又“嗷——”一声,抽了过去。这么着好几回,小老鼠才镇定过来,好好说话。它对熊猫说:我太激动了!我这辈子没想到能见到真的熊猫,尊贵的熊猫!我刚才是卑微引发晕倒的。熊猫反应本来就慢,它哭丧着脸:我迷路了,我在哪里……这可能是哪个动画片里的片段,但是印象太深了,总要梦见。那个小老鼠卑微晕倒的场景,说不上来这里为何有很迷人的东西。

逛集市买到一种海鲜酱,哎哟硬是太好吃了嘛!不过成都人听我这样说一定要撇嘴巴:海……选酱?又不辣,有啥子吃头嘛。但是我这个成都人离开成都久了,口味已经 变了,现在也喜欢不辣的口感了。听到家乡人这么说,也不反驳的,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完全在挑剔口味,对我还有一丝埋怨,埋怨我离开得太久了,叛变了,叛变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辣椒。说回那个海鲜酱,因为很鲜,里面又有大粒的干贝和虾仁,有嚼头,我又上淘宝找。果然有,卖得也好,我拉开评论来看,简直好耍,有说微甜的,嗯,微甜我也尝出来了。但是那买家用了一个词:南甜。南方的甜,哎呀好,就是这种感觉,准确,南方的甜不光是甜,其实是鲜甜,比较复杂的甜,用甜面酱、红糖或者白糖混合猪油或者酒糟。曲里拐弯地最后到达甜,又从甜出发,去了别的地方的那种甜……评论里居然还有说这个酱辣!说辣得够劲,就是可惜不能给孩子吃。我惊了,辣?不管咋个背叛了辣椒,吃辣是我的童子功吧,这个味道我居然没有吃出来。把罐子里还剩下的海鲜酱,郑重地挖起来,严肃地送到了嘴里。我用舌头尖、面、两侧,都均匀地尝到了这个酱,没有辣味啊。我再吃一口,这次从前味、中味、后味严密监测,也没有辣味。我问了掌柜,只有这一款海鲜酱。我刚问完,突然一丝十分微弱的辣从右边舌底悠悠地冒了出来,它好像也在埋怨我:你不是不吃辣了得嘛,你不是不回成都了得嘛,继续不吃嘛,继续不回噻……

是两年前吧,去成都青城后山,看见有家刚开的酒店,顺着山势修的,景色真好啊。我本来只是路过,也忍不住进去看了看。有一个房间推开窗就是苍翠的山,云是平着流过去的。服务员耐心地站在门口等我看,我仔细看了床褥、毛巾以及洗手间设施,还问了房间价钱,然后点点头说:我下次和朋友来一定来住。为了显示诚意,要了一张酒店名片。这两年来,名片都放在钱包里,每次清理钱包,这张名片都会拿起来看看,考虑

一番又继续放回去。我是真的很想和一个朋友去住一住,看看那样的景色。

终于又再去到青城后山,路过那家酒店,发现那酒店居然倒闭了。那张名片可真的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但是我依然没有扔,因为看见它就能想起窗前平流的云层。再放放吧。

十一

大山绵延不绝,那么大的天地,一棵棵树在我看来依然独特。有的树姿态独特,独特到我多年后都会记得。那些树也许都不信我这样说,它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独特。我就想起小学,我们班主任在讲台上把书一摔: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下面搞小动作老师看不见?!你们自己上来看,看下面一清二楚!我就想对树们说,你们自己来看。

而想起中学的数学老师,则是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因为她对我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桑格格,你为啥一上数学课就是一脸的云里雾里!

十二

每次拍照完之后,都有一种把刚才的自己托付出去的感觉。我往前走了,她却在某处凝固着。

哪怕是剪影,我也能从我的剪影上看出,我是我妈的女儿。

十三

家里没人。空空的。很好的一种空。坐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往前望,目光也舒服,好像可以看见以前的时光。小时候坐在水泥管子里面,圆形的水泥管子看出去,是可以 看见未来的。都是空的,心和外物之间有个柔软的隔膜,彼此都温柔,又不打扰。或者不念过去,也不看未来,就这么坐着,看自己的剪影投在地上,头发尾梢反翘着。

