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依然故我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张曦娜

杨绛以105岁高龄去世之后,各地华文媒体、网站悼念她的文章数不胜数,以杨绛多年来享有的盛誉和尊崇,这似乎也是意想到的事。

我最初懂得杨绛是因为1980年代读了她的《干校六记》,在杨绛的作品中,也一直对此书印象最深。 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国作家取材文革记忆的伤痕作品车载斗量,荒诞时代里的故事,充满磨难与伤痛,其中令人看得心惊、胆颤、讶异,哀矜者太多,而杨绛的《干校六记》仿佛反其道而行,恬淡从容的,平静似水的,仿佛不经意的笔触,但就在天高云淡间,教人读出些许弦外之音。

杨绛在《干校六记》记录了她与钱钟书在文革期间被下放到河南息县干校接受“思想教育”的生活点滴,薄薄一本小书,说不上起眼。2万字?或多一点,最多3万字,包括了“下放记别”“凿井记劳”“学圃记闲”“小趋记情”“冒险记幸”“误传记妄” 6篇。 杨绛自我形容说:“我以菜园为中心的日常活动,就好比蜘蛛距坐菜园里,围绕着四周各点吐丝结网;网里常会留住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感。”钱钟书则在书前小引说得幽默:“记劳,记闲,记这,记那,都不过是这个大背景的小点缀,大故事的小穿插。”

不过近千字的序文,钱钟书俏皮而 又画龙点睛般说,杨绛漏写了一篇,篇名为“运动记愧”。在钱钟书看来,当时在运动里受冤枉、挨批斗的人可来一篇“记屈”或“记愤”。

一般群众都得写“记愧”,“或者惭愧自己是糊涂虫,没看清‘假案’‘错案’,一味随着大伙儿去糟蹋一些好人”,或者就像他本人,惭愧自己是懦怯鬼,觉得这里面有冤屈,却没有胆气出头抗议,至多只敢对运动不很积极参加。

也有一种人,“他们明知道这是一团乱蓬蓬的葛藤账,但依然充当旗手、鼓手、打手,去大判‘葫芦案’。”钱钟书认为,这类人最应当“记愧”。 《干校六记》首记“下放记别”是杨绛和钱钟书下放的开端,读来已令人心酸,杨绛原本计划在钱钟书60岁生日时吃一顿寿面,但等不到那天,钱钟书就下放了。次年,杨绛也随着下放干校,杨绛回忆道,送别钱钟书,有她自己和他们的独生女钱媛、女婿得一,可是到她自己下放时,就只剩下女儿相送,那时女婿得一已自杀了。

读“下放记别”,其实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得一,而杨绛写女婿自杀,笔调出奇的冷静。“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圆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读着这句平静的话,我却感到暗流汹涌,心情为之沉重许久。

杨绛后来又以同样淡淡的笔触说: “得一末了一次离开我的时候说:‘妈妈,我不能对群众态度不好,也不能顶撞宣传队;可是我决不能捏造个名单害人,我也不会撒谎。’他到校就失去自 由。阶级斗争如火如荼,阿圆等在厂劳动的都返回学校。工宣队领导全系每天3个单元斗得一,逼他交出名单。得一就自杀了。” 杨绛似有意,似无意的常在轻描淡写中,语带嘲讽娓娓道来:“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垄一夜间全偷光。我们种的菜,每到长足就被偷掉。”作者写来轻松,读者读来却点滴感受到那个时代的荒谬。

看得有意思的是,杨绛写她与钱钟书的“菜园相会”。她与钱钟书的宿舍相距十多分钟的路程。钱钟书看守工具,而杨绛的班长常叫她去借工具。“同伙都笑嘻嘻地看我兴冲冲走去走回,借了又还。”而钱钟书的专职是通信员,每天下午到村上邮电所去领取报纸、信件等回连分发。 邮电所在杨绛的菜园的东南。钱钟书每天沿着菜地东边的小溪迤逦往南又往东去,有时绕道到菜地来看杨绛,时时递给杨绛见不着时为她写下的三言两语;杨绛一人看守菜园的时候,如果小溪干涸,钱钟书可由菜地过溪往邮电所去,不必绕道。

杨绛写道:“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如此温馨,却又如此令人心酸。

“冒险记幸”中,杨绛记了她如何在灰蒙蒙的雨天中,一脚泥、一脚水的踏着泥海,到河对岸钱钟书的宿舍去看他,找到钱钟书之后也不敢逗留,因为 天色再暗下来,过水塘时就会陷入泥里去…… 书末,杨绛追忆她与钱钟书于1972年3月,终于等到机会随一批老弱病残回北京,这时,杨绛写道:“我们能早些回去,还是私心窃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10多年,再加干校2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好一句“我还是依然故我”,能够将过往屈辱写得如此气定神闲,这里面是鄙视?又或不屑?或两者都有?或两者都不是?而这就是杨绛:我还是依然故我。(本文刊在6月9日《联合早报》·四方八面)

能够将过往屈辱写得如此气定神闲,这里面是鄙视?又或不屑?或两者都有?或两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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