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的抽屜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上下古今/港副 -

九十高齡的婆母走了,我在整理她的抽屜時,發現最多的藏物是破碎的舊被單,有的中間薄如蟬翼,撕成小方塊或長方形,都疊得方方正正。關於這些破舊被單,我曾不止一次勸她丟棄,但她不肯,認為將來會有用途。除此之外,婆母還珍藏著一些改褲腳時剪下的零星布料。我公公是商人,風光的時候賺錢不少,家裡經濟不算差,婆母收集破爛碎布正說明了上一代婦女的美德和職責,也反映了時代的變遷。婆母年輕時住在山東,她不但要為家人做鞋,也曾在鄉村的手工作坊製鞋,所以她的拿手技藝就是做布鞋。我雖沒有穿過她做的布鞋和見過她製鞋,但時常聽她說起做鞋的過程:得先熬一大盆稀滑的漿糊,取下大塊門 板,用毛刷沾滿清水,在門板上均勻地刷一層,再鋪上破舊床單和碎布,然後一層漿糊、一層布的往上加厚,加到半寸左右為止。鞋面得用新布,糊得稍薄一些,然後把糊好的布料拿到太陽底下去曝曬,等乾了後,先用雙手沿邊掀開一角,而後用力一撕,做布鞋的原材料便製成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裁切鞋底、納鞋底和製作鞋面等。納鞋底時得一針一針在厚厚的鞋底布上來回穿梭,線是非常牢固的粗綿線。把鞋面縫到鞋底上時更得用力氣,難怪她的食指和中指有些彎曲,大概是製鞋那時落下的病根。現代人已不需要親自做鞋了,大商場裡的各類鞋店出售不同場合穿的皮鞋、皮靴、運動鞋和輕便鞋等。婆母 深知她的手藝過時了,但她收藏舊布的習慣依然不改。婆母對我說過,我們這代人福氣真好,不需要自己動手做鞋了,但舊被單仍有用途,可以做成嬰孩使用的尿布。她說舊被單做成的尿布比市面上買來的尿片要舒適透氣。因為嬰兒皮膚細嫩,較長時間悶在尿片裡容易得皮膚過敏、紅腫等症狀。記得我的兒子有一次拉肚子,我採用了她的勸告,把舊被單做成的尿布給孩子用,事後覺得換洗太繁瑣,又浪費水,況且水費也不便宜。而且那些「萬國旗」放在地下室陰晾,我覺得不衛生;曬在院裡太陽下,豈不寒酸和惹人厭?再說,現代人惜光陰,時間就是金錢,以省力換取勞作時間,豈不更具人生價值?給嬰兒使用的一次性尿片,用過即可扔掉,多麼方便啊!儘管我有憐憫兒子細嫩小屁股的母子情,又有環保意識,最終我還是摒棄了婆母的觀點。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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