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与尘土

My Paper (Chinese) - - 观点 - 余云

最近美籍华人作家哈金推荐了一份移民文学书单,1 2本书包括远藤周作《沉默》、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纳博科夫《普宁》、格瑞厄姆·格林《沉静的美国人》、哈金《战废品》、奈保尔《河湾》,和米兰·昆德拉《无知》等,其中英印女作家露丝·普拉瓦尔·杰哈布瓦拉的《热与尘》让人眼睛一亮:此书中译本去年刚推出。如果说“欧白男和远东女”曾是西方文学书写东方的模式之一,《热与尘》这部1975年布克奖作品,编织了一个家族2代欧白女与印度男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热与尘》以双重叙事——2位主人公的故事交错对比,以电影闪回般的结构推进。小说第1主角奥莉维亚,是大英帝国驻印度殖民长官之一道格拉斯的妻子,“奥莉维亚的白人肤色和金黄头发象征了帝国缔造者们值得为之战斗牺牲的东西,但她自己却难与他们观点一致……她 不喜欢带着优越文化的傲慢心态去扰乱当地人的风俗”。

与白人丈夫在精神上渐行渐远的奥莉维亚,爱上了富于男性魅力的土邦王公纳瓦布。她每天被后者召到他的宫殿,从接受殷勤款待发展到男欢女爱,直至怀孕。这桩跨种族恋情在当地英国人社群中当然是天大丑闻,亦被认为是遭当局认定暗通匪徒的纳瓦布所精心谋划的一场报复。

小说第2主角也即叙述者“我”,是道格拉斯第2任妻子的孙女。她是在获得奥莉维亚当年写给妹妹的一批书信后踏上寻访之旅。半个世纪后,殖民地印度已成往事,天气依然炎热难捱,尘土仍旧漫天飞扬,贫困愚昧同样让人困扰。在祖母生活过的地方,在探索印度的过程中,“我”像祖母一样与印度男子——公务员因德·拉尔发生了关系,怀上了混血儿。但她比奥莉维亚勇敢,决意生下孩子。 中国学者尹锡南认为,《热与尘》有几个主题:其一是通过对20世纪20到70年代时空的艺 术组合,检视在印欧洲人跨越半个世纪的东方体验;其二是表达作者的一种观念:“印度带给住在其间的人一种地狱般的感觉,但同时又传达了一种天堂似的感受。”

《热与尘》是暧昧复杂的。作家笔下东方印度的炎热,是爱欲和激情的来源。东方的炎热仿佛恶魔让欧洲人沮丧衰竭,但在邪恶的炎热与尘土之外,东方也有可以拯救西方的一面。当拉尔问“我”为什么来印度时,“我”答: “我们许多人对西方的物质主义感到厌倦,希望来寻找一种更素朴自然的生活方式。” 因为殖民,印度成为英国文学想象的源泉,从19、20世纪到当代,从吉卜林、叶芝、T. S.艾略特、毛姆、E . M.福斯特、乔治·奥威尔、保罗·斯各特,到奈保尔、拉什迪等,对印度都是欲爱不能,欲恨还休,爱恨交加。在历来书写印度的英国/英印作家里,杰哈布瓦拉的经历之独特,与印度的纠缠之深,心态之复杂,却无人可以比拟。

1927年生于德国的杰哈布瓦拉是犹太人,12岁移居英国, 1951年24岁时嫁给一个信仰拜火教(袄教)的印度建筑师,随夫定居德里,养育了3个女儿。杰哈布瓦拉正是其丈夫的姓。

“我在印度几乎度过了自己全部的成年生涯,我先生和孩子都是印度人,我不是,并且身上的印度性逐年减弱。”她认为接受印度不是件容易的事,西方人往往深陷一个印度体验的循环:狂热期、冷静期、厌倦期——有些人循环到此为止,另些人循环重新开始,而她则像被拉进轮子一样,重复旋转颠簸不已。

印度似乎留给她很深的痛苦,让她觉得自己是错误地住在了这里。她无法把自己变成印度人——拥有他们的心态、习惯和信仰,甚而塑造一种印度人格。她曾尝试穿戴着印度纱丽,温顺地想象在牛里看见神,这种努力却无法持久,终究以失败告终。

有一支精辟曼妙之笔的杰哈布瓦拉,她纠结的真实人生,爱恨难分的心态,及与小说产生的互文性都饶有意味,相比作品本身的诱人,毫不逊色。

有意思的是,小说中,杰哈布瓦拉让堕胎后的奥莉维亚拒绝回欧洲,孤寂地隐居喜马拉雅 山下世外桃源般的小镇度过余生,并要求按印度教方式火葬,骨灰和灵魂都永留印度;她也让50年后同样怀上混血儿的“我”,上了喜马拉雅山的静修院,寻求印度教大师的精神指引。杰哈布瓦拉本人却在1975年发表那番“循环”论后不久移居纽约——在由英国“流亡”印度24年后,又从印度“流亡”美国。但她说,只要在西方呆上一段时间,就会烦恼不堪,渴望回到印度,甚至连那最折磨人的炎热也是她需要的了。

对于《热与尘》这样的文本,可以想见学者们会使用各种现代、后现代理论,进行不同角度的条分缕析。我只觉得,有一支精辟曼妙之笔的杰哈布瓦拉,在书中2个女子——祖母奥莉维亚和孙女“我”身上,都深深投射了自己。她纠结的真实人生,爱恨难分的心态,及与小说产生的互文性都饶有意味,相比作品本身的诱人,毫不逊色。 (本文刊在10月6日《联合早报》·四方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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