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之陽春白雪

■東方應非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 -

俗話說百人百性,不同的人搞出的惡作劇也不盡相同。每個惡作劇彰顯的不僅是製造者的脾氣秉性,更是其學識和聰慧程度的體現。換句話說,不同於下里巴人的惡作劇,陽春白雪者的惡作劇的確顯得曲高和寡。在我國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就有兩個文人間的惡作劇著實體現了陽春白雪的風采。

據《宋稗類鈔》記載,北宋時的文學家王安石有一個朋友劉貢甫,二人私交很好。王安石成為宰相後,有一天劉貢甫去造訪。當時王安石正在吃飯,僕人們便將劉貢甫先請到王安石的書房中等候。劉貢甫發現書桌上的硯台底下壓著一份草稿,就取過來看了。劉貢甫天生記憶力好,過目不忘,把草稿看完後,放回了原處。王安石吃完飯便來和劉貢甫閑聊。他問劉貢甫說:「最近寫了什麼文章嗎?」劉貢甫答道:「最近寫了一篇〈兵論〉,還沒有定稿。」王安石便問劉貢甫大致內容是什麼,劉貢甫就把剛讀過的王安石的草稿背了出來。劉貢甫本意是想和王安石開個玩笑,但是王安石不知道劉貢甫曾經偷窺過自己的草稿,他沉默了很久,慢慢地把自己壓在硯台下的草稿撕了。

王安石作為一名出色的文學家,一向追求別出心裁,言他人未曾言的見解。「蓋荊公平日議論必欲出人意之表,茍有能同之者,則以為流俗之見也。」聽了劉貢甫的話後,王安石以為自己的文章失去了獨創性,不惜將其撕毀。真是可惜呀,如果沒有劉貢甫的惡作劇,王安石的文章必將流傳開來,成為傳世之作。

據我看來,劉貢甫的惡作劇錯有三:其一,他偷看王安石手稿的作法是不對的,他沒有尊重朋友的隱私;其二,他根本沒有什麼新作,卻撒謊騙王安石,其人品有問題;其三,他作為王安石的老朋友,應該深知王安石對創作認真嚴謹的秉性,但他還是明知故犯,複述王安石的文章,導致王安石憤而撕稿,將傳世之作毀於一旦。

從北宋上溯八百多年,正是三國時期。其時的曹操不僅是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更是名滿天下的詩人和文學家。按照《三國演義》記載,蜀人張松看罷曹操寫的《孟德新書》,為了貶低曹操,故意說曹操的《孟德新書》是拾人牙慧之作,誇口稱「吾蜀中三尺小兒,亦能暗誦,何為新書?」言罷,張松將曹操的新書從頭到尾背誦了一遍。令人扼腕的是,聰明一世的曹操被張松騙了一時,擔心「古人與我暗合」,「令扯碎其書燒之」。這個張松和那位劉貢甫一樣,都是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之輩,但也是不尊重他人心血的猥瑣之徒。他們為彰顯自己長處而作的惡作劇,使本該傳世的作品夭折。

無論是三國時的曹操,還是北宋時的王安石,他們寫文賦詩,以特立獨創和富有新意為第一宗旨,一旦發現自己的文章與人家的文章「暗合」,不是點火燒掉,就是忍痛撕毀。他們在文學領域是坦坦蕩蕩的君子,且腹有出眾的才華,是以其文章得以流傳萬世。而那搞惡作劇的張松和劉貢甫,無異於賣弄聰明的小人,只能靠作為曹操和王安石的對立面為後人所知。

記得兩三年前第一次向《世界副刊》投稿時,我並不知道世副採用的稿件必須為首載的規定。因此,當編輯告訴我來稿將被採用,並要我聲明那篇稿件沒有在其他報刊或者網路上發表過的時候,我很是驚訝,繼而誠實地告訴編輯,我曾把那篇文章在網路上張貼過。編輯遺憾地回覆說,那篇稿件將因此不被採用。從此我對世副文章的首載性有了深刻的印象。值得稱讚的是,世副的這一作法與上面提及的兩位文學家的作法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不啻於是對追求特立獨創和富有新意作法的傳承。

我等作為後來人,雖然無幸能看到那兩篇不幸被毀於惡作劇的作品,但是前人留下的兩則故事讓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兩位文學家的傑出之處。因此於他們而言,正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其對待文章的嚴謹態度永遠值得一代代的後來者學習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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