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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亮眼的藝廊女伶林明珠在香港的第二家藝廊於三月盛大開幕。她接受Madeleine Ross的訪問,暢談幽默的必要,以及顛覆同質世界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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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珠,江賢二

文化變得愈來愈單調了」,說著一口英式英語的她,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待在香港時,位於中環的星級餐廳 Sevva 便權充辦公室。這位髮色洋紅的藝術行家現在正斜倚在沙發上,一面品茗,一面受訪,暢談她對儒道文化、殖民主義和創意的獨到見解。

林明珠坦率、博學而識見別具,見過她的人便可以想見,她屬於在職場上好學不倦的類型,絕不會因為自己在專業上的成就而自滿。她繼續說道:「全球化的浪潮正推著各地文化往一致的方向靠攏,而這平庸的一致性真是有夠無聊。」

她的世界觀裡容不下「無聊」二字,活脫脫便是在藝術與生活中,表現出強烈個體性的指標人物。事實上,她的職業生涯便是從拒絕傳統中錘鍊而生。身為麗新集團創辦人林百欣的女兒,林明珠拒絕進入父親的地產王國工作,並且不顧反對,毅然踏入藝術的世界。從1990年一直到千禧世代的頭幾年,林明珠的父親對於她全心投入的藝術與設計事業嗤之以鼻。直到 2004年起,西方當代藝術市場快速成長,中國藝術市場也在幾年後發展起來,她的藝術專業獲得認可,成為亞洲當代藝術的權威,而原先被視為怪癖的執著,也終於證明是洞燭先機的真知灼見。

時間快轉到2015年,林明珠創立的藝術門藝廊,目前已是上海、新加坡和香港藝界的新地標。本月,她將足跡從現在位於畢打行的藝術空間,拓展到位於西營盤皇后大道上的西浦,成立在香港的第二間藝廊,把重點放在新銳藝術家。此外,她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 Art Basel Hong Kong)上的展區,也是令人矚目的焦點,展品包括朱金石和Barthélémy Toguo 等藝 術家的作品。她的藝廊展出當代西方與亞洲藝術,致力於開啟東西方文化之間的對話。

林明珠表示,她的使命是教育大眾藝術賞析中的一種文化相對主義:「西方談當代藝術時,指的是承襲自現代藝術而來的藝術範疇。無論是賞析、觀點,還是看事情的角度,都來自西方藝術理論。然而,中國的當代藝術卻不一定從現代主義而來。她談到全球化是怎樣驅使文化變得單一,也談到這種「一言以蔽之」式的視角,她認為這種視角本質上便是偏狹的:「中華文化的根源與西方大大不同,因此我們不能以西方當代藝術理論來評價東方藝術。」

林明珠稱自己為東西方文化間的橋樑,不過她並不是一直都這樣具備文化意識。在英國受教育時,倫敦這個國際大都會滋養了她。當時她順著父親的意思,修讀會計與金融管理,並於其後攻讀法學碩士學位。她用盡一切方法,希望能留在英國。她回憶道:「我不想回香港,踏入『我爸的女兒』這個職業生涯。我只希望保持低調,躲開那些人的目光,走得愈遠愈好,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在香港我很難做自己,因為我和一般人不一樣。我不想要變成乖女孩兒的樣板。」

林明珠在一次重新裝潢倫敦公寓的過程中受到啟發,進入藝術與設計的世界。不過隨著開銷逐漸增加,她父親斥藝術為無用之物,堅持要女兒回香港。林明珠想出了一個法子:如果父親一定要她回去,她會遵從,不過會選擇一個保證有大量出國機會的職業。她說道:「當時的我想著,如果開間藝廊,那麼就得與國際藝術家接洽,也就有藉口可以常常離開香港,愈頻繁愈好。」對那時的林明珠來說,藝術是邁向獨立生活的鑰匙。

林明珠父親的不諒解其實情有可原,因為90年代時的香港還遠遠不是現今藝術交易市場樞

紐的盛況。她第一次提出希望走藝術經紀的想法時,父親大吼:「我送你出國11年,不是為了讓妳回來當個顧店的!」他表示,如果想要「那些掛在牆上的東西」,就應該到上海去做房地產開發,賺了錢再來談收藏,而林明珠不情願地答應了。

沒料到的是,上海竟成了她文化上的啟蒙之地。她漸漸開始擁抱中華文化的根:「我剛到的時候甚至不會說普通話,擺出高姿態,充滿殖民者的思維。我到那兒去,以為 天下是自己的。」當時她結識了本地藝術社群的成員,並出席他們的聚會。既然因為語言隔閡沒法兒開口說,這位從海外學成歸國的年輕人不得不張開耳朵聽。對於生性外向的她來說,這可是艱鉅的挑戰。有一天,她實在受不了了,透過翻譯發難:「英國和西方世界談的是街頭文化、音樂和政治,而你們卻滿口儒道思想,誰想談這些傳統啊?你們一點兒都不懂,一點兒都不酷。」

