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梅雨天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余云

很少在初夏时节回到上海,这一趟却因为梅雨天被滞留在这座城里。南朝梁元帝早就解释过:“梅熟而雨曰梅雨”。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则在流放途中写过一首晦暗的“梅雨”诗: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入梅”后的江南城市,淅淅沥沥的雨把天地淋得一片灰拓拓。雨停时也不见红日头,阳光惨淡,暑气遇上薄雾,铺天盖地的湿气等待发散。梅雨天里人们的肌肤粘着一层潮气,上海女孩喜欢说“黏搭搭”,或像张爱玲用“雾数”来形容,雾数——这是上海人才听得懂的方言。

王安忆这样说上海的梅雨天:这城市的房屋和街道,全是疲沓了,棱角软软地坍下来,轮廓变得模糊和浑浊。这不是“湿”,而是一种“皮”。往前追溯,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里记了这样一段:

“梅雨季,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一高兴,就到鲁迅家去了,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鲁迅先生就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并非发思古幽情,也不是要说现代文学中的梅雨。记下这梅雨季的动念,最初来自一件事:在地铁站因雨天湿溜溜的阶梯上,我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尾骨与坚硬的混凝土撞击后,我跌坐在长长阶梯的中段动弹不得。有意思的情景出现了:左边缓缓上升的电动扶梯上,两个中年妇女有点惊疑地望向我——只是望着,并未快步冲上电梯顶端,再沿着楼梯往下跑到我这边来。尾骨的剧痛里我居然能读出她们迎向我的复杂眼神,还笑了笑安慰说:没关系,我自己能爬起来。

右侧身旁走过一个青年,制服显示是地铁站工作人员,他边快步下楼边大声说:下雨天你要抓着旁边的扶手走啊!我质问:为什么没有往下的电动扶梯?他指向远处:在那一头!

三人都没来扶我。这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在新加坡,雨后踩在湿滑的阴沟盖板上,我在家门前马路上跌了一跤,身边也有三个人:同行的记者一鸣眼明手快拉起我,几乎同时左前方有一男一女箭一般冲了过来。后来去附近超市买了东西走回头,在组屋商店前的廊檐下重逢那对在聊天的男女,发现女子手臂上绑着石膏。她说自己上午在同样地方跌到骨折了,所以看到又有人滑倒,急得要命。

并非对比,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如果你了解2006年末发生在南京的彭宇案,就能体会这些年来中国老百姓的“碰瓷敏感症”。那天我努力站了起来,不想让别人有道德负担,也没责怪任何人不伸援手(除了那地铁站职员)。

尽管碰上了这样的事,上海仍然以她独具的魅力融化归来的游子。6月的上海,竟有那么多文化盛事,教人欣喜也大补脑洞。 展映500部电影,同时有无数活动举行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其实就是让影迷各取所需的。如果选对了电影,电影节就像是为你而办。对我和女友们来说,今年的电影节就是一席维斯康蒂盛宴。

痛并快乐着。我史无前例地带着两个软垫去赶维斯康蒂的场。比较大导演后期的西西里贵族史诗,他早期的新现实主义更像战后意大利城市化的艺术 文献。《洛可兄弟》太棒了,意外成了盛宴的完美ending,而《北斗七星》《豹》《魂断威尼斯》,都华美得让人舍不得眨一眨眼。

《战国妖姬》是维斯康蒂前期作品,贵族题材与油画风格却与后期遥相呼应。网上有人这么评片子里的一段:女子跑去见她的负心郎,路上穿过意大利人对抗奥地利人的战场,拍得太壮观了。骄傲的骑兵,垂死的青年,澎湃的人民,美好的山川,却只是通过一位驱车私奔的情人决绝的眼去看。那么大手笔铺张出的历史场景,只为美人心慌意乱的回顾而存在。

影迷与电影节,与一个城市的文化一起成长。看《魂断威尼斯》时观众里有很多大伯大妈,大约是被片名里的“威尼斯”吸引买票。这样一部抒情诗式电影,从头至尾无一人离场。一个像是广场舞大妈的观众,因座位太低望不见银幕底端的字幕,就站在角落里看完整场。电影放映至尾端,前排一位白发老伯喃喃自语:“哦,男小宁(小男孩)。”——他或许不懂托马斯曼和维斯康蒂,却为明白了这点而释然:教授苦苦痴迷的,是一个绝美少年! 为了“贾科梅蒂回顾展”,第一次踏入黄浦江边的余德耀美术馆。这个艺术家历来的最大回顾展,根据美术馆的特定空间构思,共3000平方米展厅里展出的250件作品,回望了贾科梅蒂40多年的创作生涯。一流的策划,顶级的布展,让以前只零星见过贾科梅蒂瘦长人像雕塑的我大受震撼。

从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时期的代表作到专注人像的成熟期作品,展览以时间线索与主题相结合呈现艺术家的创作轴线。一些作品鲜为人知或极少亮相。展场中心复建了贾科梅蒂在巴黎的工作室,说不出的迷人。

学美术的女友红说得好:贾科梅蒂,终其一生在塑造自己,越来越贴近自己的骨骼,灵魂跑出来了,众多的孤独,终于战胜孤独,他站立不飘摇了!

痛并快乐着。我史无前例地带着两个软垫去赶维斯康蒂的场。比较大导演后期的西西里贵族史诗,他早期的新现实主义更像战后意大利城市化的艺术文献。

梅雨季的绍兴路上,尔冬强创办的汉源书店将迎来20周年。衡山路的沪上新潮地“衡山-和集”,书架间挤满年轻男女。前几个月托宾在此和中文读者见面,刚过的周末轮到张永和等登场,对谈的题目有点奇葩:由脚踏车引发的一切……生活上的私题。

上海博物馆的长长人龙里,自然不少是游客,但也有人冲着近期一个大展而来:“菩提的世界——醍醐寺艺术珍宝展”。这个日本国宝级的展览,即便你到醍醐寺所在的京都也看不到啊。上海是德国展出之后的第二站。

一座城市的市民素质是多面的,有时看起来还很矛盾。在公共场所为要不要向急需帮助者伸出爱心之手而挣扎的,也许就是在一部好电影放映完毕时,从观众席起立鼓掌的那一个——这情景在电影节期间很常见。

6月,也有不热也不下雨的沁凉好日子,在户外握着一杯咖啡时你会想,绵绵的黄梅雨和雨中人,其实也给这座无以取代之城增添了另一番风致。只是,以后走路千万要小心点。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Singapore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