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 斜 的 地 板

■林黛嫚 九子/圖  但是芳荷 沒有吃安眠藥,她知道生病了要 看醫生、要吃藥,可是她不是生病了,她沒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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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荷的焦慮往往在四點時準時萌生。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正在做什麼事,四點一到,她立即感覺到一股悶悶的、很難形容的痛覺發自胃的底部,一點一點爬上來,向左滲透、向右擴散,終至感覺到整個胃又硬又重,像一塊巨石般,盤踞在身體的正中央。為什麼是四點?如果是因為金錢的緣故,那麼不應該是軋頭寸、跑銀行的三點半嗎?因為四點,意味著快要下班了。時鐘從四點十分、四點半、四點五十,然後分針移到十二的位置,下班鈴響起。辦公室的人會迅速在五分鐘內,從前門疏散完畢,只剩下芳荷一個人。但是她也必須盡快把室內的電器用品檢查一遍、把燈關掉,閤上處室門,上鎖離開。保全公司的設施會在五點十分開始運作。她多麼不願離開辦公室,但是賴著不走會啟人疑竇。現代科技社會,每個人在機器之下都無所遁形,偶爾她因為想把手頭的帳目結完,耽擱了一會兒,第二天保全公司的郭組長就會來問她:「昨天五點二十五分還有人待在辦公室裡,那是不是你啊?」而且她下班後回到家開始做飯,叫公婆、先生一起吃飯,是一定的時間。如果稍晚了些,那兩個男人時間到沒有晚飯吃,是會發脾氣的。那次為了應付主計總處查帳,芳荷和主任大約加班了四十分鐘,她還事先打過電話回家。可是當晚飯上桌,那坐在餐桌旁的三張臉都緊繃著毫無表情。婆婆出聲了:「多那麼一點加班費,有必要嗎?你就做這麼一件事都做不好。」所謂「只做這麼一件事」是指家事、買菜、打掃、洗衣服、帶孩子、照顧公婆⋯⋯這些事,做媳婦的芳荷都不必做。除了上班,或者假日採買一些家庭用品,芳荷真的只要煮晚飯以及飯後收拾。除了上班,從清晨七點二十分到傍晚五點十分,整個時段馬不停蹄,幾乎沒有喘息時間地工作著,換取一份微薄又沒有保障的薪水。上班時間固定、下班時間固定,該出門的時間出門、該回家的時候回家,所以她和所有同事一樣,在下班鈴響起的幾分鐘內離開學校,是最不花力氣的習慣。這麼說來,芳荷的焦慮是和下班時間回家有關了?是的,她害怕回家,害怕有一天回家時在 家門口,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那兒,很有禮貌的口氣,卻像刀子一般尖利地問道:「吳小姐,您這個月的帳款,何時可以繳納?」●那個男人不止說一句話,他開始喋喋不休:吳小姐,你這樣不行的啦!錢你都花掉了,錢是你借的沒錯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要想想辦法,如果你真的有什麼困難,我建議你跟家人商量。噩夢在此時中斷,芳荷瞬間清醒。這不是什麼難事,她已經很久沒熟睡過,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因為每天的操勞讓她的身體始終處在疲累狀態,總是能倒頭就睡著。只是不過兩個鐘頭,最多三個小時,就像有個電燈開關一樣,時間一到,開亮燈,於是滿室通明、亮若白晝,這樣誰還睡得著?這就是吃安眠藥的情景,芳荷聽維苓說過。維苓是芳荷的高中同學,也是畢業後少數幾個還有來往的同學。她先生外遇那段時間,她每天都無法入眠,那時開始吃安眠藥。但是芳荷沒有吃安眠藥,她知道生病了要看醫生、要吃藥,可是她不是生病了,她沒有病。如果她是因為生病像是什麼購物強迫症,因為無法控制的購物狂熱,買了無數昂貴又不需要的物品,以致負債累累,那麼她也許就可以說服自己去看醫生。但是沒有,芳荷沒有購物強迫症,僅有幾次實在是情緒太過緊繃,於是在百貨公司買了幾樣東西,但那是有意識地強迫購物。事後也立即警醒過來,厚顏編個理由去退貨。她完完全全清楚自己是怎麼走到這個境地的。●芊芊讀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問芳荷:每個人的人生是自己選擇的嗎?當時她正忙著做飯,也沒搞懂芊芊問這話作用為何,不加思索回說:「當然是自己選擇的啊!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這樣回答也沒什麼不對,教育子女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芳荷雖然不是當老師的,身旁都是教育工作者,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勵志原則吧。然後不知是過了多少年,芊芊高中畢業,考上北部的私立大學。對自己的人生不滿意到極點的芊芊,對於上大學這件事,只有可以離開家,稍稍令她有幾分喜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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