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夜奔

姚十一: 九〇后,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二〇一五年开始写作,作品见于《山花》《西湖》《文艺报》《文学港》《长江文艺·好小说》《思南文学选刊》等。

Youth Literature - - 集束 | COLLECTION - ⊙ 文 / 姚十一

第一章 恩赐

草绳在罗小建的腰上跑了三圈后,拴在门前的圆柱上。

“一个、三个、四个……八个!”罗小建报完数,摸了摸我打的第七个结。嫌打得不够漂亮,直往柱子上磕头,我只好把后两个结重新打一遍。“再见,妈妈。” “再见,儿子。”罗小建每天的行走范围取决于我当天留下的草绳长度;有时只够扒到餐桌,有时能去小溪洗个脚,最远一次,他追着狗跑,直到换成狗追着他跑。我是图山为数不多的寡妇,鲜有经验可以借鉴,除了把儿子拴在柱子上,我想不出比这更能确保安全又不使他失去野性的方法。在拴儿子这件事上,我绝对具有天赋,如何精确地估算绳子的安全长 度,我拿得准。

割了两担青草,我点了根烟抽起来。自从图山来了头大象,我就从一个无事可做的寡妇变成一个忙碌的寡妇。按理,像图山这样偏僻的地方,是生不出大象的,大象也不可能从山脚爬上来,唯一能让图山人信服的说法便是,神终于念及我们的苦难,赐予怜悯了。

农历七月廿八下午,送神会,图山人没完没了地吃。从远处看,半山腰上,红红绿绿黄黄一块块的;红的是女人的头巾和鞭炮,绿的是男人的褂子,黄的是十米多长的刺绣黄绸佛裙盖。至于在裙盖下蹿跳的小孩,谁也管不了他们,不把那盖子揭下来就行。图山统共三个庄子,按姓氏划分区域。罗庄在山腰,马庄在山顶,牛庄在山脚。罗姓的双目失明,马姓的双耳失聪,牛姓的说不了话。这天,马庄人下山来,带了两身衣服,悄悄在门前林子里换上。牛庄人最少,七八个轿

子从山脚抬上来,也带了两身衣服,和马庄的在林子里不期而遇。他们这样做完全出于自我安慰,因为罗庄的人,除了我和罗很大,其他人是不会对衣着有品评的。送神会这一天,罗姓庄子的大场院里摆了三十桌宴席,从正午吃到天黑。除了吃,自然也要打闹一阵,打闹的事落到年轻男女身上,他们在桌子底下碰碰头,或是借用盲人们的房间热烈地完成了打闹。至于吹嘘,只管听马家上了年纪的人在酒后吐真言,在自律的盲人面前,他们显得肆无忌惮。最后,三个庄子的人一齐给披了黄绸布的神明磕头,也有吃撑了弯不下腰的,扶着桌子点头,好不恭敬。宴席散了,连夜回去的人当中,坠崖和翻了轿子的不在少数。

转天清晨,场院一片狼藉,扫地的罗很大还醉醺醺的,发现他的独眼里冒出一头大象,他笑着晃过去,大象倒退一步,再晃过去,大象又退一步。假的,罗很大告诉自己,便回屋睡去了。因此,第一个把大象叫出来的人,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而是罗很大的孙子。罗很大的孙子上厕所的时候,一根软柱子从茅房顶上吊下来,落在脚边的水桶里,唰啦一下,水全没了。孙子上完厕所,一摸水桶,叫起来,水没啦!

在讨论这头大象前,有必要说说罗庄的盲人们。他们是天生的盲人,因此,谁也说不清楚,罗庄的第一个盲人是怎么来的,又怎么让后面的人变成盲人的。而成为盲人的原因要归咎于我们曾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只有很老的盲人才能说出一二,但这“一二”也绝不轻易泄露。同样,牛庄的哑巴们,他们曾犯下言语的禁忌;而马庄的聋子们,是听了不该听的。这些看罪、听罪、言罪,是生来背负的罪过。因此,图山世世代代都是瞎子、哑巴和聋子,唯一逃脱诅咒的方式,是等待神的恩赐。每年送神会后,幸运的话,神明会赐予我们动物,只要找到它,领会神的意图,就能换得赦免,让我们免受 诅咒之苦。牛庄的哑巴们曾经领到过一只鹦鹉,只要他们让鹦鹉开口说话就行。很可惜,他们错过了机会。当然,神明也不是每年都会赐予我们动物,罗庄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神的眷顾了。

