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

這個打滑來得毫無預警,猛然地就轉了個兩圈半,就好比地震,驚天動地的不過就是幾秒鐘,震撼的強度卻好像天長地久,而方向盤好像和輪胎早已斷絕關係,任憑我怎麼轉也無動於衷⋯⋯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陳思年/圖(寄自加州)

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去時路上倒還乾淨好走,只是快到機場時,常用的出口完全被雪填平,路面和兩旁平常低窪的排水溝連成一色,路標也完全被雪掩住,不想冒險,只好用下一個比較大的出口。到了機場,送走朋友,一切順利。回程時打量一下,改走另一條要收費的公路。我想既然收費,該比較勤於整理,地上應該乾淨些。沒想到他們沒用鏟雪車把雪推開,而是在路面上撒泥土和鹽巴。車子不斷壓輾後,本來還很潔白的雪,變成一團髒兮兮的稀泥。開了沒多久,也沒亂轉方向盤,車子竟然沒頭沒腦地打轉起來,而且不像以前偶爾經歷過的打滑,不過就是車尾向左右偏個二、三十度,方向盤跟著打一下就矯正回來。不,這個打滑來得毫無預警,猛然地就轉了個兩圈半,就好比地震,驚天動地的不過就是幾秒鐘,震撼的強度卻好像天長地久,而方向盤好像和輪胎早已斷絕關係,任憑我怎麼轉也無動於衷。好不容易車子終於停了,定下神一看,遠方三排車潮迎面而來,手忙腳亂地把車向右靠到一旁的路肩,趴在方向盤上喘息了幾分鐘。心想還好那時四周都沒有車,不然豈不撞成連環車禍。正在自行收驚,忽聽喇叭聲,大概是我停在內側路肩,又是逆向,還亮著車燈,被來車駕駛警告。等一陣車過,找個空檔迴轉到公路上,小心翼翼地開著。沒想到換到另一條公路時,車子又失控,這次沒有原地轉兩三圈,而是滑出路面,卡在濕濘的草地上。下車一看,原來輪胎內的凹槽都被雪泥填平,自然也就失去抓力,所以一點打滑就失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車子前後搖滾幾次,終於從濘泥 中掙脫,回到路上。這下把車速放慢到時速三十五哩,心情更不是戰戰兢兢四字可形容了。等回到家,看看錶,竟用了三個多小時。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跳進澡缸,好好地泡了半個小時,放鬆那緊繃的雙肩。有這種甚於雲霄飛車的經驗,難怪對雪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每當有人興致勃勃地要去滑雪,總被我潑盆冷水。躲都來不及了,怎麼還自投羅網!近日讀徐霞客遊黃山日記,提到「數里,級愈峻,雪愈深,其陰處凍雪成冰,堅滑不容著趾。余獨前,持杖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今人滑雪,全副武裝,還免不了有撞樹的、摔斷腿的。幾百年前,連雙像樣的登山鞋都沒有,居然可以玩到這樣提心吊膽,令我百思莫解。畢業以後向南方遷徙一百二十哩,雖然離椰風蕉雨還遠,不過,過白色聖誕節的機會 少了點。幾年前養成慢跑的習慣,不論冬夏,隔日總要在戶外跑六、七哩。開始前兩年,冬天出門,寒風驟起,鼻梁上好似挨了一拳,整個臉痠痠地,不禁想起到美國後的第一個冬天。我不願意半途而廢,拿手掩著臉繼續跑。後來跑習慣了,再冷的天,也是裡外三件衣服,再戴個帽子、加個手套。有日出門,天上飄著雪,風打臉上,如有針刺,但跑久,真會變成厚臉皮,並沒太大感覺。跑著跑著,天整個黑了,四下無人,只聽到自己急促的腳步聲。由步道轉入社區活動中心的大停車場,一盞高懸的孤燈吸引我,跑到燈下,抬頭一看,雪花無聲地成扇形暈開來,如柳絮也罷、如撒鹽也差,我看倒像一群螢火蟲,兀自飛舞。四下寂寂,我突然放聲笑了,經過多年,我終於懂了,懂得雪也是可以很美的。這裡是我家,而雪是家的一部分。

Newspapers in Chinese (Traditional)

Newspapers from US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