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尊严:寒门厅官狂刷存在感

Zhiyin - - 知音 - □编辑/戴志军

平步青云:凤凰男的压抑却如影随形

2005年6月,河南省三门峡市农村发展信用社的职员杨新立一回到家中,便对妻子吴莉莉说:“老婆,我被提升为办公室主任了。炒几个好菜,俺俩庆祝一下。”妻子立即张罗起来。很快,几盘飘着香味的佳肴便端上了桌……

出生于1964年的杨新立是河南省三门峡市人,父母均为农民。杨新立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妹妹,他是唯一的儿子。尽管家境贫困,但传统思想浓厚的父母仍举全家之力供他念书。80年代初,杨新立不负父母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杨新立先是被分配到乡镇从事编史修志的工作;后因工作勤勉,他被提升为三门峡某区委办公室科员;不久,又被调入三门峡市农村发展信用社工作。

工作期间,经熟人介绍,杨新立与在三门峡一所大学任教的姑娘吴莉莉相识相恋。吴莉莉出生在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原本是河南省一所大学的教授,农业领域的专家,为了方便照顾妻儿,他申请从郑州调到了三门峡,在该市一家职能部门任职;母亲是中学老师。

原本,吴家的亲友们对杨新立与吴莉莉的关系不持乐观态度,认为两人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等各方面的差距都很大,担心他俩过不到一块儿。但吴莉莉和父母都觉得杨新立这个人还不错,勤奋踏实,上进心强。不久,杨新立与吴莉莉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因他尚未分配住房,便暂时住在岳父家中。

小时候摸过泥巴、扛过锄头的杨新立,不太注意卫生细节。有一次,岳父得了重感冒,卧病在床。那天下班后,杨新立拿起岳父的茶杯,顺手将盖子放在一边,打算为岳父倒杯热水。谁知,一旁的岳母见状皱着眉头说“:盖子怎么能直接扣在桌上呢?脏死了!”弄得杨新立好不尴尬。

儿子出生后,杨新立的乡下亲友一起到城里来给他贺喜。亲友们离开后,吴莉莉将地板拖了几遍。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杨新立却看着怪别扭的。

经历这么几次之后,再有杨家的亲友(父母和姐妹除外)要来,吴莉莉都会对他

说“:我帮他们在酒店提前订好客房吧。你看,家里到处都是儿子的尿片,味道不好闻,咱们也就罢了,不能委屈了客人。”杨新立明白,这是委婉地拒绝那些乡下亲戚进门。

如此经历几次后,老家的亲友们自觉无趣,以后到城里来的次数便少了很多。有一年春节,杨新立带着妻儿到老家给父母拜年。那天,吃完晚饭后,杨新立趁着夜色,独自到村头转悠,无意间听到了几个乡邻在闲聊“:新立沾他老婆的光,要不哪提得那么快?” “我看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听说新立在他老婆家里没地位,老家的人去城里,连家门都进不了。”杨新立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内心郁闷的杨新立,将情绪发泄在了玩命的工作中。科员、副科长、科长……杨新立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爬着。2000年,杨新立在积蓄并不高的情况下,坚决地买了商品房。

2001年春节,杨新立姨父的女婿陈刚想到深圳打工,那时网上购票尚未开通,姨父便打电话给杨新立,请他代办。杨新立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出发那天,陈刚带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城里。杨新立要带他到自己家里去,他死活不肯“:俺一身泥灰,嫂子会有意见的。”杨新立将嘴一撇“:我的家,我说了算!”说完,不由分说地将陈刚带进了家门,吃完晚饭后,又亲自将他送进火车站。