罗庄的盲人中,有一位叫罗盲子的,是我们的领袖。他行进时如履平地,说话也不翻白眼,他嗅觉灵敏,能嗅到不动声色的轻蔑以及同类的忧伤,他真算不上一个好盲人;正因为如此,他成了盲人群里的老大。他教盲人们走路,利用回声测算距离,如何使用刀具和火。在他的带领下,盲人里有了铁匠、泥瓦匠、木匠、医生等有一技之长的人,这些盲人也备受尊重,他们的地位仅次于罗盲子。再往下,就是毫无长处,生活基本自理或需要帮助的盲人们,我的母亲就在其中。后来,罗庄来了一个独眼矮子,成了罗庄唯一看得见的人,虽然他只看得见事物的二分之一。独眼矮子让盲人们摸了他的右手,盲人们被他巨大的手掌感动得稀里哗啦。要知道,他们是很容易被温暖而阔大的事物征服的,而当他伸出另一只手时,他们又被吓了一跳;很显然,罗庄得为这样的人物献出位置。独眼矮子凭着一只眼睛和一只大手赢得了盲人们的信任,并更名为罗很大。后来,他因为对引水灌溉做出的贡献,地位和罗盲子不相上下。

其实,罗很大的手无论在盲人还是明眼人那里都是相当厉害的。他若只动了左边的小手,那便是小事,诸如迎客、吃饭、解手;他若动了右边的大手,那就是诸如打蛇、捉奸、做买卖等大事。人们很愿意知道他此刻正在使用哪只手。罗很大的两只手总是合不到一块儿,一只才出发,另一只早跑远了。出于自尊自爱,罗很大常常徒手吃饭。在盲人们心里,他那只大手的掌心比罗庄还大,比图山还大。因身怀异秉,无论是罗庄的人还是牛马两庄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

罗很大的一只眼睛让罗盲子深受困扰。

对盲人来说,任何有视力的东西都是锋利的;哪怕一条狗,一只老鼠,只要它们双目健全,就足以算计一个盲人。一旦罗盲子嗅到罗很大身上的气味,就得和他得意、虚伪等品质保持距离,所谓盲人堆里,独眼矮子成大王,就是这么回事。让孤独的老瞎子们在他的手心里安心死去吧,哼。罗很大出现后,罗盲子变得沉默寡言,这并非自暴自弃,而是用沉默和短句来保全岌岌可危的地位。另一方面,他深信,盲人更相信盲人的真心。一山不容二虎。虽然彼此厌恶,但是必要的时候,他们总能携手前行。

后来,罗很大从马庄找了个老婆,可惜,生下的儿子罗牛山又哑又瞎。而我,在罗牛山两岁的时候,从一个红色的通道里被挤压出来,直到我五岁,人们才得知我不瞎,我成了盲人堆里第一个明眼人,也是逃脱诅咒的唯一的一个。这是好事啊,总得有人看看这些盲人是如何生活的。可这几年,我过得并不如意,我身兼多职,春耕秋收不说,还负责捕鱼、采摘野果、饲养二十只鸭子,以及驱赶其他看得见的活物。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丈夫不幸喝了我杯中的酒,中毒身亡。盲人们对独眼满怀善意,却对平白无故逃脱诅咒的人嫉妒不已;他们愿意相信一个优秀的盲人或者独眼矮子,而对一个健全的寡妇心怀恶意。

再说回眼前这头怪物吧,罗庄的人虽聪慧,但能辨别出这个不速之客是什么动物的只有罗盲子。罗盲子是盲人们最信任的人,罗很大引着罗盲子一摸,罗盲子就把大象两字钉在他们的嘴皮子上。罗庄的人出于新奇和自豪,谁也没有因为它的称呼而苛责它,更没有人追究它的出处和利弊。罗庄已经十年未得恩赐了,盲人们一个个亢奋异常,做好了迎接光明的准备。而罗盲子睁开无神的双眼,说:“灾难啊!” “为啥?” “它腿粗,能把人踩死。”

