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善之門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二)

不行的人,怎麼樣都不行吧?嘉薇反向推論。夜深人靜,獨坐書桌前,腦內忽有光,真理來敲門,意識到所謂成功這種東西,就是要讓自己這類庸人眼巴巴望著,以為只差一點點就吃得到,卻不願意承認這已經是用盡全身力氣跳躍的極限高度了。嘉薇幾次想,隨便找個工作算了,卻又有些不服氣,不忍前功盡棄,也不願過早認定自己的能力。想自己和妮妮當初考上大學的分數不是差不多嗎?也許這還不是自己的極限高度。勵志迴路一接上,嘉薇瞬間推翻某深夜所得的領悟或說天啟,過沒兩天又後悔自己的推翻。她計算年齡,感覺還能拚,生涯規劃嘛!心底其實恓惶,怕青春的誕生與凋謝都在考生的身分中度過。然後她的母親問她,何不去補習班再拚拚看。考試這種東西有訣竅,不能閉門造車。「我們家薇薇那麼聰明,一定能考得上。」嘉薇媽對嘉薇說,也對嘉薇爸說。嘉薇媽堅信有志者事竟成,修正錯誤必能換取進步。「薇薇你就放心去拚,錢的事不要擔心。媽媽等你考上再辦退休。」嘉薇不知道爸爸怎麼想的,他總是沉在沙發裡看體育台的球賽轉播。各種球類都看,卻不甚投入,沒有特別支持的球隊,也就不怎麼在意賽局的勝負。他沒對考公職這件事 表示過意見,大概就是隨便的意思。嘉薇的公職補習班位在火車站附近的一條喧鬧長街上,賣吃的多,賣廉價飾品的小攤也多。騎樓下,午間覓食的人流一充塞,四處噴薄的黏膩油煙遂閉鎖為一股潮熱的漩渦,捲得嘉薇呼吸窒迫。嘉薇討厭等,總買一主菜、三配菜的便當飯盒,半透明塑膠袋拎著就走,低頭逃開一路假鑽、假寶石拼貼的流耀光芒。那些黑色絲絨布襯底長方淺盒中的瓔珞琳琅,投射太多關於裝飾自己,使自己鮮艷迷人的慾望,而嘉薇是沒有更多力氣想這些了。嘉薇總寧願多走一些路,越過鬧潮的臨界點,轉進埋藏在那些商店群後方,腸道巷弄中一處三角畸零地設成的小公園吃她買來的便當,這是她一天當中最美好的時光。午間的社區公園自有一種靜謐的氛圍,既沒有遊玩的幼童,亦鮮少路過的行人。空蕩蕩的鞦韆架,被風吹動的細微喀響,偶然能被聽見。平靜的海藍塑膠象鼻溜滑梯、磚紅色的偽鋪瓦式小屋頂、檸檬黃的兒童安全圍柵、躍過茄苳樹枝條的松鼠,對嘉薇來說,這一切都是讓人安心的背景。就連幾條街外,列車進站的隆隆聲也被這柔軟的景象吸納了狂躁,蛻為旅情。橙汁豬排、蜜汁雞腿、筍乾燉肉、香煎肉魚,不管是哪一種口味的便當她都能吃完。 她本不甚挑食,報名補習班後更是莫名渴望味覺。她素來選擇從最不愛的一道配菜開始吃,一次只配一道菜,直至清空該配菜所屬小格,方繼續下一道。那麼最後便當盒裡,僅會剩下她最愛的那道菜和剩餘白飯,那樣的畫面令她覺得幸福。若是遇到雨天,處處濕滑,她便不能如此在外面的世界偷閒透口氣。所以她老盼著晴天,而雨日也果真就少了。第一次遇見錫人,是個晴暖的日子,嘉薇剛好將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錫人當時站在嘉薇身後,白鐵長椅後方,慢慢伸長了脖子。高掛的日頭打出他的影子,落進嘉薇手中浮著一層透明油水的便當盒。嘉薇且聞到一股汗液的酸味,淡淡的並不刺鼻,僵弱而陳舊,讓她想起在時間積累下反覆受潮的抹布。猛回頭,嘉薇沒看清他的臉,只覺得一片黑。突然很怕對上他的視線,又將目光收回,拎起裝著飯盒的塑膠袋,轉身就走。她猜想或許是她占了那人午寐的長椅。走出公園,嘉薇偷偷回首,卻見他正翻找垃圾桶,不久撈出半個三明治,塞進嘴裡,大力咬嚼。嘉薇看呆了,仍提在手上僅剩空盒的塑膠袋意外沉重起來。嘉薇小時候一次隨母親到一間香火鼎盛的宮廟參拜,廟埕邊有個乞丐,兩條腿都沒了 ,趴在水泥地上對來往的行人磕頭。嘉薇看了不忍,想像著地面的灼燙,好像燒到心裡來。她跟媽媽要幾個銅板,媽媽問她要做什麼。她說他好可憐,想捐一些錢給他。媽媽叫她伸出手,沒拿銅板給她,而是處罰式地打了她的手心。媽媽說,這種人有了錢也只是拿去買酒喝!媽媽頭也不回地走進廟裡,燒香拜拜,嘴裡念念有詞,最後嘉薇看見媽媽扳開錢包鐵扣,抽出一張百元鈔,塞進了廟裡的捐獻箱。她說這樣才是做好事。錫人令嘉薇想起這一類的往事,幽昧不清的行善準則,最後往往也只能置身事外。此後,她便常在公園裡看到他了。那時天氣已有些熱,錫人的身上卻老穿著一件厚重的、印著某位市議員姓名的白色大外套。那外套已很難用白色來形容,有許多歷史斑點、灰暗污痕,以及新蒙上的土灰。有時外套頸緣不小心挾帶了一片離落的嫣紅花瓣,便知他從花樹下來。那是錫人身上唯一鮮艷的顏色。不只是外套,錫人兩腳恆常套著灰色棉襪,彷彿永遠是冬天。說是冬天,錫人卻沒有布鞋,他趿著黑色橡膠拖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張卡紙的厚度,稻草似的黑色及肩長髮亂蓬,乾枯的缺少光澤。

Newspapers in Chinese (Traditional)

Newspapers from US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