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裡人?

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Day) - - 星雲 -

“你題應該含有兩層涵義:“你是台灣是哪裡人?”每當被問這一句,這問

人嗎?”,還是“你是台灣哪裡人?”。前者表示你已被質疑,因為你的口音聽起來應該不是台灣人;後者表示你已被誤以為是台灣人,但可能不是這一區的,大概是從台中、台南或其他地區來到這裡的吧。有的時候,語言和口音似乎成了個性化的標誌,比起護照和身分證,更能直接代表一個人的身分。

語言在某些層面會被賦予主觀的價值判斷,是不可避免的事。初到台灣,發現馬來西亞華語口音重的同學容易引起大家的好奇,被注意可能是好的,但也有可能會被當作“異己”而被大眾排擠。口音仿彿能代言一個人所處的位置,為了入境隨俗、融入群體,我算是有意識地選擇語言,對自己的口音塑造、語言轉換有着自覺的意識。和台灣人就說台灣的華語,和大馬人就說大馬的華語。畢竟一個人來到台灣,沒什麼朋友,必須跟大家說一樣的語言,才能認識人、結交新朋友。

後來發現,原來語言和人一樣,在外頭奔波整日,回到家會想卸妝更衣,想躺下休息喘一口氣。來台近一年後,總算有個好友圈子。5人之中,一位來自高雄,一位來自金門,3位馬來西亞人。這圈子不大,小得剛剛好。在全世界都不對的時候,只要有她們在,你就知道世界還在。就在這種充滿信任、身心尋獲歸屬感的時刻,語言在我清醒卻無意識的當下,最終卸下了粉黛胭脂,打回原形。於是,我開始在高雄金門人面前大剌剌地講馬來西亞華語。身為語文教育系所的學生,高雄金門二人都對語言有着高度的自覺和敏銳度,然而,當好友圈子中有3位是大馬人,而大馬人都在心靈獲得安頓後完全自然且放肆地說大馬華語,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之下,兩位台灣人也變得非常馬來西亞華人。

大學畢業,離開台中,初到台北,又回到了被掏空的狀態。台北習慣沉着臉飄細雨,我開始習慣她的習慣,聽她用台灣的話語細說綿密的愁緒。每每離開,才發現自己對真摯的情感竟是如此的依賴和執着。大馬是原鄉,台中是娘家,而台北是寂寞沉思的角落。我喜歡我的系所,只是研究所生活仿如一篇沉悶而冗長的論文,被各式各樣的客套和格式束縛。在台北,沒有人和我說大馬華語,我也沒有人可以說大馬華語。家鄉的話語像是一隻受到約束的小貓,無法隨着牠的情緒而迅速變換成串的肢體動作。台灣的話語反而變成一種實在的陪伴,陪 我正視寂寞的輪廓,逐漸接受台北的慘白淡灰,安撫在一旁安靜等待的大馬華語。

然而,家鄉的話語不曾離去。她深深地存在,在我的聲裡,心裡,夢裡。只有台北的夜,夢中相遇的,不是家人就是台中好友。夢裡通常都是家人或好友在開心聊天,場面些許喧嘩,氣氛溫馨。夢中的我反而成為旁觀者,總是在一旁看着大家聊天。或許正因為他們就在我身邊,內心總是深刻地感受到一種平靜自在的快樂和安心。這個時刻,不論是台灣或大馬的言語都派不上用場。夢中的我完全不用多說些什麼,只要安靜的做我自己,這樣就夠了。這一份平靜地自在感受,即使在夢醒以後,也縈繞心頭。

樣子像極馬來妹

如今在台北,也只有跟家人視訊的時候才說起大馬華語。語言和口音的轉換已經處於自動模式,曾經的自覺意識已內化成發音器官的記憶深處。昨天太懷念家鄉的印度咖哩,去了一家沒去過的異國小店吃印度餐,後來結賬時被老闆問“你是哪裡人?”經他這麼一問我才發現,如果一個人被問這一句,除了口音問題,還有長相問題。

長相問題,正確來說應該是指整體外觀和膚色。祖先從中國廣東省梅縣下南洋,本是華人血統,但五官深邃,膚色偏暗,說得好聽即有陽光少女的模樣,說得誠實則樣子像極馬來人。在大馬,雜貨店的華人收銀員用馬來語和我說價錢總額;走在街上陌生人以為我是馬來妹。到台灣,我的身分仿彿沒了界線,變得更含糊不清。 初到台中,賣便當的阿姨忍不住問“你是哪裡人?”後來笑說以為我是台灣原住民。後到台北,初識的教授從其他同學口中得知我是外國人,“她們不說我還真以為你是台灣人。”

語言和口音能夠在理性的自覺下作出人為的切換,然而長相和膚色卻逃不過大眾的眼睛和價值判斷,我的身分竟是如此曖昧不明,無論是國籍還是民族。被問“你是哪裡人?”,有時會有種想掩飾真相的心態,仿彿這是件極私密的事情,不想隨便對外公開。有時卻打從心底想獲得某種認同,我就是馬來西亞人,不,我不是馬來人,我是華人,馬來西亞華人。但這所有的一切,台灣還是大馬,口音還是長相,在家人和好友面前,卻顯得如此虛無縹緲,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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