“可以关起来。”

“它胃口大,一天要吃三百斤草,喝七八缸水。” “水和草有的是。” “它拉的屎大,能吓死人。” “就数坑多。” “我们养不活它,反而会被它累死!”罗盲子想说的还不止这些,但他没有往下讲,就由一个叫小六的盲人搀着他回去了。接着,说白话的亮相了。独眼矮子罗很大矗立在大象前,人们想象他的右掌像一片滑稽的枫叶,从象背上溜下来,暗自感慨,大象,大!

罗很大咳嗽一声,他的手背在身后,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把眼前的盲人当作盲人:“没见过大象的排成一列,见过的排成另一列。”

盲人们有序地分成两列,手拉手,我在没见过大象的那列,这一列的人最多,罗很大自成一列。

“万万,你上去摸摸。”罗很大说话的口气就像命令一个盲人,让我很不舒服。

我对这头憨厚的动物并不感兴趣,毕竟我的丈夫刚刚去世,心情糟透了;再说,谁能保证它不会吃人呢?它正看着我,乱草似的黑睫毛挡住了棕色瞳孔,它没有眼神,很难判断到底往哪儿瞧,它隆起的鼻子让双眼分居两地,把世界分成左边和右边。它的眼睛不像长出来的,更像是木头上凿出来的两个圆,呆滞,浑浊,和我死去的丈夫同样遥不可及。“它看起来怎么样?”我后面的盲人问。我恐怕无法回答,大象看起来很好。“它看起来就像……一头大象。”我搀着他,指挥他略显兴奋的手摸了摸象背。“够了。”他哆哆嗦嗦地转身离开。后一个盲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它很好,十分安静。”我掐着她细细的手腕,摸了象耳。

“够了。”她脸色发白。后面的盲人也只摸了象的一个部位。“好了,大家都感觉到了,它……是个好相处的家伙,”罗很大试图让盲人们相信,它比鸭子和蔬菜都可靠,“这是天大的好事,毕竟,我们很久没有获得神的恩赐了。”

盲人们听完罗很大对大象的安置办法后,天已经黑了。头一个月,罗庄试行日轮,即一户人家管一天,负责担水割草,伺候洗澡睡觉,没有子女的老人和罗盲子一律免轮。罗牛山是头一个把这头庞大的陌生动物请回家的。全家人在罗很大的带领下,又摸了大象的一个部位,然而,罗牛山并不在意罗盲子对它食量的估计,睡前只在院子里备了一篮嫩草,关了门睡了。半夜,窗子响个不停,呼啦一下顶开了,罗牛山以为刮风呢,把头埋进被子,接着就听到窗外又响起一阵发颤的呼噜声,罗牛山推了推老婆。老婆起来,去叫醒了公公。罗很大一看,一只茶壶样的大脑袋正在窗外看着。菜篮子空了,罗很大只好去地里胡乱割点什么回来。天一亮,孙子喊,水没啦!

罗牛山不喜欢大象,他是个悲观而没有责任心的盲人,并不在意神的动物是死是活,他和我睡觉时,埋怨了很多回。

巨大的火种在罗庄的手心传递,很快,人们意识到手心的灼热感远大于对光明的渴望。这对大象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危险。罗铁匠喝了酒,把通红的印烙在象腿上,被火咬了的大象拖着哀鸣穿墙而过,藏在林子里两天两夜,才被罗盲子哄出来。又去了漆匠家。转日,院里的鸭子飞了,田里的人栽了跟头,一头赤色的大象晃着草绿色长鼻从漆匠家热热闹闹地出来,好心的盲人看不着这景象,直问“咋了,咋了”。听说,还有夜里骑在象背上的妓女和企图摘半截象牙的商人。相比,在饮食上稍微怠慢它的不值一提。因此,只挨了半月,象的模样和魂灵已丢了大半,坐在初来乍到时的院子前不愿移步。人人讨 论它的不幸遭遇,却独不提自己的罪过。“瞎子不适合养大象,这显而易见。” “天哪,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它真是好好羞辱了我们一回!”罗盲子很愿意看到他们高估自己后,悔不当初的模样,但没人请他出谋划策,大家都去找罗很大。不知为何,人们格外愿意让罗很大和大象站一处,仿佛大象抢了他的优越感,这位罗庄唯一能和它抗衡的人显得多么蹩脚呢。这回,盲人们不知道,罗很大只露了左手。