陈刚后来经常在亲友们面前夸杨新立“:新立哥现在虽然是城里人,但人家一点架子也没有,对俺热乎着呢。”此后,从乡下来找杨新立帮忙的人便多了起来。在为老乡们跑腿打杂的过程中,杨新立在家乡的名声也越来越好,这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杨新立的事业也越来越顺。2005年6月,他被提升为河南省三门峡市农村发展信用社办公室主任。兴奋的他原本想与妻子分享这份喜悦,没想到她却在这样的时候泼冷水提醒他开了职之后,别再轻易答应帮人办事,以免授人以柄。那天,他一个人跑出家门后,喝了不少闷酒,思想也钻进了死胡同,觉得妻子也好,岳父母也罢,他们骨子里还是瞧不起他这个寒门出身的人。他们越是这样,杨新立就越珍惜在乡邻那里获得的“好评”与“尊严”,越是觉得应该更多地为他们“办好事”,“办实事”。

2008年4月的一天,杨新立的办公室来了一名30多岁的女子。见到杨新立,她亲热地叫着“新立哥”。见杨新立愣在那里,女子笑了“:升官了,把老乡都忘了, 我是范海莲啊。”杨新立一拍脑瓜“:你是那个开加油站的小范?”“正是,你总算还记得我,哈哈……”范海莲用夸张的大笑,掩饰刚才没被认出的尴尬。

范海莲的确是杨新立老家的人,细论起来,两人还是远房表亲。13年前,还是三门峡市某区委办公室科员的杨新立,有次随领导下乡考察,听说有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姑娘承包了一家加油站,还经营得挺红火的,便顺路去看了一下,两人就这样认识了。此后,因工作上没有什么交集,加上又是远亲,两人也没联系。她今天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呢?

就在杨新立琢磨时,范海莲倒也快人快言,坦言自己打算在三门峡市区投资建一座星级酒店,目前尚有2200万的资金缺口,想从银行贷款。说着,她将随身携带的公司资料,交到了杨新立的手里。

杨新立仔细地看完所有资料,发现以范海莲公司的资信等级,最多只能贷几百万元。善于察言观色的范海莲很快便从他脸上读出了难处,她叹着气说: “本来,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的,看见一个个做生意还不如我的人,个个通过关系拿到了贷款,我心里不服啊。老家的人都说你很好,我也就厚着脸皮来找你了。你要是太为难,就算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范海莲走后,杨新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帮助她,维护好自己在老家人心中的形象。他在其他同事面前替范海莲说了很多好话,升级了她的企业资信等级。范海莲拿到首批700万元贷款后,正值端午节前夕。以过节看望为名,范海莲再次来到了杨新立的办公室,递给他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内装5000元现金。杨新立当即就黑了脸“: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不料,范海莲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新立哥,你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你的老乡。”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新立只好收下。

为了让杨新立支持余款发放,3个月后,范海莲又将3万元送到了他的手中。

这3.5万元,杨新立暂时放在了办公室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分文也不敢动,更不敢告诉妻子吴莉莉。其实,他并不缺这点钱花,他更在乎的是被范海莲这样的老乡“认可与尊重”的感觉。

2009年初的一天,杨新立回老家探亲时,参加一个当地民营企业家组织的新年答谢会。酒宴上,包括范海莲在内的一些受过杨新立恩惠的企业家,纷纷上前敬酒,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杨主任是好人啊,只要是老家人去请他帮忙,很少落空的。“”如今,像杨主任这样当了官不忘本的人太少了……”捧得杨新立心里无比熨帖,格外舒坦。

在以后的日子里,做生意的老乡、在银行工作想提拔的远亲近邻,络绎不绝地来找杨新立。2012年初的一天,一个在基层信用社工作的送礼者,冒冒失失地将钱送到了已经升任河南省农村发展信用社副主任(副厅级)的杨新立位于郑州的家中,被吴莉莉逮了个正着。吴莉莉一点情面也不留给送礼者“:你这是干什么?把钱拿回去!”送礼者尴尬不已。见状,杨新立朝送礼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钱放下,赶紧离开。送礼者如蒙大赦,把钱放在桌上后,便逃之夭夭。

待送礼者走后,杨新立多年来隐忍的怒火,终于火山喷发:“我就收下了,怎么着?你到纪委举报我呀!”吴莉莉被丈夫吼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强忍委屈的泪水,说道“:新立,嫁给你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在别人面前难堪过?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这是犯罪……”

