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南音

多年未見,世途變化,轉眼又是一番新景象,妙姑叫我來認,有什麼好認?數十年光陰,血肉模糊入泥塵,沒分別的。

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Day) - - 娛樂 -

那人吁出口氣,可卻還沒有離意,依舊坐下。雜役紀二彼時步入,咳嗽了幾聲。妙蓮心裡有數,將水碗無聲擱下,忽而牆上壁上有淡雲淺煙,悠悠放大,裡頭有市廛樓房,近看是極為尋常的一樓一底,樓頭欄杆有人得意含笑,樓下有一家老小擔抬籠箱,掩面悲泣,冒雨搬遷。匆匆一幕,恍如早期影畫戲,過度曝光,映像慘白熾烈,像是傳教洋人無心攝錄下的一節插曲。妙蓮笑道:誰叫人缺少孔方兄?有無瓦頂遮頭,住了年月多少,都敵不過錢銀。那人點頭,再不言語。妙蓮心想他嘴硬,恐怕露不出半句認錯的話來——壁上又現淡淡煙波,波上有樓閣,露台懸掛八角走馬燈,有美人扶欄,囑咐使婢拉好幾尺長的鞭炮,一邊俯瞰樓底舞獅鑼鼓喧天,擂鼓精壯少年抬頭一望,美人即笑得以手絹掩口。妙蓮問:不算正式收房的,這是金屋第幾釵?那些窮苦冤枉人,搬的搬,趕的趕,就讓出個地方來,給你作慈善,收容這貧民窟裡的玉面妲己……那人嘿嘿一笑,說:好事哪有怕做得少?我一生人助人無數,需要向你交待?妙蓮將碗兒端放桌上,碗中水清晰,看見有一張人臉,雙目凹陷、鼻樑枯槁、兩邊苦淚紋頗深,嘴唇吸開不己,似在碗底召喚……她回身問道:你認得此人麼?那人冷笑,也不答話。須臾,碗裡隱隱冒出血水,一股腥氣滿屋子遊走。那人舉起袖子,遮住,不欲靠近。一陣呻吟聲過後,有男音幽幽唱起:……但望慈航法力總要行方便,灑出楊枝甘露,救出火坑蓮,等你劫難逢凶俱化吉……妙姑,難得請出聖水,讓我透口氣。妙蓮道:少貧嘴,人家認不出你,難道你也不曉得眼前人是誰麼?男音低低唱道:他鄉莫戀殘月樓,人逢問誰風雨歸舟。舊人往事血斑斑,夜半淚痕滴心頭……妙蓮笑罵:也 沒給你錢,就唱起流水南音來了,請你上來,是要你認認故人……男音咳了一兩聲,答道:須知我沒眼沒珠之人,沿街賣唱尋生計,唱南音也唱龍舟,羅帳風月紅綾帶,奇冤命案梁天來……妙姑抱歉不迭:諒我一時無禮,可你半生顛沛餐風露宿,此刻舊時人於跟前,記起還是記不起,你倒是言語……

那人始終背身而立,舉袖掩鼻,不願正面示人。男音在水碗裡換了個腔調,有點老友打招呼的意思:多年未見,世途變化,轉眼又是一番新景象,妙姑叫我來認,有什麼好認?數十年光陰,血肉模糊入泥塵,沒分別的。若無太陽光照街巷,昏沉沉的冥城也很好。永遠的黃昏,熟人來去,記得也好,遺忘也罷,到底已經走了一遭。血腥氣越來越濃,仿佛碗裡男音越來越近——妙蓮低語:別發難,好好說……男音嘿嘿一笑:阿哥阿兄,掛嘴邊的人,誰知道呢?我是天可憐見,原本就有屋有田,家有美妾,玉玲瓏,你也喜歡吧?她呀唱得好龍舟,蘭肌玉膚,連耳朵殼也是粉紅粉紅的,你接到蓬萊巷去,想的是這樣的小妾,應該是你才配有吧?妙姑,事情細說從頭,終是白費,我記得大白天,藍藍天空,有人壓倒我,是三個人,兩個死死按住,一個用鐵湯匙剜我雙眼……以後數十年只記得年輕時候的畫面,越想越是像是在夢中。

那人終於開口:以前三寶廟做地母娘娘童身的吉慶伯娘,說你福分淺薄,終究會將原有的賠進去。男音淡淡道:當然啦,八字如此,有何可怨?加官進爵的自是你,無屋瓦遮頭那早該是我,只是你到底怎樣開口的?交待人家一湯匙一湯匙地挖掉我的眼珠,如何開得了口?……那人猝然高聲:無憑無證,你指的是誰?告到城隍爺去,我也是正大光明的。妙蓮此時才冷笑道:你肯去?撐傘打鑼也跟你去!只是閣下連個海棠俱樂部亦不願離去,盤桓流連,癡戀難捨。那人呲牙咧嘴:你是何人?以什麼身分跟我說話!妙蓮手指沾水,血腥化為血點,如同梅花散開,那人蹲下來,驚恐萬狀,喊道:別灑下來,別灑下來!妙蓮冷冷道:有何可怕?那是你熟識的友人血肉,再污穢也沒什麼。男音嘿嘿笑道:妙姑,可莫如此,大善人一生為善無數,難得的清譽,玷污了可不好。那人徐徐站起來,木然的:我有什麼好怕?人家提起,誰都說我貴你賤,我賢你愚,拜服的永遠是我,絕不是你……妙蓮見機不可失,碗中水咕嚕咕嚕響,荔枝紅血水分外紅艷詭異;妙蓮舉手一潑,血花如雨,千滴萬滴,湧向那人。那人來不及開口,一團蜂影血海上上下下,將之包圍,唯聽見男音淒愴唱道:想我也是少小坐舟無憂煩,一心安樂欲把世界歎,卻是一大厄運打開生死關,一雙肉眼落在天涯海角,魂魄游離在南洋殘月橋畔……那人融入了血海裡,歌聲越發淒厲,紅雨緩緩化成煙水,一滴淚珠,返回碗中,於是歌聲不再,無聲無息,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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