“成功是从尝试的胎盘里长出来的。”罗很大说了一句名言,声音越发嘹亮,“眼睛的障碍不能阻挠我们,就像不能因为太阳的刺目而做个好心的瞎子。”

盲人们一阵躁动。谁也不是因为害怕光明而变成盲人的,这个独眼矮子真该下地狱去。就在这时,独眼矮子把他肥厚的手掌从盲人的肩膀上一一抚过,直到他们恢复平静,重新被他感化。

“显而易见,这是神的考验,为了光明的火种降临,我们必须善待它,让它毫发无损,并习得本领。光明是奋斗出来的,怎能甘心遭受黑暗的羞辱!”他是天生的演说家。盲人们侧耳倾听,他们的脸红扑扑的,重新泛着希望的光泽。

罗盲子没话,抬着脑袋,好像大象在天上飞。罗很大很有应对置之不理的耐心,自个取了毛笔和祭祖的黄纸,挥笔而就:

大象六不准一、瞎子不准骑大象。二、瞎子不准揪大象的尾巴。三、瞎子不准用烟头烫大象。四、瞎子不准朝大象撒尿。五、瞎子不准强迫大象吃不喜欢吃的东西。六、瞎子不准取笑大象的粪便。

如果有人告诉罗盲子,六不准的条约是以“瞎子”起头的,他一定暴跳如雷。出于民主和公正,罗很大将“大象六不准”贴在

院门外,过了几日,又被人添改了几处:七、瞎子不准让大象撞坏墙壁。八、瞎子不准让大象喝酒。谁添上去的自然也很明白。大象不再由人牵回家,而是专门搭了个棚子,挖了个水坑,每日供二百斤草,清理粪便即可。当然,盲人可以不必接触大象,只要把割好的草交给看得见的人,比如我。

罗庄得了头大象,真是稀罕事。图山的人知道大象的没几个,见过的更少。马庄的人好奇心重,不辞辛苦下山来,带了身衣服,在林子里换了,好不恭敬地从远处张望。“好鼻子!得有一个人长。”他比画着这个意思。牛庄的人好奇心也重,抬了轿子上山来,带了身衣服,在林子里换了,蹲在草稞里瞅。正好赶上大象午后排便,眼见着一团芋头大小的东西从尾巴那儿坠下来,一连坠了好几十个,堆了一座小山,使得牛庄的人心里惧怕得紧,却很不以为然地走了。牛庄的人碰上正撂下扁担的我。

“神给了你们这个?”这是他比画的大概意思。

“可不是。” “你筐里的草都是给它吃的?”他接着比画。“这还差得远呢。” “它能干啥?”

“能看!”牛庄的人继续打手势告诉我,神是个“拗脾气”,他们村获得的依旧是一只鹦鹉,神的意思很明白,让哑巴教鹦鹉说话。哑巴们对着鹦鹉哦哦哦叫,鹦鹉吓得毛发直立。至于马庄,今年一无所获。我们比画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拎着我新淘的土豆下山了。

神在刁难我们,这群无辜的盲人,这群可怜的哑巴,面对无止境的羞辱和渺茫的希望,我们的耐心毫发未损。想到这里,我气呼呼地把堆积如山的粪便铲到它浑浊的浴池里,因为这一举动,我成了罗庄第一个质疑 大象存在的人。

罗牛山找我睡觉时,我问他:“那玩意儿要养到啥时候?” “养到死。”他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可不是……”如果只是将它养大,等它自然死去或是被神重新收回,或许不是难事。毕竟,罗庄还有三只明亮的眼睛呢。但是,在它漫长的生命里,我们除了防止它意外死亡外,还得让它习得本领。天哪,盲人连象长啥样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本领?

