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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ental Daily News (Evening Edition) - - 國際 -

月回到臺北。整整兩周,霪雨終日。一心想出門,可是雨沒有停過,幾乎從不間斷,如海水傾瀉。

我只有很少的鞋子。兩雙鞋子經常濕冷。要如何才能不沾濕鞋子地走路,結果總是失敗的。地面就像薄膜一樣。來到階梯邊,此處開闊,覺得聽見的比看見的細微廣大。雨綿延遼遠地下著,時間是如此難以想像的平坦寬廣。在《想像的動物》裡讀到,所謂神聖,意味著可以創造無窮,不管是無窮大或無窮地小,而無窮是魔鬼所辦不到的。這真是奇怪的說法,可是我好奇。我知道雨不可計數,雨是單數詞。晴朗的日子裡,此處像多層的濾網。草坪盡頭,是白綠相間的細線;樹木的葉海一疊疊的;遠處大樓宿舍,一排排的窗口和長廊。高架公路打橫掠過。我可以選擇凝視所有的水平線,然後獲得寬廣的感覺。如果能夠,我也想登上喜馬拉雅山,在那裡看,然後感覺自己的渺小。從前有個朋友,想到西藏去教書。沒水沒電的。是的,要自己去打水,她說,可能也得自己養羊、打奶酪過活。這樣啊,說著說著,就像在一卷底片上,雕塑著某處高山上的未知生活。那還真像是夢一樣,去了也就能把一直攜帶的放下。我明白那其實是個遠離的意像。

雨天來到這裡,其實無甚可看。其實亦非為看,只是記得。在微暗潮濕的天色裡,物件彷彿從邊界開始瀰漫融化。沒有邊界。身體也沒有。天空也就是樹木也就是天線與屋簷。空氣潮濕,可是肺部清新。因為我記得這裡有一幅可以變得寬闊的畫面。權且當著站在一個廣裘之境,站著呼吸,讓胸肺徹底給時間流過。然而身體還 是暖的。時間從天空廣闊地落下來,直到河堤旁邊,任何走得到的地方。

我喜歡河堤那裡飄上來的泥味,石墩椅子上瘋長的雜草。有時候,寫作好像會帶來預告般的招呼。某日,我寫到一個從前在半山芭訪問過的馬來搖滾樂手。結果那天黃昏,我在河堤邊,就看見了一個模樣長得幾分像馬來人的吉他手,面朝永福橋彈唱英文歌曲。

最近這些日子,忽然有點明白,那真正有意義的時間,既非直線亦非循環,而毋寧是任意地走與竄跳。有點像盤結起來的髮辮,伸手一抓時忽然就看見,那給藏起的一絡。

此刻,就是這裡。無論想去哪,都一定得從「這裡」才能去到「那裡」。

小說允許這樣的一棟房子﹕它邀請你進去,進去之後「我」就不在裡頭。小說的結構有多層的濾心,簡直像笛卡爾講的三層夢境一樣。或許時間會對我們彰顯,有時候骨子裡的本質實在頑固得不可能改變;但也有可能,就像經過夢境特殊的咒語(阿甘本《幼年與歷史︰經驗的毀滅》),結果確實會有些深刻的變化。若果真能如此,那條件或早已潛伏。但「可能」是什麼呢?讀到一個循環的時間觀。索拉亟(Sorabji)在他那本《自我》書裡提到,想像一種數百千年的循環,以及短至數十年的循環。在這裡頭沒有人比任何人更早或更晚出生,沒有人早來,亦沒有人遲來。沒有誰是前人,也沒有誰是後人。循環的時間越短,你就會跟越多個版本的你同在。於是宇宙爆炸、陸地浮現分裂海洋,既在二戰、車臣、六四事件之前也在之後。然而你會問,那因果呢?無數棟房子與城市一再 重建,世界愈發豐富如無窮盡的蜂巢。然後你又會問,那差別呢?

去年8月從新加坡搬回來金寶以後,好像又恢復到7年前剛搬進來、最初寫作的日子,像鐘擺一樣定時規律地伏在桌上。只是最近多了貓,間中歇息時,收拾滿屋子從新加坡帶回來的書本。為此必須挪出空間,故此就連同其他陳舊雜物也一併處理了。

我們從來不曾在一個地方待那麼久。房子在我母親過世之前就租下來,住了將近7年。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非常穩定的日子了。雖然後來數年裡,我多待在新加坡,但也常回家。金寶總是在下午兩三點以後下起雨。雨水沿著屋簷,噗嚕噗嚕落在溝渠裡,雨後蛙鳴好像魔變出一個池塘。待在那張慣用的桌子上,一邊打稿一邊聽著這些瑣碎的聲音,就奇怪地心安。

所謂舊物件,其實並不很舊,許多根本沒用過。我們只有兩人,櫥櫃裡卻有太多的杯子,各式紀念品、旅行時買的手信,也不知為何會收到玩具(我們沒有小孩)。如果能夠,我但願擁有的物件越少越好。一個物件浮現時,也就同時打開屬於它獨具的時間,雖然大部份都還蠻愉快的。可是如果一件物品藏在家裡,長達數年未曾想起,也許就可以不用收藏了。所有的書,因其脆弱,都佔據了最好的位子。一邊撿拾整理,就一邊為將來某日的搬離做準備:有一天這房子會變空,歸還、流向另一些人。我也知道之前住的是什麼人,有人告訴過我她的故事,但我只能知道局部,那些人們願意說的。我搬進來時看見她留下來的盤碗,擱在角落裡。還有一張海灘圖案的折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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