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地形

 吳建軍懷疑,他們臨世時並不完整,神忘了給他們語言,忘了給他們做為武器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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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往高雄出發,導遊小姐持大茶壺分送茶水後,捧幾大冊歌本,讓旅客點歌。彷彿茶水與歌本張羅妥了,旅程才走向確定的方向。導遊拿麥克風,感謝曾太太──吳建軍大姊,舉辦這次旅行。話沒說完,乘客拍手鼓譟,要求曾太太說話。吳建軍看著大姊忸怩上台。當了姊弟許多年,第一次見她當眾說話。

吳建軍排行第五,上有三名姊姊、一個大哥,下邊一個弟弟。無論哪一個序位,都不善言詞。及長,吳建軍才了解不懂得說話的虧處。遇自己不對的事情,越說,對方越像是對的;若自己理虧,但不能出一言為自己還原、辯白,齟齬擴大,雖遭辱受罰,也不得同情。吳建軍懷疑,他們臨世時並不完整,神忘了給他們語言,忘了給他們做為武器的語言。

吳大姊吞吞吐吐,說了一大堆這個、那個,因為、所以等語助詞,感謝親友、鄉親參加旅遊的主題,也從語助詞身後慢慢現身。吳建軍鬆了一大口氣。吳建軍比其他手足,更能理解大姊表達的拙劣。吳建軍被神忘得更遠,吳建軍不僅不善言,更長期有口吃,平常說話,語音在口中打轉不出;若逢緊張,只能發ㄅ、ㄆ、ㄇ等單音,音節失、語言散。吳建軍這時候覺得,語言對他不是工具,反而是藏躲暗地的訕笑者。

不知導遊哪根筋不對,要吳建軍母親說話。吳母接過麥克風,緊張地站起來,朝全車親友傻笑。也許只是五秒、十秒,吳建軍覺得母親已站了十分鐘、半小時。原先唱鬧的卡拉OK暫止,一格一格的景,映一塊一塊的窗。景與窗,看似同步銜接,其實有著前與後。似乎窗迎上了景,又似乎景進了窗。所以,「窗景」不能成為一個詞。吳建軍在母親不知道微笑了多久的當下,忽然想著這樣一個類似「白馬非馬」的問題。

親友聚精會神看著吳母,渾不覺母親已站了半小時?吳建軍看著母親,背汗涼、掌汗熱。一種汗,兩個溫度。這經驗吳建軍再熟悉不過,卻又厭惡至極。國小畢業那個暑假,吳建軍隨父母遷台,擠在最後時段報到,就讀台北縣三重市光榮國中。吳建軍來自戰地的背景,讓他一下子新奇起來,數學老師來上課,問:哪一人來自金門?地理老師問:哪一個來自花崗石島?歷史老師問:哪 一個拿大旗,反共抗俄?吳建軍站起來,又站起來。三民主義老師也問:哪一個人駐守前線,拱衛大後方?吳建軍站起來,接受鼓掌表揚。老師忽然說,讓他上台談談戰火與金門。三民主義老師說完,吳建軍剛站起來,就贏得同學滿堂采。吳建軍腦昏昏,似乎天黑黑,欲雨落。吳建軍被慫恿站上講台,如同母親手持麥克風。吳建軍多年後讀了波赫士小說,知道那叫做心理時間,一個被現實隔開的、且無限延長的時空。那個時空被拉長在課堂上、被延展在遊覽車中,被擴展為一個噩夢。他聽見同學們哈哈大笑。他聽見,有一個聲音,穿插在笑聲中的。他聽仔細了,類似泰山「喔咿喔」,盪著深林裡的長長藤索,每跨到一個停駐點,還得雙手擊胸。吳建軍聽仔細了,「喔咿喔」的聲音非常近。非常近,就在耳顱間。正是他,把一個「我」字,說成了「喔咿喔、喔咿喔」。吳建軍知道自己就是泰山。卻受慣性作用影響,一旦掛上那一條藤索,就必須搖擺到另一個樹幹。於是,兩株樹幹間、兩個詞彙間,掛著滿滿的「喔咿喔」。

● 吳建軍出生的島嶼金門,魏晉以降,成為中原賢達避難之所。海上仙洲是它當時的名稱。它的別名飄洋過海,成為一部分人心照不宣的祕密。唐朝末年,安史之亂後,朝廷於各地牧馬,方便徵用平亂。明末以來,國勢弱、海事亂,倭寇與盜匪趁機劫掠,金門島戰略優,忽為兵家必爭之地。明末,於金門東半島舊金城建城,取其固若金湯,正式命名金門。吳建軍幼年,熟背大陸與台灣歷史、地理,並不知金門沿革。但是沒關係,歷史是人說出來的,若說不出來,至少也可做出來。若是說了,又做了,這樣的歷史彷彿泥土、空氣跟水,成為吳建軍的一部分。吳建軍家的灶坑,牆上本浮雕灶君塑像,後來刻上國軍十二大信念。三合院外牆,如果面積大,或漆或刻「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慎謀能斷,獨立不撓」。如果面積小,便寫著「反共抗俄」、「親愛精誠」等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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