罗庄的人开始反思徒劳的善举是在大象食欲膨胀之后。

“光会拉屎的房子。”一位蹩脚老太太被大象的呻吟折磨得睡不着觉,对她的儿子铁匠说,“给我宰了它。”

面对这头日食百斤的大象,他们的内心毫无同情的波澜。疲劳消磨新奇,懒惰助长恶毒,罗很大意识到,我们急需一场平心静气的讨论予以宽慰。

为了不让大象听到,大象讨论会是在罗盲子的屋里开的。统共十二人,三只明眼,二十一只黑眼,围在一个茶壶旁,茶壶里没有水。

“说说。”

“呃……”

“这事……”

“噢……” “到头来准是一场空。” “那也不能放弃。” “放那儿不行,在盲人堆里,就是堵墙。” “辛苦了万万,伺候它跟伺候妈一样。”我满脸通红。“同意养大象的喊一声?”罗盲子的问题相当于同意不做盲人的喊一声。纷纷喊了一声。“我们得有两套计划,一套赡养计划,一套学习计划。”罗盲子就是有条理。

罗很大情不自禁地伸出两只手,他看了

我一眼:“象得轮流养,谁出了问题谁负责,万万负责监督。” “万万,你可要打起精神。”我笑了笑。“至于学习,你说呢,罗长官。”罗长官是罗很大对罗盲子的敬语。罗盲子不说话,这个问题太难了。“牛庄的人要教鹦鹉说话。”我说。“我们讨论的是大象。”罗盲子和罗很大异口同声。

我满脸通红,一言不发,这使他们彼此都尝到了默契和友好的滋味。

“神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自身找问题。”罗盲子说。“想想我们做不了的事吧。”罗很大说。“知道大象的样子对盲人来说无比困难。”我说。“正是我要说的。” “不错。”罗很大和罗盲子替我们领会了神的意图: “看见”大象。一头崭新的,金光闪闪的大象在我们眼前转来转去。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并不清楚,我们给今晚的会起了个名字,黑灯。

人们对于黑灯的内容和当中的不快不甚了了,只知道,从这一天起,大象的地位显然高人一等。罗很大建议,我们拿出一点诚意,请神看在我们谦卑又努力的分上,原谅我们的不周。

“大象必须融入我们的生活,我们向它张开怀抱,土地、青草、雨水、院子、信仰,都向它敞开。它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尊贵的祖先,只有跟大象和睦相处,我们才不会伤害它,才有望知道它真正的样子。”天生的演说家。

后来,罗庄的木牌翻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新凿的“象庄”。罗牛山的女人走过时,听着咔咔咔的钻木声,像任何一个被新事物洗礼的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了。

罗很大信笔拈来,在黄纸上起草象庄的未来,我们集体投票通过了他的《我们和光明只差一步》,他仿佛能看清未来日子里全部的斑点,第二十六页写道:如有必要,我们应该更名改姓。

这一条罗盲子是不同意的,“象瞎子”,当然不行。后来,有人建议,见到大象需要行礼。于是,有了行礼的姿势:张开右手,从眉心顺势向下抚过,至鼻尖处,右手向外抛去,画出一个流畅的长鼻。行礼对盲人来说太难了,有人分不清左右手,有人不知道抛出去多远才合适,我带着嫌恶一一指导,一个星期后,他们学会了行礼。

又有人提议,我们可以和大象一起进食,促进友谊。

我们排着队,捧着饭碗,轮流坐在大象旁用餐。有时,遇到大象喷水,谁也不会怪它,吃上稀饭也不错嘛。一回,家里分到一块猪里脊,母亲宝贝得很,我们平时吃的肉都是牛庄的人推车运上来的,他们把装着猪下水和水牛肉的大桶抬到场院门口,摇一阵铃,我们听到叮叮当当的铜铃响,拿着一些手工和干菜排队换肉。他们每月底来一次,所以换来的肉一般光腌制起来,或下到卤水里。这次,母亲却将好不容易换来的猪里脊做成红烧的,我和罗小建高兴坏了,终于可以尝尝新鲜的肉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在碗里挨挨挤挤,弹弹跳跳,母亲拿筷子给罗小建匀了一块,然后端着去和大象共进午餐了。母亲一向省吃俭用,却趁人不备将一盆红烧肉混在大象的草篓子里。可是,我们的这位朋友,一块也没吃。

