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 窗格藝術

大陸改革開放之後,我去過江南數次,看到明 清窗櫺的真實面貌,真是多采多姿,令人目不暇 給。這與魚米之鄉的磚雕、木刻等建築裝飾融為 一體,呈現出當年繁榮的面貌⋯⋯ ■漢寶德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 -

中國社會到明代,在江南一帶已有相當富庶的中產階級及思想開放的知識分子。他們在文學與藝術上尋求自己的心靈天地,以解脫在儒學正統的倫理文化的束縛。在建築上不可能有所作為,只能在過去不受注意的格櫺上動動腦筋。到明末清初,就有些喜歡動腦筋的文人,努力在建築傳統的僵硬框架上找些變花樣的機會。最有名的例子是李漁。他在《閒情偶寄》上提到窗欄的設計。他在提到窗欄時說:「吾觀今世之人,能變古法為今制者,其唯窗、欄二事乎?」就說明了此一時代的情勢。窗指的是窗格櫺,欄指的是欄杆的格櫺,都是在結構上不承重,可以任憑文人發揮匠心的地方。他在文中很清楚地指出,在當時,有很多窗櫺與欄格的新花樣出現,他只提出幾種介紹給讀者。他提到「窗欄之體,不出縱橫、欹斜、屈曲三項」。前兩項就是(自漢代到宋代所經常使用的)直格與方格、斜格等。李漁卻別出心裁,為縱橫格畫出縱橫交替的席紋格。至於「欹斜」,他也與眾不同,捨棄斜格子,設計了上欹下斜的連續圖案。至於屈曲體,更是他的獨創,是用平行的波浪紋,間以梅花朵朵。坦白說,他的創意雖然新鮮,又有書籍傳世,但少有人模仿。因為大家所喜歡的還是更有裝飾性的匠人所作。上世紀末,大陸改革開放之後,我去過江南數次,看到明清窗櫺的真實面貌,真是多采多姿,令人目不暇給。這與魚米之鄉的磚雕、木刻等建築裝飾融為一體,呈現出當年繁榮的面貌。但是大體上可以看出匠人們的創意是有脈絡可尋的。很可惜的是,窗櫺格在建築學術界也沒有人重視,對匠人製作之道沒有直接深入地探究,今天只能自少數實例大體了解一下其來龍去脈。約在同一時期,大陸努力除舊布新,拆掉很多古街、古屋。也就是此時我在台南藝術學院建設中買了三座古橋。在台灣的古物市場上可以隨便買到大陸的格、櫺門窗,我也買了幾扇裝飾新家,使我對它有了更深切的認識。這些匠人所遵循的原則大概是這樣的。一、依照尺寸的大小,把窗扇劃分為幾塊。由於此一時期要求細緻的圖案,所以格條是很細的,大約一公分左右的寬度,所以在考慮圖案設計時,要先想到與邊框的穩定關係。劃分幾塊即有與邊框固定連結的格條,在每塊之中就可自由設計圖案了。 二、設定每塊空間中的主題。要具有裝飾性必須有花樣。用格子作複雜的花樣並不容易,所以民間的窗格以方與圓為主題者最多。這就是在每一塊窗的中間放一個正方或長方的框子,供留透明開口之用。或畫一多角或圓形的圖案,使窗格形成美觀的韻律。三、在主題與塊狀邊緣之間,使用垂直與水平的格條布滿,只要遵循不要貫通的原則就可以了。也就是橫直相交時永造成丁字形。讀者看了我這段文字一定仍然摸不著頭腦,我寫在這裡不過是把我觀察的心得寫下來,以供少數有意者參考。我要告訴各位的,是江南民間繁密的窗格,由於使用上面的原則,粗看上去是很吸引人的花紋,因為有一定的秩序與韻律,但想細看,去理解其構成,就不太容易,因為它們幾乎沒有固定的模式。也就是窗格子是家家戶戶都不相同的。這其實正是引起我興趣的原因。這反映了中國傳統社會的人間關係。在表面上看似有一和諧的秩序,但在個人的心思中卻各有特色,互不相讓,和諧中有變化,變化中有和諧;有時不免有過分的歧異,甚至勾心鬥角。當然,在傳統文化中確實有與正統完全脫鉤的出世觀。有趣的是,這種生命觀同樣反映在建築的格櫺的設計上。在江南的文人生活中,最普遍的「隱於市」的方式就是建一座園子住在裡面。園裡的建築可以不必方正,隨自己的心意安排。「曲徑通幽」的曲,本來就是中國人為人做事的基本精神,也是文人居住環境設計的原則。這種精神下的窗櫺設計就是完全無法找出秩序的圖案。使我欽服不已的是當時的匠人,幾乎是以藝術家的才能來創作這些簡單的窗櫺。最常見到的兩個例子,一是引人注目的冰裂式,一為較為少見的,我不知其名,暫稱之為碎框式。這兩種的共同特點就是歪斜,與當代建築的風潮一樣,就是不要正、直。如何在沒有水平、垂直線條的約束下,仍然有潛藏的秩序而呈現美感呢?

