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峰会杂记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叶鹏飞

当晚宴贵宾副总理兼经济与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尚达曼在台上回答提问时,同桌的巴西资信科技企业老板对我耳语说,新加坡很幸运,能够有高瞻远瞩的人才治理国家。在隔天的峰会上,同桌的另一位外商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对于这些国际企业而言,除了优越的地理位置,透明、廉洁、高效的政府是做生意的另一个重要条件。这或许是为何截至去年,有超过4200家跨国企业在新加坡设立区域总部,数字远比同区域的国际都会香港、上海、东京和悉尼都高出许多。

由新加坡经济发展局和金融管理局联合领导,并由贸工部、财政部、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和淡马锡控股等机构携手举办的新加坡峰会,今年迈入第5届。约400名来自36个国家的商业和思想领袖应邀,就多个全球课题交流与对话。无论是台上正式的思想交流,或是台下参与者之间的闲聊,让人深思反省的丰富素材俯拾皆是。

例如今年受邀的印度尼西亚投资协调局主席林邦,在台上分享印尼总统佐科聆听基层声音的治国理念时,一名澳大利亚外商负责人就私下对我说,他的公司前年要派驻一名高管到印尼开拓业务,光申请居留签证就拖延了好几个月且没有下文。直到林邦去年受委为贸易部长后,签证马上就批下来了。他接着又顺便赞美了新加坡政府的效率,表示如果印尼政府也能对外商多包容开放,重视他们的方便,将有助于吸引更多投 资,为当地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包容与排外恰好是峰会关注的主题之一。峰会会议主席、香港嘉里物流主席、前外交部长杨荣文在闭幕时总结讨论说,对比英国脱欧公投以及眼下美国总统大选所反映的民粹主义排外现象,中国所倡导的一带一路是具包容性的,可为今后数十年的亚洲经济整合提供基础。在全球化影响日益引发特别是西方发达社会的反弹之际,亚洲地区若能继续开放、包容的状态,世界重心东移的步伐恐怕会进一步加快。这种对亚洲地区的乐观心态,也反映在尚达曼回答提问时的发言之中。

其中一场小组讨论会把英国脱欧和美国总统选举一并来谈,也是现场参与者反应最激烈的一场。发言者大多透露了对英美社会炽烈的民粹主义的焦虑和担忧。与谈人之一的英国前贸工部长、欧洲联盟前贸易专员曼德尔森就指出,脱欧公投的决定性因素并非经济影响,而是难民和移民问题对选民生活的冲击。

他表示,脱欧派最具煽动性、最能打动选民心理的口号,就是要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西方社会出现的精英和基层之间互信的断裂,让人联想到林邦之前形容佐科聆听基层的治国理念。

科技改变所导致的不安定感,也是许多民众对“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民粹主义口号趋之若鹜的原因。

在西方社会,有越来越多中下层民众深信,全球化已经让他们失去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所以任何民粹主义政客只要抓住这点,就足以颠覆既有的政治秩序。另一名与谈人、美国共和党前总统候选人罗姆尼的竞选幕僚罗兹也透露,共和党基层早在2005年就已经在热烈讨论移民问题,最终形成的排外情绪,让一贯支持自由贸易的共和党,一夕之间 变成由反对自由贸易的特朗普所代表,连民主党候选人希拉莉也被迫改变立场。

世界各地民众对全球化的反弹所促成的民粹主义,让这些在全球化中获益最大的政商精英的与会者,深深感到不安。曼德尔森表示,代表中道的主流政治力量要抗拒民粹主义的威胁,就必须更加注重社会分配的公平正义。可是,在讨论如何分饼之前,怎么把饼做大也是同样重要的事。科技的高速发展,已经在许多社会造成颠覆性的冲击,并激发更加激烈的民族主义。科技改变所导致的不安定感,也是许多民众对“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民粹主义口号趋之若鹜的原因。

此前自己对于新科技的挑战,更多还停留在纸面上的概念。同桌一名国际律师楼合伙人在午餐时所阐述的情况,才真正让人大开眼界。他透露,自己的公司研发了一套人工智能软件,初步地成功测试了其功能。公司找来200名初级律师,让他们审阅80份商业合同。这个工作一共花了他们3个月的时间。可是把这80份合同输入软件,人工智能仅20分钟就完成任务。只要再根据结果调整软件,就能达到零错误的效果。

换言之,人工智能会取代的不只是巴士或德士司机的饭碗,高端白领如专业的律师、医生,未来恐怕也得面对机器的竞争。律师楼合伙人表示,法律作 为一门专业,也必须意识到自己越来越是一门生意。有了人工智能,他的公司就可以更好地利用人力,把审阅合同的工作交给机器,以便提供客户更多具有附加值的服务。同桌的新加坡官员说,本地的律师楼还自视为司法监护人,并没有认真看待商业上的竞争。我当下联想的是,那些无法提供“附加值”的新进律师,未来的饭碗确实可忧。

全球化面对民粹主义的反弹,让未来愈加难以预测。一名本地商人在晚宴上就问尚达曼,为何全球利率低落,大宗商品价格萎靡,油价便宜,可是经济活动依然提振乏力?尚达曼表示,西方世界对于全球化挑战的悲观态度,不一定适用于亚洲。整体而言,世界经济还是处于增长状态,特别是在亚洲地区。关键是如何避免类似欧美的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抬头。

但是,东亚地区数十年的稳定,却未必理所当然。中美在南中国海交锋,已经隐然激起了中国、菲律宾、越南等国的民族主义情绪。日本涉足南中国海所可能引发的中日博弈,同样潜在不稳定的因子。这类传统的地缘政治竞赛,破坏性并不亚于全球化所带来的冲击。如何趋吉避凶,摆脱地理的宿命,是新加坡必须应对的挑战。

(本文刊在10月2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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