大家集思广益,又想了很多好点子,和大象日渐亲密,它真是一位可爱的朋友,一位忠厚的祖先。我们能感觉到,光明正从朋友的鼻子里喷涌出来,从它小巧的尾巴上晃荡出来,光明在它的足间矗立着,在它宽阔的背上惬意地躺着,很快,就会照到盲人们的眼睛里去。

我们向前迈了一步。“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生活将更加有秩序,有重心,我们即将拥有自己的象文化,我们的历史就要拉开大幕,大象使我们更加团结,更加幸福,更加……在这之前,请大家弄明白它的样子。”罗很大的院墙外,黄纸抱住巨大的槐树,五张黄纸,包了五株槐树。罗很大好像忘了罗庄是盲人们的天下。“重心是啥?”有人问我。“就是让你围着大象转。” “会不会转晕?我最多转六圈。” “我只能转三圈。” “啥叫自己的文化呢?”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把围着大象转写下来就是文化。” “那怎么才能知道大象长啥样?” “它的鼻子很长,耳朵很大,腿很粗,尾巴却很细……”谁也没法把大象的样子跟盲人描述清楚。大象在我们微不足道的生活里膨胀着,从它健康的肤色和有力的步伐看,它被我们照顾得很好。我们希望它将每日的草吃得一点不剩,高高兴兴地泡在水池里,排泄顺畅,吼叫有力,然后成为珍贵的文化,为我们开启光明。我弯下腰割草的时候,好几次跌倒在泥沟里,我一定得了贫血,得找一个盲人

好好诊断才行。我的薄田,自从丈夫过世后,就很少打理,如今长的全是象爱吃的青草和蔬菜。照看鸭子、捕鱼采摘让我分身乏术,连日负责大象的起居,不出半月我发了高烧。罗很大为我请了大夫,把了脉,摸了肚皮,可我不敢喝他开的药。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大象拴起来,我在拴人方面很有天赋,拴大象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这样,我不必时时看着它,除了喂食,我可以有空闲的时间去数鸭子。

罗很大带着罗盲子,拿着皮尺测量它健硕的身躯;大家卖力地修建浴池和房屋,握着锤头和凿子,将笔画过于复杂的象字雕刻出来。漆匠的颜料已经用完,铁匠的肩膀无力抬起,满地的簸箕和扁担,还有多出来的宽阔的道路。

罗很大在一次行礼时发现了我系在大象后腿上的麻绳。

“这是大象在罗庄遭遇的首次威胁!”罗很大召集众人,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在“首次威胁”四个字上倾注了浓厚的情感。

人们通过罗很大的声音找寻我的位置,我就在场院的第三棵槐树前,一根麻绳将我们绑在一起。“双目明亮的人,心是多么阴暗啊。” “她对待神的使者就像对待犯人!” “真是该死,应该将她绑上一年,她才知道如何善待我们的朋友。” “听说,她对儿子也用这套。” “不可饶恕!”听着他们就我约束大象的事发表的看法,我怕极了,他们随时可能捡起什么东西向我砸过来。我的母亲夹在他们中间不敢吱声。我无力挣扎,两条手臂在麻绳的束缚下渐渐麻木。

“好心的人,我们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母亲向愤怒的盲人们乞求,“她再也不敢了……”

母亲差点跪在地上,接着,她像一只瘸腿的鸭子朝我走来,她双手摸索着找到我的 脸,重重地给了我一巴掌。

“杜绝一切阻挠我们复明的举动,可敌人总是在暗处搞破坏,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罗很大展示着他的威严和正义,“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战胜恶魔!” “团结起来,战胜恶魔!” “团结起来,战胜恶魔!”人们一遍遍高声呐喊,他们真的看到恶魔了吗?我心灰意冷,嘴唇不住打战,烈日照得我脑袋发晕,蝉鸣聒噪,一只蚂蚁爬上我的小腿,咬了一口。叶子掉落我的脸上,遮住了我的眼睛,在这里,一切的仇恨都来自光明。