不過,這些本地藝術社群的成員告訴她,其實她才是最「不酷」的:「難道妳不是對自己的中華文化與歷史一無所知嗎?他們這樣問我;妳難道沒有發現,即使時至今日,自己仍受儒家思想影響嗎?譬如孝順父母便是儒家文化的重要基石。」於是,她開始深入研究:「西方藝界在80 及 90年代時,正是爭辯各種藝術形式之間孰優孰劣的時期,譬如純美術對上設計與裝飾藝術,並探討為何各種形式之間並未相互汲取所長。但是中國在幾千年前就已有強調結合藝術與實用的包浩斯( Bauhaus)精神了,各美學流派相互影響。換言之,在古中國時代便已出現今日西方所談的這些主張。」林明珠還是學生的時候,總稱自己是香港人,「10年過去,現在我都告訴別人自己是中國人,因為我為中華文化感到驕傲。」

回首來時路,林明珠承認自己是幸運的。她直白地說:「藝術涵養與經濟能力往往成正比。當中國經濟發達起來的時候,人們自然便開始關心本國藝術與文化傳統。」中國當代藝術的崛起勢不可擋,而林明珠確立自己生涯興趣的時機點就是這麼剛好。

曾梵志的《最後的晚餐》目前仍穩居世界華人當代藝術拍賣價最高的寶座,2013年時以美金 2,330萬元拍出。這個價格已經很驚人了,不過若是與西方當代藝術作品相比卻又有一段差距。譬如同一年, Francis Bacon的《佛洛伊德肖像三習作》( Three Studies of Lucian Freud)拍賣價格高達美金1 億 4,240萬元;還有 JeffKoons的雕塑作品《氣球狗(橘色)》( Balloon Dog, Orange),以美金 5,840萬元拍出。

那麼,中國當代藝術是否仍被低估呢?林明珠反問:「何謂估值過高,何謂過低?如果開始以供給與需求的角度看待藝術品,那麼作品便成了產品;而如果這些只是產品,根本就不需要美術館了,當然也不需要美術學院,不用策展人,甚至也不需要分辨藝術的價值高低,

因為一切不過就是供需變化。」

目前在亞洲,拍賣公司仍舊掌控了藝術的話語權,林明珠對此深感無力。她說:「這樣的生態完完全全是不健康的,如果我們希望在文化上與西方立足於同樣的層次,就必須有健康的機制。換句話說,藝術產業的話語權應該掌握在美術館和博物館的手上。我打算在M+美術館上賭一把,如果M+能建立高標準,就能刺激亞洲各地的博物館一起向上提升,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和西方競爭。而現在的我們之所以無法平起平坐,就是因為亞洲普遍視藝術品為投資工具的心態。」( M+為目前全亞洲投入資金與人力最為龐大的公立當代美術館,預計2017年於香港九龍西九文化區落成啟用。)

林明珠擁有豐富的藝術收藏,不過不願透露內容細節,她說:「公布收藏細節會對我目前代理的藝術家造成衝擊。」不過她也進一步表示,哪一天她放下在藝術門的事業後,就會公開展出。一般料想她的收藏應包含了數量龐大的中國抽象藝術,具象藝術則僅占一小部分。至於在千禧年初引起西方注意的政治普普藝術,則未獲林明珠青睞,她認為:「對於初來乍到的西方人來說,政治普普藝術或許是中國藝術中最容易入門的類別,不過我覺得那有點 膚淺。」

我問她,如果餘生必須在荒島上孤獨終老,有沒有哪一件作品是她最喜歡的,希望帶在身邊?她拱了拱蓬鬆的頭髮,妙答:「我才不管什麼藝術家,這件作品必須可以吃。有些藝術家像是 Jennifer Rubell就用食物做裝置藝術,可以讓我繼續活下去。」

這種古靈精怪的實用主義也延伸到林明珠的感情生活,她的行事曆上少出現與男友的約會,「我的另一半必須能接受原本的我,並配合我的時間,」她說道,我不是很好的伴侶,因為我不會將對方的需求視為第一要務。」不過她保證,「我是非常好的前女友,對前男友很好,他們每週或每兩週最少都會撥一通電話給我。每當一段感情終了時,我都會恭喜對方『升等了』,也因此我漸漸擁有了一個大家庭。」

林明珠認為,藝術是與其他文化發展友誼的利器,她相信藝術的外交力量甚至可以消弭不同文化間的誤解。當訪談內容回到學術與政治上,我開玩笑地說,她父親對於這個「不正經」的女兒似乎有些錯誤印象。

「噢,『不正經』是我的信條,是一種美德,」她強調,「慎重看待事業不代表非得正經八百不可,幽默感也是必要的。」

現在我們之所以無法與西方平起平坐,就是因為亞洲普遍視藝術品為投資工具的心態。

權力遊戲 從任性的女兒到藝術圈女王,林明珠打破傳統,打造了自己的藝術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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