十四

一根藤蔓植物,直愣愣地从草丛里长出来,探在半空。它暂时没有找到可以攀附的更高点,就那么直愣愣地待在半空,最前端的嫩叶都有点着急得发红了。

十五

打扫卫生。把脏衣服分深浅两堆放洗衣机,内衣裤手搓。外面干了的衣裳收进来,袜子两只两只找齐了收成一小团。衬衣用挂烫机烫了挂进衣柜。羊毛衫用粘毛的粘干净叠好。

擦地。换被套。浇花。玻璃上的浮尘用厚的纸巾或者练字的毛边纸擦最好。洗杯子,擦杯子。

这些事情做了就跟没做一样。这些事情是投入大海的水滴。这些事情像是藏传佛教里的曼陀罗沙画,做好了只是很短暂地做好了,很快就会面目全非。

十六

一个人走在路上,他慢慢走着,穿着深灰的夹克衫和黑色的裤子,什么都没拿。两只手甩着。我在楼上看着他。他没什么出奇的,但是我就是一直看着他,慢慢走,慢慢消失。

十七

今天散步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去摘一枝蜡梅花。在成都,这个时候也要插蜡梅的,但是成都人插蜡梅喜欢一大把一大束地插,

看上去一棵蜡梅树的一半差不多都遭砍下来插了一样。我觉得那样对蜡梅树太造孽了。我摘的,只要很细的几枝,有几颗要开不开的蜡梅骨朵就可以了。结果,我找了整个小区的蜡梅树,嗯,对的,整个小区的蜡梅树我都清楚在哪里。它们全部都有点开过了,因为它们大部分是狗牙蜡梅,开繁了就不好看了。半开的时候,还看不出是狗牙蜡梅,包着的,猛一看,以为是素心蜡梅呢。算了。不摘了,蜡梅季节过了。结果,我发现了红梅,红梅刚开,骨朵包得又小又紧,我高兴得不得了。跑过去,摘了两枝。

十八

有一朵可怜的小花。很可怜,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都惊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可怜巴巴的花。又小,又暗淡,长在路旁的指示路牌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看见它,而且被吸引过去的。我隔段时间应该就会想起它,想再去探望它。

十九

一只野猫受惊飞奔起来。我看着它跑,很羡慕它,因为它有这样确定的一件事可做:拼命地跑。

二十

冬天其实最好看的就是漫天的枯枝。因为这些枯枝,冬天不比夏天逊色什么。夏天丰茂的树叶形成的团状,不如叶子落尽后暴露出的线条有意味。好像之前是用一个美好的谎言掩盖着内心,当内心袒露出来,却更打动人。而冬天自己也没有想到,它只需要静静袒露真实,就可以了。它有点呆呆地想 不明白,怔忪和失神,但也是深情的。

枯叶落下的声音,不是光嚓嚓响这么简单。这个声音让人立即能感受到这叶子的薄和失水,不能碰触,一碰触就破碎的事实。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像是让人心疼的咳嗽声,有人病了,他咳嗽一声你惊心一次。他咳嗽多了,你居然生出一丝厌倦和不耐烦,这个又让你徒增愧疚。咳嗽又是一连串。一阵风来,落叶更多了。

二十一

天空太复杂了,云层最上面依稀是蓝色的,而且很蓝,所谓的“天蓝色”。这个天蓝色只是在铅灰色云团的破洞处才能看见。铅灰色云也不完全都是铅灰色,边缘沾着淡黄的亮光。这光亮还是来自更上面的蓝天,那里不仅有蓝天,也有阳光。这像某一刻的心情。

二十二

散步的时候,思绪无边无际的。想起一些前男友。他们给我最深的一些影响。比如……前男友:刷牙不要先打湿牙刷,这样摩擦力更大。前前男友:滚筒洗衣机不要每次都用标准模式,那样起码洗一个小时,超快洗就好了。前前前男友:任何时候,都要注意你的膝盖,跑步不要突然跑,开始要慢走,然后快走,最后才是慢跑,慢慢加速,最后再快跑。嗯,这些事情,我多年都在践行,而且真的很对。谈恋爱,刚开始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无,失去之后反而充实。

我加快了速度,从慢走变成了快走,然后越来越快,变成了慢跑,最后,我真正地奔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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