其实,吴莉莉还有一个担忧没有说出来。只要迈开受贿的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现在敢收钱,将来就敢包养小三。而且,根本用不着他去找女人,别人会主动投怀送抱。这样的事情,她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见得多了。她真害怕丈夫也步那些贪官的后尘,成为金钱和美色的猎物。到时候,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可是,妻子的苦心与担忧,杨新立完全体会不到,反而觉得她就是仗着家境好,习惯了居高临下、颐指气使。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步步向深渊:回望来路落马厅官悔不当初

自从妻子发现自己受贿的事后,杨新立便不再遮遮掩掩。不久,他认识了河南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邹玲玲。杨新立不满50岁就当上了厅官,令邹玲玲十分仰慕,经常主动给他打电话。有一次,杨新立和妻子发生争执后,心中的郁闷无法排遣,便约邹玲玲出来喝茶。当晚,两人突破了底线。

为了补偿邹玲玲,杨新立用自己受贿得来的钱,在郑州市金水区为她买了套120平方米的房子,这让她受宠若惊,果断地与丈夫离了婚,心甘情愿地当起了杨新立的“金丝雀”。

杨新立要邹玲玲帮自己打理赃款,邹玲玲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我保管的钱,只要你安排,我就会配合,把事儿办好。”那种唯他的话是从的感觉,是在妻子身上完全得不到的,让杨新立非常受用。

2015年,河南省纪委巡视组进驻省农村发展信用社,杨新立涉嫌贪腐的事情,引起了巡视组的注意,并对其展开了外围调查。当时,杨新立的手机只是被监 听,住所只是被监视,尚未完全被限制人身自由。苦闷的杨新立想找平时那些得过他好处的老乡们聊聊天,却悲哀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2015年9月30日,河南省纪委向省人民检察院移交了杨新立受贿的犯罪线索。河南省人民检察院逐级指定南阳市西峡县人民检察院管辖。

在依法搜查杨新立和邹玲玲(另案处理)住处的过程中,检察机关从邹玲玲代为保管的柜子内,起获了大量涉嫌受贿的物品,存单、现金、多根金条、银饼以及象牙做的观音摆件。经过周密细致的侦查,西峡县人民检察院最终认定,从2005年至2015年,杨新立利用职权,收受现金及有价证券537万元、美金3.2万元、欧元0.3万元和黄金550克。

2015年12月,杨新立被西峡县人民检察院依法以涉嫌受贿犯罪批准逮捕,并被关押在西峡县看守所。在看守所里,杨新立痛定思痛,流泪忏悔“:什么老乡、兄弟,全是扯淡!一旦权力没有了,你在他们眼里就一钱不值!”

2017年7月3日,杨新立被西峡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0年,其非法所得的其他钱款,依法全部上缴国库,并处罚金人民币100万元。判决下达后,杨新立当庭没有上诉。

7月5日,吴莉莉来狱中探望杨新立。望着铁窗内胡子拉碴的丈夫,未语泪流“:自从发现你收别人的钱那天起,我没有一天不担心,晚上经常做噩梦。我多希望你能够早点醒悟,悬崖勒马啊。可惜,事实证明这全是我的一厢情愿。你让儿子还没踏入社会,就背上贪官之子的恶名,你对得起他吗?”“老婆,我错了!”言毕,杨新立泪如雨下……

(因涉及隐私,文中除案犯杨新立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相关信息作了技术性处理。)

[小编发言]

杨新立鲤鱼跳农门,并娶了城市知识分子家庭的姑娘,按说应该知足。可是,在妻子与岳父母面前,他却有一种找不着“存在感”的失落;加上一些“靠老婆上位”的非议,更是让他倍感压抑,心态开始扭曲。

为平衡心态,杨新立乐得为老乡们跑腿打杂;当他的权力一天天变大,老乡们的要求也一点点加码,给老家人帮忙的行为,不知不觉地演变成了权钱交易。而行贿者为了达到目的,对他的刻意吹捧,在弥补他失落心理的同时,也一步步将他推向了犯罪的深渊。寒门出身的官员,尤其应当以此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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