“念其初犯,我们姑且饶恕她吧。”话音落下,他做了行礼的手势。

盲人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一个个失望地垂下脑袋,小声叹气。

后来,在罗很大的提议下,我做了检讨,并发誓绝不会绑住它的任何一个部位,如有违背,就双目失明。罗很大带人取走了我家里积攒的食物和一个银项圈,以示惩戒。往后,我的工作也倍加艰辛了。

我经常做梦,罗很大骑在象背上,他的右手举过头顶,直指太阳。罗盲子陷在象鼻的漩涡中,为他重获光明呐喊助威。我们匍匐在地,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们骑着象飞上蓝天。恍恍惚惚,呼呼晃晃,罗庄正坐在一个巨大的象背上,摇摇欲坠。一头突如其来的怪物,有人视之为财富。

罗很大似乎嗅到了我对恩赐的刻薄,用诚恳无辜的语调引诱我的善良:“可怜的家伙,我们就是它的家人,让它为可怜的瞎子们带来光明吧。”

“我还有事要做。”我差点被他感动,罗小建和大象正等待着各自的午餐。

从黄纸上的号令颁布开始,或者说,从我们为它修建水池开始,罗庄就不是罗庄了。新的象庄站在旧的罗庄上面,繁衍它的日子。

我们不仅依靠这土地,也要依靠象文化,我们的话语和思考都在它身上,我们做梦,工作都是为了它。有朝一日,我们会喜欢上长着獠牙的人,喜欢大耳朵长鼻子的人,将这些特征视为神圣的美。

罗很大和罗盲子放下芥蒂,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解除了给对方设的陷阱后,就开始歌颂对方嘴里的诗篇了。“你做得对极了。” “你说得对极了。” “该死,你居然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带罗小建去摸象,他已经乞求许多次了,这个可怜的小盲人。我的小建本可幸免于难,在我学会凝视时,我就打定主意,要跟看得见的人结婚,这样一来,我们很可能躲过神的诅咒。哪怕是个聋子,是个哑巴,也比盲人好。我没能如愿。罗盲子说,你是个奇迹,你让我们满怀希望,也让我们惶恐不安,或许,你该试试救一个盲人。后来,罗很大把我锁在家里,饿了我五天五夜,我说,给我个盲人吧。

我拉着罗小建的小手,从象腿上滑到象趾,象认生,看不出罗小建是我的儿子,转身走开了。罗小建不过瘾,直往地上磕头,嚷着要再摸摸其他地方。我把他装到担子里,盖了草,挑起担子给他打掩护。罗小建睁着眼,眼白把眼黑拱起来,像个地地道道的小盲人,他的小拳头在象背上敲敲打打。“像一扇门。” “一张生面皮。”他掀起耳朵。“一条麻绳。”他提起尾巴。“听说它能把自己的鼻子举起来?” “不,它的鼻子和我们一样。”我考虑到去摸象鼻太危险了。我们决定向光明再迈出一步。接下来的几天,摸象的队伍绕水池排了三圈。两个月的照料和赞美下,人们对象心生爱意和崇敬,是揭开面纱的时候了。

我拉着一双双瘦小而无辜的手在象的身体上擦来擦去,遗憾的是,没有一双手能坚持把整头象摸下来,不得不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离去。他们相互倾诉这位不动声色的朋友是多么吓人。

“它有一对长而锋利的牙齿,比我的胳膊还长,能刺死一个人。”

“它的尾巴晃来晃去,像一根鞭子,能把人抽死。” “皱巴巴的皮肤,连毛都没有。” “它的腿根本抱不过来呢。” “万万,它真的不吃人吗?” “它的眼睛凶不凶?”扬言要宰了它的蹩脚老太太问我。“它正闭着眼呢。”人们凭借言语和触感在脑海里搭建一头大象,因为胆量的不同,凶悍的程度各有差异。以至于有的盲人再也没有来摸过大象。

在盲人们渴望一头完整的大象时,罗很大和罗盲子携手谱写了盲象之歌,以便为盲人们壮胆。盲象之歌以黑灯会议来命名,要求所有人都会唱《黑灯》。罗盲子身边的小六在台上领唱,盲人坐在地上学。“大象,大象,唱!” “大象,大象,唱!” “没有唱,唱是我说的。” “站在高高的山上,唱!” “站在高高的山上。” “头顶的太阳,发出红色的光。” “头顶的太阳,发出紫色的光。” “是红色的光。”

