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冒犯的艺术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沈越

又到了8月尾,新一批大学生各赴锦绣前程的时刻。常有学弟妹和他们的家长会在此时问起我当年留学日美的生涯,以及应注意的事项。我说,那是人生中最美好和灿烂的时光之一,只要敞开心扉就能尽情享受。

有件事我很少提到。总觉得,每个人的机遇不同,个人体会比听别人讲要强得多。不过,在这里说说也无妨。 出门在外,身份标签可能从多数群体,切换成少数群体,心思也随之细腻起来。尽管直接针对某个少数群体的歧视行为,如今已越来越少见,但在歧视和非歧视之间,总有一些日常的语言和肢体上的微小轻视和怠慢。

这就是近2年里在网络世界里火速窜红的字眼 —— 微 攻 击 、 微 冒 犯(microaggression)。它通常不带脏字和攻击意味,表面上看起来无害,但其实很狡猾,会以赞美、笑话、讲故事当作幌子,有意和无意地排挤和贬低对方。

留学日本时,按当地习惯,把垃圾分门别类打包,分不同天扔进指定的垃圾槽,如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等。日子一久,发现公寓管理员总会扒开我的垃圾,仔细检查我这个外国人是否正确处理垃圾,让我需要一段时间调适。

又譬如,拥有一张亚洲面孔,在欧美经常遇到的一句恭维话就是:“你的英语说得可真好”,预设亚裔必定是外来者或语言能力有限,让部分听到的人感觉不舒服。

同样地,拥有一张亚洲面孔,在美国上计量经济学时,人人都想成为你的小组成员,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即亚洲人的数学一定都很棒。 上述例子还可能出于理解不足,比较无伤痛痒。有一次,我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上一堂金融课。一名非洲裔同学姗姗来迟,匆忙找了个位子坐下。这时,白人老教授拉高嗓门,当着全体百多名学生,揶揄这名非洲裔同学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绝对不敢迟到,因为你也实在太明显了。”

顿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非洲裔同学也没吭声。有人认为,感觉被微冒犯的人或许是心理太敏感,但无论是言者无心,还是听者有意,对当事人带来的心理伤害,或多或 少一定是有的。

还有一次,来自美国南部的好同学父母在暑假时到访,大家相约吃了顿饭。趁同学一度离席,同学的父亲这时凑过来,对我说:“哦,你知道,对于你的肤色,我们还是很介意的。”

令我惊讶的是,自己并不觉得生气,却有一种为同学感到难堪的感觉。等同学回来时,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这事我也从没向同学提起,怕她难为情。

有趣的是,事过境迁,与同学叙旧时,她总会提到父母问我近况如何。 有人认为,美国校园近期讨伐微攻击之声四起,是一波政治正确矫枉过正运动,目的不是创造一个更为包容开放的环境,而是让心理敏感的少数群 体,利用个人情绪施展“逆向歧视”,用行政手段或社交媒体,惩戒有意或无意微冒犯他们的人,促成“受害者文化”的滋生,以及“尊重文化”和言论自由的倒退。

所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脸皮却是自己的。若要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话,对于人际关系、批判思考、沟通协商是否有益,绝不是加害者和受害者粗略分一下,就能办到的事。

回想起来,很庆幸自己能以少数群体身份,辨识和调适周围的信息。若没生活在那种现实环境当中,它可能是我永远看不到的世界。要从心所欲不逾矩,或许也在于让看不见的,变得看得见。 (本文刊在8月28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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