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山歌繫

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Day) - - 星雲 -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標準歌迷,也是黑膠唱片、CD收藏者。家裡什麼都不多,唯有黑膠、卡帶、CD最多。那些“資產”裝滿回憶,雖沒市場,但珍貴無價。曾有朋友介紹發燒友要收購黑膠,都被我拒絕,只因它已注入血液裡,不能抽取。對它們存有太多的情與愛。

60年代的鄉下,物資缺乏,人們過着簡樸的生活。那個年代,唯一的娛樂就是電台播送的歌曲伴我們長大。電視台播放的全是黑白影片,且鄉下沒有幾戶人家擁有電視機。印象中最難忘的有一天,父親突然買了戲票,全家大小七八個擠滿整輛小型私家車,浩浩蕩蕩去看一場電影。原來是《山歌戀》香港邵氏影片。當時大約9歲的我只知道快樂滋味,劇情是什麼完全沒印象,只知道戲中歌曲是我一生難忘的旋律。戲中女主角很漂亮,風景很美,很多羊、有漁船、有打鬥,更難忘的是臨進場姐姐買了很多零食。

長大後我慢慢回味那快樂光景。原來當年父親會“捨得”買戲票,一家大小看一場電影是因為受大陸電影《劉三姐》影響。父母年輕飄洋過海來南洋討生活,一直懷念家鄉的景與物。為了生活省吃儉用。莫說看電影,即使多花一毫錢對他來說何其心痛。當年《劉三姐》被禁不能在馬上映。香港邵氏看準時機,跟風拍了類似電影,真的大受歡迎,也滿足了那些思鄉情懷。對父親來說,會破天荒全家去看電影真是奇跡,可見他老人家對家鄉的懷念。

那一次的“壯舉”是父母人生中僅有一次的奢侈享受,也是父母一生中唯一踏足影院的經歷。也從那一次開始,山歌在我腦海繞樑三日,根深蒂固。那個年代流行歌舞片、黃梅調古裝戲。後來機緣巧合下在唱片行買到了《山歌戀》電影原聲帶黑膠唱片,當下如獲至寶,愛不釋手。從此店裡每日播放,聽得父親笑逐顏開,可惜母親已離世,無緣分享。那段日子住店樓上,一邊工作一邊享受聽歌的樂趣。父親沒有任何嗜好,為了生活努力賺錢,一生中唯獨《山歌戀》可以打動他花費,實屬難得。

家裡收藏黑膠不下800張之多,只有《山歌戀》讓我播放了上千次,從不厭倦。一日不聽,渾身不舒服,耳畔自會有靜婷甜美入骨的歌聲,像在引頸高歌,我是不是中了山歌毒?不是。是《山歌戀》裡的原唱者靜婷讓我迷上了。最喜歡裡頭的〈大清早〉,很有一股朝氣,讓人幹勁十足,對生活充滿希望。這首歌伴着我走過創業失意的一段日子。後來的日子每到唱片行,只要有百代靜婷的精選專輯,二話不說也從不看價錢照拿,只因她給了我力量。

那架心愛的名貴Akai日本唱機,是父親送給我中學畢業時的禮物。據店員說他們只售賣了5架,因太貴了很多人想要卻買不起。父親肯為我的固執花了五千多元,真難為了他。那是1972年的事。名貴的唱機卻沒有好的地方可擺放,塞在樓梯下卻成了鼠輩們的快樂窩。不到兩年生銹了,看得售貨員都為我心痛可惜。大概不到5年,唱針也壞了。折騰了自 己幾個月,跑遍小鎮大小修理鋪,就是找不到一個良醫。搬了兩次家,也因時間太久了,黑膠唱機最後“壽終正寢”封塵。沒了唱機,失去樂趣。此時又吹起了CD風,於是家裡又多了另類收藏品。那些黑膠唱片的歌曲,我又從CD中找回,可以說都是鬧雙胞的。

往事重新活現

原以為時代進步了不會再有唱機面世,那些心愛的黑膠豈不是成了廢物。太太兒女們勸我報效或叫人回收。我明白自己的性格就是念舊之人,那些黑膠都是自己無論去到哪裡都會就地買張留戀的東西,有香港、澳門、日本、台灣、新加坡、本地的味道在內,怎捨得說送就送。即使無法使用,當擺設總該可以吧。只要有空閒,心血來潮,都會讓我消磨時光為它們擦亮,也許這就是興趣使然。

去年的生日意外收到海外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驚嚇一陣,原來二女兒圓了我心願,知道老爸日思夜想的就是想擁有一架黑膠唱機。左看右看,不敢相信眼前,問了二女兒才知道在淘寶網站購買的。好復古的一架唱機,當下找回《山歌戀》播放。我以為沉睡

了42年的黑膠不能使用,當靜婷高亢甜美的嗓音又重現大客廳,頓時一幕幕往事又重新活現。我看到父親笑瞇瞇的雙眼沉醉在歌聲中,我看到父親開着車擠滿了我們去看電影的情景,好懷念那一段聽歌的日子,是二女兒的一片孝心讓我拾回記憶。這是一份最開心最有意義的禮物,告訴自己黑膠復活了。

退休在家的日子重燃玩唱片的樂趣,收藏各式各類的唱片換我一世聽也聽不完。有些品質較好的唱片完美無沙聲,有些不知何因有雜音。說也奇怪,那張《山歌戀》一點瑕疵都沒有,完好無損音色絕佳,也解了心頭憂。每一天靜婷的歌聲在我家飄揚,左鄰右舍都知道〈大清早〉成了一首生活前進曲,喚醒還在賴床不願起身幹活的人兒。每日一播成了習慣:“哎……大清早噯,羊兒成群向前跑噯,竹竿在我手中搖,趕羊趕到山崗上噯……”歌聲中帶出了一個揮着鞭,趕着羊群的美麗牧羊女,邊走邊唱着山歌,那初升的朝陽,好美的畫面。山上一片風和日麗,山下河面有漁船,有一漿船小伙子對唱山歌,形成一幅美麗溫馨的漁村生活。

那景、那物、那人永遠留存記憶中。就是這一幕緊緊抓牢腦海,讓我愛上山歌。情有獨鐘,欲罷不能,像股暖流直瀉心坎。好舒服,好享受,聽出耳油,我心在蕩漾,血液在上升,今天又是一個艷陽天,充滿希望、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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