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一)

遠遠的,曼麗看見一輛紅色標致車停在路邊。那個人就站在車子邊上,搖晃著身體,腦袋低垂著,顯得疲憊不堪。車身有明顯汙漬,風乾了,呈不規則的灰白色。曼麗張了張嘴巴,沒說話。此刻,她心頭泛起的不是傷感,而是另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她自己也無法說清那是什麼。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幾分鐘後,曼麗猶豫著坐到副駕駛座上。只有在熟人的車上,她才會選擇副駕駛座入座,這既表示一種親密關係,也有點同舟共濟的意思。繫上安全帶後,她才感到後悔,什麼話也不想說,連客套也不想。車子已經啟動──好似只要它一直往前開,不間斷地開下去,這車裡的人就可以什麼也不必說。自上車後,她的身體一直僵硬地貼著椅背,雙手擱在膝上,整個坐姿呈傾斜狀態,臉部一直對著窗外。最初,她留給駕駛座上那人就是半邊側臉,那側臉比八年前還要瘦削,雖隱隱可見色素沉積,卻依然精緻而秀麗。本來,曼麗對自己的狀態是滿意的。如果沒有這個插曲,她的自我感覺還會更好些。過去半個月裡,她沒有熬夜,逼著自己早睡早起,保養身體,只為了向那個人展示最好的一面。她到這裡來當然是因為工作,一個行業內部的會議昨天就結束了。今天是他們見面的日子。半個月前,她就和那個人約好了見面時間。她等了半個月、盼了半個月,這半個月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曼麗看著車窗外,想著那個人的臉,不由一陣沉醉。時近下班高峰,路上擁堵異常,她並無明顯察覺。直到車過十字路口,伴隨著猛烈的煞車聲和身體的震顫,她才回到現實中。她轉過臉,注意到了他的反常。他的坐姿把她嚇著了。一個大男人,卻像個小孩那 樣坐在駕駛座上,渾身綿軟,毫無坐相可言,眼看著就要癱成一潭子水了。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厭惡,無名之火忍不住往上竄。可她沒讓自己發火,相反,她無聲地笑了。沒有關係了,他的一切早已與她無關了。她心頭湧上一股如釋重負感,是終於擺脫了一些很難擺脫的東西的感覺。他們早就沒有關係了。她到這裡來並沒有告訴他,以至於他打電話來說要和她見面,她都感到心驚。那是一個小時前,她在賓館房間裡,梳妝停當準備出門的時候,他的電話來了。他說話還像從前那樣慵懶、散漫,鼻腔裡有種嗡嗡之聲,讓人聽不真切。她把自己約了人的事情告訴他,說自己並沒有時間見他。他卻說可以來接她,把她送到那個約會地點。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把電話掛斷了。他的事,她聽說過一些,都是大偉告訴她的。說他從醫院出來後,很長時間沒事做,後來與人合夥做電梯生意,一直虧本。有一個護士妻子,還有一個女兒。其他的,她就不知道了,也不敢多打聽。車子遲慢地行進,更多時候一動不動,像一艘笨重的船行駛在布滿泥漿的河床上。有一刻,它走不動了,原地停著,奄奄一息。她耐心地等待,偶爾望看窗外,或者胡亂想些事情。他擱置在方向盤上的手仍不住地顫抖著,他越是想控制它,越是做不到。緊接著,他的腿也抖動起來,好像是感到冷了,或者是疼了。曼麗看著這一切,本來想問:你怎麼了?說出口的卻是:「你最近在忙什麼呢?」說完後,她馬上低頭擺弄著黑色手提包裡的小物件,乘機給那個人發了條短信,告訴他可能要晚點到。他的手仍抖得厲害,不得不兩隻手緊緊地彼此攥握著,狠狠互掐著,以此平定下來。在此過程中,他臉上鎧甲一樣的肌肉也在抽搐著。總算,到下一個路口時,它們好似脫離了某種可怕的東西,逐漸恢復了正常。我還能做什麼呢?除了睡覺,就是接個單子賺點吃飯錢唄。待車子開過十字路口,平穩行進時,他才平淡地回答了她。還是那種表情,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墮落的表情。曾經,她對此那麼熟悉,並為此忿恨,恨鐵不成鋼。現在一點也不會了。她感到自己的冷漠,徹底的冷淡,比對陌生人還要冷。──這個發現並沒有讓她感到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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