…… “大象,大象,站在高高的山上,头顶的太阳,发出红色的光,照亮我们的眼,看见神的脸……”

罗很大看着盲人们,自己不唱,若有所思。盲人们的歌声长了眼睛,钻进树的耳朵里,钻进牛的肚子里,钻进茂盛的林子里,然后,晕晕乎乎地撞在漆黑的岩石上。

第二章 黑灯

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我换上那件月白色镶蓝边的套装,梳了个盘发,脖子上挂起铜钱吊坠(银项圈被盲人掳去了!),在这里,没有人像我一样打扮,人们不会为了衣服和鞋子是否搭配而烦恼,连屁股上的洞也不算什么。只有个别年轻的盲人会征询我的建议,希望在送神日那天能被牛马两庄的人带回家去。我打算去溪边散散步,或者干脆洗个澡,去去身上的象味。我在溪边静坐,因为天气转凉了,我没有下水,直到傍晚才回去。母亲为我和罗小建准备了晚餐。“小建,要对妈妈说什么?”母亲问罗小建。

罗小建坐在地上,不知道要说什么,在表达情感的时候他总是很腼腆。意外的是,独眼矮子进来了。他在唯一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臂搭在扶手上,打量着餐桌上稍稍煮过头的青菜,母亲有些不知所措,问他是否需要茶水,他不失礼貌地回绝了,接着,问了母亲关于大象的事,母亲坦白了自己的忧虑,对弄明白象的样子缺乏自信,却没有说红烧肉的事。罗很大友好地握住母亲的双手,让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母亲在他巨大的掌心的关怀里热泪盈眶,受宠若惊地问他要不要一起用餐,他居然同意了。

母亲热情而缓慢地将所有人安置在饭桌前,提议我们可以小酌一杯,我拒绝了,因为身体不适。为了照顾他的一只眼睛,盲人母亲点了一根蜡烛,并在晚餐后请他一定把剩下的蜡烛带回去,以表示对他到来的感激。

罗很大拿着半截蜡烛走了,嘱咐我:“想想办法吧。”

第二天,罗很大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盲人挖池子,母亲说,他真是个好心人,为了 我们这群盲人绞尽脑汁,她显然忘了我是获得赦免的一位。人们听到罗盲子带领的队伍制造出泥土崩裂的声响时,情不自禁行礼,并为罗很大的智慧唱起了《黑灯》,谁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测量大象呢?

罗很大匍匐在巨大的水池旁,用他短小的手臂拉着一根打卷的绿皮尺,他一声令下,我牵着大象往水池走去,大象跳入水池的刹那,浑浊的水花扑在罗很大歪斜的身体上,那条细细的皮尺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来荡去。我递给他一块石头,他绑在皮尺上,测出了大象的体积。只是大象的头还在水面上。

“十立方米。”罗很大做完进位后大声宣布。

盲人们躁动不安。“三万个拳头那么大。”罗很大失落地望着右手。

盲人们唏嘘不已,摸着自己小小的拳头,想象把三万个拳头垒起来是何等惨不忍睹。

事实证明,罗很大的方法并未奏效,因为三万个拳头和一头大象同样不可捉摸。为了让盲人们早日摸清大象的面貌,罗很大建议把触摸大象作为每周的惯例,由我指导大家安全有序地熟悉大象的各个部位。罗盲子表示赞成,我们也举手通过。

第一周,我教他们像摊面饼一样抚摸大象的耳朵。我们的朋友刚洗过澡,心情不错,在淡淡的树荫下卷树叶吃。

“你来。”我握住漆匠的手腕,他的手一直往下坠。“相信我们的朋友,它今天心情不错。”他长吸一口气,嘴里咝咝响。“那天我喝了点酒,不小心把涂料刷在我们亲爱的朋友身上,它和墙真没有什么区别,哦,它也许还记着这事。” “下一个。”除了漆匠,我们的摸耳之旅很顺利。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行了礼,然后交流自己摸到的耳朵长什么样。有人说,朋友的耳朵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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