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八) ■錢映真aPple Wu/圖

樓道很黑,他在前面走著,以手機照明,她不得不跟隨其後。在她的耐性快要用盡的時候,他停在一扇鐵門前,將她領了進去。那個房間,水泥牆壁和地板,鬆垮的席夢思床墊。桌上那台老式電腦發出微弱而模糊的轟鳴聲。空調在滴水,下面接著一個紅色塑料臉盆,渾濁的積水裡漂浮著死去的蚊蠅。還有那掛在門背後的內褲。她茫然而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就像一台攝像機,進行全方位、無死角拍攝。她想起了和他在這裡度過的那三個月,困窘而落魄的三個月。那是他們剛剛畢業時,在網上找到這個地方,床還是花了八十塊錢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她不願再想下去。她冷漠而恨恨地望著他。我一直留著房東的電話……剛好房子空著……我就……本來……他低著頭,吞吞吐吐,不敢看她。馬上,他便在那床沿邊坐下,不再管她。好像將她領到這裡來,是他的任務,如今他的任務完成了。她第一次發現他胖了許多,整個身體膨脹開來,眼角、額上都有了明顯的皺紋。頭髮蓬亂而長,幾乎遮沒了眼睛,少年之氣完全消失了。她不會再愛他了,他的處境那麼糟糕,甚至比八年前還要糟糕,她怎麼可能再去愛這種人?站在曾經的房間裡,她頭暈目眩,好像回來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她的鬼魂。她看著這個燈影下的人,一臉漠然,毫無情意。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往事是值得回憶的。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她想走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溜走,像一截青煙那樣飄散掉。如果不是今天被他領來,她永遠也不會想起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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