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旅行

旅行真正顯現出的意義,是在「回來以後」,這也是一本旅行文學,只有回來,我們才得以用透澈的眼睛,看見過去的自己⋯⋯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的年代,我們花了三天半的時間抵達,又花三天半的時間繼續西行至伊寧,卻在這最精華的景點遇上壞天氣,又冷又濕,雨霧濃厚,於是我們度過凍得難以成眠的一夜,隔天一早匆匆離開。因為沒看到所謂的美景,我不知道我們錯過什麼?直到十二年後,再次重遊,驚嘆那美得令人瞠目結舌、說不出話的美景,多年前那事後思來十分不值的旅程又剩下什麼?又有一次,再次到訪花都巴黎,流動的饗宴、最美的櫥窗,遊客必遊的鐵塔或者瘋馬秀都還沒機會親臨,就先受邀去欣賞中國導演、法國演員的舞台劇。因為說的是我們聽不懂的法語,加上旅途勞頓,我們幾位觀眾或短或長都在劇院舒適的座位上睡著了。之後那趟歐洲之旅造訪了許多文人故居,和旅歐的作家們歡聚數日,但留在記憶中最深刻的印象,卻是我在沉沉睡去前,看到舞台上女主角和禪師的對手戲。再譬如,明明是個平日睡眠沒有障礙,換了床也能立即入眠,完全是適合旅行的人,卻常在遠方的夜裡清醒如白日。那次在加拿大的傑士伯國家公園,白天欣賞過山色湖景,沿途的湖水多是冰河雪水,沖刷過程中夾雜的物質沉積湖底,因此在光線照射下呈現翡翠色澤,夜裡突然無法入眠的我,索性走出木屋,卻幸運地看見森林的夜色也是琥珀色的,寧靜而深邃。據說附近常有友善的麋鹿出沒,我沿著木屋走了幾圈,依舊只有我孤單的身影。旅行真正顯現出的意義,是在「回來以後」,這也是一本旅行文學,只有回來,我們才得以用透澈的眼睛,看見過去的自己,作家如是說。但是回來很久以後,意義卻又不同了,我們看見的過去的自己,彷彿也不再是當時旅行的自己。雖然都是因為工作而進行的一段旅程,被工作追趕著一次一次出去又回來,回來很久以後,這才發現,每一段旅程,不只是工作,都還有文學相伴。 讀夏曼.藍波安久矣,遲至這幾年才得見,地點不在海邊、不在他的故鄉蘭嶼,而在台北街頭,吃快炒、喝啤酒。已近花甲之年了,夏曼瀟灑氣魄,頭髮往後梳理,綁個髮髻,前額飽滿而傲氣,身高一米八,體魄強健;海的男子漢哪,把好幾個台北人融在一塊,也沒那樣的好肌理。如果藝文界辦理男士選美,夏曼.藍波安肯定拔得頭彩。我老家務農並捕魚,與夏曼都屬「靠天吃飯」,我著實打量了好一會,比較他與我村人體態上的差異。我的村人們肌肉結實,但平緩如坡地;坡緩才適合水土保持,玉米、花生,才能一踏一播。土地太陡難以耕種,村人走緩坡、栽緩地,慢慢地,便有點土地的模樣。陡然發現,海,區分了夏曼與我的村人。蘭嶼與金門都是島嶼,前者的海自由而開放,後者卻被戰爭禁錮。每次,跟人說不會游泳,聞者都吃驚,「金門整個島嶼都聽得到浪濤,你卻不會游泳?」不平和的歲月,海岸線等於警戒線,海聲聲呼喚,卻聽著越來越遠。夏曼的體魄,有著海的氣魄,安坐時,又如山。我們初逢台北,接連幾次,卻在異地相會。南京交流、澳門座談,夏曼在發言場上,表現他的細膩、深刻。我身為金門人,卡在兩岸關係進退維谷,雖操閩南語、雖屬漢民族,實則非常邊緣。我每次言及,都憤慨不平,激情勝感情,到後來都詞不達意。夏曼就厲害了,又吐苦衷,又把議題提升到旁人可解的高度,發言後,身旁「粉絲」圍

■吳鈞堯

攏。這捕魚的傢伙,更擅長捕捉人心哪,我心悅誠服,圍繞一旁。夏曼.藍波安曾於台北求學、工作,十餘載後,賦歸故鄉,成名作《冷海情深》收錄多篇遊子歸鄉的磨合,〈黑潮的親子舟〉與父親上山伐木造船,「沒有船的家庭,等於沒有男人的家」。夏曼回鄉,身體回來了,心靈未必跟著回家,「家」的繼承在屋宇、土地,還有信仰、文化,以及誰都能擁有、誰也無法擁有的海。〈大魟魚〉談勞動養家,為父母、妻兒,捕獲不同的魚種。後來遭遇大魟魚,人與生物、人與未知,由對峙而和解、和諧。夏曼返鄉,對比原住民與漢民族的差異,天地俱在與利益掛帥;尊萬物為神以及擁自己為王。夏曼的用意非在比較,他無法阻擋文明的無止盡擴張,但他提供了完整的生命觀;當人類的雙手長繭而肩膀厚實,當勞動是一種語言時,那年代並沒有遠走,而是願意繼承時,就為我們發聲。夏曼記文化差異,以及最深的自然深處,它們的凶險、它們的語言。海浪不陡,哪能是海?海,讓人懂它、愛它,讓我們敬它、怕它。海,是移動的田地,夏曼不需要下海播種,但他的每一次狩獵,不是殺戮,而是領受上天的餽贈。村人們的體型若是坡地,夏曼就是陡浪。不誇張。他的會議發言,如呢喃般動聽,他站起來則喧譁如浪,整個太平洋扛上肩。海水沒有骨頭,但當它頑強了,一身都是硬骨。

巴黎鐵塔。 巴黎羅浮宮博物館。(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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