2009年夏天,我隨家人到華中地區旅遊,訪問著名的兩樓一閣。第一站到江西南昌,訪問了程天放的故居。這是一個九條五進的大宅,經大修後,已被改為「中國府第文化博物館」。這樣的大宅,如同一座小市鎮一樣,走進去就迷失在狹窄的巷道中了。老實說,這樣的大宅內部空間組 織缺乏層次,並沒有引發我的興趣,倒是其中的窗格子花了我一些時間去觀察,拍了些照片,準備日後研究之用。這座宅子的中心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也就是博物館的招牌所在,也可說是窗格花樣的集中所在。如果依上文所提到的分類,樓上所用的花格是「步步錦」,樓下所用的就是「燈籠飾」。從圖案設計的角度看,前者是按照幾何圖案安排的,後者則以圖畫為中心,周圍以各種角度的線條或飾帶環繞,構成又像燈籠,又像花瓶的圖案。換言之,前者是幾何的,後者是象形的設計,自分配的位置來看,似乎後者是比較被看重的。主樓的面寬是五大間,中央的一間特別寬,是主要入口,窗格都在門扇上,是標準寬度。兩側每間的寬度僅及中央的一半略大,所以窗格就明顯地變窄。樓下的兩側是橫披加短窗,取代門扇,兩端的中間則為稍窄的門扇。這樣一來,這座主樓上的窗花格就有六種:樓上幾何圖案有寬窄兩種,樓下的燈籠圖案有寬窄短橫四種,可以琢磨上一陣子了。另一個主要的院落是祠堂,正廳供著祖先的官服畫像。正面無門扇,兩側門扇上的花窗,是以梅花為中心,由回字龍紋圍成,似乎有特別高的地位。至於兩廂的建築,因特別高大,除推窗外上有橫披,也是屬於中央有圖案的小龍紋的設計。祠堂的軸線上有一系列的門廳,其花格各有千秋,不勝枚舉。我一面琢磨著,一面隨導遊走進另一個院落,主樓是兩層三間,滿目的窗格,樓上、樓下與兩廂都不相同。我照了相,但已數不清有多少種了。只見其風格是中央開框型的設計,上下則以小龍紋回字填滿。就像這樣,我又走過記不清的好幾個大小院落,不再花腦筋去辨別其花格了。直到我看了另外完全不同的設計。原來我前面所看到的花格窗,都是被認為比較考究的一類,也就是我所說的,早期江南園林中使用的「碎框式」花窗。這類窗子因位置的重要性不同而有各種複雜性不同的設計。最高級的當然是以花瓶等圖案為主題的碎框式,次等的則以簡繁不同的碎框而組成的燈籠飾,或中心圖案式設計。再次等就是園林碎框了。不同的設計出現在服務性的建築上。在宅第文化博物館也可看到多種簡單的幾何連續圖案設計。坦白地說,這些才是我認為正常合理又美觀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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