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副目光下的新加坡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余云

许知远说,简·莫里斯( Jan Morris)是他钟爱的旅行作家,他崇拜她,甚至试图模仿。说来好笑,我读莫里斯那本《世界——半个世纪的行走与书写》,像猎犬一样用鼻子在字里行间游走,捕捉许知远文字特有的那股腔调。

当然是本末倒置了。 已90岁隐居威尔士乡间的简·莫里斯曾是风云人物。1953年莫里斯作为随行记者报道英国探险队成功登顶珠峰,独家消息恰在伊丽莎白二世加冕礼前夜传抵伦敦,一举成名。

60年代是莫里斯奠定声名的全盛期,代表作《威尼斯》《西班牙》《牛津》相继问世,描写大英帝国殖民史的三部曲《大不列颠和平》也在此时发轫。

很多人迷恋那有点像作家随笔的新闻报道——糅合记者的敏锐直觉和作家的个性,又带着音乐般的抒情感。有人说如果旅行文学也设诺贝尔奖,简·莫里斯当之无愧。 20世纪50年代至21世纪初,莫里斯踏遍地球, 30部风格独特的著作不断令人惊艳,但人们将其视为传奇,还因1972年那场变性——46岁,已婚有四个儿女的莫里斯,由“詹姆斯”变成“简”,“他”变成 “她”,记者莫里斯先生变成作家莫里斯女士。那时变性在英国还是丑闻,手术在摩洛哥完成。她后来的描述很迷人:

“作为一座城市,卡萨布兰卡绝不罗曼蒂克,主要以一种浮华的法国殖民地的方式显得摩登、吵闹和丑陋。然而,我将要在这儿拥有的体验,在当时和在现在,都让我感到非常的罗曼蒂克,那真的像是去拜访一位巫师。

“那天晚上,走过那些绚丽的街道时,我眼中的自己是一个童话中即将变形的人物。小鸭变天鹅?厨娘变新娘?我给自己的回答比任何此种变形都要更加魔幻:男人变女人。这里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所看到的最后一座城市……” 更戏剧的是2008年,变性36年后81岁的莫里斯又以女性身份和前妻举行了一场同性婚礼。莫里斯变性后仍与妻同住,但为了法律上的性别认定,不得不与支持其变性的妻子办离婚手续。直到多年后英国有了新条例,两人才重新成为合法伴侣。

上个月,许知远在微信平台“单读”上朗读了简·莫里斯《世界》中的一节《新加坡》,老派英文译成中文后依然很美——

“平坦,蒸汽腾腾、潮湿浓重,这个岛国躺在炽热的海水中,边缘是红树林沼地,从空中看,它是一个叫人有点绝望的地方,应该不适于定居。从外表看,它是一个被凭空创造出来的地方,并且,也确是 如此,因为它是由帝国的炼金术催生的。” 简·莫里斯眼里的新加坡是没落英帝国的某种阴影和遗产。已逝殖民地的中心大草场、板球俱乐部、安德逊桥、英军司令投降的福特汽车厂……她从游客的视角开始渐渐深入,展示历史冲刷过的印痕,分析华人为何对过往不感兴趣而注重为今日而活,为何最终是李光耀来治理这个国家。

“他设计的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共和国,但这个国家肯定是有其灵魂的。它是一个绷得紧紧的小国,像以色列或者爱尔兰一样带有多刺的、自我防护的兴奋……没有时间留给争论,没有空间留给业余爱好、乡愁或政党政治。繁荣是这个国家的唯一目标……”

简·莫里斯在70年代为新加坡画的图像对许知远有什么影响?作为当今华人世界推崇的年轻知识分子,他心里的狮城又是如何形象? 许知远朗读前播了段音乐:美国歌手汤姆维茨( TomWaits)用著名烟熏嗓唱的“Singapore”。“我们今晚启航去新加坡,从地上捡起你的床单,进门前清洁你的口腔,这全城是铁打锻造,目击者都成蒸汽包。”

这首七八十年代老歌的歌词全文应会惹翻很多新加坡人,但我相信就如许知远说,它符合当时西方人对这个城市的一种想象或理解——这是由一群“海外华人”,由各种严苛的道德法律所制约的城市。(懂得这点,也更明白陈丹青当年为何坚拒踏足狮城) 和来新后转而盛赞此地完美的陈丹青不同,到过狮城的许知远说新加坡是他“并不那么钟爱”的国家, “我去新加坡参加他们的作家节,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平时无法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是生机勃勃充满效率,也非常严苛的李光耀政权的反对者质疑者。”

这次拜访使他对新加坡有了新认识,发现在表面的高度控制之下,依然可以感受到很多个体寻求自由的努力。“我感觉到整个新加坡正在发生的戏剧性变革,因为李光耀的离去,一个长达50年的相对严酷的政治控制(开始松动),如今新加坡正在进入一个更寻求个人表达、个人自由的时代,整个国家也变得更为有趣,他们似乎正在从一切以效率、繁荣为中心的诅咒中摆脱出来,寻求多元的价值观,寻求一种独立的不同的看法,这一切都在造就一个不一样的新加坡。”

两个时代的两副目光。通过许知远的眼睛读莫里斯,通过莫里斯——许知远相叠的双重透视镜来读新加坡,这幅图像是更清晰了还是仍有隔膜和扭曲?对一个地方,究竟是外来者还是当地人更加警醒?即使本地人,不也对自己的生存之所有迥然不同的描述?

“这是事实吗?这就是它的样子吗?”走过无数大城小巷的简·莫里斯的话是一种回答:“它是我的事实。尽管在现实方面,它并非总是真确,但在想象方面,它是真确的。”

那么,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真确的”新加坡又是什么? (本文刊在5月19日《联合早报》·四方八面)

晚年的简·莫里斯。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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