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文/普羅密斯(烏魯地南)讓生命的價值得以永恆

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Day) - - 星雲 -

把自己的故事說好,對自己友善、對人友善、對生活友善、對自然友善,自然就會產生屬於自我風格的、沒有疑惑的,也不會後悔的生活方式。——《給自己10樣人生禮物》褚士瑩

思念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是很玄的東西,有人說它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也有人說它是種病,我挺贊同。為什麼說思念是一種病?因為它和其它病痛一樣,總是教人孤獨與悲傷。它甚至無法根治,只能通過各種信仰或儀式來減輕痛苦,再用時間延緩發作的頻率。

這種病大致可分3種,由暗戀所引發的單相思;由分離所引發的遙相思;由天人永隔所引發的冥相思。然而,歸根究柢,所有的思念都源自失去,不同程度的失去。

我們電話、寫信、留言、點讚、觀落陰,但願思念的人不斷聯繫,起碼就不算真正失去。

我們許願、拜神、禱告、燒香、唸經,但願思念的人能過得好,也慰藉自己因思念而脆弱的心。

人生中第4場喪禮,離開我的是腦中風過世的三舅。由于長期旅居國外,我幾乎沒有機會參與親朋戚友的喪禮,上一場已是14年前。印象中,我曾經參加過3場喪禮。第一場,來得太早太突然,是9歲那年父親的意外逝世,然后是外公,再來是爺爺。奶奶和其他親戚的喪禮,我都是錯過的。

記憶裡,那些一起度過的日子是模糊的,但他們的樣子是清楚的;喪禮儀式是模糊的,但思念是清楚的;出席喪禮的人是模糊的,但眼淚是清楚的。

我想,誰都不喜歡喪禮,倒也不是討厭喪禮本身,而是討厭面對死亡。我常為此感到沮喪,人類在通往死亡的路上,無論再怎麼珍惜當下,都無法挽回終將失去的事實。光是想像失去摯愛的那一天,我就會泣不成聲,無法自已。倘若換成我先離開,更是不捨深愛我的人,承受這份失去的痛苦與思念。

喪禮這個儀式,有人稱之為告別式,我認為這個稱呼更接近它舉行的意義。它是許多人一生中,最盛大,最破費,也歷時最長的儀式,自己雖然參與其中,卻無法感受。與其說喪禮是為了讓往生者好走,不如說是讓在世的摯親摯愛能好好走完餘下的人生。我無法想像,沒有一場喪禮,人們該如何承受一場失去?人們該拿什麼來減緩自己思念的傷痛?所以,喪禮儘管討人厭,卻也是思念的一劑良藥。

人們常說,有失去才會有收穫,很多道理乍聽都像聖經般適用于凡事。我的確失去過很多,也收穫很多,但是,在失去生命的環節裡,這句話就成了狗屁!

失去摯愛真的能收穫什麼值得安慰的東西嗎?是成長與堅強嗎?這種獲得,誰稀罕呢?若能一直相伴,誰不想永遠當個孩子,永遠依賴?生命失去了,就是永遠的失去了,什麼也得不到!連續幾天的喪禮上,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歡樂竟多于悲傷。這與我記憶中的前3場,截然不同。

這場喪禮,長輩們選擇辦在會館,而非家中。還特別囑咐,眼淚只能留在會館,回家見到外婆時,只字不提。外婆今年88歲了,白髮人送黑髮人,自然傷心欲絕,長輩們真的不想讓她承受打擊。此外,在外頭打拼的親人們都攜家帶眷從不同城市回來,像是提前過年一樣,大家難得齊聚一堂,心中自然也有說不出的喜悅與分享不完的故事。

思念將不斷繁衍

喪禮上,三舅的5個男孫,也是悲傷不起來的關鍵。我終于能體會老人家常說的,子孫滿堂就是福氣。長輩們聊起三舅生前往事,悲傷湧上心頭時,小孩一個亂跑,一個大笑,一個童言無忌,便立刻化解了悲傷的情緒;小孩的眼神總是清澈又天真,根本不懂得天人永隔的思念;小孩的眼淚,也總是直接了當,絕不會勾起大人的悲傷。有天表妹問小孩:“爺爺在哪裡? 爺爺呢? ”小孩疑惑的眼神,帶着笑意,一手指着祭壇前爺爺的照片,什麼也沒說,一旁的大人全都笑了。那一刻,仿彿小孩才是最懂得生命意義的人,他引導着我們相信,人的靈魂是不死的,三舅沒有離開,只是軀殼已經崩壞而已。

三舅生前一直是鄉民眼中的大好人,講義氣又好相處,朋友很多,喪禮每天晚上都人聲沸騰。然而,大舅母看着這喧鬧場面卻有感而發地說:“人生就是如此,很快的,大家就會忘了三舅這個人了。”

大舅母這句話,讓我沉重了很久。我認為,世界上最莫大的孤單,不是身旁沒有人一起陪伴與狂歡,而是遠方連一個思念自己的人都沒有。無論生前或是死后,我都不想被遺忘,不想如此孤單。

我們都是世界的過客,卻又都渴望着永恆。于是多數人通過繁衍后代,讓自己的血脈在這世上延續,仿彿生命價值便得以永恆。世人常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卻又都想留下什麼,帶走什麼。于是,留下血脈與財富,帶走后人對自己的思念,這份思念,將不斷繁衍,再通過不同的信仰方式去延續,堪稱完美的人生走一回。

那如我這般的丁克族怎麼辦?我該怎麼讓自己的生命價值得到永恆?我能給這世界留下什麼?待我老死后又能帶走誰對我的思念?我是一個多麼害怕孤單的人啊!

其實這個問題,早就一直困擾着我,直到第一次接觸三毛的作品。雖然三毛沒有后代,但在我看來,她的生命價值,已經得到永恆。她生前留下不朽的創作,死后帶走讀者對她的思念,而且,思念她的人,沒有隨着歲月流逝而減少,反而像是繁衍般以日據增。我發現,讓生命的價值得以永恆的關鍵,不是血脈的延續,而是思念。

很慶幸,我錯過了三毛的年代,卻沒有錯過她。自此以后,我決定也用創作的方式,將自己的故事,通過攝影與文字紀錄下來。但願這些作品,能被世人有意無意地看到,哪怕只有極少人因為我的作品而產生思念,待我老死,希望也能如同三毛,讓生命的價值永恆,讓靈魂永不孤單。

喪禮的最后一天,我們陪同三舅母一家人,用眼淚與默念的祝福陪三舅走完最后一程。思念的療程,已告一段落,然而大家對三舅的思念,就像窗外的雨,忽大忽小卻沒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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