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善之門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三)

你知道格蘭的家族以前是有「le」的。劉祥不明白,問那是什麼。阿瑟解釋說:有「de」就是法國貴族,但格蘭的姓前綴的是「le」,所以我們認為他是假貴族。也許是他祖先有錢,買的貴族頭銜;也許是他們從法國過來的時候,自己在姓氏前面加了「de」。但他祖先沒文化,不認字,所以陰陽性加錯了,加成了「le」。阿瑟一邊說、一邊笑,好像他不是一個流浪漢,而是一個語言學家。 他皺眉的臉和露出袖口的手都曬成深咖啡色,只有眼睛仍很清澈明亮。那雙眼是年輕的,比嘉薇曾在路邊見過的遊民都要年輕許多。她想,或許他不到四十歲吧?有時他晚到,來了倒頭就睡,睡在另一張白鐵長椅上,用外套蒙住臉。有時他早到,推著一台陳舊的小板車,站在垃圾桶旁,開始整理綁縛回收物。他時而低頭分類、踩扁空瓶,時而瞥視嘉薇手中的便當,這最叫嘉薇不安。嘉薇不知他從哪裡來,又是否會離開,午休的美好時光因一個人的闖入頓失華彩。嘉薇心神不寧亂吃一通,秩序破碎,她開始吃不完她的便當。有一次,沉默的錫人、從不開口說話的錫人,忽然對著虛空唱起歌來。他不但唱,且指手畫腳,彷彿面前有個人聽他唱。但實際上是沒有的。錫人歌唱得好,渾厚低啞,帶點菸嗓。嘉薇掉過頭避免去看錫人,深怕眼神對視的瞬間會被一種溝通的可能性攫住。她記得小時候在校園裡也曾遇過這樣的人,有著大人的面容,身軀卻是孩童表情。那個胖叔叔對她說:我會背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哦!她便聽他背,他快速背完,真厲害,好短的時間幾乎一口氣說的。他又說:我再背一次給妳聽好不好?嘉薇才開始覺得哪裡怪怪的,也還是聽。一個同班女同學奔來,挽住她手腕將她帶開,跑了一段路才停下對她說:妳根本不必理他,那個人是「肖仔」。她記得當她被拉著走,她曾回頭,視線裡「肖仔」還站在那裡喃喃自語。或許還在背誦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有一種擔怕,也有一種傷懷。她倉皇將沒吃完的便當擱置在垃圾桶綠漆鐵蓋遮棚上方,心神恍惚地離開。隱隱只記得錫人幾句破碎的歌詞:「失掉我的心,也流盡我的淚,因為我的靈魂已被妳遺失。」 嘉薇沒聽過這首歌,但被那歌詞和曲調震撼。回家時上網以歌詞查詢,竟真找到歌曲影片,嚇了一跳。真實一下子逼近,本以為是錫人編造的歌曲,且暗自懷疑關乎錫人的一切,都是她以想像架空。妮妮不是這樣說嗎?說她意淫。

那是收錄在劉偉仁1990年發行的《其實我真的想》專輯裡的一首歌〈離身靈魂〉:噢!一直是這樣,我的血脈裡沒有正經,一直是這樣,我沒有愛人也沒有被愛。我唯一的靈魂,不再隨我流竄叛逆。靈魂離身,離身靈魂,它飄向哪裡全繫於妳。我出賣自己沒有交換的餘地,妳卻說一副身軀兩具靈魂,負擔不起。這是嘉薇出生那一年的歌,彷彿遙遠卻又親近。坐在筆電前,戴著耳機,她反覆聽了好幾遍。嘉薇是從這時開始決定稱呼公園裡那名漂泊者為「錫人」,《綠野仙蹤》裡那個說自己沒有心的錫人。嘉薇見到他,開始會想起故事中怕因淋雨而生鏽、怕因流淚而生鏽的錫人,想起錫人在還沒被裝置一顆心之前,其實就已十分溫柔。妮妮評論,妳這是給自己挖坑跳。取有故事背景的名字,會滲入太多不必要的情感。妳可以叫他A君、B君、C君,最好不要叫「錫人」。那天嘉薇匆忙離去,走至馬路邊回頭望,見錫人止住歌聲,拿起她遺留的便當吃了起來。而後嘉薇便習慣將未吃完的便當,用橡皮筋綑綁好,擱在長椅上,然後離開。危險啊,建立關係這種事。妮妮的叮囑言猶在耳,小王子和狐狸的浪漫,水晶一般剔透的悲傷,不是誰與誰都能成立。「妳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手機另一端,嘉薇對著靜謐的黑夜,遲疑地搖了搖頭。● 德輝並沒有失去自己的心,他只是學不會控制思緒。他被困在一個像剝洋蔥一般的陷阱,剝開了一層還有一層。他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長大,他的父母都是纖細敏感的人,他們沒辦法承擔太多和心有關的人事物,所以在那個年代,很少見地只生了一個小孩。德輝有記憶以來的生日,父母總會為他訂購蛋糕,用一只蓋面有牡丹浮雕的圓形餅盒,蒐集他每次吹熄的數字蠟燭。父母笑呵呵的臉看起來很相似,大概是人家說的夫妻臉。他們戴著滾紅邊的金色三角慶生帽,吹動綴有紫色人工羽毛的小丑捲笛,寶藍色笛舌挾著鬧騰的噗噗聲噴彈在他臉上,充滿節慶氣息。當然也一定會有卡片。父母總不會忘記德輝還有哪些生字沒學,他們以注音代替那些國字,寫下一些勉勵他的話、愛他的話。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德輝知道自己漸漸傾斜了,像校正不回來的水平儀,如同他知道父母也不是永遠都這麼快樂。最初只是煩惱稍微多一些,如同所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當他開始察覺不對勁,他的思緒已在他的大腦中打造出一座蜂巢一般繁複的房間群。每個房間都有兩個以上的門,他開了一扇門,還有另一扇門。他穿梭在不同房間,沒有乳酪或鱷魚,那不是目的、原因、結果。他只是移動個不停,越急著想把每扇門翻完,越發現事情沒個收束。他全然迷失了,然後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地哇哇大哭起來。他感覺自己像病毒,深怕一個動作傷害了這個世界。周圍的人事物都太擁擠了,輕輕一推,傷害會疊加傷害,悲傷擴散如海嘯。每一次憂慮襲來,他就警覺性地收攏手腳,誰都不要碰到啊!一次德輝騎腳踏車回家,轉角處,車把不小心擦過一個年輕女人的手腕。他為此呆坐整晚,想像一個可怕的災難就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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